第三章 嬗变(1 / 2)

精灵王子静静地坐着,等待他的母亲。

凯勒恩心事重重,觉得今晚必须和母亲谈谈。以后很难有机会了,战事正在扩大,他可没时间耗在伊万达的凉亭里。身为精灵的军事统帅,自从上次异域人试图闯过克瑞德河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待在战场上。

三年前克瑞德城围攻战后,异族人每年春天都会像蚂蚁一样拥过河,数量是精灵的十几倍。每年他们都被精灵魔法击退。数以百计的簇朗尼人会被诱入睡林,陷入无尽长眠,他们的身躯被泥土消解,滋养着魔力森林;还有人被林精魅惑,跟随充满魔力的灵歌走入密林,直到被欲望燃尽,死于饥渴,倒在那些林精爱人的怀抱中,把生命献给她们;还有人死在林中生物的爪牙下,那些巨狼、狗熊和狮子听从精灵号角的呼唤而来。精灵森林的枝桠、根须也会活动起来,抵抗入侵者,把他们击溃。

但今年,黑袍法师们首次出现,很多魔法被化解了。精灵们最终还是获得了胜利,但凯勒恩不知异族人下次再来时,情况会怎样。

今年灰塔山的矮人们再次前来帮助精灵。自从黑暗精灵离开绿色之心,矮人们就开辟了一条从群山中的冬季营地到伊万达的通道,增强了伊万达的守备力量。这已是克瑞德围攻战后的第三年,矮人们在阻止异族人渡河的战役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另外,那个叫托马斯的人类也再次跟随矮人前来助战。

凯勒恩抬头看去,随即站起身来迎接母亲。阿格拉安娜女王坐到王座上,对他说:“我的儿子,很高兴又见到你。”

“母亲,我也很高兴见到您。”

他坐在王位下,酝酿着想说出口的话。女王体会到他阴郁的情绪,耐心地等待。

凯勒恩最终道:“我很担心托马斯。”

“我也是。”

女王说,她面色凝沉,忧心忡忡。

“所以他来到宫廷时,您才避而不见吗?”

“有这个原因……但也有其他原因。”

“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古神的魔法竟然还保持着强大的力量。”

一个声音从王座后面传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们转过身,惊讶地看到道尔甘从阴影中走出来,点起烟斗。阿格拉安娜一脸愠怒,“灰塔山的矮人是以偷听著称的吗,道尔甘?”

矮人首领没理会这尖刻的口吻,“一般不是,尊敬的夫人。我只是出来散散步——那些小小的树屋很快就会被烟气充满——正好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并不想打搅你们。”

凯勒恩说:“看来如果愿意的话,你潜行的本事也很好,亲爱的道尔甘。”

矮人耸耸肩,吐出一口烟雾,“可不是只有精灵知道蹑足潜踪的诀窍。不过我们要谈的是那个小伙子。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那可是个严重问题。我要是旱知道,绝不会允许他接受这份礼物。”

女王冲他微笑,"这不是你的错,道尔甘。你不可能知道。自从托马斯穿着古神的铠甲来到我们中间,我就一直在为此担心。起初我以为瓦哈鲁的魔力不会为他这样的凡人所用,但现在我发现他越来越不像凡人了。

“阴差阳错造成了现在的状况。要不是巨龙魔法,我们的织法者多年前就会发现这件宝藏。多少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并试图摧毁这种古物,以防它们被黑暗精灵所用。现在已经太迟了,托马斯绝不会心甘情愿地让我们毁掉盔甲。”

道尔甘抽了口烟,“每个冬天,他都闷闷不乐地窝在长厅里,等待春天到来,战斗开始。其他事他全不关心,只是整天坐在桌前饮酒,或站在门口凝视漫天飞雪,不知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每到这种日子,他都把盔甲锁在房间里。而在战时,哪怕睡觉他都不脱。他变了,而且这并非自然的改变。不,他永远不会自愿放弃那套盔甲。”

“我们可以强迫他。”

女王说,“但这并不明智。某种东西正在他体内形成,这种力量也许能拯救我的子民。如果是这样,那我愿为此付出一切。”

道尔甘说:“我不明白,尊敬的夫人。”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道尔甘。但我是女王,我的人民正遭受战火的煎熬。可怕的敌人试图侵占我们的土地,一年比一年危险。异族的魔法很强大,可能比古神消失以后的任何魔法都要强大。也许巨龙礼物中蕴含的魔力可以拯救我的子民。”

道尔甘摇摇头,“这种魔力能在金属盔甲中存在这么久,实在是件怪事。”

阿格拉安娜冲矮人笑了笑,“是吗?那你的索林之锤呢?它不是也蕴藏着太古的力量吗?不正是那种力量让你成为西境矮人王位继承者的吗?”

道尔甘死盯着女王,“您很了解我们,夫人。我绝不该忘记您少女般年轻的面容下掩藏着恒久的知识。”

他没让阿格拉安娜开口,继续说道,“自从索林消失在马克魔登卡戴尔,西境已很久没有矮人王了。我们跟朵尔金的老王哈弗丹手下的矮人们过得一样好。如果我的同胞希望有人再次坐上王位,我们会召集审议会,但这也要等到战争结束再说。好了,这个年轻人该怎么办?”

阿格拉安娜面色凝重,“他正在成为他将要成为的人。我们会在他的变化过程中加以辅助。我们的织法者们正在为此努力。一旦瓦哈鲁的全部力量在托马斯身上不受节制地复苏,他就可以轻易扫清我们的防护魔法,就像你拨开挡在路上的恼人枝条一样。但他并不属于古神的族类,他的天性与瓦哈鲁相异,就像瓦哈鲁的天性与其他所有生灵相异一样。在我们织法者的帮助下,人类的爱心、同情心和宽容心,也许可以压抑住瓦哈鲁那不受限制的力量。如果是这样,他将……他将让我们所有人受益无穷。”

道尔甘很清楚女王本来要说的不是这句话,但他仍旧保持沉默,让她继续说下去,“但如果瓦哈鲁的力量加剧了人类盲目的恨意、野蛮和残忍,他就会变成恐怖的化身。只有时间能告诉我们这纠缠不清的变化最终会有什么结果。”

“那些龙主……”

道尔甘说,“我们的传说中也曾提到过瓦哈鲁人,但只是只言片语。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希望了解些详情。”

女王目视远方,陷入沉思,"我们的传说,也就是世界最古老的历史,其中讲到了瓦哈鲁人。亲爱的道尔甘,有很多秘密我不能吐露,那些充满魔力的名讳我不敢说出口,还有那些恐怖的回忆。但我可以告诉你,早在人类和矮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瓦哈鲁人就统治此地。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在太初之时与世界一同诞生。他们有着近乎神祗的力量和深不可测的意志。他们的天性是混沌的,不可揣摩。瓦哈鲁人比其他生灵都要强大。他们乘着巨龙翱翔,宇宙中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们所不及的。他们游荡到其他世界,带回自己喜欢的东西,从其他生灵手中抢夺珍宝与知识。他们不受任何律法约束,只听从自己的意愿与奇想。他们之间经常争斗,只有死亡能结束这种冲突。这个世界是他们的领地,我们都是他们的牲畜。

"那时,我们与黑暗精灵还是一族,瓦哈鲁养育我们,就像人们养育牛羊。他们从每个种族中挑选出一些人,作为……美丽的宠物……或是别的奴仆。其他人则被驯养来照料森林和田地。那些生活在野外的精灵,成为了我们的先民,留在瓦哈鲁身边的则是黑暗精灵的祖先。

"但变革的年代终究到来了,我们的主人们不再互相争斗,而是团结在一起。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早被遗忘,黑暗精灵中也许还有人知道,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接近主人。我们的祖先可能也曾知道这些原因,但在接下来的混沌之战中,很多东西失落了。我们只知道,瓦哈鲁的所有奴仆都得到了自由,古神再也没有出现在精灵或黑暗精灵面前。混沌之战打响后,巨大的时空裂缝打开,地精、人类和矮人正是通过它们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们和黑暗精灵中,只有少数人侥幸得活,正是这些幸存者重建了家园。黑暗精灵渴望继承消失的主人们曾经拥有的力量,他们没有像精灵一样寻找自己的命运,而是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瓦哈鲁的遗物,并就此走上黑暗路途。这就是我们与远古之时的兄弟分道扬镳的原因。

“古老的魔法仍旧那么强大。托马斯的力量与勇气可以媲美任何人。他不是有意攫取这股魔力,也许这会使结果有所不同。古老的魔法将黑暗精灵变成了黑暗氏族,因为他们寻求这魔力是出于对黑暗的渴望。托马斯是个好孩子,拥有高贵的心灵,灵魂没有被邪恶玷污。也许他能抑制住魔力的黑暗面。”

道尔甘挠挠头,“听你这么一说,这可是场大冒险,我很关心这个年轻人,这没错,但很少从更高层次考虑这个问题。你对事情的了解比我深。我只希望我们不会因为让他留下盔甲而后悔。”

女王走下宝座,“我这么希望,道尔甘。在伊万达,古神的魔法被削弱了,托马斯的心情也比较放松。也许这正说明了我们做的没错——限制他的变化,而不是抗拒。”

道尔甘欠身行礼,“我服从于您的智慧,尊敬的夫人。我希望您是对的。”

女王向他们道过晚安,转身离去。凯勒恩说:“我也希望我的母亲说这番话,是出于智慧,而非其他的情感。”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精灵王子。”

凯勒恩低头看着小个子同伴,“别再煳弄我了。你的智慧尽人皆知,广受赞誉。你和我一样看得很清楚。在我母亲和托马斯之间有些不寻常的东西。”

道尔甘叹口气,清新的微风吹走了他烟斗中升起的雾气,“是的,我也看到了。一点苗头而已,但也足够了。”

“她看托马斯的眼神,就像过去看我父王的一样,尽管她不敢对自己承认。”

“托马斯并不像你母亲那样敏感,”

矮人注视着精灵王子,“但他心中也有些感觉。他也在努力抑制这种情感。”

“看好你的朋友。如果他开始追求女王,那就有麻烦了。”

“你这么讨厌他?”

凯勒恩若有所思地看着道尔甘,“不,我不讨厌托马斯。我怕他,这就够了。”

他沉默半晌,“我们生活在伊万达的精灵,绝不会再向另一个主人屈膝。如果我母亲对托马斯所寄予的希望破灭了,我们就会把他除掉。”

道尔甘缓缓摇头,“那将是个悲惨的日子。”

“正是如此。”

凯勒恩走出圆厅,走过他母亲的王位,把矮人留在身后。道尔甘望着外面伊万达如梦似幻的光芒,祈祷精灵女王的希望不要化作泡影。

狂风在平原上咆哮。灰-沙格跨坐在沙鲁加的肩头。巨大金龙的思想传向它的主人。我们去狩猎吗?巨龙的精神中充满饥饿感。

“不,我们等待。”

鹰盟的统治者目视前方,黑暗精灵的洪流正拥向那座拔地而起的城市。数以百计的人拖动着从半个世界以外的采石场中挖掘出的巨石,拉着它们走向平原中的城市。许多人已经死去,更多的人将要死去,但这并不重要。这重要吗?这个新奇怪异的念头让灰—沙格感到困扰。

一声咆哮从头顶传来,另一头巨龙盘旋而降,这头优美健壮的黑龙怒吼着发出挑战。沙鲁加抬起头,吼出回答。它对主人说,我们打吗?

“不。”

灰-沙格感觉到坐骑的失望,但没有理会。他看着另一头巨龙优雅地降落在不远的地方,有力的翅膀拢在背后。黑色的鳞片像打磨过的黑檀木一样,反射着炫目日光。龙背上的人抬手行礼。

灰-沙格回礼致意,黑龙小心翼翼地靠近。沙鲁加发出嘶鸣,灰-沙格心不在焉地用拳头打了它一下。沙鲁加顿时安静下来。

“鹰盟的统治者最终决定加入我们了吗?”

来人问。他是德雷克-考林,虎之君。他翻身下龙,黑橙相间的盔甲闪出熠熠光华。

出于礼貌,灰-沙格也跳下坐骑。他的手一直没从金剑的银柄附近移开,尽管时代不同,但瓦哈鲁之间仍然没有信任可言。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很可能已经开战,然而现在对情报的需要更加强烈。灰-沙格说:“不,我只是来看看。”

德雷克-考林注视着鹰盟的统治者,苍白的蓝眸里没有透露出一丝表情,“只有你没同意了,灰-沙格。”

“在宇宙中共同劫掠是一回事,德雷克-考林。但你这个……这个计划太疯狂。”

“什么是疯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存在。我们去做。还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我们的风格。”

“让违抗我们意志的东西存在,那才不是我们的风格。这些新生灵,他们在和我们竞争。”

灰-沙格举目望天,“是的,正是如此。但他们与其他生灵不同。他们也是从世界本初的物质中诞生的,和我们一样。”

“那又怎样?你杀过多少同胞?你的双唇饮过多少鲜血?违抗你的人一定要被杀死,不然他就会杀了你。这就是一切。”

“那些被我们抛下的生灵呢,那些黑暗精灵和精灵怎么办?”

“他们怎么了?他们毫无价值。”

“他们属于我们。”

“你在你的群山之下变得可真奇怪,灰-沙格。他们是我们的奴仆。他们不具备真正的力量。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让我们高兴,仅此而已。你在顾虑些什么?”

“我不知道。有些东西……”

“托马斯。”

一瞬间里,托马斯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他晃晃脑袋,幻象消失了。他扭过头去,看到加兰伏在旁边的草丛中。一支由精灵和矮人组成的队伍等在后面不远处。凯勒恩王子年轻的表弟指指河对面的簇朗尼营地。托马斯顺着他的手势看到异族士兵们坐在一堆堆篝火旁边,不由得面露微笑,“他们死抱着火堆不放呢。”

托马斯轻声说。

加兰点点头,“我们把簇朗尼人打得够疼了,他们只能寻求营火的暖意。”

晚春的暮霭在四下升腾,将簇朗尼营地笼罩在雾气之中,连营火似乎都少了几分光芒。托马斯又观察了一遍敌军营地,“我看到三十人,东西两个营地还各有三十人。”

加兰什么也没说,静静等待着托马斯的下一道命令。尽管凯勒恩是伊万达的军事统帅,但托马斯才是精灵矮人联军实质上的领袖。谁也说不清指挥权是何时交到他手上的,但渐渐地,随着身高的增加,他的领导力也在增长。在战斗中,他喊出一些简单指示,精灵和矮人们就会冲过去把它们完成。起初是因为这些命令合情合理,显而易见,但慢慢地,这种模式被接受了。如今人们服从命令,只因为它出自托马斯。

托马斯示意加兰跟上,两人离开河岸,直到远离簇朗尼营地的视野范围,回到等在树林深处的同伴们之中。道尔甘看着年轻人,看着这个他从马克魔登卡戴尔救出的男孩。

托马斯有六尺六寸高,可以媲美任何精灵。他走起路来怀有一种强烈的自信感,就像天生的战士。过去六年里,他一直和矮人们待在一起,如今已经长成了男人……而且是个不平凡的男人。托马斯检阅着聚集在面前的战士,道尔甘仍旧注视着他。矮人知道,如今的托马斯可以毫无畏惧地走进灰塔山那些黑暗的矿坑了。

“其他斥候回来了吗?”

道尔甘点点头,示意他们过来。三个精灵和三个矮人走上前。“有黑袍法师的迹象吗?”

斥候们表示没有。一个穿金甲白袍的汉子皱起眉头,“我们最好能俘获一个法师,带回伊万达。他们上回的进攻是最深入的一次。我急需调查清楚他们的力量极限。”

道尔甘估量着离河岸够远了,不会被发现,便取出烟斗,点上火,开口道:“簇朗尼人保卫那些黑袍法师,就像巨龙保卫财宝一样严。”

托马斯被这句话逗乐了。道尔甘从他的笑容中看到了过去那个男孩的影子,“对,而掠夺龙穴正需要勇敢的矮人。”

加兰说:“如果他们因循三年来的行动模式,那今年的攻势很可能已经结束。也许来年春天之前,我们都看不到黑袍法师了。”

托马斯沉思片刻,淡色的眼睛闪耀出光芒,“他们的模式……他们的模式是攻占,守卫,再攻占。只要不过河,我们就一直放任他们为所欲为。改变模式的时候到了,如果我们能给他们制造更多的麻烦,就有机会抓住一个黑袍法师。”

道尔甘清楚托马斯的提议隐含着相当大的风险,他摇摇头。托马斯笑着补充:“另外,如果我们不能撼动他们对河岸的控制,矮人们和我就要被迫在这儿过冬了。毕竟异族人如今已深入绿色之心腹地。”

加兰看着他的高个朋友。托马斯一年比一年更像精灵,加兰也慢慢能够理解他话语中隐晦的幽默机锋。他知道托马斯很乐意待在女王身边。尽管很担心托马斯身上的魔力,但他还是喜欢这个人,“怎么干?”

“派弓手去左方和右方的营地。以我学灰雁的鸣声为号,听到鸣声马上齐射过河,造成主攻方向是东方和西方的假象。”

他微笑起来,但这笑容中并没有愉悦的成分,“这样应该可以把中间的营地孤立足够长时间,让我们干点血腥的活计。”

加兰点点头,向两方各派出十名弓手。其他人也做好了攻击准备。等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托马斯双手拢嘴,发出灰雁的鸣叫。

片刻之后,他听到河岸对面东西方都传来喊叫。簇朗尼营地里的士兵们站起身,向两旁观瞧。有几个跑到河边,观察着黑暗的森林。托马斯举起手来,猛地向下一挥。

顷刻之间,精灵飞箭像雨点一样落在河对岸的营地里,簇朗尼士兵们扑向他们的盾牌。在他们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之前,托马斯带着一队矮人冲过浅滩。又一轮箭雨从头顶飞过,接着精灵们也背好弓,抽出长剑,跟着矮人冲向战场,只留了十几个人提供火力掩护。

托马斯头一个踏上河岸,随手砍倒了一名在河边迎上他的簇朗尼哨兵。很快他就冲入敌阵,肆意杀伐。簇朗尼人的血在他的金剑锋刃上喷涌,伤者和垂死之人的惨叫在闷湿的夜空中回荡。

道尔甘放倒了一个卫兵,发现面前已没有敌人。他转身看到加兰站在另一个死去的簇朗尼人身前,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他循着加兰的视线看去,发现托马斯正站在一个受伤的簇朗尼士兵身旁。那人头上的伤口涌出汩汩鲜血,顺着脸颊直往下淌,他抬起一只胳膊,哀求托马斯放过自己。托马斯站在他身前,脸上挂着异样的暴怒。他发出一声可怕而诡异的战吼,这声音残忍刺耳。托马斯挥下金剑,结果了簇朗尼人的性命,然后迅速转身,寻找新的敌人,然而战场上已没有了簇朗尼人。他先是一阵失神,目光才慢慢恢复正常。

加兰听到一个矮人在喊:“他们来了!”

喊杀声从附近的簇朗尼营地传来。他们终于识破了诡计,迅速向真正的战场靠拢。

托马斯的队伍没多说一句话,很快穿过了克瑞德河。他们踏上对岸,此时簇朗尼的弓手开始射箭,而这一侧的精灵也立刻还以颜色。参与进攻的部队很快撤回森林深处,走出危险区。

他们这才停下脚步,精灵和矮人坐下来喘气,平息尚在血液中奔涌的战意。加兰看着托马斯,“我们干得很漂亮,杀了三十个异族人,自己没有损失一人,只有几个轻伤。”

托马斯没笑,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转头看着加兰,似乎这才听懂精灵的话语,“对,我们干得漂亮,但我们必须再次进攻,明天、后天还有大后天,直到他们有所行动。”

夜复一夜,他们穿过克瑞德河,偷袭簇朗尼人。他们有时袭击营地,第二天晚上则去攻击几英里以外的地方。有时一夜无事,而接下来连续三天突袭同一个营地。有时一支箭放倒对岸的一个卫兵,然后再没动静,让他的同伴们傻站着等待不会到来的进攻。有时他们在拂晓发动攻击,而簇朗尼人原以为当晚不会有事了。他们曾拿下一个营地,然后向南方的丛林行进数里,截下一支辎重队,连拉车的六足牲畜都一个不留。这次突袭的回程中,他们遭遇了五次战斗,两个矮人和三名精灵再也没有回到伊万达。

此时,托马斯和他手下三百多人的联军部队,正在树林里扎营休整,等待其他营地的消息。他们吃着鹿肉炖菜,里面加了地苔、根须和块茎调味。

一个传令兵来到托马斯和加兰跟前,“王国军有消息送来了。”

在他身后,一个身着灰衣的人影迅速靠近营火。

托马斯和加兰站起身。“向您致敬,纳塔尔的大个利昂。”

精灵说。

“向您致敬,加兰。”

身材高挑、肤色黝黑的游骑兵说。

一个精灵给刚到的两人拿来面包和冒着热气的炖菜。等他们坐定,托马斯问:“公爵那儿有什么消息?”

游骑兵在进食的间隙对他说:“博里克公爵送来他的问候。情况不太妙。簇朗尼人正慢慢向东方挺进,就像苔藓爬上大树。他们前进几百码,然后坐下休息,似乎不着急。公爵最乐观的估计是,他们准备来年攻到海岸,把自由之都和北方隔绝开,然后也许会进攻祖恩或拉玛塔。谁知道呢?”

托马斯问:“有克瑞德的消息吗?”

“我出发前信鸽刚到。阿鲁沙王子牢牢守住了城堡。簇朗尼人在那儿的运气,跟在这儿一样糟,但他们向南进入了绿色之心森林。”

他看了一眼托马斯和矮人们,“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到达伊万达的。”

道尔甘抽了口烟,“这一路可不好走。我们不得不快速行军,同时还得行动隐秘。如今簇朗尼人已经警觉,我们不太可能回群山去了。一旦占领一个地方,他们就宁死也不肯放弃。”

托马斯走到火堆前,“你是怎么避开他们的岗哨的?”

“你们的袭击给他们的阵线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与西部王国军对峙的簇朗尼部队,有一部分已开拔向克瑞德河。我就是跟着其中一支队伍过来的。他们从来不知道往后看。我只需在他们撤退时溜过阵线,然后过河就成了。”

凯勒恩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利昂耸耸肩,“我见到六个军团,肯定还有更多。”

一个簇朗尼军团包括二十支小队,每支小队三十人。

托马斯双手一拍,“他们来了三千多人,一定是计划再次强渡攻击,想把我们赶到丛林深处去,避免我们骚扰他们的营地。”

他走到游骑兵面前,“队伍里有黑袍法师吗?”

“我偶尔看到我跟踪的那个军团里有个黑袍法师。”

托马斯又一击掌,“这次他们要来真格的了。传话给其他营地。两天后伊万达所有军队到女王宫廷集结,只留斥候和传令兵监视异族人的动向。”

传令兵们安静地离开篝火,带着消息前往克瑞德河沿岸部署的其他精灵部队。

灰-沙格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对面前的翩翩舞者熟视无睹。这些黑暗精灵女子是因为她们的美貌和优雅而被选出的,但她们的魅力对灰-沙格毫无影响。瓦哈鲁人的心思游荡在远方,寻找着即将到来的战斗。在他心中,一种不可名状、陌生而空洞的感觉正慢慢形成。

它叫做悲伤。一个声音在心中响起。

灰-沙格想:何人在我孤身一人时造访?

我是你终将成为的未来。这只是一场梦,一段记忆。

灰-沙格从王位站起,抽剑在手,在暴怒中长啸。乐声戛然而止。舞者、奴仆和乐师们都跪倒在地,匍匐在主人面前。“我就在此!这不是梦!”

你只是往日的记忆。那声音说,我们会融为一体。

灰-沙格举起剑,猛地一挥。一个奴隶人头落地。灰-沙格跪下身,将手放在血泊之中。他抬起手指放到唇边,品尝咸腥的滋味,大喊道:“这难道不是生命的味道!”

这是幻象。一切早已是过眼云烟。

“我有种陌生的感觉,一种不安,它让我……让我……我没法形容。”

那是恐惧。

灰-沙格手中剑光再闪,一个年轻的舞者立毙当场,“这些东西,他们才知道恐惧。恐惧跟我有什么相干?”

你在害怕。所有生灵都惧怕改变,诸神也不例外。

你是谁?瓦哈鲁人默默发问。

我是你。我是你的未来。我是你的过去。我是托马斯。

一声呼喊从下方传来,把托马斯从幻想中惊醒。他站起来,走出自己的小房间,通过一架树枝形成的天然桥梁来到女王宫廷所在的平台。他扶着栏杆向下看去,几百名矮人就驻扎在伊万达下面。每小时都有数以百计的精灵和矮人赶来加入到这支由他统率的大军。明天他将和凯勒恩、塔瑟尔、道尔甘以及其他人一同坐在议事厅中,宣布即将到来的渡河攻势。

六年战斗生涯,让托马斯为那些仍旧困扰他的梦境找到了一个奇特的参照。当战斗的狂热将他征服时,他会存在于另一个人的梦境中。一旦离开精灵森林,梦境的召唤就会更加难以抑制。起初他惧怕这些景象,如今则坦然无畏。在他体内蕴藏着力量,他可以运用的力量,它们已是他的一部分,就像它们曾属于金甲武士一样。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克瑞德的托马斯,但他到底会变成什么?

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托马斯没有回头,只是说:“晚上好,尊贵的夫人。”

精灵女王走到他身边,脸上难掩探询的神情,“你的感觉如今像精灵一样灵敏。”

她用精灵语说道。

“似乎是这样,闪耀之月。”

他用同样的语言作答,叫出她名字的古意。

托马斯转头看去,在她眼中发现了一丝惊奇。阿格拉安娜伸手轻抚他的面颊,“这个说起真言来如此流利、好像生来就会的人,还是那个站在公爵宫廷里的男孩吗?那个一想到要在精灵女王面前发言就慌乱不堪的男孩?”

托马斯轻轻拨开她的手,“我就是我,我就是你眼前的人。”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充满威仪。

女王看着他的脸,从他的面容中辨识出了某种可怕的东西,几乎打了个冷战,“但我看到了什么呢,托马斯?”

托马斯没理会她的问题,“你为什么总躲着我,夫人?”

阿格拉安娜轻声说:“我们之间不断增长的感情不该发生。你第一次来到我们这里时,它就出现了,托马斯。”

托马斯带着调侃的语气说:“比那还要早,夫人,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了,”

他低头俯视女王,“这有什么不对?还有谁更适合坐在你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