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领地(1 / 2)

过去三周,天气逐渐转凉。

暑热仍未全退。在克拉文大陆,冬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季节,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不过是随北方冷雨而来的短短六周时间。树木大都保持着蓝绿叶片,没有所谓秋天的痕迹。帕格在簇朗尼所住的四年中,没见过任何季节转换的迹象。没有侯鸟迁徙,没有晨霜冻雨,没有白雪飘飘,也没有野花开放。这片大陆似乎永远凝固在夏季的柔软琥珀中。

旅行头几天,他们沿大路离开杰玛城,前往北方的速兰克城。伽伽金河上的小舟、客船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大路上也同样挤满了旅人的篷车、农夫的货车和贵族乘坐的抬轿。

辛扎瓦大名在第一天就乘船前往圣城,出席宫廷朝会。其他族众赶起路来就没那么急了。霍卡努让队伍在速兰克城外驻扎了一段时间,以便去拜访阿蔻玛家的女主人。帕格和劳利则利用这个机会跟另一名最近被俘的美凯米亚奴隶聊了几句。战争进展让人沮丧,和上次听到的情况没什么变化,僵局仍在延续。

辛扎瓦大名与他的儿子和随从们在圣城会合,一同前往希尔玛尼城外的辛扎瓦家族领地。自那以后,队伍向北而行,一路无话。

辛扎瓦的车队逐渐接近家族北方领地的边境。帕格和劳利一路上无所事事,只是偶尔做点倒食罐、清理尼德拉粪便、装卸货物之类的杂务。此刻他们坐在一辆货车上,双腿耷拉在车外。劳利咬了一口熟透了的乔马克果,这种果子有点像大个的绿石榴,果肉类似西瓜。他把籽儿吐出来,开口道:“你的手怎么样了?”

帕格看看自己的右手,检查了一下横贯手掌的红色疤痕,“还有点僵。我估计顶多好到这个程度了。”

劳利看了一眼,笑道:“别指望以后还能握剑了。”

帕格也笑出声来,“我想你也没戏。我估计他们不会把你安插到皇室枪骑兵里去。”

劳利吐出一嘴的籽儿,正好打在他们身后拉车的尼德拉鼻子上。这头六足牲口喷了个响鼻,赶车的冲他们愤怒地挥了挥赶车棍。“要不是这个帝国根本没有枪骑兵,甚至连马都没有,我还真想不到更好的选择。”

帕格嘲弄地大笑起来。

“我会让你知道的,小家伙。”

劳利操着贵族腔说,“我们吟游诗人经常被不太体面的客人骚扰,强盗和凶犯也总惦记着我们辛苦挣来的赏钱——虽说也不太多。如果你不学点防身的本领,就别想干这行。你懂我的意思。”

帕格露出笑容。他知道吟游诗人在村镇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果他们被抢了,或是受到伤害,消息就会传扬出去,再没人会到这个村镇来;而在路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帕格相信劳利有照顾自己的本事,但他吹出这么大的牛皮,那就不能不回嘴反驳了。他正待开口,却被车队前方传来的喊声打断。卫兵们冲向前方,劳利扭头问帕格:“你猜出了什么事?”

诗人没等帕格回话,就径自跳下车向前跑去。帕格随后跟上。他们来到车队前列,站在辛扎瓦大名的轿子后面,可以看到前方有几个人影正沿着大路冲向他们。劳利抓住帕格的袖子,“骑兵!”

帕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乎真有骑兵正从辛扎瓦领地沿路奔来。当他们靠近后,帕格才看清原来那只是一个骑手和三只深蓝色的虬甲。

骑手是个一头褐发的簇朗尼年轻人,身材比大多数人高。他翻身下马,步履有几分蹒跚。劳利仔细观瞧一番,对帕格说:“如果这是他们最好的马具,那簇朗尼人永远也不能把马派上军事用途。看,没有马鞍,没有缰绳,只有一个简陋的皮带笼头。而且这匹马似乎一个月没好好打理过了。”

骑手走过来时,轿帘打开。奴隶们放下轿子,辛扎瓦大名走了出来。霍卡努也从后队卫兵中走到父亲身旁,他快步上前和骑手拥抱在一起,互致问候。接着那人又和辛扎瓦大名拥抱了一下。帕格和劳利听见他说:“父亲!真高兴见到您。”

辛扎瓦大名说:“卡苏米!见到我的长子可真让人高兴。你何时回来的?”

“还不到一周。我本想去杰玛城,但听说您要回来了,所以就在这儿等着。”

“我很高兴。和你一块儿来的是谁?”

他指着那三个虫人说。

“这位,”

卡苏米指着为首的虬甲,“是突击队长艾科撒拉克,刚从美凯米亚群山下回来,他在那里和小矮子们战斗了很久。”

虬甲上前一步,举起酷似人类的右手敬了个礼,用尖锐的声音说:“向您致敬,辛扎瓦大名卡马苏。荣耀归于您的宅邸。”

辛扎瓦大名略一欠身,“您好,艾科撤拉克。荣耀归于您的洞穴。虬甲永远是受欢迎的客人。”

虬甲退回去等在一旁。大名扭头看着那匹马,“你骑的是什么,孩子?”

“一匹马,父亲。蛮人骑着它们投入战斗。我之前跟您提起过。这真是种了不起的生物。在它背上我跑得比最快的虬甲传令兵还快。”

“你怎么能待在上面?”

辛扎瓦的长子哈哈大笑,“确实很难。蛮人们有些诀窍,我有机会得好好学学。”

霍卡努微笑道:“或许我们可以安排一些课程。”

卡苏米开玩笑似的拍着他的后背,“我问过几个蛮人,可惜他们都死了。”

“我这儿有两个没死的。”

卡苏米向弟弟身后看去,一下就发现了劳利,诗人站在那里比周围的奴隶们高出整整一头。“我明白了。好啊,我们一定得问问他。父亲,若您允许,我就先骑回宅邸去,做好迎接您回家的准备。”

卡马苏又抱了儿子一下,点头应允。他的长子抓住马鬃,矫捷地翻上马背,接着挥挥手,便向领地骑去。

帕格和劳利很快坐回货车。劳利问:“你以前见过那些生物吗?”

帕格点点头,“是的。簇朗尼人称他们为虬甲。他们像蚂蚁一样,住在巨大的土丘洞穴中。在营地里,簇朗尼奴隶们跟我说,有史以来虬甲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效忠帝国,但我似乎记得有人说每个洞穴都有自己的女王。”

劳利一只手抓牢货车,眯起眼向车前张望,“我可不想徒步面对这种家伙。看看他们跑起来的样子。”

帕格沉默不语。辛扎瓦家长子提到的山下矮子,勾起了他心底的回忆。如果托马斯还活着,他想,如今也是个成年男子了。

如果他还活着。

辛扎瓦宅邸宏大非凡。除了神庙和宫殿,它是帕格见过的最大的建筑。它矗立在一处山丘顶端,足以将周围数英里的地域尽收眼底。这是座方形建筑,和杰玛城的那座一样,但至少大上好几倍。它的中心花园就足以装下城里那栋房子。在宅邸后面,是外围建筑、厨房和奴隶们的住所。

帕格探着脑袋看花园的景色,但他们走得很快,根本没时间看尽这庭院美景。哈东拉塞巴蒂姆斥责他道:“别磨蹭。”

帕格加快步伐,和劳利并肩而行。尽管只是粗粗一看,但这花园仍让人心旷神怡。三口池塘旁边种着几株遮荫树,周围则是众多的矮树和花卉。几张石椅可供人休憩冥思,更有鹅卵石铺成的精美小径在园中蜿蜒。小花园周围,宅邸兀立,足有三层之高。上面两层有许多露台,其间由几道楼梯相连。佣人们在上层奔忙劳作,花园中却空无一人,至少他们走过的这段路上没看到人。

来到一扇滑门前,塞巴蒂姆转头用严厉的语气对他们说:“你们两个蛮子在大人们面前别忘了礼数,否则以诸神的名义,我会把你们背上每寸皮都扒下来。现在一定要照我跟你们说过的做,不然你们肯定希望当初被霍卡努大人留在湿地里烂掉。”

他把门滑到一旁,向里面通察两个奴隶已经到了。得到了让他们进来的命令后,塞巴蒂姆示意两人赶快进去,房间里彩光熠熠。光亮是从一扇布满彩绘的透明大门后照射进来的。房间四壁悬挂着雕刻、织毯和画卷,全都小巧精致,技法绝伦。地板上按照簇朗尼风俗铺着一层厚厚的垫子。在一块大坐垫正中,端坐着辛扎瓦大名卡马苏,他的两个儿子坐在他两侧。这三个人都穿着休闲短袍,面料华贵,做工讲究。帕格和劳利垂眼站在屋内,等待他们问话。霍卡努首先说:“这个金发巨人叫娄利,那个体型比较普通的是普格。”

劳利正想开口,就被帕格一肘子打了回去。

族中长子看到了这个小动作,问道:“你想说什么?”

劳利略一抬眼,又马上垂下目光。他得到的指示很清楚:除非得到命令,否则不要开口。劳利不知道这个问题算不算命令。

卡马苏大名发话:“讲。”

劳利看着卡苏米,“我叫劳利,主人。劳——利。我的朋友叫帕格,不是普格。”

奴隶竟敢纠正贵族的错误,这让霍卡努有点吃惊。但他哥哥只点点头,念了几遍这两个名字,直到发音正确为止。然后卡苏米问:“你们骑过马吗?”

两个奴隶都点点头。卡苏米说:“很好。你们可以让我看看正确的骑法了。”

帕格低头,用余光四下打量房间中的陈设。有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就在辛扎瓦大名身边摆着一张棋盘,上面棋子的样子帕格觉得很眼熟。卡马苏注意到帕格的视线,“你会玩这种棋?”

他伸手把棋盘拿过来,放在面前。

帕格说:“主人,我玩过这种棋。我们称之为象棋。”

霍卡努看着他哥哥。卡苏米探身说:“父亲,有几个蛮人也这么说过,似乎我族古时曾与蛮人有过接触。”

他父亲把手一挥,不予置评。“只是种理论罢了。”

他又对帕格说,“坐下,给我示范一下这些棋子的走法。”

帕格坐在棋盘前,努力回忆库甘教他的棋艺。他学下象棋不怎么热心,但也知道一些基本的开局。帕格将一个卒子向前一推,“这个子每次只能移动一格。但如果是第一次移动,主人,就可以移动两格。”

大名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这个子是骑士,可以这样移动。”

帕格说。

在他演示过棋子的走法后,辛扎瓦大名说:“我们称其为莎棋。棋子的名称和你们不同,但下法是一样的。来,我们下一盘。”

卡马苏将白棋交给帕格。他以常规的王兵下法开局,卡马苏依样反击。帕格下得很臭,不多久就被杀败。其他人看着两人对弈,一言不发。下完后,大名问:“在你的族人中,你算玩得好的吗?”

“不,主人。我下得很糟。”

卡马苏笑了笑,眼角泛起鱼尾纹,“那我想你的民族也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野蛮。我们日后再下几盘。”

他冲长子点点头。卡苏米站起来,向父亲躬身行礼,接着对帕格和劳利说:“跟我来。”

两人向大名鞠了个躬,跟着卡苏米走出房间。他领他们穿过宅邸,来到一间铺有睡席和垫子的小房间,“你们睡在这儿。我的房间在隔壁。我随时都可能召唤你们。”

劳利壮起胆子问:“主人要我们做什么?”

卡苏米打量了他片刻,“你们蛮人永远成不了好奴隶。你们总是忘记自己的身份地位。”

劳利支支吾吾地正要道歉,却被打断了:“没关系。你们要教我一些事,劳利。你们要教我如何骑马,还有如何说你们的语言。你们两个都是。我要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发出一阵哇哇哇的单调鼻音,“你们互相交谈所用的这些噪音是什么意思。”

一声钟鸣响彻宅邸,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卡苏米说:“来了一位尊者。待在房间里,我要随父亲前去迎接他。”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留下两个美凯米亚人枯坐在新居中,思量着命运的转折。

其后两天,帕格和劳利两次见到了辛扎瓦家的尊贵客人。他的相貌与辛扎瓦大名相似,只是更瘦些,身上穿着簇朗尼尊者的黑袍。帕格从家中的仆役们嘴里打听出一点情况。簇朗尼人对尊者的敬畏之深,帕格和劳利始料未及。他们似乎拥有一种独立的权威,帕格对簇朗尼习俗了解不多,不能理解他们在社会中处于什么地位。起初帕格以为他们负有某种恶名,因为别人告诉他尊者们“超乎法外”后来,有个簇朗尼奴隶不敢相信帕格竟对这些重要常识一无所知,便愤怒地告诉他,尊者们以不知名的方式为帝国效力,换来了一些根本不受世俗限制的特权。

在这段时间里,帕格有个重大发现,被俘以来那挥之不去的乡愁,也为此缓和了许多。他在一片尼德拉围栏后发现了一个狗舍,里面满是甩着尾巴、嗷嗷乱叫的狗。在克拉文,这是他见过的唯一一种与美凯米亚相同的动物。它们的出现让帕格感到说不出的高兴。他冲回房间,把劳利也拉到狗舍来。此刻他们正坐在狗舍中,身旁围着一群活蹦乱跳的小狗。

劳利看着它们喧闹嬉戏,不禁哈哈大笑。这些狗和公爵的猎犬不同,腿更长,身材更瘦,耳朵是尖的,四周一有动静,就会把耳朵支棱起来仔细聆听。

“我见过这种狗,在古尔比,凯士北方大商道的一座镇子里。它们被称为灰猎犬,通常用来在太阳谷附近的草原上追猎那些跑得飞快的山猫和羚羊。”

狗舍长名叫拉克蒙德,是个身材瘦削、总耷拉着眼皮的奴隶。他走过来,狐疑地看着两人,“你们在干什么?”

劳利开玩笑似的扯着一条暴躁的小狗崽的嘴巴。他看着脸色阴沉的狗舍长,“自从我离开自己的世界后,还从没见过狗呢,拉克蒙德。我们的主人忙着招待尊者,所以我们不如来看看你这个一流的狗舍。”

这句“一流的狗舍”让拉克蒙德阴郁的表情舒解了许多,“我总是把这些狗养得壮壮实实。我们必须把它们锁起来,因为它们老是追着虬甲跑,那些家伙可一点也不喜欢狗。”

帕格本以为这些狗是像马一样从美凯米亚带来的。他问拉克蒙德这些狗从哪儿抓的,狗舍长盯着他就像看见个疯子。“你说起话来就像是被太阳晒晕了头。这里从古至今都有狗。”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闲聊应该到此为止了,便转身离开了他们。

那天夜里,帕格被劳利进屋的声音吵醒。“你去哪儿了?”

他问。

“嘘!你想把所有人都吵醒吗?回去睡觉。”

“你去哪儿了?”

帕格压低嗓音问。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到劳利脸上泛起一丝微笑,“我去拜访了一位帮厨,就……聊了聊天。”

“哦。阿尔莫蕾莱?”

“对。”

劳利快活地答道,“她可真是个好姑娘。”

自从车队四天前回到领地,这个在厨房于活的年轻奴隶的大眼睛就没从劳利身上移开过。

沉默片刻后,劳利继续说:“你也该交几个朋友。这会让你换个角度看世界。”

“我想也是。”

帕格说,敷衍的语气掺杂了些许羡慕。阿尔莫蕾莱是个活泼欢快的女孩,年岁和帕格相仿,有双讨人喜欢的黑眼睛。

“那个卡黛拉,我估计她是看上你了。”

帕格脸上发烧,顺手抄起个垫子扔向劳利,“哦,给我闭嘴,睡觉去。”

劳利闷声大笑。他躺回自己的睡席,丢下帕格一个人胡思乱想。

晨风带来隐隐的落雨征兆,帕格很喜欢这种凉爽的吹拂。劳利骑在卡苏米的马上,年轻的军官则站在一旁仔细观瞧,劳利已经指导簇朗尼工匠为战马制作了一副鞍韂,现在正演示它们的作用。

“这匹马受过战斗训练!”

劳利喊道,“你可以用缰绳控制,”

他作示范,用缰绳在马脖子两侧各勒了一下,“或者用你的双腿转向。”

劳利向族中长子展示正确的腿部动作。

这三周来,他们一直在教这位年轻贵族骑术。卡苏米展示出与生俱来的天赋。劳利跳下马,换卡苏米骑上。簇朗尼人起初骑得很糟,坐在马鞍上非常别扭,不断被战马颠起。帕格高喊:“主人,用小腿夹紧它!”

马匹感到腹部的压力,开始小跑起来。卡苏米并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吓倒,反而显出高兴的神情。“脚后跟放低!”

帕格喊。卡苏米没等奴隶们提示,就重重踢了下马腹,让它向旷野跑去。

劳利看着他消失在远方的草场,不禁赞叹道:“他若不是想自杀,就一定是位天生的骑手。”

帕格点点头,“我想他抓住要领了,而且肯定不缺乏勇气。”

劳利从地上拔出一根草茎,咬在嘴里。他盘腿而坐,挠着一条趴在他脚边的母狗的耳朵。既是跟它玩耍,也是为了阻止它去追那匹马。母狗翻身躺在地上,轻轻地咬着他的手。

劳利扭头对帕格说:“我不知道咱们这位年轻朋友打算玩什么把戏。”

帕格耸耸肩,“此话怎讲?”

“记得我们刚来时见到的那几个虫人吗?我听说卡苏米本来淮备和他的虬甲同伴一起出征,可那三个虬甲战士今早就走了——所以贝思才被放出围栏——我还听到点儿流言,说辛扎瓦家这位长子接到的命令突然变更。再加上这些骑术和语言课程,你猜会是什么事?”

帕格双手一摊,“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劳利沮丧地说,“但这些事肯定非常重要。”

他眺望着远方的平原,低声说,“我只想要四处旅行,讲我的故事,唱我的歌,什么时候能娶个开小酒馆的寡妇就完美了。”

帕格笑道:“经过这么精彩的冒险生涯后,我猜你肯定会觉得经营旅店是项无聊生意。”

“够精彩的——我跟着一队当地的民兵,直接撞进整整一支簇朗尼大军里,从那以后被揍了好几次,在湿地里熬了四个月,走过半个大陆……”

“我记得是坐在一辆货车上。”

“好吧,旅行过半个大陆,如今我在给一位簇朗尼大名的长子,卡苏米·辛扎瓦上骑术课。这可不是编写史诗歌谣的好素材。”

帕格苦笑着说:“你本可能在湿地里待四年呢。你的运气够不错了。至少你在这儿总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只要别被塞巴蒂姆抓到你夜里和厨娘鬼混就行。”

劳利打量着帕格说:“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我是说,关于塞巴蒂姆的部分。我曾有几次想问你,帕格,你为何从来不提被俘前的事?”

帕格心不在焉地把头扭开,“大概是在湿地劳工营里养成的习惯。一直记着过去的生活没什么好处。我见过很多勇敢的人死去,只因为他们忘不了自己曾是自由身。”

劳利拉着母狗的耳朵,“但在这儿情况不同。”

“真的?还记得你在杰玛城说的话吗?如果有人想从你身上捞好处……我想你在这儿过得越舒服,他们就越容易从你身上拿到想要的东西。这位辛扎瓦大名可不笨。”

他似乎想换个话题,改口问道,“训练马或狗时,用甜头是不是比用鞭子强?”

劳利抬起头,“什么?当然用甜头强些,不过,你也得教它懂规矩。”

帕格点点头,“他们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就和对贝思和它的同类一样。我们始终是奴隶,永远也别忘了。”

劳利望着远方的旷野,良久无语。

族中长子的呼喊声将两人从思绪中唤醒。卡苏米的身影越来越大,最终在他们面前勒住缓绳,跳了下来。“他在飞。”

卡苏米用别扭的王国语说。他是个聪明的学生,学起语言来很快。在课堂上,他还提了一大堆关于美凯米亚的地理、人文之类的问题。似乎只要是王国的事,无论大小,没有他不感兴趣的。卡苏米问过许多最平凡不过的琐事,比如怎么跟商贩讨价还价,和不同阶级的人谈话应用什么称谓等等。

卡苏米牵着马,向专为他架起的凉棚走去。帕格观察着马匹是否有脚踝扭伤的情况。他们用韧制的木材反复试验多次,为它做了副马掌,看起来效果不错。卡苏米边走边说:“我有个问题。我不明白你们的国王是如何通过你们所说的领主议会进行统治的。给我解释解释。”

劳利扬起一边眉毛给帕格递了个眼色。帕格并不比歌手更了解王国政治,所以只能尽量讲讲自己知道的情况。他说:“国王是由议会选出的,不过这基本上只是走过场。”

“走过场?”

“一种传统。通常都是王位继承人当选,除非有继承顺位不明朗的情况发生。这被视作避免内战的最佳方式,因为议会的裁决就是最终结论。”

他还解释了克朗多亲王是如何让位给他侄子,议会又是如何认可了他的这个意愿。“帝国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卡苏米想了想,“似乎也没太大不同。历任皇帝都是由诸神选定的,不过从你跟我讲的情况来看,他和你们的国王还不一样。皇帝统治着圣城,但他的领袖地位是精神上的。他保护我们免遭诸神怒火。”

劳利问:“那统治者到底是谁?”

他们来到凉棚,卡苏米将鞍韂从马身上取下,开始替它梳刷按摩。“这就是我们和你们国家不同的地方。”

他似乎不知该怎么描述簇朗尼的情况,"一个家族的大名在他的领地上拥有绝对的权力。每个家族又隶属于某个氏族,在一个氏族中,影响力最大的大名将担任军事统领,而其他家族的大名则根据其影响力拥有一定权力。辛扎瓦属于卡纳扎瓦氏。我们是氏族中第二强大的家族,仅次于克达家。我父亲年轻时曾是氏族军队的指挥官,也就是军事统领,相当于你们所说的将军。世代更替,各个家族的地位也会变化,我恐怕得不到如此尊崇的地位了。

“每个氏族中拥有领导地位的大名会参加宫廷朝会。他们会向大将提出建议。大将则以皇帝的名义统治帝国,不过,皇帝也有权否决他的命令。”

“皇帝真的否决过大将的命令吗?”

劳利问。

“从来没有。”

“大将是怎么选出来的?”

帕格问。

“这很难解释。当老一辈大将死去或是退职后,所有氏族会聚集起来。这是一次大型的大名集会,不仅宫廷朝会的成员会来,而且每个家族的大名都会参加。他们聚在一起,谋划商讨,有时甚至会发生流血冲突,但最后总会选出新任大将。”

帕格把眼前的散发向后一捋,“既然大将的氏族是最强大的,那如何防止他们取得大将留下的职缺呢?”

卡苏米一脸为难的样子,“这不是一件随随便便能讲清的事。也许只有簇朗尼人才能理解。我们有法律,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传统。无论一个氏族或一个家族多强大都没用,只有五个家族的大名能被选为大将:它们是克达、东玛尔古、明瓦纳比、欧萨图根和扎卡特克斯。所以,只需要考虑五位大名。现任大将来自欧萨图根,所以卡纳扎瓦氏族容光黯淡。而他的氏族,欧马肯如日中天,只有明瓦纳比能与他们抗衡,但如今由于战事的关系他们是盟友。这就是我们的运作方式。”

劳利摇摇头,“这一大堆家族、氏族,让我们王国的政治显得简单多了。”

卡苏米大笑,“这还不是政治,政治属于党派问题。”

“党派?”

劳利说,他显然已是一头雾水。

“我们有很多党派,蓝轮党、金花党、碧眼党、进步党、战争党等等。根据各自的利益和目的,每个家族可能属于不同的党派。有时同一氏族的各个家族会分属不同的党派。有时他们会根据当前的需要,转投别的联盟。有时他们也会同时支持两个党派,或者一个都不加入。”

“这似乎是我见过的最不稳定的政体。”

劳利评价道。

卡苏米又笑起来,“这已经延续了两千多年。我们有句老话:‘宫廷朝会,没有兄弟。’记住这句话,也许你就能明白。”

帕格小心翼翼地提出下一个问题:“主人,您一直都没提到尊者。这是为什么?”

卡苏米愣了一下,他看了帕格一会儿,又继续开始梳刷马匹。“他们与政治无关。他们超乎法外,也不属于任何氏族。”

他又顿了一下,“你干吗问这个?”

“因为我感觉他们似乎地位尊崇。最近刚有一位尊者来过,我想您能替我解除这些困惑。”

“他们得到尊重,是因为帝国的命运始终掌握在他们手中。这是个沉重的责任。他们断绝一切亲缘,只有极少数尊者在他们的法师社会之外有个人生活。那些有家庭的尊者必须与妻子分居,孩子要被送到他们成为尊者前所在的家族抚养。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牺牲了很多。”

帕格仔细打量着卡苏米,他说这番话时似乎有点失神,“那位来看望我父亲的尊者,幼年时曾是这个家族的成员。他是我叔叔。他的造访让我们都很为难。因为他受仪礼束缚,不能认亲续缘。我想他最好别来找我们比较好。”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为什么,主人?”

劳利轻声问。

“因为这让霍卡努很难挨。他在成为我弟弟之前,是尊者的儿子。”

他们照料好马匹后,就离开了凉棚。贝思跑在头前,它知道快到喂食的时间了。路过狗舍时,拉克蒙德把它喊了过去。贝思欢快地跑回到同伴们身边。

一路上三人没再交谈,卡苏米走回自己的房间,没向两个美凯米亚人作任何指示。帕格坐在睡席上,想着刚刚学到的东西,等待晚饭时间到来。尽管行事怪异,但簇朗尼人似乎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帕格发现这既让人宽慰,又令人烦忧。

两个星期过去了,帕格又遇到另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卡黛拉已经明确地表示出,帕格不理不睬的态度让她很不高兴。开始只是通过一些小事,接着是更夸张的暗示——卡黛拉一直在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一天下午帕格在厨房后面撞见了她,持续已久的矛盾终于爆发出来。

在一位辛扎瓦木匠的帮助下,劳利和卡苏米正试着制作一把鲁特琴。卡苏米对吟游诗人的音乐很感兴趣。当劳利和工匠争论木纹的选择、木材的切割方法以及乐器的加工方式时,他一直在旁边仔细观察。尼德拉的肠子能否制成合适的琴弦,以及其他无数细节,都让卡苏米大感兴趣。帕格则没那么投入,没过几天他就开始找各种借口开溜。帕格不喜欢待在木工房的树脂罐周围,因为加工木材的味道总让他想起在湿地砍树的日子。

这天下午,他正在厨房外的阴凉地里躺着,只见卡黛拉从拐角处走了过来。她的出现让帕格心头一紧。他觉得卡黛拉非常迷人,但每次想跟她说话时,都会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好。帕格总是嘟囔几句不着边际的废话,尴尬到手足无措,随即马上逃开。后来他干脆什么都不说了。卡黛拉走过来时,帕格不自然地笑了笑。女孩正要从他身旁走过,却蓦地转过身,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

“我到底有什么不对?是不是我太丑了,让你看不下去?”

帕格惊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卡黛拉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在他腿上踢了一脚。“愚蠢的蛮人。”

她哼了一声,转身跑远了。

帕格走回房间里,这次遭遇让他一头雾水,浑身都不自在。劳利正为他的鲁特琴刻琴栓,他终于把刀子和木头放到一边,对帕格说:“你怎么了,帕格?看你这模样,好像他们准备把你提升为监工,送回湿地去。”

帕格躺在陲席上,盯着屋顶,“是卡黛拉。”

“哦。”

劳利说。

“‘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不过阿尔莫蕾莱跟我说,那个女孩这两周都不对劲。而你这两天傻得就跟头要挨宰的小牛犊似的。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只是她……只是她……今天踢了我一脚。”

劳利猛地抬起头,哈哈大笑,“看在诸神的分上,她干吗踢你?”

“我不知道,她就是踢了我。”

“你干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干。”

“哈!”

劳利兴高采烈地说,“帕格,这就是问题所在。就我所知,女人们不喜欢讨厌的男人总是缠着她,只有一件事更让她们痛恨,那就是一个她喜欢的男人对她不理不睬。”

帕格神情沮丧地说:“我估计就是这样。”

劳利一脸诧异,“怎么了?你不喜欢她?”

帕格坐起身,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不是的。我喜欢她。卡黛拉非常漂亮,性格也好。只是……”

“什么?”

帕格紧盯着他的朋友,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劳利在笑,但却是友善和蔼的笑。帕格继续说:“只是……还有一个人。”

劳利张大了嘴,随即猛地闭上,“谁?除了阿尔莫蕾莱,在这片被诸神离弃的世界上,卡黛拉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他叹口气,“说实话,她比阿尔莫蕾莱还漂亮,尽管只有一点点。另外,我也没见过你和别的女人说话,我看你从来都是躲着她们走。”

帕格摇摇头,看着地板,“不,劳利。我是说在老家。”

劳利又张大了嘴,接着向后一躺,叹息道:“‘在老家’!我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啊?他真是蠢到家了!”

他用一侧胳膊肘撑起上身,“这真是帕格说的吗,那个建议我把过去抛在脑后的小伙子?那个坚持说总想着故乡旧事,只能死得更快的人?”

帕格没理会劳利的讥讽,“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以鲁斯雅的名义——她性情良善时,是小丑、醉鬼和吟游诗人的保护神,你跟我说说有什么不一样?不管那女孩是谁,你觉得自己有十万分之一的可能再见到她吗?”

“我知道,但对卡琳的思念让我撑过了很多难关……”

他长叹一声,“我们都需要一个梦,劳利。”

劳利静静地看着他的年轻朋友,“对,帕格,我们都需要一个梦。不过,”

他的语气轻快了些,“梦想是一回事,但一个活的、会喘气的、温暖的女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到帕格被这句话弄得坐立不安,他赶忙换了个话题,“谁是卡琳,帕格?”

“博里克公爵的女儿。”

劳利的眼睛瞪得溜圆,“卡琳公主?”

帕格点点头。劳利兴趣大涨,他说:“除了克朗多亲王的女儿以外,整个西境最高贵的女孩?我可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跟我讲讲她。”

帕格慢慢讲起往事。他讲起自己儿时对公主的憧憬,然后是他们的关系如何进展。劳利一个问题都没提,安静地让帕格抒发出他压抑多年的情感。最后帕格说:“也许卡黛拉最让我不安的地方,就是她在某些方面很像卡琳。她们都有火一般的感情,总是直率地把它们表达出来。”

劳利点点头,没说什么。帕格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在克瑞德时,我想自己有段时间是爱上卡琳了。但我也说不好。这很奇怪吗?”

劳利摇摇头,“不,帕格。爱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有时我们太需要爱,不会挑剔去爱谁。可有时我们的爱是那么高贵纯洁,普通人永远不能满足我们的梦想。但大多数情况下,爱是一种认同,是可以向对方说,‘你身上有些东西是我所珍视的’。它与婚姻无关,也不同于肉欲。这世上有对父母的爱,对国家和城市的爱,对生命的爱,对人的爱。各不相同,但都是爱。请你告诉我,你对卡黛拉的感情,和对卡琳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