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格耸耸肩,笑着说:“不,不完全一样。对于卡琳,我始终觉得必须跟她保持一定距离,你知道,至少一臂,为了控制事态不要发展太快。”
劳利试探道:“那卡黛拉呢?”
帕格又耸耸肩,“我不知道。反正不一样。我不觉得有必要控制和她的关系。更像是我想告诉她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说。她第一次冲我笑时,我觉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我知道怎么跟卡琳聊天,只要她肯安静听我说;卡黛拉一直都很安静,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顿了顿,半是叹息半是呻吟地长舒一口气,“只要想起卡黛拉我就头疼,劳利。”
劳利躺回睡席,嘴角浮现出友善的笑容,“啊,没关系。我很了解这种头疼。而且我必须承认,你对有趣的女人特别有品味。从我的角度来看,卡黛拉像是一种恩赐,而卡琳公主……”
帕格略显急躁地说:“等我们回去,我会找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劳利没理会他,“我会督促你的。嘿,我只是说你似乎有种绝妙的天赋,总能找到好女人。”
他略显忧伤,“我要是有这本事就好了。我这一生始终和酒馆女侍、农夫之女,还有街上的妓女搅和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教你什么。”
“劳利,”
帕格道,吟游诗人坐起身看着他的朋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劳利看着帕格,渐渐理解了他的意思,不禁仰头大笑。他看到帕格脸上显出怒意,连忙举起手来表示道歉,“抱歉,帕格。我不是想嘲笑你。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帕格多少消了点气,“我被俘时还很年轻,不到十六岁。我一直没有其他男孩那么高大壮实,所以女孩们都不怎么注意我——我是说在卡琳之前。后来我成了爵士,女孩们又都不敢和我说话了。再后来……真该死,劳利。我在湿地里待了四年,哪有机会了解女人?”
劳利静静地坐着,屋子里紧张的气氛渐渐减退,“帕格,我从没想过是这样,不过如你所说,你哪有机会啊?”
“劳利,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劳利一脸关切地看着帕格。
“我想……去找她。我想,我不知道。”
劳利搓了搓脸,“听着,帕格,我本以为自己绝不会跟任何人谈这种事,除非是跟儿子——我是说如果日后我有个儿子的话。我不想寻你开心,只是被你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转过头去,沉思片刻,"当我还是个腼腆的十二岁男孩时,就被父亲赶出了家门。我是老大,他还有七张嘴要喂,而且我从来不是干农活的好手。我和一个邻居男孩结伴走到泰索格,在街上混了一年。他加入了佣兵团,在厨子手底下帮忙,后来成了战士。我则同一群旅行乐手混在一起。刚开始我给吟游诗人当学徒,学到了各种歌曲、史诗和民谣。然后我便独自旅行。
“我个子长得很快,十三岁就已经是个男人了。剧团里有个女的,是一名歌者的遗孀,始终跟着她的兄弟和表亲一起旅行。她那时才二十岁出头,但对我来说已很成熟了。是她教会了我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游戏。”
他沉默片刻,回想那些早已忘却的旧事。
劳利笑笑,"都过去十五年了,帕格。但找还能清楚地记起她的面容。当时我们都有点失去控制,那不是有意安排的事。它发生在旅途中的一天下午。
“她……很温柔。”
劳利看着他的朋友,“她知道我虽然装腔作势,但其实吓坏了。”
歌手闭上眼,露出笑容,“我还能看到她身后枝头上的太阳,还能闻到她混合了野花的香气。”
他睁开眼,“之后两年我们都在一起,同时我继续学习歌唱。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剧团。”
“出了什么事?”
帕格问。这个故事他之前从没听过,劳利绝口不提他年轻时的事。
“她又结婚了。那是个好男人,一个酒馆老板,酒馆开在麦拉克岔路口到杜龙尼谷之间的路上。他的妻子年前死于热病,只留下他和两个小男孩。她试着向我解释,但我听不进去。我那时知道什么?我还不到十六岁,整个世界在我眼中都那么简单。”
帕格点点头,“我明白。”
劳利接着说:“你看,我想说的是我明白你现在的问题。我可以跟你解释该怎么做……”
帕格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又不是被僧侣养大的。”
“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做。”
帕格点点头,他们都大笑起来。
“我想你应该去找卡黛拉,把你的感受告诉她。”
劳利说。
“只是跟她谈谈?”
“当然。爱和很多事一样,最好用头脑来办。把没脑子的蛮劲留给那些没脑子的事。去吧。”
“现在?”
帕格惊惶失措地问。
“不能更快了,不是吗?”
帕格点点头,安静地走出房间。他走过奴隶住所外黑暗寂静的长廊,来到她的门前。帕格举起手敲了敲门框,然后静静站在门前,试图整理思绪,确定接下来要做的事。门开了,阿尔莫蕾莱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用手拢着袍服。“哦,”
她轻声说,“我还以为是劳利。等一会儿。”
她说完就退回屋里,片刻后又出现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大包东西。她轻轻拍了拍帕格的胳膊,走向他和劳利的房间。
帕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接着慢慢走了进去。他看到卡黛拉躺在睡席上,身上盖着一张毯子。帕格走过去,蹲坐在她身旁。他碰碰卡黛拉的肩头,轻声唤她的名字。女孩醒过来,猛地坐起来,把毯子围在身上,开口说:“你来干什么?”
“我……我想跟你谈谈。”
话一开头,就再也止不住了,“我很抱歉,如果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的话,或者因为我没做什么。劳利说如果你不做别人希望你做的事,那就跟做得太过火一样糟糕。你知道,我也说不清楚。”
女孩捂着嘴,掩住一阵轻笑,尽管屋里很暗,但她能看出帕格的惶恐不安。“我是想说……我是想说我很抱歉,为我所做的,或是没做的……”
卡黛拉用手指掩住帕格的嘴唇,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了过去。女孩柔柔地吻了他一下,轻声说:“傻瓜,去把门关上。”
他们躺在一起。帕格注视着屋顶,卡黛拉的胳膊就放在他胸膛上,咕哝着困乏的声音。他的手捋过卡黛拉浓密的头发,放在她柔软的肩上。
“怎么了?”
她睡意蒙咙地问。
“我只是在想,自我成为公爵的廷臣以来,从没这么快活过。”
“这很好。”
她略微清醒了一点,“什么是公爵?”
帕格想了一会儿,“就像这里的大名,但也不一样。我侍奉的公爵是国王的亲族,王国中权势排第三的人。”
卡黛拉又向他怀里靠了靠,“成为这样一个人的廷臣,你一定很了不起。”
“没那么了不起,我只是为他做过一件事,因此得到了回报。”
他现在可不想提起卡琳的名字。他儿时对公主的那些幻想,经过今晚显得孩子气十足。
卡黛拉一翻身,趴在睡席上。她支起胳膊,用手撑着脑袋,“我真希望事情能有所不同。”
“什么不同,我的爱人?”
“我父亲是图利尔的农夫,克拉文最后的自由民。如果我们能到那儿去,你可以在武士会——寇尔达里谋得一席之地。他们总是需要有经验的人。那时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我们现在就在一起,不是吗?”
卡黛拉轻轻吻着他,“是的,亲爱的帕格,我们在一起。但我们都还记得自由是什么,对吗?”
帕格坐起身,“我尽量不去想这些事。”
卡黛拉用手环住帕格,就像抱着个孩子。“湿地劳工营一定很可怕。我们经常昕到些传言,但没人知道真实情况。”
她柔声道。
“幸好你不知道。”
女孩吻了他,很快他们又回到两人共享的无尽缠绵之中。所有可怕的、怪异的事物统统被抛诸脑后。这一晚他们分享着欢乐,对对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情蜜意。帕格不知卡黛拉过去有没有男人,也没有问。这并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现在,在这里和她在一起。帕格沉浸在崭新的欢愉和情感的海洋中。他并不完全理解自己的感觉,但他确实感觉到,比起过去对卡琳那种掺杂敬畏的迷惑和憧憬来,卡黛拉更真实,更令人迷醉。
他与卡黛拉共享初夜后,几周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帕格发现自己的生活走上了正轨。有几个晚上,他和辛扎瓦大名一起下象棋——或者按这里的说法,是莎棋。他们之间的交流让帕格对簇朗尼人有了更深了解。他不再把这些人视为异类,因为他发现簇朗尼人的日常生活和他从孩童时就谙熟于心的生活方式大同小异。尽管也有些令人惊奇的差别,比如对荣誉信条的绝对持守,但相似之处要远远大于差异。
卡黛拉成了他生活的重心。他们一有时间就待在一起,一起吃饭,偶尔说上几句话,而夜里只要有机会就偷偷相会。帕格相信家里其他奴隶都知道他们的夜生活,但簇朗尼生活方式中私人空间的缺乏,让人们发展出一种对他人私生活视而不见的习惯,何况没人会在乎两个奴隶的来来去去。
某天帕格与卡苏米单独相处。劳利与给鲁特琴作最后加工的木匠进行着又一场吼叫比赛。那个人觉得劳利不接受紫色纹饰的亮黄琴身,简直是莫名其妙,他不认为让木材本身的颜色暴露在外有什么好。帕格和卡苏米把劳利留下,让他继续向木匠解释为了达到完美的和声效果,木材要怎样处理——他似乎想用音量来说服对方,而不是逻辑。
帕格和卡苏米走向马厩。辛扎瓦大名的下属又买回几匹俘获的马,送到领地来。帕格听说这花费不菲,还得用到一些政治手腕。每当和两个奴隶独处时,卡苏米就会用王国语跟他们交谈,还坚持让他们直呼自己的名字。他学习语言很快,就像学骑马一样。
“我们的朋友劳利,”
族中的长子说,“以簇朗尼人的角度来看,永远成不了好奴隶。他不喜欢我们的艺术。”
帕格听了听从木工棚传来的争执声,“我想这主要是因为劳利更关心如何准确表达自己的艺术。”
他们来到畜栏,看到一匹精力旺盛的灰牡马。它发现有人靠近,就不断暴跳嘶鸣。这匹马一周前送来时,被几根绳子牢牢拴在一辆货车上,它老是试图攻击每个靠近的人。
“你知道这家伙为何这么暴躁吗,帕格?”
帕格观察着这匹高大骏马在畜栏里绕着圈子,把其他马匹从面前赶开。当那几匹母马和另一匹地位较低的小公马跑到安全的地方后,灰马才转回身,警惕地看着他们俩。
“我不敢确定。它可能是天生坏脾气,也许是驯养不当,要不就是匹受过特别训练的战马。我们的战马大都受过训练,上战场才不会畏缩,会按主人的要求保持安静,在压力下也会对命令做出反应。还有一些是贵族骑乘的战马,接受特别训练,只服从自己的主人,它们既是坐骑也是武器,这家伙可能是那种战马。”
卡苏米仔细观察着灰马不断刨地甩尾。“总有一天我会骑上它,”
他说,“无论如何,它提供了优良的血统。我们现在有五匹母马,父亲还订下了另外五匹,几周后就会送来,同时,我们还在帝国四处寻找更多的马匹。”
卡苏米目光深邃,望向远方,“当我第一次踏上你们的世界,帕格,每次看到马匹都让我咬牙切齿。每当它们冲向我们的战线,士兵就会死伤无数。后来我意识到这是种绝妙的动物。当我还在你们的世界时,曾听一些战俘说起,你们国家里有些贵族家系就因他们培育出的良马而闻名于世。用不了多久,帝国最好的马就将是辛扎瓦战马。”
“这些马是个良好的开端,但就我掌握的有限知识来看,我想你还需要更大的马群来培育良种。”
“需要多少我们就会弄到多少。”
“卡苏米,你们的将军怎么会让这些被俘的马匹离开军队呢?如果你们想加快征服的脚步,肯定会发现亟需组建骑兵部队。”
卡苏米显出懊恼的神色,“我们的领袖们大都是些因循守旧的人,帕格。他们拒绝承认训练骑兵是明智之举。都是些蠢材。你们的骑兵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我们的战士,他们却还假装看不到其中的可取之处,坚持管你们叫蛮人。我曾在你的故乡围攻过一座城堡,那些守卫者教会了我很多战争的艺术。我说这种话,会被很多人视作叛徒,但我们仅靠人数优势才巩固住现有的战线。很大程度上,你们的将领拥有更高超的谋略。尽量让手下的士兵活下来,而不是派他们去送死,这是非常聪明的策略。”
“不,事实上我们的将领是……”
帕格意识到这种话过于危险,改口道,“事实上,我们的人民和你们一样有骨气。”
卡苏米端详着帕格,过了一会儿笑着说:“在第一年,我们就曾搜捕过马匹,以便让大将属下的尊者研究这些生物,看看它们是否和我们的虬甲一样,是有智慧的盟友,抑或仅仅是动物。那场面可真好笑。大将坚持要第一个骑马。我估计他选的那匹马就像这匹灰马,他刚刚靠近就遭到攻击,差点横死当场。他的荣誉感使他不允许任何人在他失败之后再去骑马,而且我估计他是怕得不敢再去尝试骑其他马了。我们的大将阿尔玛寇即便在簇朗尼人中,也算是骄横跋扈,脾气暴躁。”
帕格说:“那你父亲怎么还能继续购买被捕获的马匹?你怎能违抗他的命令,学习骑术?”
卡苏米开心地笑道:“我父亲在朝廷很有影响力。簇朗尼的政治诡异繁复,总有办法绕过命令,哪怕出自大将和宫廷朝会也一样,除非这旨意来自天国之光本尊。当然主要是因为马在这儿,大将可不在,”
他笑笑,“大将只在战场上至高无上。至于这片领地里,无人能质疑我父的意志。”
自从来到辛扎瓦的领地,帕格一直忧心忡忡,不知卡苏米和他父亲在计划些什么。毫无疑问,他和劳利肯定是卷入了某些簇朗尼政治密谋,但事情到底会如何发展,他一点概念都没有。像卡马苏这样有权势的大名,绝不会花那么大力气来满足儿子一时的奇想,哪怕是卡苏米这样受宠的儿子也不可能。帕格担心被形势所迫。他换了个话题:“卡苏米,我想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律法是如何规定奴隶的婚姻的?”
卡苏米听到这个问题,似乎一点都不惊奇,“奴隶可以在主人的许可下结婚,但这种许可很少给予。一旦结婚,这个男人和他的妻子就不能被分开,只要他们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不能被卖掉。律法是这样规定的。如果一对夫妇活了很长时间,他们所侍奉的家族就要负担三到四代奴隶,这远远超过了他们的经济价值。但这种许可偶尔也会许下。怎么,你想娶卡黛拉为妻吗?”
帕格大吃一惊,“你都知道了?”
卡苏米毫不夸张地说:“在我父亲的领地上发生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而他信任我。这是极大的荣誉。”
帕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还不知道。我很喜欢她,但有些东西阻止了我。这就像……”
他耸耸肩,不知该说什么。
卡苏米仔细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的命在我父手里,你怎么活也全在他一念之间。”
卡苏米沉默片刻。帕格痛苦地察觉到两人之间存在的鸿沟有多大。一个是强大的大名的儿子;另一个是他父亲最卑贱的财产,一个奴隶。当友情带来的幻觉消散,帕格又想起在湿地学到的东西:在这里命不值钱,阻隔在帕格和死神之间的,只是面前这个人和他父亲的意愿。
卡苏米似乎看出了帕格的想法,于是说:“记住,帕格,律法严酷。奴隶永不会得到自由。但是除湿地那种地方之外,也有此地。对我们簇朗尼人来说,你们王国人一点耐性都没有。”
帕格知道卡苏米正试图告诉他某些事,某些可能很重要的事。尽管有时待人坦诚,但卡苏米也可以轻易换上那副帕格只能称为神秘鬼祟的簇朗尼腔调。卡苏米的话语中蕴藏着难以言表的紧张情绪,帕格觉得最好不要再继续施压,于是他又换了个话题:“战事进展如何,卡苏米?”
卡苏米叹口气,“对双方都很糟。”
他看着灰马,“大家在稳定的阵线上厮杀,过去三年都没什么变化。我们最近的两次攻势接连受挫,但你们的军队也没什么战果。如今可能连续几周没发生战斗,然后你的族人会袭击我们某个营地,我们当然也少不了回敬。除了流血牺牲以外,没有任何成果。这实在太蠢了,即便获胜也没有荣誉可言。”
帕格吃惊不小。这些年他所见的一切,都和麦克莫多年前对簇朗尼人的推测一致。他们是非常好战的民族。在这片领地上,所到之处都能看见战士。辛扎瓦家族的两个男孩都是战士,他们的父亲年轻时也一样。霍卡努作为辛扎瓦的次子,是他父亲麾下卫戍军的首席突击队长。在湿地劳工营,他处理监工时表现出了效率至上的冷酷无情,帕格知道这没什么奇怪的。他是簇朗尼人,很早就学会了簇朗尼的信条,并严格遵循。
卡苏米意识到帕格正揣摩着自己,便开口道:“恐怕我已被你们那些古怪作风软化了,帕格。”
他顿了顿,“来,再给我讲讲你的民族,还有……”
卡苏米突然愣住,他抓住帕格的胳膊,歪着脑袋聆听。片刻后他说:“不!这不可能!”
他突然转身大叫,“袭击!苏族袭击!”
帕格听到远处传来隐隐隆鸣,就像一群野马在平原上奔驰。他爬到畜栏的栏杆上,向远方眺望。大片的草地从畜栏之后一直绵延到一片林木稀疏的地方。警报声在身后响起,帕格看到有些东西从树林中冒出来。
帕格着迷地看着这群被称为苏的生物跑向庄园主屋。他们向帕格所在的地方猛扑过来,身形渐渐清晰。这是群体型巨大、外形类似半人马的生物,从远处看就像一队骑兵。比起马来,他们的下身更像鹿或麋鹿,但肌肉更发达,上身则完全是人形,可脸部简直就是个长着猪嘴的猩猩。除了脸部,他们浑身上下都有中等长度的软毛,色泽灰白交杂,手里都拿着木棍或是扎在木柄上的石斧。
霍卡努和族中卫兵从兵营跑过来,在兽栏附近布下防线。弓箭手引弦待发,剑手站成几排,准备迎接冲锋。
劳利突然出现在帕格身边,手中握着几乎完工的鲁特琴,“出了什么事?”
“苏族突袭!”
劳利对这场面就和帕格一样好奇。他把琴放到一边,跳进畜栏。“你干什么?”
帕格喊。
吟游诗人躲开了灰牡马的一次防卫性佯攻,跳上了这个小马群领头的母马背上,“把马匹赶到安全的地方去。”
帕格点点头打开栏门,劳利骑马跑出来,但灰马不让其他马匹跟上,反而把它们向后赶。帕格犹豫了片刻,嘟囔着说:“奥根,我希望你知道你都教了些什么。”
他沉稳地走向牡马,静静地试图表达出威严感。当牡马背起耳朵冲他喷响鼻时,帕格说:“站好!”
听到命令,灰马耳朵一立,像是在做出抉择。帕格知道时间最关键,于是没有改变接近的速度。灰马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帕格又说了一遍:“站好!”
同时趁它还没来得及跑开,一把抓住它的鬃毛,翻身上了马背。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运气,这匹受过训练的战马似乎觉得帕格跟自己的前任主人很相像。可能是周围战争的气氛,或是别的原因,反正随着帕格双腿一夹,灰马就听话地一跃而起跑向栏门。帕格死命夹紧双腿。战马跑出畜栏转向左方,帕格喊道:“劳利,带上其他的马!”
他回头望去,看到劳利骑着领头的母马跑出栏门,其他马匹也跟上来。
帕格看到卡苏米从马具房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具马鞍,连忙大喊“停!”
并尽力在光马背上坐稳身子。牡马按照帕格的命令停下了脚步。
“站好!”
灰马刨着地面,期待着战斗的到来。卡苏米一边走近一边高喊:“把马群带到安全的地方。这是一场血袭。除非每人都杀死至少一个苏族人,否则他们不会撤退!”
他高喊着让劳利停下,趁马群在原地乱转的当口,迅速把马鞍搭上一匹马,骑着它离开了。
帕格双腿一夹,灰马和劳利所骑的母马带着剩下的四匹马向宅邸侧面跑去。他们将马群聚在一起,远离苏族的视线。
一个士兵跑过大屋转角,手里抱着几件武器。他跑到帕格和劳利身前,喊道:“卡苏米大人命令你们保护这群马,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给了他们每人一柄剑和一面盾,接着转身向战场跑去。
帕格端详着这奇怪的剑和盾,它们比他惯用的要轻上一半。尖厉的叫声打断了他对武器的检查,卡苏米正骑马向宅邸跑去,其间不断和一个苏族人缠斗。辛扎瓦的长子骑得很好,尽管他没受过什么马上战斗的训练,但却是个技艺精湛的剑手。他经验不足的劣势,被苏族人对马匹的陌生感抵消了,这简直就像在和同类战斗。战马也在攻击,不断啃咬着苏族人的胸和脸。
苏族人的气味从风中传来,帕格的灰马立起来,几乎把他摔下马背。帕格拼命抓住马鬃,小腿紧紧扣住马身。其他马匹也嘶鸣起来,帕格努力控制灰马不要冲锋。劳利喊道:“它们不喜欢那东西的味道。看看卡苏米那匹马的样子!”
又一个苏族人出现了,劳利一声高呼冲过去把他挡下来。他们兵刃交击,战在一处。劳利用盾牌挡住苏族人木棍的攻击,手中长剑划过对手的胸膛。那东西喊了一句奇怪的语言,踉跄一下然后栽倒在地。
帕格听到尖叫从宅邸里传来。他转头看去,只见一扇滑门从里面撞破,一个人飞了出来。这个家奴挣扎着想起身,最终还是瘫倒在地,鲜血从他头部的伤口汩汩而出。其他人神色慌张地从门里跑出来。
帕格看到卡黛拉和阿尔莫蕾莱同其他人一起跑出宅邸,一个苏族武士追在他们身后。那人冲向卡黛拉,手中的木棒高举过头顶。
帕格喊着她的名字,灰马感觉到主人的惊恐。还没得到命令,这匹高大的战马就冲向前去,苏族人靠近卡黛拉时,被它挡了下来。牡马早就被战斗的声音和苏族人的气味惹得躁动难耐。它重重地撞上苏族武士,不断撕咬,还用有力的前腿踢打对手。苏族人四蹄瘫软,摔倒在地。帕格被这下冲击甩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他晕晕煳煳地躺了片刻,随即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蜷缩着坐在地上的卡黛拉身旁,把她从疯狂的牡马附近拉开。
灰马在一动不动的苏族人身上暴跳着,四蹄不断踩踏。战马一次又一次地踢打苏族人,直到最后一丝生命也从这瘫在地上的生物身上消失为止。
帕格冲牡马喊着口令,让它停下来站好。随着一声轻蔑的响鼻,战马终于停止攻击,但双耳仍高高竖起。帕格看出它在发抖。他走过去,抚摸战马的颈项,直到它不再战栗。
周围静了下来。帕格向四下看去,发现劳利追逐着四散的马匹。他离开自己的战马,走回卡黛拉身边。女孩坐在草地上颤抖不已,阿尔莫蕾莱就坐在她身边。
帕格跪在她身前,问道:“你还好吗?”
卡黛拉深吸口气,充满惊恐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还好,但刚才我还以为要被踩死了呢。”
帕格看着这个对他意义重大的女孩,“我也这么想来着。”
突然他们同时冲对方露出笑容。阿尔莫蕾莱站起身,嘟囔了一句要去看看别人之类的话,就走开了。
“我怕你受伤,怕得要死。”
帕格说,“看到那东西在后面追你,我一下子就失去了理智。”
卡黛拉轻抚着帕格的面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泪流满面。“我好担心你。”
他说。
“我也是。看你撞上那个苏族人,我还以为你死定了。”
卡黛拉说着又流下泪来,她慢慢投入他怀中,“你要是被杀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帕格用全身的力量紧紧拥抱她。他们就这样拥着,直到几分钟后卡黛拉镇静下来。她轻轻抽出身来,对帕格说:“宅邸乱成一团了,塞巴蒂姆肯定有一千件事等着我们去做。”
卡黛拉正要起身,帕格却握住了她的手。
帕格慢慢站起来,对她说:“我以前不知道,真的……我爱你,卡黛拉。”
她笑着抚摸他的面颊,“我也是,帕格。”
他们沉浸在内心的感悟之中,但这温馨时刻被辛扎瓦大名和他次子的出现打断了。大名四下查看着房舍的损坏情况。卡苏米从宅邸拐角处骑过来,身上满是血污。
卡苏米向父亲行过一礼,“他们跑了。我已派人增援北部哨所。他们肯定是摧毁了一处卫戍所,钻过了我们的防线。”
辛扎瓦大名点点头,转身走进宅邸,召来首席顾问和其他高级奴仆,听取他们汇报损失情况。
卡黛拉悄声对帕格说:“我们待会儿再谈。”
哈东拉塞巴蒂姆嘶哑的喊声从宅邸传来,女孩应了一声便跑过去。劳利正陪卡苏米一路骑行,帕格跟了上去。
吟游诗人看着地上那些生物的死尸,不禁问:“他们是什么东西?”
卡苏米说:“苏族。居住在北方苔原的游牧生物。我们在山脉脚下部署了一系列哨所,扼住每条道路,将我们的领地和他们的土地隔开。他们曾一度在这儿附近迁徙居住,直到被我们赶去北方。他们偶尔会想要回到南方较为温暖的土地上来。”
他指着一个生物系在软毛上的饰物说,“这是一次血袭。他们都是年轻雄性,还没能在部落中证明自己,没有配偶。他们在夏季战斗仪式中失败,被那些更强壮的雄性驱逐出了部落。他们不得不南下,在杀死至少一个簇朗尼人之后,才能被允许回到部落中。这是他们的传统。那些逃跑的终究会被我们猎杀,因为他们不可能回到故乡。”
劳利摇摇头,“这事经常发生?”
“每年都有。”
霍卡努露出一丝苦笑,“通常哨所会把他们赶回去,但今年的规模一定很大。肯定有不少苏族人带着我们哨所士兵的头颅回北方去了。”
卡苏米说:“他们多半还消灭了两支巡逻队,”
他摇摇头,“我们总共损失了六十到一百人。”
霍卡努似乎体会到兄长对这次事故的不悦,“我会亲自带一支巡逻队去查看损失情况。”
得到兄长的同意后,霍卡努离开了他们。卡苏米转头对劳利说:“马群呢?”
劳利指指帕格骑过的那匹牡马,它正看护着小小的马群。
帕格突然说:“卡苏米,我想请求您的父亲允许我和卡黛拉成婚。”
卡苏米眉头一皱,“听好,帕格,我给过你暗示,但你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看来你不是个精明人。现在我直说吧,你可以请求,但一定会被拒绝。”
帕格刚想开口反驳,卡苏米就截住了他的话头:“我说过,你是个急性子。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不能跟你讲太多,但确实有原因,帕格。”
怒火在帕格眼中闪现,卡苏米用王国语说道:“只要你说一句气话,被这个家族的任何士兵,尤其是我弟弟听到,那你就是个死奴隶了。”
帕格口气生硬地说:“我明白,主人。”
卡苏米看着帕格脸上苦涩的神情,又柔声重复:“是有原因的,帕格。”
这一瞬间,卡苏米似乎想以一个朋友而不是簇朗尼主人的身份宽慰帕格的伤痛。他和帕格对视片刻,一缕寒霜最终染进卡苏米的双眼,他们又重新恢复了主人与奴隶的关系。
帕格以一名奴隶应有的礼数垂下目光,卡苏米说:“去看看马群。”
他打马走远,把帕格独自留在身后。
帕格从没跟卡黛拉提起过自己的请求,但女孩知道有什么事正深深困扰着他,这件事在他们共享的快乐时光中添上了一丝苦楚。帕格明白自己对卡黛拉的爱有多深,开始努力了解她复杂的性格。除了坚强的意志,她还有敏锐的头脑。无论什么事,只要帕格解释一遍,她就能明白。帕格也爱上了她辛辣的智慧,这是她的民族——图利尔人固有的特质,又被她的奴隶生涯打磨得如剃刀般锋利。她能观察到周围发生的每件事,她会无情地批评家族中每个人的短处,既是挖苦他们,也是为了逗帕格高兴。她坚持要学一些帕格的语言,所以他开始教卡黛拉王国语。事实证明,她是个聪明的学生。
两个月的时间平静地过去,一天晚上,帕格和劳利被大名叫到晚宴室。劳利已经完成了他的鲁特琴,尽管有上百个细节令他不满,但至少他认为这把琴勉强可用了。今晚,他将为辛扎瓦大名演奏。
他们走进房间,看到大名正在招待的一位客人,正是几个月前他们见过的黑袍尊者。帕格站在门边,劳利则在矮餐桌前坐下。调整好坐垫后,劳利拨响琴弦。
第一段乐曲还在空中萦绕,劳利已开始唱起歌谣。这是一首帕格很熟悉的老曲子。歌中唱到丰收的欢愉和大地的丰饶,在王国各地的农村中,这都是最受欢迎的歌曲。除了帕格,这里只有卡苏米明白歌词的意思。他的父亲大人能听懂只言片语,那是他和帕格下棋时学到的。
帕格从没听过劳利唱歌,此刻他被深深打动了。尽管吟游诗人总是夸夸其谈,但他确实比帕格听过的其他人唱得都好。他的声音干净清亮,唱出的词曲极富表现力。一曲终了,在场的人都用餐刀礼貌地敲打桌子,帕格估计这是簇朗尼式的鼓掌。
劳利又唱了一曲,这是在王国的各式庆典中经常出现的欢快乐曲。帕格记起上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情景,那是在他离开克瑞德前往瑞兰龙之前的班那匹斯节上。故乡熟悉的景色历历在目,多年来,帕格第一次感到那深切的忧伤与渴望几乎要把他淹没。
帕格勉力咽了口唾沫,舒解喉咙的紧涩。思乡之情和无望的挫败感在心中混杂,帕格察觉到自制力正在散失。他赶忙运起一个从库甘那儿学来的可以清除杂念、镇静心神的法术,安适感应运而生,他放松了许多。在劳利的演奏过程中,帕格集中全副身心抵抗那挥之不去的乡愁。他的技能营造出安定的氛围,让他得以栖身。这是一个远离无益躁动的避难所,是旧日时光的唯一遗赠。
劳利演奏时,帕格有几次觉得尊者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这个人似乎在以探询的目光审视他。吟游诗人表演结束后,法师探身和大名说了几句。
辛扎瓦大名命帕格走到桌前。他坐下后,尊者说:“我必须问你几句话。”
他的声音清亮浑厚,语气让帕格回想起库甘准备开始给他上课时的腔调。
“你是谁?”
这个简单直接的问题让桌旁每个人都吃了一惊。大名似乎不太理解法师的问题,开口答道:“他是一个奴隶……”
尊者抬手打断他的话。帕格说:“我叫帕格,主人。”
尊者的黑瞳仍旧审视着他,“你是谁?”
帕格一阵慌乱。他从不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而这一次他引来的关注是有生以来最为强烈的。
“我叫帕格,曾是克瑞德公爵的廷臣。”
“站在这里散发魔力的你,是谁?”
听到这句话,辛扎瓦家的三位贵族都吃惊不小,劳利也一脸困惑地看着帕格。
“我是个奴隶,主人。”
“把你的手给我。”
帕格把手伸了过去,尊者将它握住。他的嘴唇动了几下,脸色阴沉下来。帕格感到一股暖流从尊者的手中传到他的手上。屋子里似乎升起一层轻柔的白雾。很快他眼中就只剩下法师的双眼。帕格的意识开始模煳,时间凝涩不前。他感觉脑袋里产生了一种压力,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冲进来似的。他尽力抗拒,压力慢慢消失了。
他的视线逐渐清晰,等那双黑眸从他脸上移开后,他终于又能看清整个房间。法师放开他的手,“你是谁?”
他面色平和,只有眼中跃动的光芒显露出深切的关注。
“我是帕格,法师库甘的学徒。”
听了这话,辛扎瓦大名脸色煞白,困惑不解,“怎么会……”
黑袍尊者站起身,宣布道:“这个奴隶不再是辛扎瓦家族的财产。现在他属于法众会。”
房间里一片死寂。帕格不知将要发生什么,不免忧心忡忡。
法师从袍服里取出一个东西。帕格以前见过这东西一次,那还是在突袭簇朗尼营地时。恐惧顿时席卷而来。法师启动了这个装置,它就像帕格上次见到时那样,发出嗡嗡的声音。尊者伸手扶在帕格的肩膀上,整个房间消失在灰色雾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