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拉安娜从他身旁走开,有一瞬间,她几乎丧失了自制力。在那一刻,托马斯看到了很少有人目睹的景象:精灵女王露出困惑不安的神情,怀疑起自己古老的智慧。“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个人类。虽然你有强大的力量,但你的命数只有人类的长度。我将统治此地,直到我的精魄去往福岛我丈夫身边,他已经走完了这段旅程。此后凯勒恩将接续我的统治,以国王之子的身份登基为王,这是我的民族生活的方式。”
托马斯伸手扳过女王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并非自古如此。”
女王眼中露出一丝恐惧,“是的,我们并非自古就是自由民。”
她能体会到托马斯的焦躁,但也能看到他正和这种情绪抗争,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她退后一步,“如果我说没有,那是在撒谎。但这是种难以名状的吸引力,它让我举棋不定,担惊受怕。如果你变得更接近瓦哈鲁,变得非人力可以驾驭,那伊万达将不再欢迎你。我们绝不允许古神回归。”
托马斯大笑起来,这是欣喜与苦涩的奇异融合,“当我还是孩子时,我注视着你,心中充满孩童的渴望。如今我已是个男人,我注视着你,心中充满男人的渴望。这力量让我有足够的勇气追求你,这力量让我有实现它的能力,但正是这力量将你我分离吗?”
阿格拉安娜抬手掩面,“我不知道。精灵皇室从没和外人为伴。其他精灵也许会与人类婚配,但我将看着你垂垂老去须发灰白,自己却还和你现在看到的一样。我无法承受这种悲哀。”
托马斯眼中光芒一闪,声音染上锐利的锋芒,“这永远不会发生,夫人。在这片林地,我可以活上一千年,这毫无疑问。但我不会再打搅你……直到其他事都处理停当为止。这件事是我们的命数,阿格拉安娜。你会明白的。”
精灵女王呆呆地站着,双手掩在唇上,心情激荡,泪眼婆娑。托马斯头也不回地走开,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思考他的话。自从她的夫王逝去以后,阿格拉安娜第一次体会到两种情感的冲突:恐惧和渴望。
托马斯正跟凯勒恩和道尔甘交谈。一声呼喊从林边传来,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精灵走出树林,身后还跟着一名衣着朴素的人类。三个人不再交谈,赶了上去,跟陌生人一道走向女王宫廷。阿格拉安娜坐在王位上,她的长老们依序坐在两旁的长椅上。塔瑟尔站在女王身边。
陌生人走到王座前略一欠身。塔瑟尔瞟了一眼把这个男人带来的卫兵,但那个精灵也是一脸茫然。穿褐袍的男人说:“向您致意,夫人。”
他的精灵语字正腔圆。
阿格拉安娜以王国语答道:“你怎能如此冒昧地来到我们中间,陌生人?”
男人笑了笑,倚着手杖说:“我还是找了一位领路人的,我可不想擅闯伊万达。”
塔瑟尔说:“我看你的领路人别无选择。”
男人说:“选择一直都有,虽然它们并不总是显而易见。”
托马斯走上前,“你来这里要干什么?”
男人循声看去,不禁微笑起来,“啊!金龙之礼的拥有者。幸会,克瑞德的托马斯。”
托马斯退后一步。男人眼中散发出一股力量,托马斯可以感觉他悠然自得的举止下掩藏着强大的魔力,“你是谁?”
男人说:“我有很多名字,但在这儿我被称作黑魔法师马克罗斯。”
他举起手杖,扫过大厅,虚指着聚集过来的卫兵,“我来这里,是为了协助你们正要进行的那个大胆计划。”
他的杖尖最终落在托马斯身上,这才慢慢放下,重又拄在地上。“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俘获黑袍法师的计划将徒劳无功,只会导致伊万达的毁灭。”
他淡然一笑,“你们会拥有一名黑袍法师,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的语气中带有几分玩笑的口气。
阿格拉安娜站起身,挺直腰板,注视着马克罗斯的眼睛,“你知道得很多。”
马克罗斯略一颔首,“是的,我知道很多,有时让别人不太舒服。”
他从女王身边走过,伸手扶在托马斯肩上,让他坐在女王附近的一个位子上。马克罗斯轻轻按住他肩膀,不让他起身,自己则在他身边坐定,把拐杖靠在脖子上。他看着女王说:“簇朗尼人会趁着拂晓第一缕光线发动进攻,直扑伊万达。”
塔瑟尔走到马克罗斯跟前,问道:“你怎么知道?”
法师又笑了笑,“你不记得我和你父亲同在宫廷的日子了?”
塔瑟尔退后一步,睁大眼睛,“你……”
“我就是他。但我已不再用那时的名字。”
塔瑟尔一脸困惑,“时日久远。我没想到会有这种可能。”
马克罗斯说:“凡事皆有可能。”
他的目光在女王和托马斯之间游移。
阿格拉安娜缓缓坐下,掩饰着不安,“你是黑魔法师?”
马克罗斯点点头,“人们是这么称呼我的,不过,现在可没时间讲故事。你愿意听我说明吗?”
塔瑟尔冲女王点点头,“很久以前,此人曾帮助过我们。我不知道怎么会是同一个人,但他确是你我父辈的密友。我们可以信赖他。”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女王问。
“簇朗尼法师已经侦测出你们的岗哨,知道他们隐藏的位置。他们会在拂晓攻击,分两股以犄角之势穿过河流。等你们前去迎敌,一波被称作虬甲的生物会从中央突破,那是你们守备最薄弱的地方。他们还未曾与你们交战,但矮人们可以告诉你,他们的本事如何。”
道尔甘上前一步,“是的,夫人。他们是可怕的生物,可以像我的同胞一样在黑暗中战斗。我本以为他们只能在矿坑里活动。”
马克罗斯继续道:“在你们发动突袭前,他们确实都部署在矿坑里。这次簇朗尼人带来一支大军,已经避开你们斥候的视线,在河对岸埋伏好了。簇朗尼人受够了你们的突袭,决定让隔河对峙的局面做个了断。他们的法师努力研究着伊万达的秘密,现在他们知道只要精灵森林的圣心陨落,精灵们就再也没有力量抵抗。”
托马斯说:“我们将坚守战线,保卫此地。”
马克罗斯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这只是开始,他们带来了法师,急于结束这里的战事。他们的魔法会帮助战士们穿过森林,不再被织法者的魔力阻挡。他们终将来到此地。”
阿格拉安娜说:“我们将在这里与他们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马克罗斯点点头,“真是勇敢无畏,夫人,但您需要我的帮助。”
道尔甘端详着法师,“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马克罗斯站起来,“很多。明天您就会看到。别害怕,矮人,战斗会很惨烈,许多人会踏上去往福岛的旅程,但只要有决心,我们就会胜利。”
托马斯说:“你说起话来就好像早就亲眼目睹过一样。”
马克罗斯笑了笑,他的目光寓意无穷,又一无所述,“我确实见过,克瑞德的托马斯,不是吗?”
他转向其他人,手杖一扫,大声说,“你们要做好准备,我将与你们并肩战斗。”
他最后对女王道,“我要去休息了,您能给我安排个地方吗?”
女王吩咐把马克罗斯带进来的精灵:“给他找个房间,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法师鞠躬行礼,随后跟着卫兵离开了大厅。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直到托马斯说:“我们得做好准备。”
夜晚让路给黎明,女王独自站在宝座旁。在她统治精灵国的这些年里,从没遇到这样的时刻。她思绪万千,各种景象纷至沓来,涌进脑海,从很久以前的青年时代到两天之前的夜晚。
“在往事中寻找答案吗,夫人?”
她转身看到法师倚着法杖,站在自己身后。马克罗斯走过来,站到她身边。
“你能看穿我的思想,法师?”
马克罗斯把手一挥,笑笑说:“不,尊敬的夫人。但我知道很多事,也看过很多。您的心事如此沉重,您的精神背负良多。”
“你知道为什么吗?”
马克罗斯轻笑道:“毫无疑问。我正想和您谈谈这些事。”
“为什么,法师?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马克罗斯眺望着伊万达的光芒,“我的角色,和所有人都一样。”
“但你很了解自己。”
“没错。有些人可以理解对别人来说暖昧不明的事。这就是我的命运。”
“你为何要来?”
“因为这里需要我。没有我伊万达必将陨落,这绝不能发生。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只能扮演好我的角色。”
“如果我们打赢了,你会留下来吗?”
“不,我还有其他任务。但到了紧要关头,我会再来。”
“什么时候?”
“这我不能告诉你。”
“会很快吗?”
“很快,但也不太快。”
“你说起话来就像谜语。”
马克罗斯露出狡黠而悲伤的笑容,“生命就是谜语。它把持在诸神手中。他们的意旨占上风,许多凡人会发现自己的命运就此改变。”
“托马斯?”
阿格拉安娜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师的黑瞳。
“他最明显,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也都一样。”
“他会变成什么?”
“你想让他变成什么?”
精灵女王发现自己无法作答。马克罗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阿格拉安娜感到镇定的情绪从他指间透出,她听到自己说:“我希望我的子民平安无恙,但只要看到他,我就不禁渴求……我渴求一个男人……一个有他这样的……力量的人。托马斯不明白自己有多像我逝去的丈夫。但我怕他,一旦我说出承诺,一旦我把他置于自身之上,就会丧失统治的力量。你觉得长老们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吗?我的同胞绝不会再套上瓦哈鲁的枷锁。”
法师沉默片刻,"即使用尽我所有的技艺,我仍不能看透一切。但你要记住:托马斯身上的魔力远超人们想象。我没法解释清楚,只能说它穿越了时空,比表象更强大。如今瓦哈鲁在托马斯心中浮现,托马斯也存在于远古之时的瓦哈鲁心中。
“托马斯穿的是最后的龙主灰-沙格的甲胄。当混沌之战激斗正酣时,他独自留守在这个世界,因为他体会到了完全陌生的感觉。”
“托马斯?”
马克罗斯笑笑,“不要执着于此,夫人,这种悖论可以把人搞煳涂。灰-沙格感觉到的,是保护这个世界的责任。”
阿格拉安娜借着伊万达的荧光,端详马克罗斯的面庞,“这些上古传说,你懂得比所有人都多,法师。”
“我曾……被赋予很多,夫人。”
马克罗斯俯瞰着精灵森林,这句话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很快托马斯将遇到一次试炼。我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些什么,但我知道:这个来自克瑞德的男孩,以他对您和您的子民的爱,以他单纯的人类的良心,迄今为止始终抑制着,抑制着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最强大的种族中最强大的成员。你们的织法者那轻柔的技艺,也很好地帮助他忍受住了两种本能冲突造成的巨大痛苦。”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克罗斯,“你都知道了?”
法师开心地大笑,“夫人,我并非完全没有虚荣心。你以为这巧妙编织出的魔法,能够逃过我的法眼?这可真让我伤心。这个世界很少有什么魔法可以逃过我的眼睛。你这样做很明智,也许可以为托马斯的天平加上一枚砝码。”
“那是我替自己找的借口。”
阿格拉安娜平静地说,“我在托马斯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的君王的影子,那个早就离我而去的丈夫。这会成真吗?”
"如果他挺过了试炼就可以。这场冲突也许会让托马斯和灰-沙格两人都走向末路,但只要他挺过来,就能成为你暗自期许的人。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只有诸神和我才知道的东西,我能判断出很多还没发生的事,也有很多是我所不知的。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在你身边,他的心灵也许能够控制他的力量,当青涩被智慧取代,当托马斯成长为你所期望的君王时,他会是一位明智优秀的统治者。如果他被送走,那么等待王国和西方自由民的将是可怕的命运。”
女王的目光中充满疑问,魔法师继续道:“我看不透那黑暗的未来,夫人,我只能猜测。如果力量的黑暗面占了上风,托马斯将成为一股可怕的势力,一个必须被摧毁的人。他在战场上的痴狂表现,不过是潜伏在他心中那黑暗力量的影子罢了。如果你把他送走,即使托马斯的人性最终获胜,那么人性中的愤怒、痛苦和仇恨也会将他控制。我问你:如果托马斯被驱逐,日后他在北方再举金龙战旗,会发生什么事?”
女王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完全丧失了自制力,“黑暗精灵会聚集在他的旗下。”
“对,尊敬的夫人。不再是一群群恼人的盗匪,而是一支大军。两万黑暗氏族,外加十万地精,还有那些天性邪恶、想通过毁灭和残暴获取利益的人类。一支强大的军队将服从于他的铁腕,服从于这个天生的武士,他可是连你的子民也愿意追随的将军。”
“你建议我把他留在这里?”
“我只是告诉你有什么选择,你必须自己作决定。”
精灵女王猛一仰头,金色发卷在风中飘舞,她俯瞰伊万达,双目潮湿。地平线上露出第一缕光。红光刺透树林,洒下深蓝的影子。空地周围传来晨鸟的歌唱。她转头望向马克罗斯,想要感谢他的忠告,却发现魔法师已经走了。
簇朗尼人正如马克罗斯所预言的一样开始进攻。在两批人类军队的侧翼攻势之后,虬甲穿过河流。托马斯早已布下散兵线,一列列弓手在少数持盾战士的护卫下且战且退,持续抵抗。
托马斯站在伊万达的精灵和灰塔山的矮人联军面前。他们只有一千五百人,却要面对六千入侵者和他们的法师。他们在寂静中等待。敌人步步进逼,簇朗尼战士的吼声和精灵飞箭造成的惨叫透过树林传到他耳中。托马斯抬头向女王看去。她正站在露台上,俯瞰下方的战事。马克罗斯就在她身旁。
突然,精灵们从林中跑过来,透过林中缝隙可以看到簇朗尼先锋军颜色鲜亮的盔甲。当散兵与大部队会合后,托马斯举起金剑。
“等等!”
一声高喊从头顶传来,魔法师指着对面,簇朗尼军的前锋队正跑进空地。看到集结的精灵大军,族朗尼人停下来等待同伴赶上。军官们传令下去列好阵形,他们习惯于这种两军在开阔地的遭遇战,优势在他们手中。
虬甲们也站成整齐的队形,聆听军官们高喊的命令。托马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他还不了解这些生物,觉得它们虽说是簇朗尼人有智慧的盟友,但也很像动物。
马克罗斯再次高喊:“等等!”
他把法杖举过头顶,在空中画着大圈。寂静笼罩了林间空地。
一只猫头鹰突然从托马斯头顶飞过,直扑簇朗尼人的阵线。它在异族人头顶上盘旋了几圈,猛地俯冲下去,抓向一个士兵的脸,利爪抓在他的双眼上,那人痛苦地惨叫起来。
一只苍鹰疾飞而过,重复着猫头鹰的动作。接着,一只大乌鸦从天上飞落。一群麻雀也从簇朗尼人身后的树林里飞出来,啄向他们没有盔甲保护的脸和双臂。鸟群从森林的每个角落飞出来,攻击入侵者。很快,空中就充满了扑翼声,树林里的各种飞禽都扑向簇朗尼人。它们成千上万,从最小的蜂鸟到巨大的老鹰,应有尽有,全部向异族人攻去。簇朗尼人的惨叫此起彼伏,有些人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形,开始四散奔逃,试图避开那些抓眼睛、拉扯斗篷、啄咬肌肤的尖嘴利爪。虬甲也暴跳起来,虽然他们的甲壳不怕嘴啄爪抓,但宝石般的大眼睛对这些长羽毛的攻击者来说,却是绝佳目标。
簇朗尼人的阵线乱作一团时,精灵的队伍中传出一声大喝。托马斯传下命令,精灵弓手用羽箭帮助进攻。簇朗尼士兵还没能与敌人接阵,就纷纷倒下。他们的弓手被数以千计的小敌人骚扰,没法有效还击。
敌人试图稳住阵脚,鸟群则继续在阵中搅起血战。簇朗尼人尽力反击,从半空中砍下不少飞鸟,但他们每杀死一只,就有三只又扑上。
一声嘶鸣划破了战场的喧嚣。顷刻之间,空地对面簇朗尼人的阵线静了下来,似乎万物都被定住。随即伴随一阵能量跳蹿烧灼的咝咝暴响,鸟群猛地向天空炸开,就像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弹了出去。鸟群飞散后,托马斯看到几个身着黑袍的簇朗尼法师走在士兵之中,恢复着秩序。数以百计的簇朗尼伤兵躺在地上,但嗜杀好战的异族人很快重整队形,没有理会伤员。
数目庞大的飞鸟重新集结在入侵者头顶,开始俯冲。一个闪着红光的能量盾突然在簇朗尼人周围形成。飞鸟撞上去,立刻全身僵直摔在地上,它们的羽毛燃烧起来,空气中一时充满了刺鼻的焦臭味。精灵羽箭碰到护盾时也被挡在空中,着起火来,毫无作用地落在地上。
托马斯下令弓手停止射击,抬头向马克罗斯看去。魔法师又一次喊道:“等等!”
马克罗斯挥动法杖,鸟群听从他无声的命令,迅速散去。魔法师将法杖指向簇朗尼人,对准红色的护盾。一束金色能量箭射了出去。它飞过空地,钻进红盾,打在一个黑袍法师的胸口。那人瘫倒在地,周围的簇朗尼人发出一阵恐惧和愤怒交织的喊声。其他法师注意到精灵军队头顶的平台,立刻释放出蓝色火球射向马克罗斯。蓝色的火球击在平台上,爆炸的光芒令人目眩,完全掩住了平台上的两个人。托马斯暴怒地高喊着精灵女王的名字。接着,他视线内的景象又恢复了正常。
魔法师毫发无伤地站在平台上,女王也一样。塔瑟尔随即把她拉走。马克罗斯又一次抬起法杖。另一个黑袍法师倒下了。剩下的四个法师看到马克罗斯不仅挡住了他们的火球、还能施以反击时,脸上混杂着敬畏和愤怒的表情,从空地这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簇朗尼法师加强了攻势,一波波蓝色电火击打着马克罗斯的护盾。所有人都被迫转过头去,否则就会被这奔涌不休的可怕能量灼瞎。这波魔法攻势停止后,托马斯抬头望去,魔法师仍安然无恙。
一个黑袍法师发出愤恨的呐喊,从袍服里掏出一个装置。启动之后,他立刻从空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后他的三个同伴也以相同的方式离开了战场。马克罗斯低头向托马斯看去,用手杖指着簇朗尼军队高喊:“就是现在!”
托马斯举起长剑,发出进攻的口令。他一马当先冲向敌人,与此同时雨点似的飞箭从他头顶飞过。簇朗尼人士气低落,他们先是被鸟群纠缠,随后又看到法师被杀死、被击退。尽管他们的攻势连连受挫,士兵却仍然保持着阵形,抵御冲锋。死在鸟群尖喙利爪下的人数以百计,死在飞箭之下的更多,但他们现在仍三倍于精灵矮人联军。
战斗打响,托马斯又被红色血雾裹挟,抛开所有杂念,只留下杀戮的欲望。他左噼右砍,在簇朗尼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无论簇朗尼人还是虬甲都倒在金剑之下,被他一视同仁地送进地狱。
战线在空地中前后移动,人类和虬甲,精灵与矮人都纷纷倒下。太阳高高攀上天空,激战没有结束的迹象。空中充满屠杀之声,鹞鹰和秃鹫在战场上空云集。
簇朗尼人渐渐进逼精灵和矮人的阵线,向伊万达腹地缓缓推进。突然,战斗出现了短暂的停歇,似乎达到了某种平衡。双方各自退开,留下一片空场。托马斯听到魔法师的声音从上空传来,压住了战场的喧嚣。“后退!”
他喊道。伊万达军队全部撤退。
簇朗尼人愣了片刻,随即察觉到精灵和矮人的行动,于是开始向前挺进。突然,空中传来隆鸣,大地也随之颤动。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簇朗尼人露出惊惧的神情。
托马斯看到树木摇撼,随着震动加剧,它们的摇摆也越来越剧烈。隆鸣渐响,就像是世界上所有的雷电都在上空炸响。随着声音渐强,一大片土地向上隆起,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抬上天空。站在上面的簇朗尼人飞上天去,随后重重摔在地面上,附近的人也都扑倒在地。
另一片土地升了起来,接着是第三片。片刻之后,空中便充满了飞上飞下的巨大土层。簇朗尼人纷纷转身奔逃,恐惧的尖叫随处可闻。他们撤退时毫无秩序可言,只求逃出这片连大地都与他们为敌的战场。托马斯驻足观察,空地上很快只剩下死尸和奄奄一息的伤兵。
没过几分钟,空地回归宁静。大地的怒火已经平息,目瞪口呆的旁观者们沉默无语。簇朗尼军队撤退的声音从树林中传来,阵阵尖叫说明一路上还有其他恐怖的东西在等着他们。
托马斯浑身虚弱,疲惫不堪。他低头看去,发现双臂早被鲜血覆盖,但他的号衣、盾牌和金剑仍像往常一样干净。他这才感觉到,在他面前破碎凋零的是人类的生命。在伊万达,战斗的狂热不会在他心中逗留,他对自己身体里的怪兽感到厌恶。
托马斯转过身,轻声说:“结束了。”
精灵和矮人中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却并不热忱,因为没人觉得自己像个胜利者。他们刚刚目睹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倒在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自然伟力之下。
托马斯缓缓地从凯勒恩和道尔甘身边走过,踏上阶梯。精灵王子派出军队追赶逃窜之敌,收容联军的伤员,同时赐予那些奄奄一息的簇朗尼人以速死。
托马斯走回自己的小房间,拉上窗帘,重重地坐在睡榻上,把剑和盾扔在一旁。脑袋里一阵隐约的抽痛让他闭上双眼。回忆席卷而来。
放眼望去,四周的天空都被能量撞击而成的狂乱旋涡所撕裂。灰-沙格坐在巨龙沙鲁加背上,看着时空在眼前破碎。
凭借法力,他听到一声号角响过,那是传令的号声。他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灰-沙格催动沙鲁加飞上天空,他的双眼在空中寻觅,想在这番疯狂的景象中找到那必将出现的身影。他身下的沙鲁加猛然一僵,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自己的目标。德雷克-考林坐在黑龙上的身影逐渐清晰。他眼中有某种奇怪的神情,亘古以来,灰-沙格第一次明白了恐惧的意义——他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知该如何描述,但在德雷克-索林扭曲的视线中,他能看到这种情感。
灰-沙格命沙鲁加飞上前去。强大的金龙发出怒吼向对手挑战,德雷克-考林那同样强大的黑龙也随之呼应。两头龙撞在空中,它们身上的骑手运起技艺攻向对方。
灰-沙格的金剑在头顶划过一道弧线,将那张绘有狞笑虎头的黑盾噼成两半。他没想到如此轻松,德雷克-索林为了那正在形成的东西,付出了太多的生命精华。在最后一位瓦哈鲁的伟力面前,他不比凡人强多少。灰-沙格继续攻击,一次、两次、三次。他最后的兄弟终于从黑龙背上坠落,翻滚着掉在地上。灰-沙格以意念离开沙鲁加,飘浮在德雷克-考林软弱无力的身躯旁,让金龙自己了结那头濒死的黑龙。
虎之君残碎的躯体内仍有一丝生命的火花,那是亘古以来就存在的生命力量。德雷克-考林看到灰-沙格靠近,眼中流露出哀求之情。他轻声问:“为什么?”
灰-沙格将金剑指向天空,“我绝不允许这种亵渎。你毁了我们所熟悉的一切。”
德雷克-考林看着灰-沙格剑尖所指的天空。他看到能量翻腾汹涌的景象,扭曲的光虹划过苍穹,触目惊心。他注视着从他兄弟姐妹们扭曲的生命能量中诞生的可怖存在——一个由仇恨和愤怒形成的无知无觉的狂暴之物。
他哽咽地说:“它太强大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
灰-沙格举起金剑,德雷克-考林的面容因恐惧和恨意而扭曲,他嘶吼道:“但我有这个权利!”
灰-沙格挥落长剑,砍下德雷克-考林的头颅。他的头和身体瞬间就被闪耀的光亮所吞没,灰-沙格周围的空气噼啪作响。接着,死去的瓦哈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生命精华回归到与新生诸神作战的无识怪兽之中。灰-沙格苦涩地说:“没有权利,只有力量。”
就是这样吗?
“是的,我就是这样杀死了最后的兄弟。”
其他人呢?
“他们已经融入其中。”
他指着可怕的天空说。
混沌之战激斗正酣,他们一起看着那疯狂的场面。过了一会儿,灰-沙格说:“来吧,该落幕了。让我们把它了结。”
他们走向正在等待的沙鲁加。一个声音传来——“你真安静。”
托马斯睁开眼。阿格拉安娜就跪在他身前,手捧一盆散发着药草清香的水,还有一块布巾。她除去托马斯的号衣,又帮他脱下金甲。他精疲力竭地坐在原地,看着精灵女王。阿格拉安娜洗去托马斯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什么也没说。
洗干净后,她用一块干布帮他擦了擦脸,“你看上去很累,大人。”
“我看到很多事,很多凡人不该见闻的事。我的灵魂承载着恒久岁月的重压,我好累。”
“你找不到慰藉吗?”
托马斯向她看去,四目相对。这居高临下的目光中隐隐透出一丝温柔,但她还是忍不住垂下眼帘。
“你想嘲弄我吗,夫人?”
她摇摇头,“不,托马斯。我……是来安慰你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握住阿格拉安娜的手,把她拉过来,目光中充满渴望。女王被他抱住,感觉到他体内升腾的激情,她听到托马斯说:“我非常需要,夫人。”
阿格拉安娜注视着他苍白的双眸,终于放下了隔在他们中间的最后屏障,“我也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