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训练(2 / 2)

光芒随之而来。

在那曾经空茫的平原上,耸立着一座宏伟的城市。众多白塔直冲云霄。它的人民勤劳刻苦,城市繁盛发展。商旅车队从陆路抵达,巨舰航船越洋而来。岁月如梭,带来战争与饥馑,和平与思典。

某天,一艘船驶进港口。它的船员全都伤痕累累,病痛缠身。发生过一场大战,这艘船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当初越洋而去的民族很快就要杀来。如果援兵不到,平原城将就此沦陷。信使们被派往北方大河沿岸的诸多城邦。如果白城沦陷,就再也没人能抵挡入侵者挥师北上。信使们带着消息返回白城。其他城邦的军队正在赶来。他看着他们会合在一起,在海岸附近迎击入侵者。激战持续了十二天,入侵者最终被击退了,但代价惨重。十万人战死沙场,沙滩上的血色数月才褪。一千艘船被烧毁,天空弥漫黑烟,许多天后,烟尘落在大地上,方圆数里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烬。白城变成了灰城。海洋此后都被称作血海,海湾被称作战湾。但这场战斗中诞生了一个联盟,伟大帝国的种子就此播下,这正是横跨世界的簇朗尼帝国。

黑暗笼罩,仿佛寂静来临。

光明回归,如同号角鸣响。

他站在一座庙宇上,这寺庙就在帝国都城的中心。成千上万人站在下面,摩肩接踵,充街塞市。他们口诵赞歌,高举双手,在头上传递着几座巨大的木质平台。平台上站着帝国的贵族,五大家族的大名。最后也是最大的平台上,摆放着一张金色宝座,乃是用这个矿藏稀缺的世界最罕见的黄金打造,宝座上端坐着一个男孩。平台被放在上下诸神齐集的大广场上,王座则由百姓们背负着送往这座最高神庙的顶部。

王座面朝东南,那是帝国发源的地方。十二位黑袍女祭司从庙宇深处疾步走来,红袍祭司走在两旁。死亡女神思碧的女祭司从人群中点出几个市民,杀戮之神的红袍祭司则把他们抓住,这其中有男人、女人,还有几个孩童。所有这些人都被拖到寺庙顶端,红神的祭司等在那里要取他们的心。其他十八位神柢的祭司会安静地观看仪式。献祭过数百人后,庙宇的阶梯早被鲜血染红。死亡女神的主祭认为诸神已经满意。她们将一枚银戒套在男孩手上,将一个金环戴在他头顶,宣布他为天国之光,曼乔卡,第十一世皇帝。男孩玩着那天早晨得到的一个木头玩具,因为他感到厌倦。人们蜂拥向前,只为了在手上沾上同胞的鲜血,他们认为这会带来好运。东方的天空开始暗淡,夜幕降临。

太阳升起,他站在一位彻夜工作的法师身旁。这人看到算式的结果时,面色一凛,随即念咏法术,把自己传送到另一个地方。他也跟了过去。在一间小厅中,几个法师面带惧意地讨论着刚才那位法师带来的消息。一个信使被派到以皇帝的名义统治帝国的大将那儿去。大将把法师们召来。他也跟了过去。法师们解释着消息。群星的征兆,再加上古老的著述,预示着一场大灾难的来临。一颗星游荡进了天空中本来空无一物的区域。它停在那里不再移动.只是光芒渐强。它会给世界带来毁灭。大将将信将疑,但后来越来越多的贵族都前来聆听法师们的宣告。法师从大敌手中救下万民的传说一直都在流传,但很少有人相信。如今法师们再度聚集,建立起被称作“法众会”的组织,至于目的何在只有法师自己明白。多番思虑后,大将终于同意将消息呈给皇帝。过了一段时间,皇帝传旨法众会:拿出证据。法师们摇摇头,又回到了他们朴素的厅堂。

数十年过去,法师们发动了一场传道活动,竭力影响帝国中任何愿意聆听他们意见的贵族。这一天终于来临,皇帝逝世,他的儿子继位。所有能到圣城去的法师,都来参加了新皇帝的加冕礼。

成千上万人聚集在街头,奴隶们用坐轿抬着贵族向宏伟的神庙走去。新皇帝坐在古老的黄金王座上,抬着他的是一百名健壮的奴隶。他戴上王冠,与此同时,在死神图拉卡姆的神庙深处,一个奴隶被献祭,以请求诸神让老皇帝的灵魂可以在天国安息。

人们欢呼祝贺,因为三十四世皇帝苏德卡汗寇扎广受爱戴。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他。皇帝将隐居到圣所,在大将和宫廷朝会行使管理帝国的职责时,他的灵魂会永远地警卫他的子民。新皇帝会敛心冥思度过一生,他将阅读、绘画、研习神庙中的圣书,力求在这艰辛的一生中净化自己的灵魂。

这位皇帝与他父亲不同,在听到法众会带来的可怕消息后,他下令在安珀利纳山脉中间,一个巨湖中的孤岛上修建一座宏大的城堡。

时光……流转数以百计的黑袍法师站在岛城高耸入云的众多尖塔上,此时还没有形成如今那庞大的整体建筑。两百年过去了,如今天空中燃烧着两个太阳。一个温暖地散发着黄绿色光芒;另一个要小些,颜色苍白,射线炽烈。他看到法师们施展出一个法术,这是历史上最强大的魔法。就连时间之初,传说中从异域伸展而来的光桥,也没有这个魔法强大。因为那时他们只是在两个世界间移动,如今法师们要移动的是一颗恒星。他可以感觉到下方还有成百上千的法师,正把他们的魔力加入进来。陌星逐渐接近,这个法术已经开始实施了数年之久,每个步骤都极其小心。虽然它强大得无可比拟,但同时也精细到超乎想象。任何疏失都会导致前功尽弃。他抬头看着陌星。它的轨道和这个世界的轨道交会,它不会击中克拉文,但毫无疑问它的热量加上克拉文原来的炽热恒星,会让这颗星球生息全无。克拉文将在恒星与陌星之间僵持一年,处于永恒的白昼之中。所有法师都同意这个观点:只有极少数人能在深邃的洞穴中存活,等他们走出来时,眼前就只剩烧焦的星球。他们必须趁着还有时间马上行动,这样一来如果法术失败,还有机会再尝试一次。

他们行动了,所有人协同一致,咏诵完这个强大的魔法。整个世界似乎停顿了片刻,反响着法术最后的词句。这反响渐渐增大,引起共鸣,发展出新的和声,新的伴音,仿佛带有自己的意志。很快这声音变得震耳欲聋,迫使高塔上的法师们捂住耳朵。而在下面,站在地上的法师在惊奇中沉默不语,他们看着天空中正形成一团耀眼的色彩。锯齿状能量箭闪烁跃动,两个恒星的光芒在这炫目的景象下黯然失色。这场面也让很多观看它的人在黑暗中度过余生。他并没有受到声与光的影响,似乎某种力量保护着他不受侵袭。一道巨大的裂缝出现在空中,很像远古之时金色光桥穿越的那一个。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内心却被眼前的奇景所吸引。裂缝在陌星和克拉文之间的天空中张大,它开始远离这个世界,冲向入侵的星球。

但意料不到的情况发生了。一股空前强大的能量从裂缝之内喷涌而出,比光桥时代还要暴烈。伴随着混沌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大敌,这将克拉文诸族驱赶到这里的邪恶伟力,仍旧潜伏在那个宇宙中,它还没有忘记岁月之初从它手中逃走的人们。它无法穿透过裂缝,因为它在两个宇宙间移动所需的时间,比裂缝的存在周期还要长。但它扑上前来,扭住裂缝,将它从陌星的轨道推开。裂缝逐渐扩大,站在地上的法师们看到它直冲过来,要将克拉文吞没,将整颗星球带回到大敌的疆土中去。

和周围的人不同,他冷眼旁观,不为所动,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就此毁灭。裂缝冲向克拉文,一位法师走上前来。

旁观者觉得这个人有几分面熟。他和周围的人不同,他身穿褐色罩袍,以斜纹腰带束紧,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他将手杖举过头顶,高声吟咏。裂缝开始变化,从无法形容的颜色转变到沉墨色。接着,它撞上了克拉文。

天空中响起阵阵爆炸,随后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当黑暗退去,太阳,克拉文自己的太阳正向地平线落下。

那些逃过了死亡和疯狂的法师注视着头顶的恐怖景象。天空中一片虚无,没有闪烁星辰。

褐袍人转头对他说:“记住,事物并非尽如表象。”

黑暗……宣告着时光流逝他站在法众会的大厅中。法师们相继出现,利用地板上的符文作为传送的焦点。他们把符文当做地址,用意念将自己来回传送。皇帝送来一个消息,他请求法众会解决这个问题,承诺会给予他们任何需要的协助。

旁观者向前走过数代光阴,再次发现法师们站在高塔之上。这次,并没有入侵的陌星,他们注视着一片无星的天空。又一道经过多年设计的法术被吟唱出来。当它结束时,大地在暴烈的能量中回响。突然天空被群星照亮,克拉文重新回到了过去的位置。

“事物并非尽如表象。”

一个声音说。

皇帝下令召唤所有法众会成员到圣城来。他们或孤身一人,或结伴而行,通过各处的符文来到堪托桑尼。旁观者也跟过去。法师们进入皇帝宫殿的内廷,这在帝国历史上还从没发生过。

一百年前,七千名法师聚集起来抵御陌星的入侵,只有两百人幸存。时至今日,法师的人数仅仅增加了一点。所以,响应皇帝召唤的法师,人数还不到抵御陌星时的二十分之一。他们站在苏德卡汗寇扎的后代,四十世皇帝图卡玛寇面前。皇帝询问法众会,是否愿意担下永远守护帝国直到时间尽头的职责。法师们略作商榷,就应允下来。皇帝离开王座,跪在法师们面前,这在历史上也从未发生。他直起身,仍旧跪着张开双臂,宣布从今日起,法师们将被称作尊者,免除一切义务,只留下刚刚接受的那一项。他们将超然法外,无人可以命令他们,就连大将也不行——他就站在一旁,面色有几分不悦。他们的愿望会被满足,他们的话语就是律法。

一位法师心照不宣地冲旁边的同伴笑了笑。

黑暗之后……时光流转旁观者站在大将的宝座前。一个法师的使团也站在他驾前。他们将发现的证据向他呈上。一个可以控制的裂缝打开了,它并非出自大敌之手,另一个世界就在裂缝对面。那里不适合生命存在,但第二个裂缝也被发现,那是个富饶的世界。他们向他展示了大量价值连城的金属,这些东西竟然全都被随意弃置。大将望着一副损坏的胸甲、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和几根弯曲的铁钉,眼神中充满了渴望。看到这个场面,旁观者暗自露出微笑。为了进一步证明那是个异界,法师们呈上一朵奇异而美丽的花。大将闻了闻,这香气让他备感愉悦。旁观者不禁颔首,他也知道这朵美凯米亚玫瑰的浓郁香氛。时光流转的黑翼再度降临。

他再次站到平台上,举目四望,暴风雨正在周围肆虐。当他的意识沉浸在徐徐展开的克拉文历史画卷中时,只有潜意识帮助他予凄风苦雨中屹立在平台之上。他现在理解了试炼的本质,在考验中消耗的能量使他筋疲力尽。灰袍阶段最后的训导,揭示出法师在社会中的地位与责任。与此同时,他也接受了自然原始伟力的考验。

他最后一次环顾四周,看着风暴下的湖泊和高塔上关闭的窗户,感到心安理得。他尽力捕捉面前的景象,似乎要保证自己永远记得完全觉醒为尊者的这个时刻。现在他的记忆和情感中再没有任何障碍。他为自己的力量欢欣鼓舞。他不再是城堡中跑腿的男孩帕格,而是强大的法师,就连他过去的老师库甘都相形见绌。美凯米亚和克拉文,在他眼中再也不是过去的样子。

他催动意志之力,稳稳地飘浮在狂风中,慢慢从屋顶降下。大门自动敞开,迎接着他的到来。他走进去后,门在他身后关闭。申莫纳正微笑着等待他。他们走过法众会城堡中的长厅。室外的天空中炸雷声声,似乎宣告着他的到来。

霍俦佩帕坐在席上,等待着他的客人。这个身体壮实的秃头法师饶有兴趣地揣测着法众会最新成员的能力与气质。这人昨晚刚刚成为一名黑袍尊者。

一阵钟声响起,宣告着客人的到来。霍俦佩帕站起身走过富丽堂皇的居室,把滑门推到一边,“欢迎,米兰伯。我很高兴您接受我的邀请。”

“我很荣幸。”

米兰伯只说了这一句。他走进来打量着这个房间。他所见过的所有法众会成员房间中,这是最华贵的一间。四壁挂着华美布匹,上面绣有最精致的图案,几个架子上还放着些贵重的金属器皿。

米兰伯也在观察这里的主人。体型魁梧的法师示意米兰伯坐到矮桌前的坐席上,然后倒了两杯乔卡。他双手浑圆,动作精准,轻松自然,近乎黑色的双眼在两道浓眉下炯炯有神,在看似谦和有礼的面庞上颇为抢眼。他是米兰伯见过的最健壮的法师,黑袍尊者们大都消瘦如苦修者一般——米兰伯知道这是刻意的,他们似乎觉得注重肉体欢愉的人无法胜任苦思冥想的修习。

霍俦佩帕抿了一口乔卡,开口道:“你的问题让我困扰,米兰伯。”

米兰伯没有回答,霍俦佩帕继续道:“你不愿多说,”

米兰伯颔首赞同,“也许你的出身背景让你多了几分谨慎。”

米兰伯说:“奴隶成为法师,是一件颇值得玩味的事。”

霍俦佩帕摆摆手,"很少有奴隶穿上黑袍,但这并非前所未有。有些人的力量要到成年阶段才能显现出来,但律法规定得很清楚,无论力量出现得多晚,也不管行使它的人地位有多卑下,从力量彰显的那一刻起,他就只属于法众会。曾有一次,一个士兵被他的大名下令吊死。结果力量在最紧要的关头展现出来,他凭借意念力浮在空中,与套索不过一线之隔。他被交给法众会,并通过了训练。不过作为法师,他的法力平淡无奇,前景暗淡。

“但这又与你不同。你让我困扰的问题,或者说你与众不同的背景,在于你是个蛮人——抱歉,曾是个蛮人。”

米兰伯又笑笑。他离开试炼塔时已恢复了所有记忆,但是训练的部分细节还有些模煳。他明白这整套程序是要让他能够控制自己的法力。他们将他选出,训练为尊者——十万人里才有一个。簇朗尼帝国有两亿人口,但黑袍法师仅有两千,而他就是其中之一。就像霍俦佩帕所说的那样,奴隶生涯中养成的谨慎性格再加上他的智慧,让他学会了沉默寡言。既然霍俦佩帕有话要说,不管这位壮硕的法师再怎么拐弯抹角,米兰伯都会耐心地等他把话摆上台面。

米兰伯仍旧沉默不语,霍俦佩帕只好继续,“有几个原因让你的地位十分微妙。首先,你是第一个穿上黑袍的异界人;其次,你曾是一个低阶法师的学徒。”

米兰伯略一扬眉,“库甘?你知道我过去所受的训练?”

霍俦佩帕捧腹大笑,这让米兰伯略微放松了警惕,眼神中也少了几分戒备。“当然。你过去生活的每个细节都经过了仔细检查,因为你可以提供关于美凯米亚的大量宝贵信息。”

霍俦佩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客人,“大将也许会罔顾他的法师参谋的反对,对一个我们知之甚少的世界发动入侵,但我们法众会倾向于把对手研究透彻。我们发现在你们的世界上,魔法仅限于牧师和低阶法师所掌握的部分,这让我们松了口气。”

“你又提到了低阶魔法。那是什么意思?”

霍俦佩帕略微有些惊奇,“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米兰伯摇摇头,“低阶魔法之道的追随者可以通过意念力行使一些特定的法术,但方式与我们黑袍众不同。”

“那你肯定也知道我过去经历的挫折了。”

霍俦佩帕又大笑起来,“当然。若非你更适合高阶之道,倒有可能学会库甘的技巧。事实上,你很强大,但无法成为一名低阶法师。在低阶之道上,天赋的成分要大过技艺,高阶之道则是为学者们而设。”

米兰伯点点头。每次霍俦佩帕解释一个概念时,米兰伯都觉得自己天生就知道这些事。他说出了这个感觉,"这很简单。在训练中,你学到了很多理论与知识。起初是魔法基本概念,其次是对帝国的责任。在你的能力综合发展的过程中,时时需要这些理论,但你学到的很多东西起初都被掩盖了,只有当你需要它们时才会显现,那时你会完全理解脑海中的概念。当你想到一个问题时,答案会出现在你脑子里。有时一个答案会在你读到或听到它时出现。经年累月的知识有助于你保持平常心。

“这和让你在试炼塔上看到那些景象所用的法术差不多。当然了,我们无法‘看到’光桥之年以前的事,或是历史中的任何时刻,但我们可以播下暗示,创造幻象——”

事物并非尽如袁象。这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米兰伯勉强掩饰住惊奇。

“——同时提供一个框架,你可以在上面添加对你来说最有意义的画面。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塔上的景象就像历史剧一样无稽。如果你对历史的兴趣多过戏剧,那么你会发现图书馆是个更好的去处。”

霍俦佩帕发现米兰伯的注意力不在这里,“无论如何,我们要谈的不是这个。”

米兰伯说:“我很愿意听听您的困扰。”

霍俦佩帕整整袍服,抚平皱褶,“请允许我再说两句离题的话,这也和我请你来的原因有关。”

米兰伯示意他继续。

“我们对大逃亡之前的历史知之甚少。我们知道诸族来自很多不同的世界。有人推测还有其他种族逃到了别的世界,你过去的故乡也许就是其中之一。有一些零散的证据支持这个假设,但终究只是推测。”

米兰伯想起他和辛扎瓦大名下过的莎棋,考虑着这个假说的可能性。

"我们逃难而来。数百万人中只有几千人活下来传宗接代。我们发现这个世界很古老,资源已经枯竭。伟大的文明曾在这里生息繁衍,他们留下的遗迹早已废旧,宏伟的域市只剩下光滑的石块。这些生物是什么,无人知晓。这个世界金属很少,我们在大逃亡时带来的金属经年累月早就用光了。我们的牲畜,就像你们的马匹和牛,也死光了,只有狗还幸存。我们不得不适应新的家园,也适应彼此。

"在大逃亡和陌星入侵之间的时期,我们曾发动过很多战争。千船之战以前,我们只是城市联邦。此后,诸族中最弱小的簇朗尼人,迅速崛起并征服了其他种族,将整个世界统一成一个大帝国。

"我们法众会成员支持帝国,因为它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维持秩序的强大政权。这跟高贵、公平、美好、正义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它能让大多数人民安居乐业,不受战争、饥馑、瘟疫和古时候那些灾难所苦。而在这秩序之中,我们法众会可以不受干扰地工作。

“驱逐陌星的尝试,让我们第一次发现,法师们的工作必须免受任何人的阻碍,就连皇帝也不行。必须能调动任何需要的资源。我们第一次发现陌星时,皇帝不合作的态度让我们损失了宝贵的时间。如果我们当时能得到支持,在大敌扭转裂缝时,或许就有能力对抗。因此,我们接受了守护帝国的责任,以此换来绝对自由。”

米兰伯说:“你说的都是表面的东西。我在等着听你说因我而生的困扰。”

霍俦佩帕叹口气,“马上就到了,我的朋友。我必须讲完刚才的话题。你得明白为什么法众会是这样运作的,免得活不过这几周时间。”

米兰伯毫不掩饰对这句话的惊讶,“活不过?”

“是的。米兰伯,因为这里有很多人,在你受训时,就希望看到你被沉入湖底。”

“为什么?”

“我们要努力恢复高阶之道。历史之初,我们逃离大敌时,与其战斗的法师千不存一,而且他们大多是低阶法师和学徒。这些人结成众多小团体,保护他们从故乡带来的知识。起初只是同胞之间,后来随着恢复失落技艺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法师结社也越来越庞大。千百年过去,法众会终于成立,法师们从世界各个角落前来此地,如今所有高阶之道的追随者都是法众会的成员。大多数低阶法师也在这里工作,不过,他们得到的尊重和自由与我们层次有别。比起我们黑袍众,他们更善于制作法器,对自然伟力的理解也更深。举个例子,我们用来传送自己的法珠,就是他们制作的。虽然没有脱离律法,但低阶法师们也在法众会的庇护下,免受他人的干扰。所有法师都属于法众会。”

米兰伯说:“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从事我们认为恰当的事,只要这些事符合帝国的利益。”

霍俦佩帕点点头,“我们做什么并不要紧,即便两个法师对某些行动意见相悖也没关系,只要他们相信自己所做的事符合帝国的利益。”

“从我还有点‘野蛮’的角度来看,真是个奇怪的律法。”

“这不是律法,而是传统。我的朋友,在这个世界上,传统和习俗比律法强大得多。律法可以改变,但传统会一直延续。”

“我想我明白你的困扰是什么了,我文明开化的朋友。你不敢确信我这个异界人会以帝国的利益为重。”

霍俦佩帕点点头,“如果我们确信你有可能忤逆帝国,那你早就被除掉了。问题是我们不确定,而且我们宁愿相信你不会做出这种举动。”

米兰伯完全不能理解壮硕法师的话,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我本以为你们有办法确定学徒是否忠于帝国,并将之视作首要职责。”

“通常是这样,但你对我们来说是全新课题。我们只知道,你的思维浸没在法众会的基本使命中,也就是帝国的秩序。通常我们只需要读一下学徒的思维就行了,但我们读不了你的。我们只能依靠吐真药,长时间的审问,以及设计好的训练来发现表里不一之处。”

“为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原因。隐藏思维的法术确实存在,但你的问题与此无关。似乎你的头脑拥有一些我们从未遇到过的特性。也许是一种我们不知道,但在你的世界却很普遍的天赋。或许是你过去那位低阶导师的训练结果,它让你可以抵御我们阅读思维的技巧。

“无论如何,你在法师中引起了轰动,你应该可以想象。在你的训练过程中,是否允许你继续修习的问题曾被多次提起。每一次,无法看透你的思维这个事实,都被提出作为就此结束的理由。每一次,赞成让你继续的人都比反对的多。毕竟你代表着获得新知识的可能,这足以让我们有理由承担风险。当然,是为了确保我们不会失去一个宝贵的人才。”

“当然。”

米兰伯干巴巴地说。

“昨天,这个问题再也不能回避。是否接纳你加入法众会的时刻终于到来,我们进行了投票,结果是平局。只有一个人弃权,那就是我。只要我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是否允许你活下去的问题就仍旧悬而朱决。你可以像一个法众会的正式成员一样自由行事,直到我投下一票,批准你加入法众会,或是相反。我们的传统不允许重投,除非弃权否则不得更改;投票时弃权的人可以日后补上他的票。现在只有我能打破僵局,所以投票的结果,无论拖延多长时间,都只有我能决定。”

米兰伯久久注视着年长的法师。“我明白。”

他说。

霍俦佩帕慢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明白。简单说来,此刻的问题就是:我该拿你怎么办?无意之间,你的性命落在了我手上。我要决定是否让你活下去。所以我想见你,想看看我的裁断是否会出错。”

米兰伯突然仰起头来放声大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等他止住笑声,霍俦佩帕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米兰伯抬起手做了个安慰的动作,“并非有意冒犯,我开化的朋友。但你肯定也看到了这个局面的讽刺之处。我曾是个奴隶,我的性命全赖别人一念之差。经过这么多训练,加上地位的提升,我仍没能摆脱这个命运。”

他沉默片刻,友善地笑笑,“不过我宁愿看到自己的性命操在你手中,而不是当初的监工。这就是我感到好笑的地方。”

霍俦佩帕听到这个回答吃了一惊,接着他也笑出声来,“我们有很多兄弟都不在乎那些古老的教谕,但如果你熟悉我们过去的哲学,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你似乎是个找到了‘沃’的人。我想我们有了共识,我的蛮人朋友。这是个良好的开始。”

米兰伯观察着霍俦佩帕。虽然不清楚潜意识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盟友,甚至是朋友,“我也这么想。而且我想你也是个找到了‘沃’的人。”

霍俦佩帕假意谦虚:“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过分沉迷于物质享乐、无法到达完美境界的人。”

他长吁一声,探过身来,正色道,"仔细听我说,米兰伯。因为我刚说过的那些原因,你既被看做潜在的知识之源,也被视作危险的武器。

"簇朗尼人是政治的奴隶,所有参加过朝堂游戏的学徒都能证明这一点。我们法众会成员与这些事无关,但我们也有自己的派系和明争暗斗,这些冲突并非总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

“很多我们的兄弟,并不比迷信的农民好多少。他们不信任外来的未知事物。从今日起,你必须全心投入一个任务,那就是平静地待在你的‘沃’里,成为簇朗尼人。在所有外在表象上,你必须变得比法众会里的任何人都更像簇朗尼人。明白吗?”

“是的。”

米兰伯答道。

霍俦佩帕又为两人各倒了一杯乔卡,“特别要当心大将的宠臣法师,艾尔加哈和厄戈伦,还有那个鲁莽的年轻人塔帕克。他们的主子正为你故乡上的战事进展大发雷霆,对法众会也有所猜忌。在上一次大规模行动中,我们死了两个兄弟,如今愿意继续帮助大将的法师兄弟越来越少了。留在他身边的法师们都在超负荷工作,有传言说大将已没有能力扩大战果,除非有奇迹发生:比如联合整个宫廷朝会的力量——等苏族人都变成了农学家和诗人,这种事才有可能发生——或是大量黑袍法师同意听他调遣,这大概会在前者发生的一年后出现。所以你看,他正处在一种相当尴尬的困境中。在战场上失利的大将会很快失去天恩。”

他又笑着补充道,“当然,我们法众会早已超脱了这些政事俗务。”

他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你肯定要面对一件事:他会把你视作一个潜在的威胁,不是影响别人不再协助他,就是由于对以前的故土根深蒂固的同情而公开反对他。他没法对你直接下手,但他的宠臣们可能会与你发生冲突——那些人仍旧盲目追随着大将。”

“权力之道,曲折蜿蜒。”

米兰伯引用古谚说。

霍俦佩帕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情。他的双眼似乎在发光,“这就是簇朗尼人。你学得很快。”

之后的几周里,米兰伯完全适应了新身份,理解了自己的职责和义务。很少有人在穿上黑袍后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表现出如此出众的才干。这件事常被人提起,有时还带着猜忌。

尽管发生了很多变化,但米兰伯发现还是有许多事没变。通过练习,他发现体内仍有未被开启的力量之源,这些力量只有当他处在压力之下时,才会被唤醒。他试图控制这狂野的魔力,但收效甚微。他还发现,自己可以摆脱训练过程中被灌输的精神限制。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霍俦佩帕。他调整这些精神限制的同时,也获得了一些别的感觉。那是一种几乎不可抑制的渴望,渴望与卡黛拉重逢。他暂时把这期冀放到一边。身为一名尊者,要求辛扎瓦大名将她释放,这很容易办到。米兰伯之所以犹豫,是担心其他法师的反应,也担心卡黛拉对他的感情会有所改变。他把这些事都放到一边,潜心研究。

就像霍俦佩帕所说的那样,他在法众会中找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个身份就是他在高阶之道上超乎常人的天赋的关键——他存在于两个被裂缝联结的世界,只要它们还被连在一起,他就可以从两界中获取力量,而这力量是其他黑袍法师的两倍。这个领悟也昭示出了他的真名,这个名字不能吐露,否则别人就会拥有役使他的能力。在大逃亡时代之后就不再使用的古代簇朗尼语中,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存在于两界之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