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0</h3>
1965年夏天,有对夫妻在中西部游荡了好几个礼拜。他们总在寻找。两个人都是无名小卒,开着一辆从俄亥俄州米德镇惠特尼兄弟二手车行买来的黑色福特旅行车,只花了100美元。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开坏的第3辆车。副驾驶座上的丈夫已经发胖了,信奉天兆,习惯用雄鹿牌折叠刀剔自己的烂牙。开车的总是妻子,穿着紧身短裤和轻薄的上衣,凸显出自己苍白、骨感的身体,他们俩都觉得这样很性感。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任何能搞到手的薄荷香烟,他嚼着廉价的黑雪茄,他叫它“狗屌”。这辆福特只要时速开上50英里,就会机油起火、制动液泄漏,像是随时要把金属肚肠洒满高速公路。男人喜欢把它想象成一部灵车,而女人则喜欢把它当成豪华轿车。他俩名叫卡尔和桑迪,姓亨德森,但有时他们也用其它名字。
在过去4年里,卡尔开始相信搭车客是最棒的,而且如今路上有很多这样的人。他叫桑迪“诱饵”,而她称他为“射手”,两人都把搭车客叫作“模特”。就在那个傍晚,他们在密苏里州汉尼拔镇北边骗到了一个年轻士兵,在一个又湿又热、满是蚊虫的林区折磨,杀害了他。他刚上他俩的车,就好心地给他们吃黄箭口香糖,说如果女士需要休息,他可以开一会儿车。“那得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啦,”卡尔说。桑迪对着阴阳怪气的丈夫翻了个白眼,好像他觉得自己比他们在路边捡到的废物强多少似的。每次他这样说话,她就想停车叫后排的倒霉蛋趁机滚下去。她向自己保证,总有一天她一定要这么做,踩下刹车杀杀大腕先生的威风。
但今晚不行。后排的男孩何其有幸,生了一张像黄油一样丝滑的脸蛋,点缀着几个小小的棕色雀斑,头发的颜色就像草莓。桑迪向来无法拒绝天使模样的人。“你叫什么名字,甜心?”沿着高速公路开了一两英里之后,她问他。她把声音放得亲切又随和,男孩抬头和她在后视镜里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挤了挤眼睛,给了他一个卡尔教她的微笑,那种他强迫她坐在厨房桌旁整晚整晚练习的微笑,直到她的脸快要像馅饼皮一样掉下去糊在地板上。这个微笑暗示了年轻男人所能想象到的每一种下流的可能性。
“二等兵加里·马修·布赖森。”男孩说。他这样说出全名听起来很奇怪,就好像他在接受什么检查,但她没理会,继续聊着。她希望他不是特别严肃的类型。那种人通常让她的那部分工作困难许多。
“名字很好听啊。”桑迪说。她从镜子里看到一个羞涩的微笑在他的脸上漾开去,还看见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口香糖。“那你喜欢别人怎么叫你?”她问。
“加里,”他说着,把银色的口香糖包装纸扔出窗外,“跟我爸爸一个名字。”
“中间名马修是出自《圣经》吧,卡尔?”桑迪说。
“哼,什么都出自《圣经》,”她丈夫盯着挡风玻璃说,“十二门徒里面是有个马修。”
“卡尔以前在主日学校教书,对吧,宝贝?”
卡尔叹了口气,从座位上把庞大的身躯扭了过来,最主要是为了再看男孩一眼。“对,”他抿嘴一笑,“我以前在主日学校教过书。”桑迪拍拍他的膝头,他默默转了回来,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份地图。
“不过你也许已经知道了,对吧,加里?”桑迪说,“你的中间名出自《圣经》?”
男孩暂时停下了嚼口香糖的嘴。“我小时候家里没怎么去过教堂。”他说。
桑迪脸上掠过一丝愁云,从仪表盘前面拿起了香烟。“但你总受过洗吧?”她问。
“那当然,我们毕竟不是野蛮人,”男孩说,“我只是对《圣经》不熟。”
“挺好,”桑迪听起来松了口气,“没必要冒险不去受洗。神呐,天知道一个人如果没受过救赎,会是什么下场?”
这个士兵是回家看妈妈的,然后部队就要把他运到德国或是叫越南的新地方去,卡尔想不起是哪个了。他才不在乎他是不是跟《新约》里某个神经病狗杂种同名,也不在乎他的女朋友让他发誓把她的纪念戒指戴在脖子上,不回国不能取下来。知道了这些只会让后面的事情变得复杂,所以卡尔觉得无视这种闲聊会轻松许多,就让桑迪处理所有的白痴问题,说那些拉拉杂杂的鬼话。她倒是很擅长这些,调调情、动动嘴巴,让他们放松下来。从初次相见到现在,他们这一路也很坎坷。当年她是个18岁的孤单女孩,瘦得像根芦柴棒,在米德镇木勺子餐馆做服务员,忍受着顾客的刁难,指望拿到25美分的小费。他呢?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个刚失去妈妈的胖脸妈宝,没有未来,没有朋友,只有一台相机。头一晚走出家门、走进木勺子餐馆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但当他坐在卡座里,看着瘦瘦的女招待在关灯前擦着桌子时,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需要给她拍照,胜过世上一切。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分开。
当然,也有些事情需要卡尔告诉搭车客,但通常都要等到他们停车之后。“瞧瞧这个,”他会以这句话开场,随后从手套箱里拿出相机,一台配35毫米M3镜头的莱卡,举着让那个男人看,“新机子得花400美元,但我这台几乎没花什么钱。”虽然桑迪唇边始终挂着性感的微笑,但每次他这么自夸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感到一丝苦涩。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着卡尔过这种日子,甚至无法用言语描述他们的所作所为,但她知道这台该死的相机绝不是捡到的便宜,最终一定会让他们付出沉痛的代价。然后她会听见他用近乎玩笑的声音对下一个“模特”说:“那么,你想不想跟靓女一起拍点照片啊?”虽然这把戏已经玩了这么久,但她还是惊讶于成年男人居然可以如此随便。
他们拖着士兵赤裸的尸体走了几码,进了林子,把它滚进了长满紫色莓果的灌木丛下面,又搜遍了他的衣服和行李,从一双干净的白袜子里找到了差不多300美元。这比桑迪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这个满嘴谎话的小黄鼠狼,”卡尔说,“还记得我问他要汽油钱的事吗?”他挥手驱赶汗津津的大红脸周围的一团虫子,把这团票子塞进了自己的裤袋。他身边地上的相机旁放着一把枪管很长、坑坑洼洼的手枪。“就跟我老妈说过的一样,”他继续说道,“他们谁也不可信。”
“谁?”桑迪说。
“那些该死的红头发,”他说,“见鬼,就连该说真话的时候他们也会满嘴胡诌。他们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一定是没进化好。”
主路上有辆发动机消音器烧坏了的汽车缓缓开过,卡尔竖起脑袋听着“砰砰”的声音,直到它远去。随后他看着跪在身边的桑迪,在灰暗的暮色中端详了片刻她的面庞。“接着,把你自己弄干净。”他把男孩的T恤递给她,还带着他的汗湿。他指了指她的下巴:“你那里溅到了。臭小子瘦归瘦,血倒是多得像个吸饱了的扁虱。”
桑迪用T恤擦了一把脸,把它扔到绿色行李袋上,站起身来。她用颤抖的双手扣好上衣,拂去腿上的泥土和枯叶碎片。她走到车子旁,弯腰从侧方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随后把手伸进窗户,抓起仪表盘前面的香烟。她靠在前保险杠上点了支烟,用粉色指甲抠掉了瘦膝盖上的一块小石子。“上帝啊,我讨厌他们哭成那样,”她说,“那是最糟的。”
卡尔摇了摇头,又翻了一遍男孩的钱包。“姑娘,你一定要克服,”他说,“他流下那些眼泪才能拍出好照片。只有在他悲惨人生的最后几分钟,他才不会伪装。”
桑迪看着他把男孩的所有东西塞回行李袋,很想问问她能不能留下那个女朋友的纪念戒指,但又不想惹麻烦。卡尔每件事情都自有一套,她只要试图挑衅哪怕一条小小的规定,他就会暴跳如雷。妥善处理个人物品。那是第4条规定。或者第5条。桑迪永远搞不清这些规定的顺序,不管他跟她灌输了多少次,但她会一直记得那个加里·马修·布赖森喜欢汉克·威廉姆斯(1),讨厌部队的蛋粉。她饿得腹鸣如鼓,一瞬间不禁想到,林子里悬在他脑袋上的那些莓果不知能不能吃。
一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废弃的采石坑。之前经过这里的时候,桑迪和二等兵布赖森还在开着玩笑、眉来眼去。她把车停在一间用废木头和锈锡皮拼起来的小工具房后面,熄了火。卡尔带着行李袋和一罐他们常备的汽油爬下了车。他在离工具房几码远的地方放下袋子,往上面洒了点汽油。袋子烧完之后,他回到车上,拿手电照了照后座,发现有个扶手下面粘着一块口香糖。“比熊孩子还差劲,”他说,“你本以为部队会把他们教得好一点的。有这样的士兵,只要俄国人进攻,我们全得完蛋。”他小心地用大拇指指甲抠下口香糖,回到了火堆旁。
桑迪坐在车上看他用木棍捅着火堆。橘色和蓝色的火星腾了起来,随风飘荡,消失在黑夜里。她挠了挠脚踝周围被跳蚤咬的包,对两腿之间火烧火燎的感觉有些担心。虽然她还没有跟卡尔提起,但她很肯定是另外一个男孩传染给了她什么东西,就是几天前在衣阿华州搭他们车的那个。医生已经警告过她,再用一两次药她就永远别想要孩子了,但卡尔不喜欢照片里出现避孕套。
火熄灭之后,卡尔把灰烬踢散到周围的砂石里,又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一条脏手帕,捡起滚烫的皮带扣和冒着烟的军靴残渣。他把它们远远地朝采石坑中间一丢,隐约听见哗啦一声。卡尔站在深坑边上,想起桑迪看到他放下相机掏出手枪的时候,用双手紧紧搂住那个年轻士兵,像是要救他。她一看到帅哥就这副样子,虽然他着实不能责备她想多温存片刻的心,但这又不是什么性爱派对。在他看来,这是一种真正的宗教,是他终其一生追寻的东西。在死亡面前,他才能体会到某种上帝般的存在。他抬头一看,天上乌云渐浓。他抹去流进眼里的汗水,开始往车子走去。如果他们走运,也许今晚会下雨,洗去空气中的浮尘,凉快一点。
“你在那边磨蹭什么?”桑迪问。
卡尔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雪茄,撕去外包装:“急什么,着急就会犯错。”
她把手一伸:“给我该死的手电筒。”
“干吗?”
“我要撒尿,卡尔,”她说,“老天,我快憋炸了,可你还在那边做白日梦。”
卡尔嚼着雪茄,看着她往工具房后面走去。上路才几个礼拜,她就瘦得不剩什么了,腿像牙签,屁股平得像搓衣板。要花上三四个月,她才能长回点肉。他把他拍的她和年轻士兵的相片胶卷装进一个小金属罐里,塞进了手套箱,和其它的放在一起。桑迪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往相机里装好了一筒新胶卷。她递回来的手电筒被他塞到了座椅下面。“今晚我们能住汽车旅馆吗?”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用疲倦的声音问道。
卡尔从嘴里掏出雪茄,剔着卡在牙缝里的一点烟草。“我们得先赶路。”他说。
他们沿着79号公路往南开,在50号公路穿过密西西比州,进入伊利诺伊州。在过去几年中,这条路他们已经熟记在心。桑迪总是匆匆忙忙,他必须多次提醒她慢一点。车子撞毁、人困在车里或飞出车外,是他最大的恐惧之一。有时他会做这样的噩梦,看见自己被铐在医院病床上,试图向执法人员解释那些胶卷。哪怕只是想想这件事就已经开始往他干掉那个年轻士兵后的快活劲儿上泼冷水了。他伸手调着收音机旋钮,直到找到一个科温顿的乡村音乐台。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桑迪会不时跟着慢歌哼唱。然后她会打个呵欠,再点上一支香烟。卡尔数着撞死在挡风玻璃上的虫子,随时准备在她打瞌睡的时候夺下方向盘。
他们开了百来英里,经过宁静的小镇和广阔、漆黑的玉米地,来到一家破败的粉色水泥砖汽车旅馆,店名叫作“日落者”。这时已近凌晨1点了。坑坑洼洼的停车场里有3辆车。卡尔按了好几次铃,办公室里才有盏灯亮了起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头上夹着金属卷发棒,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瞄着。“车里是你老婆?”她问,眯起眼睛瞟着卡尔身后的旅行车。他环视四周,好不容易才看到黑影里桑迪的香烟火光。
“你眼神真好,”他说着,勉强一笑,“对,她是。”
“你们从哪里来?”女人问。
卡尔正要说马里兰州,这属于少数他还没有踏足过的州,但又想起车前面的牌子。他觉得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女人已经看到车牌了。“克利夫兰上面一点。”他跟她说。
女人摇摇头,拢了拢身上的家居服:“你给我钱我也不住那种地方,到处都是抢劫和杀人的。”
“说得对,”卡尔说,“我总是担惊受怕。每件事都有蹊跷。天呐,我老婆都吓得不敢出门。”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士兵的钱。“一间房多少钱?”他问。
“6美元。”女人说。他舔舔拇指,数出几张一美元递给她。她走开了一会儿,拿回一把钥匙,拴在破烂起皱的纸板牌子上。“7号房,”她说,“走到底就是。”
屋里很闷热,有黑旗杀虫剂的味道。桑迪径直去了浴室,卡尔打开便携式电视,但这么晚了,又在这种乡下地方,电视上除了雪花点和静电什么也没有。他踢掉鞋子,拉下薄薄的方格床罩。扁塌塌的枕头上四散躺着6只死苍蝇。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在床边上坐下,从桑迪的手包里掏出一支香烟。他又数了一遍苍蝇,数字没变。
他的目光穿过房间,落在墙上一幅廉价的有框挂画上,屎一样的花果画,没人会记得住,睡在这间臭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他想不到它有任何意义,除了提醒人们自己苟活其中的这个世界就是一坨屎。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架在膝盖上,想象那里挂着的是自己的一幅摄影作品。也许是威斯康星州的那个披头族,拿着小玻璃纸卷大麻香烟。或者是去年那个大块头金发混蛋,引发了好一场恶战。当然,它们有的强些,有的差些,就连卡尔也承认,但有一点他很肯定:人们只要看过他的一幅作品,哪怕是三四年前的蹩脚货色,他们就永远不会忘记。他敢拿年轻士兵那卷票子打赌。
他把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回头看着枕头。“6”是这趟旅行他们“合作”过的模特数量,也是那个老女人收的房费金额,现在床上又刚好躺着这么多只被毒死的苍蝇。残留的杀虫剂臭气开始灼烧他的眼睛,他撩起床罩下端轻轻擦拭。“这三个6意味着什么,卡尔?”他大声问自己。他掏出小刀,拨弄着大牙上的一个洞,在大脑里搜索着合适的回答,一个回避了这三个数字最明显暗示的回答——如果他的疯老妈还活着,一定会得意地向他指出这个圣经天兆(2)。“这意味着,卡尔,”最后,他合上折叠刀说,“是时候回家了。”他抬手将小小的带翅尸体掸到脏地毯上,把枕头翻了个面。
<h3>11</h3>
那天早些时候,在俄亥俄州米德镇上,警长李·博德克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的橡木转椅里,边吃巧克力棒边翻看文件。两个月来他滴酒未沾,连啤酒也没碰,他妻子的医生告诉她甜食可以让他心情好点。弗洛伦丝在家里各处都放了糖,就连他的枕头下面也塞着硬糖。有时他半夜醒来嚼着糖,喉咙黏得像粘蝇纸。如果不是因为红色安眠胶囊,他可能根本睡不着。她担忧的声音、对他百般呵护的样子,都让他难受得简直活不下去。虽然离县里的选举还有一年多,但亨·马修斯已经是一副输不起的模样了。他的前任老板已经开始使阴招,四处散播执法人员酒量又差又抓不住坏蛋。但博德克每吃一块糖,都想再多吃十块,他的肚子开始荡在皮带外面,就像个装着两加仑死牛蛙的袋子。如果再这样吃下去,等到再度选举的时候,他就会肥得跟他的猪脸妹夫卡尔一样了。
电话响了,还没等他打招呼,另一端就传来一个老妇女尖利刺耳的声音:“你是警长?”
“是我。”博德克说。
“你有个妹妹在特库姆塞上班?”
“可能吧,”博德克说,“有阵子没跟她聊了。”从那女人的腔调,他听出来者不善。他把没吃完的糖放在文件上。最近一说到他妹妹,李就紧张。1958年刚从部队回家的时候,如果有人跟他说害羞的瘦桑迪要变野了,他肯定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但那是在她遇到卡尔之前。现在他几乎认不出她了。好些年前,卡尔劝她辞了木勺子的工作搬到加利福尼亚去。虽然他们只走了几个礼拜,但回来以后她就变了。她在特库姆塞找了个侍酒的工作,那是镇上最龌龊的一个娱乐场所。现在她穿着几乎盖不住屁股的短裙招摇过市,脸化得就像他刚上任时从水街赶跑的那些妓女。“忙着抓坏蛋呢。”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一下来电者的情绪。他低头一瞟,发现新穿的棕色靴子一只大脚趾部位有处擦痕。他往拇指上吐了点口水,弯腰想把它抹掉。
“哦,我猜也是。”女人说。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博德克说。
“当然,”女人恶声恶气地说,“你妹妹在那个下流地方后门外面卖肉已经一年多了,但据我看来,警长,这事你是不打算管了。很难说她毁了多少美满家庭。我今天早上才跟马修斯先生说过,有这样的家人,真不知你是怎么当选的。”
“你到底是谁?”博德克从椅子上往前一探身子说道。
“哈!”女人说,“我可不吃这一套。我很清楚罗斯县的执法人员干得怎么样。”
“我们干得很好。”博德克说。
“马修斯先生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博德克扔下听筒,一推椅子站了起来。他扫了一眼手表,抓起文件柜上面的钥匙。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转身回到办公桌旁。他在最上面的抽屉里乱翻了一气,找出半包开了封的奶油球糖果,抓起一把塞进口袋里。
博德克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前台,长着绿色金鱼眼、剃着小平头的调度员小伙子从正在看的黄色杂志上抬眼问道:“你没事吧,李?”
警长一张大脸气得通红,只管走着没答话,到了门口才停下回头望去。调度员正举起杂志对着顶灯,端详身上勒着皮带和尼龙绳的裸女,她嘴里还塞着揉成一团的内裤。“威利斯,”博德克说,“别让进来的人撞见你在看那本该死的黄书,听见没有?找我麻烦的人已经够多了。”
“当然,李,”调度员说,“我会小心的。”他又翻了一页。
“上帝啊,小子,你怎么就听不懂话呢?”博德克吼道,“把那玩意放下。”
往特库姆塞开的路上,他吮着奶油球,想着电话里的女人说桑迪卖淫的事。虽然他怀疑这个电话是马修斯让她打来气他的,但他必须承认,就算是真的他也不会惊讶。停车场里有几辆被撞过的破车,还有一辆糊满干泥的印第安摩托车。他摘下警帽和警徽,锁在了后备厢里。上次来这儿的时候还是初夏,他吐了一台球桌的杰克丹尼威士忌。桑迪提早把客人轰走关了门。他躺在黏糊糊的地板上,周围都是香烟屁股、痰和洒出来的啤酒。她用毛巾吸干他吐在绿毡布上的东西。然后她在台球桌干的那头放了个小电扇,打开吹着。“勒罗伊看见又该骂人了。”她说着,两手放在干瘦的屁股上。
“去他的狗杂种。”博德克嘟囔着。
“是啊,你倒是说得轻巧,”桑迪扶他起来坐在椅子上,“又不是你给那个鸟人打工。”
“我要把这个鬼地方关掉,”博德克狂舞着胳膊,“我发誓我会的。”
“消停点吧,大哥。”她用柔软的湿布擦了擦他的脸,给他冲了杯速溶咖啡。博德克刚喝一口,杯子就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老天,我早该想到,”桑迪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这开的是什么破烂?”她把他塞进自己车子的副驾驶座上时,他大着舌头问道。
“亲爱的,这可不是破烂。”她说。
他在旅行车里面看了一圈,眼神努力对着焦。“那这是什么鬼东西?”他说。
“这可是辆豪华轿车。”桑迪说。
<h3>12</h3>
桑迪在汽车旅馆的浴室里放了满满一浴缸水,剥开一条糖棒的包装纸。她总在化妆包里放些糖,因为有些日子卡尔拒绝停车吃饭。旅途中他可以连续多日只赶路不吃东西,一心只想找到下一个模特。他要是想吸着雪茄用脏刀子刮牙根,随便他去,但她可不愿空着肚子上床。
热水缓解了她腿间的瘙痒,她往后一靠,闭上双眼,一点点啃食着糖棒。碰到衣阿华男孩那天,她刚开下主路准备找个地方停车打盹,他突然从大豆田里蹦出来,看起来就像个稻草人。男孩刚竖起拇指,卡尔就一拍巴掌说:“就他了。”搭车客浑身都是泥土、粪便和稻草碎屑,像是在仓院里过了夜。虽然摇下了全部车窗,车里还是弥漫着他腐败的臭气。桑迪知道在路上想保持清洁的确很难,但这个“稻草人”是他们载过最脏的一个。她把糖棒放在浴缸边上,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埋进了水里,听着自己遥远的心跳声,想象着它永远停下。
没开多久,男孩就高声唱起歌来:“加利福尼亚,我来了,加利福尼亚,我来了。”她知道卡尔一定会对他加倍折磨,因为他们只想忘掉关于那个鬼地方的一切。在艾姆斯外的一个加油站,她给车加了油,又买了两瓶伏特加橙汁鸡尾酒,想让男孩静一静,结果他刚喝了几口就跟着收音机唱起歌来,事情变得更糟了。“稻草人”吱吱嘎嘎、惨不忍闻地唱了五六首之后,卡尔向她一探身子道:“老天作证,这个混蛋一定要付出代价。”
“我觉得他可能脑子有毛病,”她低声说,希望卡尔会放过他,因为他比较迷信。
卡尔回头瞟了一眼男孩,转身摇了摇头:“他只不过是脑子笨。或者是疯了。两者有区别,你知道。”
“唉,至少把收音机关了,”她提议,“不然他更来劲了。”
“去他的,让他找点乐子好了,”卡尔说,“我会把他身体里爱唱歌的小鸟揪出来。”
她把糖纸扔在地上,又放了些热水。她当时没有争执,但她现在多盼望上帝让自己别碰那个男孩。她在小毛巾上打了些肥皂,把一端塞进体内,夹紧双腿。卡尔在外面的房间里自言自语,但通常并不代表什么,尤其是当他们刚解决了又一个模特时。然后他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她抬手检查门锁好了没有,以防万一。
他们拉着衣阿华男孩停在了一个垃圾堆场边上,卡尔拿出相机开始说套话,和男孩喝光了第二瓶鸡尾酒。“我老婆喜欢寻欢作乐,但我太老了,站不起来,”那天下午他对男孩说,“你懂我意思吗?”
桑迪抽着烟,从侧后视镜里看着“稻草人”。他前后摇晃着,卡尔说什么他都咧着嘴、点着头,空洞的双眼就像卵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快吐了。这不过是一时紧张,那阵恶心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每一次都是这样。随后卡尔建议他们下车。他往地上铺毯子,她开始磨磨蹭蹭地脱衣服。男孩又开始唱歌了,但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告诉他安静一会儿。“我们来快活快活吧。”她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毯子上自己身边的位置。
衣阿华男孩比绝大多数人都花了更久的时间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怎么挣扎。卡尔花了好些时间,摆拍了至少20张垃圾从四处戳出来的照片——灯泡、衣架,还有汤罐头盒。等他放下相机收尾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用男孩的衬衫擦了手和刀,随后走了一圈,找到一个废弃的西屋电气冰箱,半截埋在垃圾里。他从车里拿了把铲子,把冰箱上头清空,撬开了门,与此同时桑迪搜了一遍男孩的裤子。“只有这么点?”她把塑料口哨和一枚印第安人头分币递给卡尔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