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猎杀(2 / 2)

“你指望能有什么?”她说,“他连个皮夹子都没有。”她看了一眼冰箱里面。四壁长着一层薄薄的绿霉,一角有瓶碎了的黏黏糊糊、灰不溜秋的果酱。“天呐,你要把他放进去?”

“我敢说他睡过更糟的地方。”卡尔说。

他们把男孩对折塞进了冰箱,随后卡尔坚持再拍最后一张照片,让穿着红色内裤和胸罩的桑迪作势关上冰箱门。他蹲下来对准了相机。“很好,”按下快门后他说,“棒极了。”然后他起身把男孩的口哨塞进他嘴里。“把这个破门关上吧。他现在可以梦他的加利福尼亚去了。”他铲起垃圾,洒在这座金属坟墓顶上。

水变冷了,她出了浴缸。她刷了牙,往脸上搽了点润肤膏,梳顺了湿头发。那个年轻士兵是这么久以来最棒的,今晚她准备想着他入眠。不管什么,只要能把可恶的稻草人从她脑中赶走就好。她穿着黄睡裙走出浴室的时候,卡尔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他已经一周没洗澡了。她点了支烟,告诉他如果他不把男孩们的味道洗掉,就别想跟她睡在一起。

“他们叫模特,不叫男孩,”他起身摆着沉重的腿下了床,“我得跟你说多少遍?”

“我才不管他们叫什么,”桑迪说,“这是张干净的床。”

卡尔瞟了一眼地毯上的苍蝇。“嗯,你以为而已。”他边说边往浴室走去。他剥下满是污垢的衣服,闻了闻自己。他碰巧很喜欢自己的体味,但也许他应该当心点。最近他开始担心自己变得有点像个同志了,而且他怀疑桑迪也这么想。他用手试了试淋浴水温,然后进了浴缸。他用肥皂搓了一遍多毛、臃肿的身体。对着照片打飞机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知道,但有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回家以后桑迪整晚都在酒吧倒酒,他只能独自枯坐在寒酸的公寓里,实在太难受了。

他擦干了身体,试图回忆他们最后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去年春天,但他不确定。他试图想象桑迪还是年轻、清新的模样,在他们这些破事开始之前。当然,他很快发现厨子已经夺走了她的处女之身,还有些长着暗疮的瘪三一夜情对象,但那个时候的她依然有一股天真的气息。他有时候想,也许那是因为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自己也没有什么经验。当然,他也睡过几个妓女——周围邻居里有很多——但他20来岁时母亲就中风了,随后瘫痪在床,说不了话。那个时候,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男朋友来敲她的门了,所以卡尔就被照顾她的任务拴住了。头几个月里,他想过要用枕头压住她扭曲的脸,解脱他们两个,但她毕竟是他的母亲。相反,他开始致力于用胶片记录下她漫长的衰败过程,在接下来的13年里,每周两次为她干瘪枯皱的身体拍摄一张新照片。最后她终于习惯了。有天早上他发现她死了。他坐在床边,试图吃下他给她捣烂当早餐的鸡蛋,但他咽不下去。3天之后,他扬起第一铲土,盖在她的棺材上。

除了相机,他付完丧葬费用之后只剩下217美元,还有一辆摇摇晃晃的福特车,只能在不下雨的时候开。开着这辆车穿越美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他几乎从一生下来就梦想着要展开新生活,而且现在他最好和最后的借口也终于安息在圣玛格丽特公墓里了。因此,在交房租的前一天,他把一叠叠已经卷曲的病床照片装在盒子里,放在马路牙子上,留给了垃圾车。然后他往西开去,从帕森大道到高街,然后开往哥伦布市。他的目的地是好莱坞,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什么方向感,所以傍晚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俄亥俄州米德镇的木勺子餐馆里。回首往昔,卡尔相信是命运指引他去了那里,但有时当他回想起5年前那个温柔、甜美的桑迪,他几乎希望自己的车子没有停下。

他摇了摇头,从幻想中醒来,用一只手往嘴里挤了些牙膏,另一只手爱抚着自己。这花了好几分钟,但他终于准备好了。他赤身裸体地走出浴室,微微有些担心,勃起的紫色龟头抵着下垂、满是肥胖纹的肚皮。

但桑迪已经睡着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睛呻吟了一声“我不舒服”,随后转了个身,蜷缩到了床的另一边。卡尔在她旁边站了几分钟,用嘴喘着气,感觉浑身的血冷了下来。然后他关上灯回到了浴室。靠,她居然毫不关心他今晚的重要需求。他坐在马桶上,手垂在腿间。他看见了那个年轻士兵光洁、白净的身体,从地上捡起湿毛巾,开始自慰。一开始长满叶子的树枝尖端对于弹孔来说有些太大,但卡尔来回捣鼓着把它插直了,看起来就像一棵小树从二等兵布赖森满是肌肉的前胸抽枝发芽。完事之后,他起身把毛巾丢进洗脸池。看着镜子里自己气喘吁吁的身影,卡尔意识到也许他和桑迪再也不会做爱了,他们之间比他想象得还要糟。

夜里晚些时候,他从慌乱中醒来,肥胖的心脏在肋骨围成的笼子里颤抖着,像一只被困住了的惊恐的动物。从床头柜上的钟来看,他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他辗转反侧,随后翻身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谢天谢地,旅行车还在停车场里。“你个傻蛋。”他对自己说。他套上裤子,光脚穿过砂石地,走到车子边上,打开车门。他头顶上盘旋着一大片厚厚的云。他从仪表盘上拿了6卷胶卷,带回房间,塞在鞋子里。他居然把它们全忘了,明显违反了自己的第7条规定。桑迪在睡梦中轻声咕哝着什么稻草人之类的鬼话。卡尔走回敞开的门口,又点了一支她的香烟,站在那里往外看着黑夜。就在他诅咒自己太不小心的时候,云开雾散,露出东边远处一小片星辰。他眯起眼睛从烟雾中看着,开始数有多少颗,但又停了下来,关上了门。数字再多一个、天兆再多一个,也不会改变今晚的任何一件事。

<h3>13</h3>

博德克走进特库姆塞酒吧时,三个男人正坐在桌边喝啤酒。阳光短暂地照进幽暗的屋子,拉长了地板上警长的影子。随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一切又恢复了昏暗。自动点唱机里,一首帕琪·克莱因(3)的歌带着颤音唱到了忧伤的结尾。警长走过三个男人身边往吧台去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其中一个是偷车贼,还有一个打老婆。他们都在他的牢房里待过,给他的警车上过好几次蜡。虽然第三个人他还不认识,但他知道迟早会的。

博德克在一张吧椅上坐下,等着朱厄妮塔在油腻的烤架上煎好汉堡肉饼。他回想起没几年前是她在这间酒吧里给他倒了他的第一杯威士忌。随后的7年里他一直在追寻那晚的感觉,但再也没有找到。他想从口袋里掏块糖吃,但又决定先等等。她把汉堡放在纸盘子上,旁边摆上从金属猪油桶里舀出的几根薯条,还有从脏玻璃罐里叉出的一根细长苍白的泡菜。她把盘子端到桌上,放在偷车贼面前。博德克听见其中一个人说着要在有人犯恶心之前把台球桌盖好之类的话。另外一个人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脸蛋发烧。“别说了。”朱厄妮塔低声道。

她去收银机找了偷车贼零钱,拿回去给他。“薯条都陈了。”他告诉她。

“那就别吃。”她说。

“喂,亲爱的,”打老婆的人说,“做事可不能这样。”

朱厄妮塔没理他,点了支烟,走到吧台尽头博德克坐着的地方。“嗨,陌生人,”她说,“我能为你——”

“——老天爷啊,她屁股就像个饭盒子一样一下子开了。”有人刚大声说完,整张桌子就爆发出一阵狂笑。

朱厄妮塔摇了摇头。“你的枪能借我吗?”她对博德克说,“这些混蛋从我早上开门坐到现在。”

他从吧台后面的长镜子里看着他们。偷车贼咯咯笑得像个小女生,打老婆的一拳把薯条砸碎在桌子上。第3个人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用一根火柴棍清理着指甲。“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把他们赶出去。”博德克说。

“不用啦,没事的,”她说,“那样他们晚点还会回来给我添堵。”她从嘴边喷出一股烟,似笑非笑。她希望不是儿子又生什么事端了。上次她预支了两个礼拜的工钱才把他从牢里赎了出来,因为他在伍尔沃斯商店拿了5张唱片塞在裤子里。梅尔·哈格德(4)或是波特·瓦格纳(5)已经够糟的了,但“格里和心脏起搏器(6)”?“赫尔曼的隐士们(7)”?“僵尸乐队(8)”?谢天谢地他父亲已经死了,她只能这么说。“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博德克盯着吧台后面成排的酒瓶看了一会儿:“有咖啡吗?”

“只有速溶的,”她说,“没多少人来这儿喝咖啡。”

他摆了个苦脸。“那东西烧胃,”他说,“有七喜吗?”

朱厄妮塔把汽水摆在他面前,博德克点了支香烟:“桑迪还没来,对吧?”

“哈,”朱厄妮塔说,“我倒希望她能来。两个礼拜没来了。”

“什么?她不干了吗?”

“不,不是的,”酒保女说,“她去度假了。”

“又去了?”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个度假法,”朱厄妮塔开心起来了,他来似乎不是因为她儿子,她就轻松了,“我猜他们住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在这儿挣的钱只勉强够付活动房的租金。你也知道卡尔是不掏钱的。”

博德克喝了一口汽水,又想了一遍那个电话。所以也许电话里说的是真的,但如果就像那个贱人所说,桑迪耍这种把戏已经一年多了,那为什么他之前从未听说呢?也许他戒酒是好事。威士忌显然已经开始让他的大脑变成浆糊了。随后他瞟了一眼台球桌,考虑着在过去几个月中他还有可能犯糊涂的其它事情。突如其来的一阵凉意席卷全身。他吞咽了好几次才没把七喜呕出来。“她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她跟勒罗伊说她本周末回来。希望如此。那个抠门鬼不会雇新人的。”

“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那个姑娘很难讲,”朱厄妮塔耸了耸肩,“她说是弗吉尼亚海滩,但我很难想象卡尔会在海边晒两周太阳,你呢?”

博德克摇着头说:“实话告诉你,我想象不到那个狗娘养的会做任何事情。”他起身在吧台上放了1美元。“听着,”他说,“她回来你跟她说,我需要跟她谈谈,好吧?”

“当然,李,我会的。”酒保女说。

他出门之后,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喊了起来:“喂,朱厄妮塔,你知道亨·马修斯是怎么说那个大脑袋混蛋的吗?”

<h3>14</h3>

停车场里一声车门响。卡尔睁开眼睛,看向房间另一头墙上的花果画。看钟还是清晨,但他已经全身是汗。他下床走进浴室,排空膀胱。他没有梳头、刷牙或是洗脸。他还穿着过去一周的那身衣服——紫色衬衣,肥大、闪亮的灰色西装裤。他把胶卷筒塞进裤兜,坐在椅子边上,穿上了鞋子。他想过把桑迪叫醒好赶路,但又决定让她好好休息一下。过去三晚他们都睡在车里。他觉得他欠她一个好觉,况且他们反正是要回家。现在没必要着急了。

等她起床的时候,卡尔嚼着雪茄,从口袋里掏出年轻士兵那沓钞票。他又数了一遍,想起一年前他们穿过明尼苏达南部的那个时候。他们只剩下最后3美元了,那个夏天他们旅行开的1949年产雪佛兰汽车,散热片又破了个洞。他想办法用一罐随身带着以备此类急需的黑胡椒暂时补上了漏洞,这个招数是他有一次在卡车休息站听来的。就在它又快爆开之前,他们在高速下来1英里左右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乡下加油站,结果那天大部分时间就花在等修车上了。屁股兜里露出一包“红人”牌嚼烟的修车工一直在打包票,说有个调试老板昨天就想让他弄好,等他做完马上就帮他们修车。“再等一会儿就好,先生。”每过该死的15分钟他就跟卡尔说一遍。桑迪也不来帮忙。她坐在车库门外的长椅上边锉指甲边戏弄那个可怜的混蛋,粉红色内衣若隐若现,让他无所适从,快被她逼疯了。

卡尔最终厌恶地放弃了等待,把胶卷从手套箱里拿出来,走进加油站后面的厕所,锁上了门。他在那个臭闷罐子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翻看着一叠破旧的侦探杂志,那叠杂志就摆在脏得结痂的马桶旁边湿漉漉的地板上。每过一阵子他就听见前门轻轻响起铃声,宣布着又有一个顾客来加油了。一只棕色的蟑螂懒懒地沿着墙壁往上爬。他点了一支“狗屌”,想着也许能帮他活动肠胃,但他肚子里就像灌了水泥。他最多只能时不时滴几滴血。他肥胖的大腿都坐麻了。一度有人捶门,但他并不打算放弃自己的座位,只是为了让某些衰人狗杂种洗小手。

他刚准备去擦流血的屁股,突然在一本湿软的《真实犯罪》上看见了一篇文章。他又坐回马桶上,掸掉了雪茄的烟灰。文章中的侦探在受访时称,他们发现了两具男性尸体,一具被塞在内布拉斯加州红云附近的一处排水管里,另一具被钉在堪萨斯州赛内卡外一处废弃农场的工棚地板上。“两具尸体相隔100英里。”侦探指出。卡尔一看杂志封面上的日期:1964年11月。见鬼,这篇文章已经是9个月之前写的了。他把这3页纸仔仔细细读了5遍。尽管侦探拒绝透露任何细节,但他表示从犯罪性质来看,很有可能这两桩谋杀案互有关联。因此,从遗体情况来看,我们觉得作案时间可能是1963年夏天,总之在那前后,他说。“嗯,至少你搞对了年份。”卡尔喃喃自语道。他们在第三次出行时干掉了那两个人。一个是落跑老公,渴望在阿拉斯加开始新生活,另一个是流浪汉,他们看见他在兽医院后面的垃圾桶里翻吃的。有了那些钉子,照片真是棒极了。工棚门一开就是个装满了钉子的咖啡罐,就像恶魔放在那儿的,知道卡尔总有一天会出现。

他把屁股擦干净,在裤子上蹭了蹭汗手。他把文章从杂志上撕下来叠好,塞进自己的钱包里。他吹着口哨小曲儿,在水槽里蘸湿梳子,把稀薄、发白的头发往后梳好,挤掉了脸上的几个痘子。他发现修车工正在车库里低声和桑迪说话。他的一条瘦腿抵着她的腿。“天呐,总算出来了。”她抬头看见他的时候说。

卡尔没理她,问修车工:“车修好了吗?”

男人从桑迪身旁闪开,紧张地把油手插进背带裤口袋里。“我想是的,”他说,“我给它加了水,到目前为止还没漏。”

“你还加了什么?”卡尔怀疑地打量着他。

“没加,什么都没加,先生。”

“发动了一会儿没有?”

“我们都发动10分钟了,”桑迪说,“就在你躲在后面的厕所里不知干吗的时候。”

“那就行了,”卡尔说,“我们该给你多少钱?”

修车工挠了挠头,掏出那包嚼烟:“哦,我不知道,5美元怎么样?”

“5美元?”卡尔说,“见鬼,老兄,就凭你勾引我老婆那个模样?她得肿上一个礼拜呢。要是你还没把她肚子搞大,算我走运。”

“4美元?”修车工说。

“听听你放的屁,”卡尔说,“你很喜欢占便宜,对吧?”他瞟了瞟桑迪,她挤了挤眼。“这样吧,你往车里丢几瓶冰镇汽水,我给你3美元,这是我的最高价了。我老婆可不是什么下贱的妓女。”

他们开出那里已经快到晚上了,那一夜他们睡在车里,在一条宁静的乡间小路边上。他们用卡尔的折叠刀当勺子,分吃了一盒肉罐头。随后桑迪爬到后座上道了晚安。片刻之后,卡尔刚开始在前排昏昏欲睡,肚子突然一阵剧烈抽痛,他赶紧去摸门把手。他冲下车,爬过路边的排水沟,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拉下裤子,抱着一棵木瓜树的树干,把一个礼拜的紧张和垃圾都排到了杂草上。用枯叶把自己弄干净之后,他站在车外的月色里,又读了一遍杂志上那篇文章,随后掏出打火机把它烧了。他决定瞒着桑迪。有时候她口无遮拦,他不想在路上还担心该怎么处理它。

<h3>15</h3>

跟特库姆塞的酒保女聊完天的第2天,博德克开车去了他妹妹和妹夫小镇东边的公寓。他基本上毫不在乎桑迪过着怎样的倒霉日子,但她不能在罗斯县卖肉,只要他是警长就不能。背着卡尔搞男人是一回事——见鬼,这也怨不得她——但靠这个赚钱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尽管亨·马修斯会试图在选举时用这样的破事折辱他,但博德克对这事的担心还另有缘由。人就像狗:一旦开挖,就不愿停下。一开始只不过是警长有个妓女妹妹,但最终会有人发现他和塔特·布朗的交易,然后,从他戴上警徽第一天起累积至今的所有受贿和其它坏事都会败露。回想起来,他真该找个机会收拾了那个偷偷摸摸的皮条客狗杂种。逮捕那样的重犯几乎可以让他洗白。但他还是让贪欲占了上风,如今只能天长日久身陷其中。

他把车停在破旧的两层公寓房前,看着一辆拉满了牛的平板卡车转进街对面的围场。浓烈的粪臭味在8月的暑气中经久不散。他没看见戒酒之前桑迪那晚把他拉回家开的那辆老破车,但他还是从警车上下来了。他确定那是辆旅行车。他绕到房子侧面,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走到了他们位于二层的房门前。顶上有一小片平台,桑迪叫它“露台”。一袋翻倒的垃圾堆在角落里,绿头苍蝇从蛋壳、咖啡渣和揉成一团的汉堡包装纸上爬过。木头栏杆旁边放着一把厨房折叠椅,下面有个咖啡罐,塞了半罐雪茄屁股。卡尔和桑迪还不如住在白色天堂的黑人和诺肯斯蒂弗镇上的废物,他想,看看他俩过的什么日子。天呐,他恨透了邋遢鬼。县里监狱的犯人每天早上轮流给他洗警车,他卡其裤上的褶子挺括得就像刀锋。他踢开挡路的丁蒂·摩尔牌罐头盒子,敲了敲门,没人来开。

他刚准备离开,突然听见附近传来一阵音乐声。他朝栏杆外看去,发现一个身穿印花泳衣的丰满女人,躺在隔壁院子里的一张黄毯子上。旧摩托车生锈的车架和零件散落在她周围高高的草里。她的棕发别在头顶,手里拿着一个小晶体管收音机。她浑身涂满了婴儿油,就像一枚崭新的硬币,在灿烂的阳光里闪闪发亮。他看着她扭动旋钮找另外一个频道,隐约听见有人哼唱着某支关于心碎的乡巴佬曲子。随后她把收音机放在毯子边上,闭上了双眼。她又滑又亮的肚皮一起一伏。她翻了个身,抬头扫视了一圈。觉得没人在看,她便心满意足地解开了泳装胸罩。迟疑片刻,她又伸手把泳裤往上拽了一点,露出三四英寸雪白的臀瓣。

博德克点了支香烟,往楼下走去。他想象着自己的妹夫就坐在这儿,晒着太阳,汗如雨下,大饱眼福。这事很容易,女人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着,谁都能看见。卡尔似乎满脑子只有拍照片这一件事,博德克在想他有没有偷拍过这个邻居。虽然他不确定,但他觉得这种事肯定违反了什么法律。如果没有这样的法律,那就必须制定一条。

<h3>16</h3>

他们离开“日落者”时已经是中午了。桑迪11点起了床,在浴室里梳洗了一个小时。她只有25岁,但棕发里已经开始显露缕缕灰白。卡尔担心她的牙齿,它们向来是她的最佳招牌,现在却被香烟染成了难看的黄色。他还注意到现在她的口气一直很糟,不管吃了多少薄荷糖。她嘴里有东西开始腐烂了,他很确定。一回家他就得带她去看牙医。他讨厌去想诊费,但美好的笑容是他照片的重要部分,为所有的痛苦和折磨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对比。虽然卡尔尝试了一次又一次,但只要拿出枪对着他们,就没有一个模特能装出哪怕一丝假笑。“姑娘,我知道有时候这很难,但如果想拍出好照片,我需要你看起来高兴一点,”每次他对某个男人做了让桑迪难过的事情,他就会告诉她,“想一想《蒙娜丽莎》那幅画。假装你就是她,挂在博物馆的墙上。”

他们刚开出几英里,桑迪就一脚刹车,停在了一家叫作“呱呱叫”的小餐馆前面。餐馆形状有些像印第安棚屋,涂着各种色调的红色和绿色。停车场几乎满了。“你他妈在干吗?”卡尔说。

桑迪熄火下车,绕到副驾驶座这边。“我一英里也不会再开了,除非吃到真正的食物,”她说,“这3天我除了糖什么也没吃。见鬼,我牙都快吃掉了。”

“老天爷啊,我们才刚开上路。”卡尔说,她转身往餐馆门口走去。“等等,”他喊起来,“我来了。”

他锁好车,跟着她进了餐馆,在窗边找到一个卡座。女招待端来两杯咖啡和一本溅上了番茄酱的破菜单。桑迪点了法式吐司,卡尔要了一份脆培根配菜。她戴上墨镜,看着一个穿着脏围裙的男人正试图往收银机上装一卷新纸。这个地方让她想起木勺子餐馆。卡尔环视着满屋子的人,多数都是农民和老人,还有几个疲惫的推销员,正在研究一份潜在客户名单。随后他注意到一名年轻男子,也许20出头,坐在吧台边吃着一块柠檬糖霜派。他身体结实,一头浓密的卷发。他的双肩包靠在身旁的吧椅上,上面缝着一面小小的美国国旗。

“怎么样?”女招待端来吃的以后,卡尔说,“你今天觉得好点吗?”他边说话,边用一只充血的眼睛盯着吧台边的男人,另一只眼睛盯着他们的车。

桑迪咽下食物,摇了摇头。她又往法式吐司上多倒了些糖浆。“关于这个,我们得谈谈。”她说。

“怎么了?”他问道,撕下培根片上糊掉的皮塞进嘴里。随后他从她的烟盒里拿了支香烟,在指间转来转去,把盘子里剩下的东西推向她。

她抿了口咖啡,瞥了一眼隔壁桌上的人。“回头再说吧。”她说。

吧台旁边的男人起身递给女招待一些钱。然后他把双肩包往背后一甩,疲惫地叹了口气,叼着牙签出了门。卡尔看着他走到路边,对着路过的车举起拇指。车子没停,男人开始懒懒地往西边走去。卡尔转向桑迪,对着窗户一歪头。“嗯,我看见他了,”她说,“又是个大牌。这种人满大街都是。跟蟑螂似的。”

卡尔看着马路上的交通状况,桑迪把东西吃完。他想到自己决定今天回家。昨晚的天兆足够清楚,但他现在又不确定了。多一个模特,就会破了三个“6”,但他们可能再开一个礼拜也碰不到另一个模样比得过那个男孩的。他知道最好别跟天兆耍花招,但接着他又回想起“7”是昨晚的房号。而且自从男孩离开,再也没有一辆车子经过。他现在就在外面,在烈日下想搭顺风车。

“好了,”桑迪用纸巾擦了擦嘴,“我现在能开车了。”她起身拿起手包:“别让那个混蛋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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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汉克·威廉姆斯(Hiram “Hank” Williams, 1923—1953):美国知名创作型歌手。

(2) 在《圣经·启示录》中,666是“反基督者”的数字。

(3) 帕琪·克莱因(Patsy Cline, 1932—1963):美国乡村音乐歌手。

(4) 梅尔·哈格德(Merle Haggard, 1937—2016):美国歌手、词曲作者、器乐家。

(5) 波特·瓦格纳(Porter Wagoner, 1927—2007):美国乡村音乐歌手。

(6) 格里和心脏起搏器(Gerry and the Pacemakers):20世纪60年代起源于利物浦的英国乐队。

(7) 赫尔曼的隐士们(Herman&#39;s Hermits):20世纪60年代组建于曼彻斯特的英国乐队。

(8) 僵尸乐队(The Zombies):20世纪五六十年代组建于圣奥尔本斯的英国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