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撑得住?”
“有他们给我的药就行,”她说,“有了它,就算别人跟我说我是示巴女王(6)我也信。还有,你听见医生说的话了。我肯定不想把剩下的日子浪费在这个地方。”
“你就梦见了这个吗?”
她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什么梦?”她说。
两小时后,他们开出了医院停车场。在沿着50号公路开回家的路上,威拉德停车给她买了杯奶昔,但她咽不下去。他把她抱进后面的卧室,让她躺得舒舒服服的,给她注射了一些吗啡。一分钟后,她就双眼无神,睡了过去。“你在这儿陪着妈妈,”他跟阿尔文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他穿过田地,凉风轻拂面颊。他跪在祈祷木前,听着傍晚树林中细小、平静的声音。他盯着十字架看了好几个小时。他从每一个可以想到的角度审视着他们的不幸,寻求着解决办法,但总以同样的答案告终。在医生们看来,夏洛特已经没救了。他们觉得她还有5周,最多6周的时间。没有其他的选择。只有看他和上帝的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夏洛特还睡着,阿尔文坐在她床边的一把直背椅上。他看得出孩子一直在哭。“她醒过吗?”威拉德低声问道。
“嗯,”阿尔文说,“但是,爸爸,她为什么不认识我了?”
“因为她用了药。过几天就好了。”
男孩看着夏洛特。就在几个月以前,她还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可现在大部分美貌已经荡然无存了。不知道等她病好了会是什么模样。
“我们也许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威拉德说。
他给自己和阿尔文做了鸡蛋三明治,还给夏洛特热了一罐汤。她喝下去又吐出来,威拉德清理干净,把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她急促的心跳。他关了灯,挪到她床边的椅子上。夜里有段时间他睡了过去,但又浑身是汗地醒了过来,梦里是米勒·琼斯,被活剥了皮吊在棕榈树上,心脏还在跳动。威拉德把闹钟拿到眼前一看,快4点了。他没能再睡着。
几小时之后,他把所有威士忌泼在屋外的地上,去谷仓拿了些工具:斧子、耙子、长柄大镰刀。那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在扩充祈祷木周围的空地,劈砍着石楠和小树,把地面耙平。第二天,他把谷仓的木板拆了下来,让阿尔文帮他扛到祈祷木那儿。他们一直忙到晚上,在空地周围新竖起8个十字架,都和原来的那个一样高。“医生治不好你妈妈,”摸黑回家的路上,他告诉阿尔文,“但我希望我们能救她,只要全力以赴。”
“她会死吗?”阿尔文说。
威拉德想了想,回答道:“只要你好好求上帝,他什么都能办到。”
“我们该怎么做呢?”
“明天一早我告诉你。这件事不容易,但我们别无选择。”
威拉德请假没去上班,跟工头说他妻子病了,但很快就会康复。他和阿尔文每天都花好几个小时在木头那儿祈祷。每次他们穿过田地去树林的时候,威拉德都要再解释一遍他们的声音必须传到天堂上,唯一的方法就是他们的祷告要绝对虔诚。夏洛特越虚弱,祷告的声音就越响亮,甚至传到了山下,传遍了小镇。诺肯斯蒂弗的居民每天早晨都伴着他们的恳求声醒来,每天晚上又伴着这个声音睡去。如果有一阵子夏洛特的情况特别糟糕,威拉德就会骂儿子说他不想让妈妈好起来。他会对孩子又踢又打,随后又陷入深深的自责。有时阿尔文觉得父亲似乎每天都在对自己道歉。过了一阵子他就不在意了,接受了打骂和之后的懊悔,把这些当成他们如今生活的一部分。晚上他们还会继续祈祷,直到声嘶力竭,再拖着步子回到家,从厨房台面上的井水桶里喝口温水,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到了早上,再重新开始。但夏洛特依然日渐消瘦,离死亡越来越近。每次她从吗啡带来的昏睡中醒来,都会求威拉德不要再白费力气,让她安安静静地离去。但他并不打算放弃。哪怕要耗尽他的一切,也在所不惜。每时每刻,他都期盼上帝圣灵降临,将她治愈。7月第二周快结束时,他感到些许的安慰,因为她已经比医生的预期活得久了。
从8月第一周开始,夏洛特大部分时间都昏迷不醒。一个酷热的傍晚,就在威拉德用湿布帮夏洛特降温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也许除了祈祷和诚心,上帝对他还有更多的期待。第二天下午,他从镇上的牲畜围场回来,皮卡车斗里装了只羊。这只羊瘸了一条腿,所以只花了5美元。阿尔文从门廊上一跃而下,冲进了院子。“我能给它起个名字吗?”父亲把卡车停在谷仓门前的时候,他问道。
“老天,这可不是什么该死的宠物,”威拉德吼道,“快进屋陪着你妈。”他把卡车倒进谷仓,跳下车来,飞快地用绳子捆住羊的四蹄,又用拴在干草棚木梁上的滑轮把羊倒吊在了空中。他把卡车往前挪了几英尺,然后把这只惊恐的动物放低,鼻子离地面只有几英尺。他用屠宰刀割开了羊脖子,用一只五加仑的饲料桶接住鲜血。他坐在一捆稻草上等着,直到伤口不再滴血。随后他拎着桶来到祈祷木旁,小心地把祭品泼洒在上面。那天晚上阿尔文睡着以后,他把还没剥皮的羊尸拖到田地边上,推下了山谷。
几天之后,威拉德开始捡拾路边被撞死的动物:狗、猫、浣熊、负鼠、土拨鼠、鹿。如果尸体太硬,实在流不出血,他就把它们挂在祈祷木周围的十字架和树枝上。天气热,又潮湿,尸体很快就腐烂了。阿尔文父子跪下祈求救世主发善心的时候要强忍住恶臭带来的呕吐感。树上和十字架上的蛆虫直往下掉,就像白花花的油脂蠕动着滴下来。木头周围的地面总是汪着血。绕着他们飞的虫子数量与日俱增。两人浑身上下都是飞蝇、蚊子和跳蚤叮的包。虽然是八月天,阿尔文宁愿穿上长袖法兰绒衬衣,戴上工作手套,拿手帕遮着脸。两个人都不再洗澡了。他们靠从莫德商店买来的午餐肉和薄饼干过活。威拉德的眼神变得冷酷、疯狂,在他儿子看来,他乱蓬蓬的胡子仿佛一夜之间就白了。
“这就是死亡的样子,”有天傍晚,他和阿尔文在浸满鲜血的腐臭木头旁边跪下来的时候,威拉德忧郁地说,“你想妈妈变成这副样子吗?”
“不,先生。”男孩说。
威拉德一拳打在木头上:“那就祈祷,该死的!”
阿尔文把脏兮兮的手绢从脸上拉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腐烂的臭气。从此以后他不再怕脏了,也不再抗拒无尽的祈祷、腐败的血液、腐烂的尸体。但他母亲的状况仍在恶化。现在一切闻起来都有死亡的味道,就连通往她病房的走廊里也有。威拉德开始关起她的房门,告诉阿尔文别去打扰她。“她需要好好休息。”他说。
<h3>6</h3>
一天下午,亨利·邓拉普刚准备离开办公室,威拉德出现了,晚交房租一个礼拜。过去几周,律师每天中午都溜回家几分钟,看自己的老婆和她的黑情人快活。他觉得这可能表明自己有什么毛病,但他控制不住。不过,他希望能想办法把谋杀伊迪丝的罪名扣到这个黑人头上。天知道这个杂种有多活该,谁让他干了白人雇主的老婆。脚大得像雪橇一样的威利开始翘尾巴了,早上来上工的时候身上有亨利私藏的进口干邑和法国须后水味。草坪惨不忍睹。他得再雇个太监才能把草割了。伊迪丝还在缠着他给那个狗娘养的买车。
“上帝啊,哥们儿,你看起来可不太好。”秘书让威拉德进来的时候,亨利说。
威拉德掏出钱包,把30美元放在写字台上。“你也不怎么样。”他说。
“嗯,我最近是有不少烦心事,”律师说,“拉把椅子,坐一会儿吧。”
“我今天没空听你扯淡,”威拉德说,“给我收据。”
“哦,别这样,”亨利说,“我们喝一杯吧。你看起来很需要。”
威拉德站在那儿,盯着亨利看了一会儿,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是邓拉普第一次邀请自己喝一杯,至少是他签了租约6年来第一次说了句客气话。他本来做好了律师痛骂他迟交房租的准备,已经下定决心如果话太难听就把他狠揍一顿。他瞟了一眼墙上的钟。他还要去给夏洛特拿药,但药房6点才关门。“好吧,那就喝一杯。”威拉德说。他在律师软皮椅对面的木头椅子上坐下,亨利从柜子里拿了两个玻璃杯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他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租客。
律师抿了一口酒,往椅背上一靠,凝视着桌上威拉德面前的钞票。亨利被老婆烦得胃里直反酸水。这几个星期来,他都在想那个一起打高尔夫球的人说他的租客痛打别人的事。“你还想买这个房子吗?”亨利问。
“我现在付不起那么多钱了,”威拉德说,“我太太病了。”
“真是太让人难过了,”律师说,“关于你太太,我的意思是。病得厉害吗?”他把瓶子推到威拉德面前:“喝吧,请自便。”
威拉德从瓶子里倒出两指高的酒。“癌症。”他说。
“我妈妈就死于肺癌,”亨利说,“但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治疗手段进步很多了。”
“给我收据吧。”威拉德说。
“那块地可他娘的将近有40英亩啊。”亨利说。
“我说过了,我现在没钱。”
律师把椅子转了过去,眼神避开威拉德,看着一面墙。唯一的动静就是角落里转个不停的电扇,满房间吹着热风。他又喝了口酒。“前阵子我发现老婆出轨了,”他说,“从此我连坨屎都不如。”对这个乡巴佬承认自己戴了绿帽子,比他想象得要难。
威拉德端详着这个胖子,看到他的前额流下一行汗水,从他疙里疙瘩的鼻子上滴下来,落到他的白衬衣上。律师这么说,他一点也不惊讶。毕竟,什么样的女人愿意嫁给这种男人?巷子里开过一辆车。威拉德拿起酒瓶把杯子斟满。他从衬衣口袋里掏了支烟。“哦,那肯定不好受。”他说。他才不关心邓拉普的婚姻问题,但自从把夏洛特接回家以后他就没有好好喝过酒,而且律师的威士忌是一流的。
律师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我本该直接跟她离婚,但该死,她居然搞了个黑鬼,黑得跟黑桃A一样。”他说。随后他朝威拉德看了看:“为了我儿子,我想还是不让镇上其他人知道的好。”
“见鬼,老兄,揍他一顿怎么样?”威拉德提议,“给那个杂种脑袋上来一铲子,他心里就有数了。”老天爷啊,威拉德想,只有顺着自己的心意,有钱人的日子才能十全十美,可只要稍微有点狗血剧情,他们就像雨里的纸娃娃一样崩溃了。
邓拉普摇了摇头。“没用的。她会再找一个,”他说,“我老婆就是个破鞋,这辈子都是。”律师从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点着。“糟心事就先说到这里,”他往天花板喷了一口烟,“接着说房子。我在想,如果有个方法可以让你一文不花、痛痛快快地拥有这座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威拉德说。
律师微微一笑:“此言不虚,我想。但我话摆在这里,你会感兴趣吗?”他把酒杯放到桌上。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哈,其实我也不太明白,”邓拉普说,“但你下周给我办公室来个电话怎么样,我们也许可以谈谈。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想明白了。”
威拉德起身把酒喝干。“再说吧,”他说,“得看我太太的身体情况。”
邓拉普指着威拉德放在桌上的钱。“把钱拿回去吧,”他说,“听起来你也许用得上。”
“不用了,”威拉德说,“那是你的钱。但收据我还是要的。”
父子俩继续祈祷,往木头上泼血,把被车撞死的动物扭曲、粉碎的尸体挂起来。威拉德一直都在想着他和肥佬房东的对话。他在脑中把对话重复了100次,觉得邓拉普可能想让他干掉那个黑鬼或是他老婆,又或是双双干掉。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他付出土地和房屋。但他还是想不通为何邓拉普觉得他会愿意做那样的事情,威拉德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律师觉得他人傻,想耍他。尸身未凉他肯定就会把自己的租客弄进监狱。和邓拉普对话后的一小段时间里,他想过也许有机会能让夏洛特圆梦。但他们绝对没办法拥有这座房子。他现在明白了。
8月中旬的一天,夏洛特似乎振作了一些,甚至喝了一碗金宝牌番茄汤,而且没吐。傍晚她想在门廊上坐坐,这是好几周以来她第一次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威拉德洗了澡,修整了胡子,梳好头发。阿尔文在炉子上爆了些爆米花。西风轻拂,带走了些许暑热。他们喝着冰镇七喜汽水,看星星缓缓划过天空。阿尔文坐在她摇椅旁边的地上。“这个夏天挺难熬的,对吧,阿尔文?”夏洛特说着,用皮包骨头的手抚弄着他浓黑的头发。他是个多贴心、多温柔的孩子啊。她希望在自己走了以后,威拉德能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还需要谈谈这个,她又提醒了自己一遍。药物让她变得如此健忘。
“可现在你好起来了。”他说。他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他已经好几个礼拜没吃热的东西了。
“嗯,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她笑着对他说。
午夜时分,她终于在摇椅上睡着了,威拉德把她抱回了床上。半夜里她醒了过来,疼得翻来覆去,像是又被癌症咬穿了一个洞。他坐在她身边,直到天明。随着一波波新的疼痛来袭,她的长指甲往他手上的肉里越钻越深。这是她迄今为止疼得最厉害的阶段。“别担心,”他一直跟她说,“很快就会好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花了好几个小时开车在后头路边的排水沟里寻找新的祭品,但空手而归。那天下午,他又不情愿地去围场买了一只羊。但甚至连他自己也必须承认,好像这些祭品都不管用。在出镇的路上,心情恶劣的他路过了邓拉普的办公室。他想着那个混蛋,突然猛地一打卡车的方向,停在了西部大道的路肩上。过往车辆都在按喇叭,但他充耳不闻。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试过。他真不敢相信自己怎么早没想到。
“我差点儿就对你不抱希望了。”邓拉普说。
“我很忙,”威拉德说,“听着,如果你还想谈,今晚10点我们在你办公室见怎么样?”他站在水街德斯奇酒吧的电话亭里,往南几个街区就是律师的办公室。墙上的钟显示快5点了。他吩咐阿尔文待在病房里守着夏洛特,说他也许要晚点回来。他在她床脚的地板上给孩子铺了个草垫子。
“10点?”律师说。
“我最早只能那个时间过去,”威拉德说,“来不来随你。”
“好吧,”律师说,“到时见。”
威拉德从酒保那儿买了一品脱威士忌,然后开车闲逛了几个小时,听着收音机。木勺子餐馆打烊的时候他恰好经过,看见一个瘦削的少女跟罗圈腿老厨子一起走出门来,还是夏洛特当侍应生时的那个烧烤厨子。他十有八九还是把肉卷做得难吃无比,威拉德想。他停下来给卡车加油,随后去了小镇另一边的特库姆塞酒吧。他坐在吧台边上喝了几瓶啤酒,看着一个戴着酒瓶底眼镜、脏兮兮的黄色安全帽的家伙在台球桌上打了个四连胜。等他走回砂石停车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落到造纸厂烟囱后面去了。
9点半,他坐在第2街上自己的卡车里,离律师办公室往东一个街区。几分钟后,他看见邓拉普把车停在老砖楼前面,走了进去。威拉德开车绕进小巷,车尾对着大楼停好。下车之前,他做了几个深呼吸。他从座椅下面掏出一把锤子,手柄插进裤子里,拉下衬衣盖住。他在小巷里前后张望了一番,随后走到后门旁敲了敲。不一会儿,律师开了门。他穿着皱巴巴的蓝衬衣和宽松的灰色长裤,用红色背带挂在身上。“聪明,从后门进来。”邓拉普说。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双眼充血,看得出已经喝了好几杯了。转身往办公桌走的时候,他一个趔趄,放了个屁。“不好意思。”他话音刚落,便被威拉德一记重锤敲在太阳穴上,屋里响起恶心的碎裂声。邓拉普不声不响地往前倒了下去,撞翻了一个书架。他的杯子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威拉德弯下腰,又给他来了一锤。确认人死了之后,他靠在墙上仔细听了一会儿。几辆车从前面街上开过,然后又恢复了寂静。
威拉德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一双工作手套戴上,把律师沉重的尸体拖到门口。他扶起书架,捡起玻璃碴,用挂在律师椅背上的运动外套擦掉了洒出来的威士忌。他检查了律师的裤子口袋,找到一串钥匙和钱包里的200多块美金。他把钱放进办公桌抽屉,钥匙塞进自己的背带裤里。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小小的接待室,检查了前门,确认锁着。他走进洗手间,往邓拉普的夹克衫上接了点水,回去把地板上的血迹擦掉。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多少血。他把运动外套丢在尸体上,在办公桌前坐下。他找了一圈可能有自己名字的东西,什么也没有。他拿起桌上的苏格兰威士忌酒瓶喝了一口,然后盖好塞进了另一个抽屉。桌上摆着一个金色的相框,里面是个十几岁胖男孩的相片,手拿网球拍,跟邓拉普长得一模一样。他老婆的相片已经不见了。
威拉德关了办公室的灯,走进小巷,把夹克衫和锤子放在卡车前座上。随后他放下后挡板,把车倒到门口。他只花了一分钟就把律师拖进了卡车斗,用油布盖好,四角压上水泥块。他松开卡车离合,滑行了几英尺,随后下车关上了办公室大门。开出50号公路的时候,他路过一辆警车,就停在石板磨坊空荡荡的商店停车场里。他看着后视镜,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德士古加油站”灯光招牌淡出视线。到了浅盐湖桥,他停车把锤子丢进了漆溪。凌晨3点,他终于完事了。
第二天早上威拉德和阿尔文到祈祷木的时候,新鲜的血液还在顺着木头两边往腐臭的土里滴。“昨天还没有呢。”阿尔文说。
“我昨晚撞死了一只土拨鼠,”威拉德说,“索性带回家放了血。”
“土拨鼠?天呐,一定是个大家伙。”
威拉德咧嘴一笑,跪了下来:“对,的确是。是个又肥又大的混蛋家伙。”
<h3>7</h3>
尽管有律师做祭品,夏洛特的骨头还是在几周后开始断裂,刺耳的小小脆响让她失声尖叫,在胳膊上抓出深深的伤口。每次威拉德试着挪动她,她都会疼得昏死过去。她后背上的褥疮烂得足有盘子那么大。她的房间散发着恶臭,跟祈祷木一样。已经一个月没有下雨了,酷暑难消。威拉德从围场买了更多的羊,成桶地往木头周围泼血,直到他们的鞋子都浸没在烂泥污水里。一天早上他出去的时候,有只饥饿的跛脚杂种狗大着胆子走上了门廊,一身雪白柔软的皮毛,尾巴怯生生地夹在两腿之间。阿尔文从冰箱里找了点剩饭喂给它,他父亲回家的时候,他已经给狗起了个名字叫“杰克”。威拉德一句话也没说,进屋拿出了来复枪。他把阿尔文从狗身旁推开,不顾孩子的苦苦哀求,一枪打在狗的两眼之间。他把狗拖进林子,钉在一个十字架上。从此阿尔文便不再和他说话了。他听着母亲的呻吟,而威拉德开车到处找更多的祭品。新学期快开始了,可他整个夏天一次都没有下过山。他发觉自己盼着母亲死掉。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威拉德冲进阿尔文的卧室,惊醒了他。“立刻去祈祷木。”他说。孩子坐了起来,困惑地四下张望。过道的灯亮着。他听见母亲在过道另一侧的房间里呼哧呼哧喘不上气。威拉德又晃了晃他:“一直祈祷,不要停下来,直到我去找你。让天父听见你的祈祷,明白了吗?”阿尔文赶紧套上衣服,一路小跑穿过田地。他想到自己希望她死掉,他的亲妈妈。他跑得更快了。
到了凌晨3点,他的喉咙生疼,火烧火燎。父亲来了一次,往他头上浇了一桶水,求他接着祈祷。尽管阿尔文依然尖叫着祈求上帝的仁慈,却并没有任何好运来临的感觉。诺肯斯蒂弗镇上有些人不顾炎热关上了窗户。还有些人整夜点着灯,也在替他们祈祷。斯努克·哈斯金斯的姐姐阿格尼丝坐在椅子上,听着这可怜的祈祷声,想着埋葬在自己脑中的幽灵丈夫们。阿尔文抬头看着死狗,它空洞的双眼盯着漆黑林子的另一边,腹胀如鼓,快要爆开了。“你能听见我吗,杰克?”他说。
破晓时分,威拉德用一条干净的白床单盖住了自己的亡妻。他走过田地,丧妻和绝望让他麻木。他悄无声息地来到孩子身后,听了一两分钟他的祈祷,听到的只有哽咽的低语。他往下一看,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打开的折叠刀,不由得心头一阵烦恶。他摇摇头把刀收了起来。“起来吧,阿尔文,”这是他几个礼拜来第一次用这么温和的声音对儿子说话,“都结束了。你妈妈走了。”
两天后,夏洛特在布尔纳维尔郊外一处小公墓落葬。葬礼结束回家的路上,威拉德说:“我想咱们可以来个小小的旅行。去煤溪看看你奶奶吧。也许住上一阵子。你可以见见伊尔斯科尔舅爷,还有跟他们一起住的姑娘,应该只比你小一点。你会喜欢那儿的。”阿尔文什么也没说。他还没从狗那件事中恢复过来,而且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从失去妈妈中恢复过来。威拉德一直承诺,只要他们祈祷得足够努力,她就会好起来。到家后,他们发现门边走廊上摆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蓝莓派。威拉德去了屋后的田地。阿尔文进屋脱下体面衣服,躺在了床上。
几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威拉德还没回来,孩子觉得挺好。阿尔文吃了一半派,把剩下的放进冰箱。他走到门廊上,坐在妈妈的摇椅里,看着傍晚的太阳沉到屋子西边那排常青植物后面。他想着她在地下的第一晚。那里该有多黑啊。之前他无意中听见站在远处树下的一个老人倚着铲子跟威拉德说,死亡是一场漫长的旅行,或是一次长眠。尽管父亲皱着眉头走开了,但阿尔文觉得听起来有道理。他希望自己的母亲两样兼有。葬礼上只来了几个人:母亲以前在木勺子餐馆的一个女同事,还有几个诺肯斯蒂弗教堂的老妇人。本来还应该有个住在西边什么地方的姐姐,但威拉德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得上她。阿尔文以前没有参加过葬礼,但他觉得这也太过于凑合了。
夜幕降临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阿尔文起身绕到房子侧面喊了父亲几声。他等了几分钟,想着干脆回去睡觉算了。但他还是进屋从厨房抽屉里拿了手电筒。他找了谷仓,随后又往祈祷木走去。妈妈去世后这3天他们谁也没去过那儿。夜色越来越深了。田地里蝙蝠追着虫子飞,一只夜莺从忍冬花下的鸟巢里看着他。他迟疑了片刻,沿着小径往林子里走去。他在林间空地边上停下,用手电四处照了照。他看见威拉德跪在木头边。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他觉得自己可能快吐了。他能感觉得到吃下去的派直往嗓子眼涌。“我再也不干了。”他大声对父亲说。他知道自己肯定会惹麻烦,但他不在乎:“我不祈祷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应他,便又说:“你听见了吗?”他往木头走近了一点,手电筒一直照着威拉德跪拜的身影。随后他碰了碰父亲的肩头,一把折叠小刀掉在了地上。威拉德的脑袋向一侧耷拉下去,露出喉咙上自己割的深血口子,足足从一边耳朵割到另一边。鲜血从木头旁边流下,滴落到他的西裤上。山坡上吹下来的微风让阿尔文脖子后面的汗阵阵发凉。树枝在头顶上吱嘎作响。一簇白毛从空中飘过。挂在铁丝、钉子上的骨头彼此轻撞,听起来就像悲伤、空洞的音乐。
透过树木,阿尔文看得到诺肯斯蒂弗镇上几处灯火微明。他听见山下什么地方一扇车门关上,接着是一声马蹄叮当,撞在金属桩子上。他站在那儿等着下一声响起,但没有等来。就在这里,从两个猎人出现在他们父子身后的那个早上起,至今似乎已逝去千年。他觉得内疚、羞愧,因为他并没有哭,但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母亲漫长的死亡已经耗尽了他的眼泪。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就举着手电筒照着前面,绕着威拉德的尸体走了一圈。随后他穿过林子,往山下走去。
<h3>8</h3>
当天晚上9点整,汉克·贝尔把“休息”牌插在莫德商店前面的窗户上,关上了灯。他绕到柜台后面,从肉箱底下掏出6听啤酒,从后门走了出去。他衬衫胸前口袋里装着个小晶体管收音机。他在草坪椅上坐下,打开一听啤酒,点了支烟。他已经在这栋水泥建筑后面的野营车里住了4年了。他伸手打开口袋里的收音机,里面刚好在播辛辛那提红人队第6局落后3分的消息。比赛在西海岸。汉克估摸着那边刚过5点。时间的算法还真有意思,他想。
他朝自己第一年来商店工作时种下的小雪茄树看去。那树至今已经长高了快5英尺。妈妈过世前他们住的房子前院就有这么一棵树,后来银行把房子收走了,他就把那棵树的小苗种了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种。最多再过几年,他就打算离开诺肯斯蒂弗。他跟每一个愿意听的顾客都这么说。他每周都从莫德付给他的30美元里存下一点。有的日子里他想北上,其余时间里又觉得最好南下。但有的是时间决定何去何从。他还很年轻。
他看着几英尺高的银灰色雾气从黑湍溪缓缓升起,遮住了商店后面平坦的石头地,那是克拉伦斯·迈尔斯养牛场的一部分。这是一天里他最喜欢的时光,太阳刚刚下山,长长的影子还未消失。他能听见商店前面水泥桥上有几个男孩子,只要汽车驶过就又喊又叫。其中有几个几乎每晚都混在那儿,不管天气如何。每个人都穷得像条光溜溜的蛇。他们对人生的渴望就是一辆会动的车和一个性感的姑娘。他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样也挺好的,过完一辈子也没有太多奢望。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别那么野心勃勃。
3天前,山上的祈祷声终于停止了。汉克尽力不去想死在山上的可怜女人,生命在那间屋子里结束,而拉塞尔父子已经半疯了,别人都这么说。见鬼,有时他们差点把全镇的人都逼疯,每天早晚都要不停地祈祷好几个小时。他听说他们更像是在搞什么巫毒术,而不是拜基督教。林奇家的两个男孩几周前在山上见到了挂在树上的动物死尸,随后他们的一只猎狗就不见了。神呐,这个世界开始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地方。昨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亨利·邓拉普的妻子和她的黑情人被捕了,两个人涉嫌谋杀了亨利。执法部门还没有找到尸体,但汉克觉得她跟黑鬼搞在一起简直就是杀人铁证。每个人都认识律师,他的地产遍布罗斯县,曾经隔一阵子就来店里一趟,寻找私酒取悦他的大人物朋友。那人在汉克看来也许的确该死,但为什么那个女人不索性离婚搬到白色天堂跟黑人住在一起?人们不再动脑子了。奇怪的是,为什么律师知道了她偷情的事情之后,没有先把她干掉呢?没人会为此责备他的,但他现在已经死了,或许这样更好。所有人都知道你老婆跟黑人跑了,这日子过得太憋屈了。
红人队上场击球了,汉克开始想辛辛那提。不久之后,他就会开车去大河之城体育场看棒球联赛。他打算买个好座位,喝点啤酒,用那里的热狗把自己填饱。他听说球场上的热狗更好吃,他要亲自试试看。辛辛那提就在米歇尔山另一边差不多90英里的地方,沿着50号公路一直开就到了,但他从没去过,22年来往西最远只到过希尔斯伯勒。汉克觉得,只有完成那趟旅行,他的人生才算真正开始。细节他还没盘算周全,但他还想在比赛结束后买个春,一个会好生服侍他的漂亮姑娘。他会多付她钱,让她帮他宽衣解带,褪下他的裤子和鞋子。他会为那次活动买件新衬衣,半路去一趟班桥镇,剪个体面发型。他会缓缓除去她的衣衫,不管那个妓女系紧衣服用的是小小的纽扣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愿意花些时间慢慢解开。他会在她的乳头上洒些威士忌,再舔干净,就像有些男人在“牛栏”喝高了来店里时说的那样。当他终于进入她的身体时,她会告诉他轻一点,因为她不习惯跟这样“雄伟”的男人在一起。她一定和那个大嘴巴米尔德丽德·麦克唐纳截然不同,那是他唯一交往过的女人。
“一个小泡泡,”米尔德丽德在“牛栏”跟每一个人说,“然后就没了,只剩一缕烟。”已经3年多了,人们还拿这事取笑他。而辛辛那提的那个妓女会在欢爱过后坚持拒收他的钱,问他要电话号码,也许还会求他带她远走高飞。他觉得等他再回来简直就会像是换了个人,跟从朝鲜战争归来的斯利姆·格里森一样。在彻底离开诺肯斯蒂弗之前,汉克觉得甚至可以去“牛栏”给那些小年轻买杯临别啤酒,显示一下他们的笑话自己并没有往心里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认为米尔德丽德帮了他一个忙。不去“牛栏”之后他省下了一大笔钱。
他一边听着比赛,一边想着米尔德丽德给他的难堪。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有人拿着手电筒穿过克拉伦斯牧场走了上来。他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弯下腰去,钻过带刺的铁丝围栏,朝他走来。天差不多已经黑了,但那人走近了之后,汉克认出是拉塞尔家的男孩。他以前从没见这孩子独自下过山,听说他父亲不允许。但他们下午刚刚安葬了他的母亲,也许事情因此改变,让拉塞尔家的男人心软了一点。男孩穿着白衬衣和新背带裤。“你好呀。”阿尔文走近的时候,汉克打了招呼。孩子面容憔悴,挂着汗水,有些苍白。他看起来不舒服,很不舒服。脸上和衣服上沾着不知是血迹还是什么。
阿尔文在离售货员几英尺的地方停下,关上了手电筒。“商店打烊了,”汉克说,“但你如果还需要什么,我可以再开。”
“该怎么联系警察?”
“要么犯罪要么打电话吧,我想。”汉克说。
“你能帮我打个电话吗?我从没用过电话。”
汉克伸手关上了口袋里的收音机。反正红人队已经一败涂地了。“你找警长干什么,孩子?”
“他死了。”男孩说。
“谁?”
“我爸爸。”阿尔文说。
“你是说你妈妈,对吗?”
男孩脸上闪过不解的神色,片刻之后摇了摇头:“不,我妈妈已经死了3天了。我说的是我爸爸。”
汉克起身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商店后门的钥匙。他在想孩子是不是伤心傻了。汉克记得自己的母亲去世时,他也很不好受。这种事情是永远过不去的坎,他明白。他依然每天都在思念着她。“进来吧。你看起来很渴。”
“我没带钱。”阿尔文说。
“没关系,”汉克说,“欠着好了。”
他们走进店里,售货员打开金属冷饮箱推拉门:“你想喝什么?”
男孩耸了耸肩。
“喝根啤吧,”汉克说,“我以前就喝这种。”他递给孩子一瓶汽水,挠了挠新长出来一天的胡子:“你叫阿尔文,对吧?”
“是的,先生。”男孩说。他把手电筒放在柜台上,喝了一大口,然后又一大口。
“好,你为什么觉得你爸爸不对劲?”
“他的脖子,”阿尔文说,“他自己割开了。”
“你身上不是他的血,对吧?”
阿尔文低头看了看他的衬衣和手。“不是,”他说,“是派。”
“你爸爸在哪儿?”
“离屋子有点距离,”他说,“在树林里。”
汉克从柜台下面掏出电话簿。“听着,”他说,“我并不介意帮你打电话报警,但你不能骗我,知道吗?他们要是白跑一趟,可饶不了你。”就在几天前,马琳·威廉姆斯让他帮忙打电话报警,说又有一个窗户偷窥者。这已经是两个月里的第5次了。调度员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我为什么要骗你?”
“不,”汉克说,“我觉得你不会。”
打完电话,他和阿尔文从后门走了出去,汉克拿起了他的啤酒。他们绕到商店前面,在长椅上坐下。黑压压的一片蛾子绕着加油泵旁边的路灯飞。汉克想到去年男孩爸爸给卢卡斯·海伯恩的那顿打。也许卢卡斯的确罪有应得,但他从那以后一直没好。昨天他还在这把长椅上坐了一上午,弓着腰,嘴角挂着口水。汉克又开了一罐啤酒,点了支烟。他犹豫片刻,拿了一罐给男孩。
阿尔文摇摇头,又喝了口汽水。“他们今天晚上没有玩马蹄铁套圈。”几分钟之后他说。
汉克看了看镇上,“牛栏”里亮着灯。院子里停了四五辆车。“准是休息了。”售货员说着,往后靠在商店外墙上,伸开双腿。他和米尔德丽德去的是普拉特牧场的猪圈。她说她喜欢猪粪浓烈的气味,喜欢想象跟多数女孩儿不一样的东西。
“那你喜欢想象什么?”汉克问她,声音里有点担心。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听小伙子和大男人说跟姑娘上床,但从没有人说过什么猪粪的事情。
“我脑子里想什么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她对他说。她的下巴方得就像斧子,双眼像黯淡无光的灰色弹珠。她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在两腿之间,有人说那玩意儿让他们想起了大鳄龟。
“好吧。”汉克说。
“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米尔德丽德说着,扯着他的裤链,把他拉到了脏稻草上。
在他惨不忍睹的表现之后,她推开他说:“老天爷啊,我还不如自己来。”
“不好意思,”他说,“你让我太兴奋了。下次会好些的。”
“哈!我看我们是没有下次了,小伙子。”她说。
“至少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吧?”他走的时候问道。已近午夜了,如果她要自己走回跟父母合住在尼普根的两室小窝棚,得花好几个小时。
“不用了,我在附近转转,”她说,“也许会冒出来一个有点能耐的人。”
汉克把烟头弹到砂石停车场里,又喝了口啤酒。他喜欢劝自己说“柳暗花明又一村”。虽然他不是个坏人,一点儿也不坏,但他必须承认得知米尔德丽德的近况后他觉得很爽。她现在跟骑了一辆旧哈雷的大肚子男人吉米·杰克鬼混,那人不让她去镇上酒吧后面卖淫的时候,就把她关在自己后院的胶合板狗屋里。人们说她为了50美分什么都做得出来。刚过去的国庆节上,汉克在米德看到了她,青着一只眼圈站在德斯奇酒吧门外,拿着那个车手的皮革头盔。米尔德丽德最好的年华已经逝去,而他自己的即将到来。他要在辛辛那提挑的那个女人一定比老米尔德丽德·麦克唐纳美上100倍。等他从这儿搬走一两年后,很可能连她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他撸了一把脸,往旁边一看,发现拉塞尔家的孩子正看着他。“见鬼,我是不是自言自语了?”他问孩子。
“也不算吧。”阿尔文说。
“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会来,”汉克说,“他们不太爱来这么远的地方。”
“米尔德丽德是谁?”阿尔文问。
<h3>9</h3>
李·博德克值班快结束的时候,无线电接进来一个电话。20分钟后他本该接上女朋友直奔桥街的强尼汽车餐厅。他快饿死了。每晚下班后,他和弗洛伦丝都会开车去“强尼”、“白牛”或是“糖屋”。他喜欢空着肚子工作一整天,然后狼吞虎咽奶酪汉堡、薯条和奶昔,最后在大河路边喝上几支冰啤酒,靠在座椅上让弗洛伦丝帮他打飞机,射在她的空可乐杯里。她紧握的手就像挤奶的阿米什姑娘。整个夏天就是这样一连串几乎完美的夜晚组成的。她要把初夜留给蜜月,他觉得挺好。他才21岁,刚从和平时期的部队出来6个月,并不着急把自己拴在一个家里。虽然他才当上副警长4个月,他已经发现作为俄亥俄州罗斯县这种偏僻地方的执法人员好处很多。只要足够小心,不要像他老板那样翘尾巴,就能挣到钱。如今,警长亨·马修斯愚蠢的大圆脸每周都能上《米德公报》头版三四回,通常也没什么要紧事。人们开始拿这件事开玩笑。博德克已经开始计划他的竞选战术了。他只需要在下次选举之前往马修斯身上泼点污水,就能在和弗洛伦丝喜结连理以后让她搬进布鲁尔高地正在建的新房子了。听说每座房子都有两个卫生间。
在造纸厂附近的漆街,他把巡逻车掉了个头,开出亨廷顿峰,往诺肯斯蒂弗驶去。出镇3英里后,他路过了跟妹妹、妈妈合住在布朗斯维尔的小房子。客厅里亮着一盏灯。他摇了摇头,从衬衫口袋里摸了支烟。现在大部分房租都是他在付,但他已经明确跟她们表态,自己退伍之后她们就不能再指望他了。很多年前父亲就离开了他们,有天早上去了鞋厂,再也没有回来。最近他们风闻他住在堪萨斯城,在一个台球室上班。如果你认识强尼·博德克,就不会觉得意外。这个男人只有在台球桌上开球或是清场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这则消息让他儿子大失所望,没有什么比发现这个混蛋还在肮脏昏暗、窗户又高又脏的红砖楼里缝鞋底做苦力更让他高兴的了。偶尔在他开车巡逻的时候,如果平安无事,博德克就会想象他父亲回了米德一趟。在他的幻想中,他尾随着老头到了没人看到的乡下,用一个虚假的罪名将他逮捕。然后他会用警棍或是枪柄把他狠揍一顿,再带他去浅盐湖桥,把他推下栏杆。大雨过后一天左右漆溪总会涨水,水流又深又急,往东流向赛欧托河。他一会儿让他沉入水中,一会儿又看他往泥泞的岸边游去。真是个消磨时间的好方法。
他猛吸了一口烟,思绪从父亲飘到了妹妹桑迪身上。虽然她才刚满16岁,博德克已经帮她在木勺子餐馆找了个晚餐招待的工作。几周前他抓住了醉驾的餐馆老板,这已经是一年中第3次了,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口袋里就多了100美元,桑迪也有了工作。她一见生人,就像见了天光的负鼠那样紧张、忸怩,一直都是。博德克丝毫没有怀疑头几周学着跟顾客打交道对她来说会是一种折磨,但昨天早上老板告诉他,她现在已经干得很溜了。有时候晚上他没办法接她下班,一个膀大腰圆的厨子就会开车送她回来。那人长着一双下垂的蓝眼睛,喜欢在自己的白纸厨师帽上画卡通角色的下流漫画。这让他有点担心,因为桑迪总是乖乖地对别人言听计从。博德克从来没有听她为自己说过哪怕一句话,跟许多事情一样,他将其归罪于他们的父亲。但他还是跟自己说,是时候让她开始学着自己闯闯世界了。她不可能一辈子躲在房间里做白日梦,而且她越早开始挣钱,他就越早可以解脱。几天前,他甚至建议母亲让桑迪退学去全职工作,但老太太没听他的。“为什么不?”他问,“反正别人一旦发现了她有多好搞定,总会把她肚子搞大的,所以她学不学代数又有什么要紧呢?”她没说拒绝的理由,但他现在已经把种子种下了,他知道只要再等一两天,此事还可重提。也许需要假以时日,但李·博德克总会得到他想要的。
李右转上了黑湍路,往莫德商店开去。售货员正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喝啤酒,跟一个小男孩聊着天。博德克打着手电筒下了巡逻车。营业员是个愁眉苦脸、未老先衰的傻蛋,虽然副警长觉得他俩应该差不多年纪。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为了等死,他妈妈就是那样,他总觉得老爸是因为这个才离家出走的,虽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喂,这次怎么了?”博德克说,“希望不会又是你打了好几次电话报警的什么窗户偷窥狂。”
汉克弯腰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倒希望是,”他说,“但不是,是这个孩子的爸爸。”
博德克把手电筒对准瘦瘦的黑发男孩。“怎么啦,孩子?”他说。
“他死了。”阿尔文说,举手挡住照在脸上的灯光。
“他们今天刚刚安葬了他可怜的母亲,”汉克说,“太不幸了,真的。”
“你爸爸死了,对吗?”
“是的,长官。”
“你脸上是他的血吗?”
“不是,”阿尔文说,“别人给了我们一个派。”
“你不是在开玩笑,对吗?你知道如果开玩笑我可以让你进监狱。”
“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在撒谎?”阿尔文说。
博德克看着售货员。汉克耸了耸肩,举起啤酒一饮而尽。“他们住在鲍姆山顶上,”他说,“阿尔文人在这里,他可以带你去。”随后他起身打了个响嗝,绕过商店一侧走开了。
“晚点我可能会找你问话。”博德克喊道。
“真不幸啊,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他听见汉克说。
博德克让阿尔文坐在巡逻车前排座位上,往鲍姆山上开去。到了山顶,男孩指了指两排树之间的一条小土路,他转了进去。他放慢车速,像在爬行。“我从没来过这么偏的地方。”副警长说。他把手伸下去,悄悄解开了手枪皮套。
“这儿很久没新来什么人了。”阿尔文说。他从旁边的窗户看向漆黑的树林,意识到自己把手电筒落在商店里了。他希望在他回去取之前售货员不会把它卖了。他瞟了一眼亮灯的仪表盘:“你不开警笛吗?”
“没必要吓着别人。”
“不剩谁会被吓着了。”阿尔文说。
“你就住在这儿?”他们开到那栋小小的方形房子前时,博德克问道。没有灯亮着,除了门廊上摆着一把摇椅,这儿就像没人住一样。院子里的草至少有一英尺高。左边远处有座旧谷仓。博德克把车停在一辆锈迹斑斑的皮卡后面。典型的乡巴佬废物,他想。真说不准要遇上什么烂摊子。他的空肚子饿得咕咕叫,像坏掉的马桶。
阿尔文没回答,下了车,站在巡逻车前面等着副警长。“这边走。”他说。他转身往房子转角走去。
“要走多远?”博德克问。
“不太远。大概10分钟。”
博德克打开手电筒跟在男孩后面,沿着一块杂草丛生的田地边上走着。他们走进林子,沿着一条快踏平了的小道走了几百英尺。男孩突然停下了脚步,朝前方黑暗中一指。“他就在那里。”阿尔文说。
副警长把手电对准了一个男人,那人穿着白衬衣、西装裤,瘫在一截木头上。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男人的脖子上有一道切口。他的衬衣前襟被血浸透了。他在空气中闻了闻,干呕了一下:“天哪,他在这儿躺了多久了?”
阿尔文耸耸肩:“没多久。我睡了一会儿,他就这样了。”
博德克捏住鼻子,试着用嘴呼吸:“那这该死的是什么味道?”
“是它们。”阿尔文指了指树上。
博德克把手电筒往上一指。他们周围挂满了处于各种腐败阶段的动物,有些挂在树枝上,有些挂在高高的木头十字架上。一只挂着皮项圈的狗被钉在其中一个十字架的高处,像是某种丑恶的仿基督造型。一只鹿头挂在另外一只鹿脚下。博德克手忙脚乱地去掏枪。“活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边说边把手电又对准了阿尔文,刚好看见一条蠕动着的白色蛆虫掉在男孩的肩膀上。他随手一掸,就像拂去一片落叶或是一颗种子。博德克举枪指着四周,开始往后退。
“这是祈祷木。”阿尔文说,声音几不可闻。
“什么?祈祷木?”
阿尔文点了点头,盯着父亲的尸体。“但不管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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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紫心勋章(Purple Heart):1932年2月22日起开始颁发的一种美国军方荣誉奖章,用以表彰在战事中负伤或阵亡的战士。
(2) 彼拉多:庞提乌斯·彼拉多(Pontius Pilatus,死于公元38年),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的第五任总督(26—36年在任),罗马皇帝在犹太地的最高代表,最出名的事迹是判处耶稣钉十字架。
(3) 黑暗王子:指魔鬼撒旦。
(4) 士的宁(Strychnine):剧毒、无色、味苦的结晶状生物碱,多用作农药,专杀小型脊椎动物,如鸟类、啮齿动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