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植物的起义与反抗将再次发动。只不过,我相信这次的规模将远超过往的任何一次。我敢打赌,众叛亲离之后,你所谓志在必得的计划实则前途未卜。”
“真有意思……很有意思。”黑眼睛敏锐地转动着眼睛,好像她能窥破透明空气中隐藏的种种诡计般。
“放弃吧,我的小公主。”船长说。
“绝不。”黑眼睛断然拒绝道,思忖片刻又说,“倘若真如你所言,冷地植物确有可能发生第二次的集体暴动。可你恐怕有所不知,假如你的逃亡计划同样失败,你们岂不是也将困在这片世界里难保自身?”
“呵,”船长笑了,“只要你遵守你的承诺,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出口。”
“出口?有意思!哈哈哈哈!”NAVA爆发出一阵狂笑,不知是狂喜还是愤怒,我从未见她陷入如此歇斯底里的复杂感情。而与此同时,两个声音分别从舰艏与船尾传来。
“船长!皇家卫队撤退了!”船尾的声音满怀喜悦。
“雨云!西北方出现雨云!”骑在艏斜桁的水手指着西北方,如临大敌。
<h3>四</h3>
那并不是雨云,而是蝗群。
身边的中年男子只用一眼,便发现了这迅速接近的危险,他一个箭步冲向了号钟架,敲响了铜钟。
“蝗群来袭!”船长高喊道,他的发现随之被甲板各部的水手重复着,“蝗群!”“蝗群来袭!”
顺着船长眺望的方向,我只看到一片浓厚而骚动的乌云,在夜的掩护下向“廊桥号”悄然接近。
“快!封死门窗!”船长急令,“收拢船帆!”
命令即时被传递到全舰各处,水手们快步奔向各自岗位。一些人攀上前桅、主桅以及后桅的侧支索横梯,试图在蝗群到来之前收拢船帆;一些人带着板条围拢在甲板格栅,颇为默契地用铁锤与钉子将透气方孔成排封堵。拢帆索被水手们齐力拉起;船桁末端悬挂的油灯被逐一熄灭;来不及收编的帆角索则被无情砍断。捧着火盆的水手们穿梭在甲板各处,硫磺被堆砌在火盆里点燃,散发浓重的臭味。魁梧而肥胖的水手从库房里搬出铁盔甲,在两名水手的帮助下努力将胸甲套入上身。
很快,那片乌云在月光之下彻底暴露,膨胀着接壤平原与月面,朝我们直扑而来。我仍看不清具体个体的轮廓,但已开始听到声音,轻微而厚重的嗡嗡声,就仿佛强风的呼啸声,就仿佛大地的诅咒音。这就是蝗群吗?根据拜翼教圣经记载,蝗灾是魔王对人的九次试炼之一。第一次蝗灾几乎毁掉大多数的村庄,庄稼与果实被啃食一尽,人从食物链的顶端被赶下来,竟而沦为蝗群的食物。“猩口巨齿,羽翅能飞。”圣经如是记载道,想来,它们应是远较蛾子暴戾危险的飞翔生物。而正是它们的出现,恐怕才是那些皇家卫队停止追逐的真正原因。
眼看蝗群逐渐接近,“全员隐蔽!合上舱门!”船长又下令。
甲板上乱作一团。此前登上甲板透风的乘客争相奔向最近的船舱;颤巍巍的老妪翻滚着跌下楼梯;胖女郎无助地呼唤自己的小情人;抱着主桅拒绝离开的小男孩被父亲扛在肩膀上带走;少年们则试图从壮汉水手手里夺回被抢走的网兜;因为好奇攀上前桅的青年则紧扶滑轮进退两难。相较之下,训练有素的水手们则澹定许多。帆桁上的水手抛下绳索,顺势滑下;桅顶的狙击手解开安全绳,躲入桅楼;其余水手则指挥乘客有序地撤往各个船舱。
“我不要避难。”当我试图领着女孩走下舰艏甲板,NAVA执拗地拒绝,“它们伤不到我。”她说,伸手死死抓住楼梯栏杆。
“松手!蝗群就要来了!”若寒表情痛苦,“快松手!”看得出黑眼睛与绿眼睛正陷入对手指的争夺,若寒努力使那只手松开一根、两根、三根手指,可剩下的拇指与中指仍纹丝不动。
“NAVA。”我半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请求她阻止蝗群的来犯,或者至少松开手跟我走。
“相信我,只要你不离我左右,它们自然伤不到你。”NAVA嚼着糖果,边对我露出狡黠微笑,边试图将已经迈出的左脚重新缩回。
“我可不这么认为,呓树的血肉远较你要来得鲜活,对蝗群的吸引力他可要比你这把千年骨头诱惑得多。”若寒挖苦说。
背景低沉的嗡响渐变为吵闹的沙沙声,蝗群正在逼近。我环顾四周,甲板上的乘客已所剩无几,水手们亦神色匆匆地忙碌着最后工作。留给我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亲爱,我知道我们的立场不同,我是呆在这里随波逐浪的求生者,而你则代表着击碎这条船的自然之力。”我对NAVA说,“我能够坦诚自己在蝗群之前的脆弱,可是你希望连同我一起毁灭吗?”
“你们已经投下这场游戏的赌注,不是吗?游戏的转盘已经启动,除非胜过所有的挑战,否则我不会罢手。”NAVA回答。
“呓树,向她哀求毫无意义。NAVA不会懂得怜悯。”若寒对我说,接着又开口自问,“NAVA,你觉得这条船能躲过这一劫吗?”
“不要问我,亲爱。好戏即将上演,我已失去了预测的耐心。”NAVA笑道,嘴角露出骄傲的弧度。
“那么让我猜猜,从来就没有人能成功从蝗群的袭击中幸存,我说得可对?所以你才会如此自信。”若寒说。
一丝诡异的笑容僵持在女孩面庞之上,NAVA笑而不答。
此刻,飞得最快的蝗已经掠过帆桁、船舷。水手们的高声预警此起彼伏,耳边响起零星的几声枪响,距离我最近的艏楼库房哐一声闭上了门。“齿轮师傅!快过来隐蔽!”余光以外,似乎是隆凡索在呼喊我。
我深知时间紧迫,但如果我的劝说能够成功,或许能够阻止蝗群的袭击,能够避免更大的悲剧。“NAVA……”我正试图再搜刮一个劝说她的理由。
“听我说!”若寒打断了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同等魅惑而干练,“我不会像呓树那样请求你阻止这一切,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会被说服。可是亲爱呵,如果船上的人最终被蝗群吃个精光,你可知道究竟哪里才是观赏受难者恐惧表情的最佳角度?”
女孩睁大了眼睛,似乎恍然大悟。
“自然是船舱内部。这是一场你绝不愿错过的盛大演出,不是吗?”若寒继续说。
笑容终于绽放在女孩唇边,“真好。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NAVA终于松开手,跟着我奔向暗舱入口。
我们是最后前往避难的乘客。当我拽着女孩的手踏入暗舱甲板时,身周满是乘客与水手的不满眼神。“谢谢大家……”我刚开口致谢,众人就作出噤声的手势,于是我赶紧闭嘴。
舱盖在头顶合上,吵闹的沙沙响声顿时变得轻微,同时被隔绝的还有红月亮光。甲板颠簸渐消,木船正慢慢减速,最后在风暴中静止不动。人们在黑暗中鸦雀无声,唯有凝重而难捺的死寂。
它们来了。
那个东西最早出现在胖女郎头顶的上层甲板,发出锯木般的吱吱声。胖女郎惊恐着跑开,然而不用多时,舱盖顶端、甲板格栅、主副叉梁乃至整片上层甲板都响起这种声音,就连舷侧的炮窗与船壳也无例外。
到处都是啃噬木板的响声,蝗群很清楚我们就困在木船之内,并且是极为生鲜的食物。而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也无处可去,只得任凭这声音越来越响,这种烦躁、压抑、恐惧的气氛令人们紧张得无法动弹。我一手紧紧握住女孩,另一手紧紧抓住黑暗里摸到的碎瓷片,感觉无助而绝望。
我忽然觉得把全舰停下、封闭所有出入口的防御措施消极而愚蠢,难道他们以为这么庞大的木船能霎时改头换面成为荒漠上的石子,令蝗群视而不见?可转念一想,就算我在昏暗里的船舱找到船长把我的质疑与愤怒全然向他倾泻,又有何意义?众人皆已沦为困兽,唯一的希望恐怕便是蝗群啃噬无果之后悻悻离去。于是我吞下这些疑虑与所有人一起在黑暗里缄口。
“听呐听呐。”长久的死寂被NAVA用笑声打破,“嘻嘻嘻,听得出这些小家伙们饿坏了。”
没有人回应她。
“唔,没人理我哪。”NAVA又说,“我发现一种有趣的现象,所有食物都喜爱缄口不语,比如不会说话的莲雾果,比如安分守己的烤面包。咯咯咯咯!”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尽可想象她的得意笑容。
“别再说了!”我试图蒙住她的嘴巴,她却灵巧地逃到我的身后。她的机敏与灵活在黑暗里丝毫不减。
“害怕了吧?真是可惜,现在为时已晚啦!”NAVA又嘲弄道。我赶紧用力把她拽到一边,用身体护住她,我本以为船员们会愤而对她下手,结果我料错了,众人小心翼翼地与我们俩保持着距离。
它们继续啃噬船壳。某处舱室传来密集的枪声、钝击声以及人的叫喊,持续一阵又消失了。
虽然我的眼睛无法穿透黑暗,但我敢肯定所有人都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处异响。
终于,左舷舯部的某个炮窗被啃穿一个洞口,一只蝗虫把拳头大的首部探了进来,它嗅到了人肉的气味,大张着两爿门牙。周围的水手见状,赶忙抄起木棍把它顶了出去。不多时,左舷另一个炮窗又被咬破缺口,一名水手用小刀插入了侵入者的颈部,后者挣扎着带着小刀退了回去。我们已被蝗群发现,它们很清楚我们躲在船舱里,这点已确凿无疑。为了避免在黑暗里混战,油灯纷纷被点燃、悬挂起来,砂纸嗓门的三副带着水手们向每个乘客分发了武器,或是粗糙的木棍,或是尖锐的铁钉,或者只是一把扳手。“这是给你的,齿轮师傅!”壮汉水手把一个铁餐盘塞到我手里,令我啼笑皆非。
我脱下皮鞋,反提在手,还是包铁鞋跟更管用些。
正当水手与乘客们搜罗武器打算与蝗群搏杀之时,一扇不起眼的内舱木门被打开,隆凡索带着八名水手排开人群走了过来,他们每人都戴着锁链手套。他们来到左舷炮窗缺口之前,一人用铁手套抓住正努力钻入的蝗,一把拖了进来;紧接着另一人张开手套抓住下一只。这般如法炮制,不一会儿就抓了八只蝗虫,共分成四对。那些东西在他们手里张开猩烈的门牙,头顶细小的鼻孔不怀好意地嗅着我们的气味。
“你们在干什么?!别把他们放进来,太危险了!”周围的乘客爆发指责。
“这是唯一的办法。”隆凡索说,他作了个手势,身边的水手纷纷举起小刀,刨开一只蝗的腹部,待浆汁滴流之后,让另一只蝗虫大快朵颐。
“消灭蝗群的唯一办法,便是令蝗尝到了自己的鲜美,把这些尝鲜者放生回去,整个族群便会陷入自相残杀。”隆凡索解释道。说着,他身边的水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四只尝鲜者从炮窗缺口放了出去,随后赶紧将炮窗堵上。
“原来如此!”“太聪明了!”“我们有救了!”乘客们爆发出啧啧赞叹。我回头瞥了眼角落里的黑眼睛,“有趣。”NAVA冷笑着说了两个字,似乎只是在赞赏棋盘上的对手吃掉了自己的一枚棋子。
紧接而来的等待难以忍受地漫长。我们原本期望蝗群就此陷入自相残杀,可那些声音并未消停,甚至未现丝毫减弱的趋势。那些东西试图利用一切可乘之机,它们从炮窗闭合的缝隙下口,它们从换气格栅的薄木板下口,它们从出入甲板的舱盖边缘入口。在它们的攻击之下,先前用来封闭甲板格栅的薄木板最先被咬破,蝗们从暴露的格栅气孔嗅到人的汗味、体香与恐惧,想必大喜过望。不了多时,更多蝗虫聚集过来,它们的门齿啃噬格栅木条如同钢锯般高效。几名水手与乘客大着胆子走到格栅之下用短刃或螺丝刀猛扎蝗的腹部,成功地令许多蝗虫汁液横流,然而受戮者的位置很快被更加狂热而饥饿的生力军所替代。
几乎同时,格栅被咬穿了两个洞口。蝗群藉此鱼贯而入,直扑舱内的船员与乘客。新鲜、多汁、柔嫩的食物近在咫尺,它们不会做丝毫犹豫,亦不会留有半点怜悯。
船舱顿时陷入混乱。一名胖乘客瘫倒在地,与趴在他鼓胀腹部的蝗惊恐对视;体态臃肿的妇人使劲拍打背脊的蝗,尖叫着跑过船舱;两名水手用木棍互相敲打,试图将叮咬在对方身上的蝗击晕;壮汉水手扯下肩膀上的蝗,抓住后者的触须往舱壁上猛砸;一只蝗欢乐地从胖女郎肩头跃下,嘴里叼着她的耳朵;厨师模样的男子使劲拍打着脑袋,叮咬在他脑壳上的蝗虫只剩上半具身子,前翅与后足皆已被扯烂;皮肤黝黑的水手被三只蝗咬住肩部、脖子与脚踝,在我与其他几名乘客一通狠砸之下终于得救,坐在原地浑身是血。它们追咬乘客,也啃咬水手,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胖瘦高矮,皆可作为下口的食物。只消嗅到气味,便跃上猎物张口啃咬。
三副组织两名壮汉在木棍上点着了火,试图阻止从那两个洞口爬进来的蝗,结果未待他们走近,换气格栅又被咬破第三个洞口。一名戴着铁手套的水手情急之下伸手封堵洞口,结果却惨叫起来:“我的手指!”原来这些穷凶极恶的生物连铁锁链都能咬断!试图用火把阻止蝗群从洞口侵入的努力失败了,一时间从洞口钻入船舱的蝗更多了,船舱里满是受害者的惨叫与咒骂,以及不时传来NAVA的放肆笑声。
在成功协助两名水手杀死八只蝗虫、敲落拍晕五只追咬乘客的蝗虫之后,我正变得越来越镇定,我知道自己与他们是不同的,他们祈求能在旅行中的这场蝗灾全身而退,而我则将其视作孤注一掷的试炼,这是一盘与NAVA对弈的棋局,我必须拥有见招拆招的沉着。在与入侵者搏斗过程中,我与女孩很快失散,然而不用看我也知道那只黑眼睛始终能够穿过混乱人群落在我身上,如果我无法胜过她,那至少令我用勇气打动她。
忽然,身前有名水手被蝗虫从身后咬住脖子,他扎脱不了,莽蛮地一头撞向了我,我被水手带倒在地上,赶忙拾起脱了手的皮鞋,猛砸那只蝗,后者下半身已血肉模糊,两片门齿居然还死死咬住水手的脖子,直到我将它的脑壳砸塌,蝗虫仍未松口。“谢谢你……”水手逞强地站起身来,表情痛苦地拔出脖颈上的门齿,刚开口向我答谢,伤口忽而喷溅鲜血,我试图扶住他,水手却不支倒地。
嘻嘻。心底里顿时传来NAVA的得意笑声,仿佛这个可怜人是她的杰作。
舱壁另侧传来小男孩的尖叫声,我倒提着皮鞋前去驰援,半路却在地板上滑了一跤,地上滑得很,四处皆为蝗的断肢、汁液以及人的鲜血。紧接着疼痛传来,我回首一看,一只稍小的蝗正透过裤腿咬着我的小腿,它贪婪地把门齿张开最大,试图把我的胫骨一口咬断,最终却有些力不从心。我赶忙把它从小腿上扯下来使劲往地板上砸,而后爬起来用脚猛踩,它终不再动弹。
嘻嘻。心底又传来NAVA的笑,不用探首张望,我也可以想象她的狡黠微笑。
人与蝗的肉搏陷入白热化。更多的同伴倒下了。对于那些已经惨死在蝗口之下的受害者,我们已不得不放弃营救,任凭蝗虫啃食他们的尸体。绝望之中,就连原本意志坚定的水手都开始哭喊:“怎么还有那么多!”“到处都是!”“到底何时才能摆脱它们!”
“再坚持!再坚持一阵,我的朋友!”隆凡索的声音从船舱一头里传来。
“洞口根本堵不住,它们太多了!”格栅下的壮汉吼道。
“船长说了,只要那些尝鲜者混入族群,我们很快就能得救!”隆凡索又说。
“钻进来的越来越多,怎么办!”炮窗边的水手吼道。
“耐心!坚持!再忍耐一会!”隆凡索鼓励道,“只要它们尝到自己的鲜美,肯定停不下来!”
“可它们根本没在咬自己,尽在咬人!”一名壮汉边扯下臀部上的蝗边大声质问。
“耐心点!如果船长的话都信不了,我们又去哪里寻找出口?你们还上船作甚?!”在隆凡索的反问之下,终于不再有人开口质疑。
“咯咯咯咯,”NAVA的声音从船舱某处传来,“你们以为千百年习惯的食谱,一时三刻就可以被更改?太天真了。”
女孩声音一出,没有人再回应,大家好像忌惮瘟疫般忌惮她的存在感。
“你们的船长很聪明。毁灭蝗群的最佳方法确是令它们自相残杀,事实上,这个方法还是当年我传授给他的呢!只是他有所不知,那些喜食蝗肉的蝗群本身早已崩毁灭绝,对于不知道这种秘密口味的蝗群而言,令它们领悟到自身的鲜美需要一个漫长过程,寄希望短时间藉此战胜它们,非常可笑!”
“别理她!既然出了城,早没了退路!” NAVA话音刚落,隆凡索就出声大吼:“忍耐!坚持!继续战斗!”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人因为 NAVA的蛊惑而住手,这并不是一场想停手就可以停手的游戏,而是所有人的生死之搏。
与此同时,一名耳朵流血的老叟悄悄拆下油灯,把灯油直接泼在木质格栅上,用火点燃。许多入侵者顿时被火舌包围。
“着火了!”最先发现的那名水手大喊,他一个箭步窜上去,赤手扑打着火焰。
“快灭火!格栅要是烧塌就完了!”在隆凡索的指挥之下,火被徒手扑灭,纵火的乘客被两名壮汉架走。他边挣扎边叫喊,“要吃要杀,来个痛快!”显然他的精神已濒临崩溃。
正在此时,甲板上的一块木板被推开,一名满身油污的水手爬了上来。他带来了船长命令,船长要求大家回到踏板位,让船动起来。
“踩踏板?传动齿轮不是坏了么?”一名水手当即质疑。
满身油污者回答传动齿轮已经抢修完毕。
“船动起来?就能甩掉包围廊桥号的蝗群?”
油污者耸耸肩回答说,甩掉它们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笨蛋!以为用这种船速就能摆脱蝗群吗?它们能飞!”
“请大家相信船长!相信他就如相信一种信仰!”隆凡索鼓舞大家道。
“快,每个能走动的青年都给我回到踏板位上去!”三副接着吼道。
很多水手响应号召爬上踏板位,踩了起来。我也来到了我的老位置,用力踩了起来。很快,可以感觉到船动了。传动齿轮果真修好了!我可以感觉廊桥号的前进。
“用力啊!加速啊!甩掉他们!”三副咆哮着。
彼时,蝗虫仍源源不绝地往船舱里爬进来,那些踏板位上蹬踏不止的劳动力此刻成为蝗群的最好目标,于是余下的水手与乘客就保护我们继续与蝗虫肉搏,然而在少掉大部分抵抗力量之后,人们开始应对不暇。不时有水手捂着脖子或者肩膀滚下踏板位。
“用力啊!用力我们就能甩掉他们!”船速继续提高,在踏板位上的人死命地踩着踏板,船颠簸地很厉害。
“坚持!再坚持一会儿,我们一定能甩掉它们!”船速越来越高,甲板甚至开始颠簸。困守在暗舱内的人们陷入最后一丝希望的亢奋,很多人忘却了伤口,与蝗群大战不止。
忽然肩头感到剧痛,回头一看,一只褐黄色的蝗正咬着我的左肩,我伸手试图把它赶走,可它机灵地爬到右肩,继续咬我。我正再打算换手,肩头忽然没了痛意,是NAVA。她轻轻从我肩膀上摘下了一具干瘪蝗尸。
“放弃吧,亲爱。看到你受伤我会难过。”她扯了扯我的衣角,伸手让我握住。
“决不放弃!”我清楚她才是真正元凶,我并不领情。“让开!让我踩!”
女孩的眼睛落寞垂下,随即又萌发神采。“呵,看你们这股愚昧而勇敢的蛮劲,我倒是喜欢。”
“喜欢?你可曾对你所爱之人施予半点仁慈?”隐秘木门又被推开,是船长。他身着紧身锁甲,胸甲上污迹斑斑,手上倒提两只蝗尸,眼神黯淡。
“船长!”水手们纷纷呼喊,“我们快守不住了!”
“艉楼舱室与艏楼库房均已失守,我们已别无退路。”船长摇摇头。
“你竟还活着。真好。”NAVA夸赞同时不掩失望之情。
“我可不会轻易死去。即便战死……”
“哈!你是不是还打算告诉我,即便战死,你们也看到旁人所无法观看的景象,或者说,历经了旁人无法体会到的恐怖死亡?如果死尸也能诉说传奇的话。”NAVA边嘲笑边悠闲踱步,一只蝗跃上她的小臂,平静地接受NAVA的抚摸。
“听着!我们不会畏惧,我们会像迎接荣耀一般拥抱死亡。”船长低沉道。
“是吗?我倒想看看你们还能坚守多久。”NAVA邪笑道。
“你这个巫婆!”胖女郎的小情人突然从角落扑向女孩,尚不待我作出任何反应,他手中的利刃已从后背贯通女孩前胸。
鲜血四溅,女孩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她身边的蝗群报复般地将那名歇斯底里的男孩扑倒,瞬间咬破了他的咽喉。
“若寒!”我感到一阵揪心。船长快步走上前,抱起了女孩。
女孩捂住胸口狠狠咳嗽,边咳边将利刃慢慢拔出。利刃被抛在地上,女孩被鲜血染红的亚麻衬衣则渐渐恢复为纯白。“放开我!”女孩挣脱船长的怀抱,拾起利刃对已然死去的男孩一通猛扎。
“住手!”若寒出声怒喝,扬起的利刃停在半空,女孩的右手颤抖着。僵持一阵后,NAVA露出满足笑容,将沾染鲜血的双手在男孩衣角擦拭干净。
两名壮汉搀扶住几乎晕厥的胖女郎,人们像躲避瘟疫般地与女孩保持距离。“别过来!”“别靠近我们!”
悲伤落寞的表情在女孩面庞上稍纵即逝,得意狂喜随之占据她的整张面孔,“哈哈哈!看来这就是你们的终结。”NAVA站在甲板格栅的正下方,放肆大笑。似乎受到她的鼓舞,蝗群从她头顶的洞口疯狂涌入,向我们饥饿扑来,唯独对她视而不见。
在船长的率领之下,剩下的乘客与水手继续与蝗群激战。与此同时,船继续前进着。正如 NAVA所说的,抵抗恐怕已是无济于事。我仿佛可以看见船在平原上疾驰,虽然我很清楚,光靠轮子快不过蝗的羽翅。或许这确是我生命的终结,但我不会放弃,这并非一场为了求生的赛跑,而是两座世界的和平赌注。
在众人的坚守之下,奇迹发生了。洞口钻入的蝗渐渐少了,直到一只也没有。最后,就连周遭啃噬船壳的杂音也彻底消失。
船舱继续颠簸,人们不敢停下踏板,我们大笑着哭泣着继续狂踩踏板。
没有人打开舱门,也没有人胆敢去外面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廊桥号正飞速前进。
<h3>五</h3>
时间过了很久。
第一个打开舱门走上甲板的水手是勇敢的。人们只听到他兴奋地喊了一句“蝗群退了”,接着就传来一声惨叫。
舱外有东西,如果那是比蝗群更危险更致命的生物环伺在外,又会是什么?昏暗船舱里,满脸汗水的高个水手轻轻拉开了炮窗,惊惧顿时充满他的眼睛,“蛤蟆!”高个水手高喊。
很快,更多的炮窗被拉开,印证了他的发现。“发现蛤蟆!”“蛤蟆来袭!”通过最邻近的炮位窗口,我第一次看到蛤蟆这种生物的模样。它们丑陋而迟钝,看似木讷地趴在沥青沼泽,却灵敏地向半空射出长舌,前一刻贪婪凶狠的蝗群在它们的长舌阵中四处逃窜,不少被长舌缠住卷入腹中。从它们轻巧吞咽蝗虫的姿势判断,它们的个头至少有着马车般庞大。我曾在夜市的小酒吧听过蛤蟆的传言,传说那是仅存在拜翼教圣经中的生物,它们曾阻止飞翔精灵对这个世界的侵略,它们曾镇压人类背叛者对教会的围攻,它们是保护魔王的忠诚守卫。恐怕这才是蝗群溃逃的真正原因。
“张开风帆!舰炮准备!剩下的所有人跟我来!”随着船长的命令,炮门一扇扇被打开,铁炮被推出炮窗。水手们抄起长刀与火枪奔上甲板。我没有片刻犹豫,果断停下踏板,跟着跑上甲板。
甲板上一片狼藉。前中帆脱落垂地,人头大小的滑轮无力晃动;主支索与前桅支索悉数被咬断,蜷缩在地如死去的巨蟒;蝗的残骸与体液几乎散落甲板各处,几只蝗拖着折断的节肢垂死挣扎;前舱库房门前、甲板格栅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十数名身穿铁甲的船员,他们已为保护我们献出了生命。然而我们没有时间哀悼,水手们立时开始修复帆索、恢复操帆,我拾起一名战死船员手里的短剑,挨个搜寻、了结残余之蝗。
两舷不时掠过高耸的伞状建筑,“廊桥号”仍凭惯性前进,只是船速已大为下降,巨轮颠簸着不时溅起粘稠液体,甩到船身散发难以形容的恶臭。这是一望无际的沥青沼泽,随着我们的到来,沉眠已久的烦躁与暴戾似已被唤醒。稠滞的沥青不断鼓出气泡,由远及近,紧随木船航向;沥青气泡疯狂鼓胀,一旦破裂,便现出丑陋而木讷的庞然大物。
它们不知疲倦地射出长舌,长舌划过半空,卷走仓皇逃窜的蝗,或是惊险地从船身周围掠过。
又一名水手惨叫着被长舌卷走。“小心蛤蟆!”船长吼道,一剑砍断身边缠绕主桅的长舌。随着蝗群逃离,蛤蟆们的目标渐渐转移到我们身上,不断有长舌向我们袭来,它们卷走了舰艏像、桅楼栏杆以及铜钟架。甲板上劳作的水手必须时刻俯低身子,半空作业的水手则依靠重心晃动躲避长舌。终于,在狙击手的掩护之下,主桅与后桅船帆被成功放下,“廊桥号”立时恢复了船速,踏脚索上的水手们齐声发出欢呼。
前方的伞状建筑变得密集,恐怕我们已驶入了沼泽深处。
木船颠簸加剧,正前方的一栋伞状建筑开始迅速逼近。“往左转!”船长大吼,“避开伞菌!”伞菌?原来这高高耸立的并非建筑,而是活生生的菌株!
“前导轮已经破损,无法转向!”艏部水手高喊道。
“转动横帆!”船长吼道。八九名水手分别奔向前桅与主桅系缆桩,松开转桁索,吆喝着全力转动横桁。
在操帆水手共同努力下,“廊桥号”避过了伞菌根部。通过近距离的观察,我真切感到伞菌的庞大,它们的底部大如砖石水塔,平坦膨大的冠部则远高于主桅,它们形似寄生朽木的蘑菇,却被放大了千倍万倍。木船很快驶入伞盖阴影,我背靠舷墙,盯着菌褶内部,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动,然而不待我细看清楚,数根长舌从高处袭来,两名水手几乎同时从甲板与桅顶被卷走。
“全船隐蔽!”船长下令,可这回没有人理睬他。水手手中的火枪纷纷扣响,我们向那些蛰伏在黑影里的杀手猛烈还击,可子弹飞出枪口之后,似乎便消失在蛤蟆及其四周的阴影里。
“没有用的,亲爱。它们对子弹根本没有知觉,也伤不到它们。”不知何时,女孩已走上甲板。她靠在艉楼栏杆,俯视着我们,嘴里嚼着糖果。
“快驶出伞盖!”船长又下令道。水手们一通忙活之后,“廊桥号”又回到正常的轨道,我们小心翼翼地与沼泽林立的伞菌保持着距离。
更多蛤蟆发现了我们。它们笨拙地向我们追来,长舌如子弹般射向“廊桥号”。长舌缠住船尾灯,三副掏出手枪射断灯柱;长舌粘住了船锚,壮汉奔上前砍断了锚绳;长舌缠住绞盘车,竟将沉重的绞盘连同底下的铁链全部卷走;宽肩水手抱紧系缆桩高声呼救,他的一条腿被长舌紧紧缠绕,就在他放手的瞬间,我挥出短剑割断了长舌;另一侧,方才完成高空作业从侧支索爬下的水手遭到了密集袭击,一名水手被两根长舌同时缠住,尚未待他呼喊就被生生扯下一条胳膊,另一名水手被长舌缠住小腿,身边的同伴见状,立刻扑上前拦腰抱紧他,却被长舌一同卷走。终于,甲板下层的舰炮齐声怒吼,将船舷两侧的怪物们炸得粉碎,可趁着装载炮弹的间隙,更多的蛤蟆向“廊桥号”靠近,它们的长舌纷纷缠住木船。
“船长!我们扛不住了!”隆凡索从暗舱跑上甲板,双颊熏黑。
“快取出机械鸟,是时候了!”船长下令。
千钧一发,机械鸟扑扇着薄如羽毛的铁片翅膀,振翅窜上半空,直冲红月表面而去。它刚飞上天,便有无数长舌向其袭来,却都落在那双铁翅膀之后。全船再次发出欢呼!真是求知派的伟大发明,关铁的工业精华!似乎在嘲笑那些怪物们的无能,机械鸟飞行到一定高度之后原地盘旋数秒,紧接着俯冲低飞、振翅爬升,如此周而复始。蛤蟆们被激怒了,长舌从木船各处松开,它们群起而动,蹒跚着追逐铁鸟而去。看来,飞翔之物对于这些怪物有着难以抵御的诱惑。
“廊桥号”借助东风,趁机与蛤蟆群拉开距离,渐渐把伞菌甩在身后,船身周围的沥青沼泽开始变得稀落。木船翻过一个盆地隘口之后,开始驶入下坡。很快,远方的海岸线映入眼帘,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海,听见海的声音。漆黑海面在硕大无朋的红月之下显得蛮荒而神秘,海就像头酣睡的野兽,呼吸深沉。海平线与月面最下端的轮廓相接,倘若任何人站在那里,红月怕是伸手可及。我们越来越接近。一切规律在海里似乎皆可颠覆,那里距离已知的一切都最为遥远,因而必是最为接近冷地世界出口的所在。
颠簸加剧,木船正借助下坡势能向黑海岸飞驰,我们眼看就能摆脱那些怪物与迷障之地。不时有一束束极细天光撕破苍穹射在海里,连接红月与海平面,那就是传说中的出口吗?人们望着海岸,入迷般鸦雀无声。
“前方出现断崖!”瞭望塔上水手高喊,打破沉寂。
“不管它!径直往前冲!”船长回答。
就在此时,木船去路正央的土坡忽然溢流沥青,沥青里冒出三只巨大的蛤蟆,每只都有民居般大小。
“舰艏臼炮准备!”船长下令。“开火!”
只听轰的一声,那些蛤蟆连同它们脚下的沥青都炸得碎片四溅,前路出现一个小坑。紧接着,一道道地裂缝以小坑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刹那间,前路连同整块山崖在我们眼前崩塌了。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危崖,绵长的崖岸在月色里沉寂安静。崖岸某处悄悄崩坏缺口,巨石与泥土翻滚俱下,落入海中不留痕迹。一座V字型的峡屿就此形成。
“廊桥号”已来不及改向。木船就此腾空而起,我们就要坠入海里了!
我抓紧最近的系缆柱,闭上眼睛,迎接即将溅起的巨大海浪。然而木船并未如想象中坠入黑海,我们停在半空不动了!
原来有两只巨型蛤蟆几乎同时射出长舌缠住木船。它们趴在峡屿两侧,一根长舌从后方袭来射穿艉楼舰长室卷住后桅,另一根则从左侧袭来穿过一扇炮窗缠住主桅根部。
“廊桥号”被怪物的巨力扯回,重重撞击在海崖,甲板倾斜,一名水手惨叫着坠下海面。
“该死!”船长咒骂着,“快去把那两根舌头砍断!”
水手们蹑手蹑足地骑上主桅试图砍断长舌,可随之袭来的却是更多长舌,艏斜桁、桅楼、轮轴、楼梯,它们不再满足于袭击我们,而是将全船各处都列为了目标。仰头环顾,断崖四周一时间布满了丑陋硕大的头颅,它们的小眼睛里似乎折射得意光辉。
我们被蛤蟆包围了。水手们挥刀与蛤蟆们陷入激战,许多舌头被砍断,也不时有人惨叫着被卷走。当人们忙于闪躲长舌、无暇他顾之时,更多长舌趁机将船身死死缠住。一时间,木船被吊在半空。
“你们看!”一名水手指着不远处的前方海面,只见机械鸟摇摇晃晃地坠入海里。
“不好了!机械鸟坠海了!”另一名水手喊道,他的声音里充满恐惧。
我忽然明白,恐怕这才是蛤蟆们去而复返的原因。失去了充满诱惑的目标,它们的猎物自然只剩下我们。
“怎么回事?!铁鸟的动力怎么这么短?谁上的发条?”船长发怒了。
“不可能……”隆凡索和另一名水手面面相觑,“船长,我们仔细核对过,发条肯定拧到了最满。”
“那它怎会这么快就掉下来?”
水手们摇摇头,一脸委屈。
“唔……让我猜猜。”女孩趴在艉楼栏杆,眨巴着黑眼睛,“飞到一半坠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心里了吧。”
她声音很小,好似在自语,却瞬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哈,我险些忘了,那是只铁鸟,铁鸟没有心。”NAVA咬着手指尖,继续自语。“你们叫那什么来着?发条盒?唔,如果有什么东西卡在发条盒里,发条动力就会减弱,铁鸟就会很快死去,我没猜错吧?”
所有人都盯着她,人的眼睛燃烧怒火。
“NAVA!你做了些什么!?”船长沉声怒道。
“我?”女孩舔舔嘴唇,满脸无辜,“我吃了颗糖,咽下去,不见了。”她笑嘻嘻地朝众人挥了挥手里的糖纸,吹了口气,糖纸飞过蛤蟆们滑腻恶心的长舌,飞过船长的双角帽,飞过三副枪口上的刺刀,飘落在我的脚边。
“她在说什么?”众人满脸困惑,除了船长和我瞪大眼睛怒视女孩。只有我们俩立刻明白了女孩的意思。NAVA咽下一颗糖,糖一旦进入她的胃部,就成为她的一部分,而她的任何部分都能在黑暗里来往自由。被吞下的糖果。未知的目的地。坠落的铁鸟。卡顿的发条盒。一定是她令那枚糖果卡住了发条,一定是这样。
我把我的推理猜想大声说了出来。女孩鼓起掌来,“亲爱,你真聪明。”
众人陷入绝望与狂怒。两名壮汉怒吼一声举着长刀向女孩冲去,被船长拦住了。“冷静!你们根本伤不到她!”
我们僵持在半空,断崖边缘则冒出更多蛤蟆。它们不再射出长舌,而是以小眼睛冷冷观察着等待着。
“你还是出了手。”船长冷冷道,“你答应过不会阻止我们。”
“我只承诺不会动一根手指头。”NAVA举起双手,狡猾地说,“你们瞧,我只是吞了一粒糖果罢了。”
“你太卑鄙了。”女孩换成另一副表情,精致的面庞立时浮现若寒的怒意,“我本以为,你至少能够遵守自己定下的游戏规则。”
“亲爱,眼睁睁看着这两名最重要的男子离开我,是我最无法做到之事。”NAVA说。
“那就遵守游戏规则吧。你作弊了,NAVA。”若寒冷冷道。“作弊就该认输。”
“这是一个约定,跟我们走吧。”我帮衬说。
“游戏?这既不是什么玩笑,也不是什么游戏!”NAVA突然表情扭曲,我从未见她像这样咬牙切齿,“两千六百年!距离上次战争败退之后,我足足在冷地等了两千六百年!数百座城邦在冷地兴盛与荒废;傀儡皇帝的荒茔布满了石柱山脚;被我厌弃的旧爱已能遮云蔽月。而我只有一个心愿,一个心愿!你可试过为一个心愿等待两千六百年吗?”说完,女孩表情又从暴怒恢复为温婉,“我绝不会走。相反地,若你们留下帮助我,我会更有信心攻下云间。”
“我拒绝。”船长低沉回答,“我已决定不再帮你。”
“是吗?可是眼前进退两难,你又能逃到哪里去。”NAVA逼问说。
船长垂下了眼睛,“往哪个方向航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落入海里,你的那些妖虫魔怪都无可奈何。”
“可你连出口在哪里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连我都不知道。”
“我们可以等。只要放我们落到海里,是生是死,一切都是我们的选择。”船长嘴唇坚毅。
“随波漂泊的想法听来真浪漫。可惜呐,你的选择不是我,那就注定是最坏选择。”NAVA说。
船长摘下双角帽,抬头望了眼挤满崖边的蛤蟆,叹了口气,“哎,就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也意味失败。”NAVA得意说道,“没有我的命令,这些魔王守卫不会允许你们离开半步。”
“如果机械鸟没有被破坏就好了。”隆凡索轻声嘟哝着。周围水手一片附和。
“哈,没有如果。许多对现实的假设无非自欺欺人,因为现实世界的走向根本无可挽回。”NAVA嘲笑道。
“若我承认功亏一篑,你是否愿意放我们走。”船长说得坦诚,他已满脸疲惫。
“不。可。能。”NAVA一字一顿,“这只是一场棋局的开始,尚未出手的后招太多太多。”
“NAVA。”船长从大衣口袋掏出航海日志,声音低沉,“你太自负了。”
“自负?我只是陈述规律而已。”
“你真以为你可以令一切臣服于你吗?你真以为只有你才懂得植物的魔法吗?别忘了,我曾以鲜花阻止过冷地的战争。”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阻止我……”NAVA尚未说完,船长已从书缝里倒出几枚细小种子,他将掌心凑近嘴唇,对种子振振有词。
“唔,原来这就是你随身携带的小家伙……”NAVA话音未落,船长就一口气吹飞种子,后者纷纷坠向甲板,在半空中迅速膨大、伸长,种壳顶部迅速生出蓬松的纯白冠毛,尚未落地便已有半人之长,一阵海风吹过,种子们飞了起来!
包围我们的蛤蟆见状,很快为之吸引,它们开始松开“廊桥号”,转而向飞翔之种射出长舌。种子们在长舌之间灵活穿梭,很快飞离海崖,聚在崖边的蛤蟆争先恐后地向前拥挤,不时有牺牲者掉下海崖被海浪吞没。
“这是蒲公英的种子吧?有意思。”NAVA冷笑着说,“这招真漂亮。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植物们都听我的么?”说完黑眼睛死死盯着蒲公英,双唇翕张,似乎是在给这最后的希望埋下诅咒。果然,一枚蒲公英种子收拢冠毛,无声坠入海里,接着另一枚也重蹈覆辙。
“她又在坏我们的好事!”隆凡索怒道,提刀向女孩冲去,还未接近,崖边就射来了长舌卷住了他的脚踝。两名水手拼死抱住他,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割断了长舌。那黏糊糊的半截舌头落在甲板上,跳动不止。
女孩继续翕张嘴唇,很快又有数枚蒲公英种子坠入海里,飘在半空的蒲公英只剩下两颗,那些失去目标的蛤蟆转过肥大的屁股又瞄准着我们。
它们一直往上飘去。
再回首看女孩,她左手握拳塞在嘴里,牙齿在白皙的手指上咬出鲜血,“别再说了,NAVA,我求求你,别再说了。”若寒开始与NAVA争夺身体控制权。作为回击,NAVA右手拾起散落在地的短刀,一刀割破了左手手腕。
鲜血喷溅。船员们瞪大眼睛。工人模样的男子放声惨叫。
左手耷拉着,女孩面色苍白手扶栏杆,牙关颤抖。只有那只黑眼睛仍望向仅存的两枚蒲公英种子,后者在她的注视之下悄声坠落。
NAVA向我们露出得意笑容,齿白染有鲜血。
“停手,NAVA!”我高喊。
“嘿嘿。”女孩朝我们苍白一笑。
“住手吧,若寒。我不再想看到你伤害自己,或者被她所伤害。”船长说。
女孩的面庞很快恢复血色,她又向我们露出胜利般的微笑,“跟我回去吧,除非你还有更精彩的尝试。”
“不。我还剩一颗种子。”船长说。
“难道你还想再尝失败么?我说过,植物们都听命于我。”
“一旦这些小家伙听见你的言语,很快就会改变主意,这点我自然明白。但是我想……只要不停在它耳边念叨,应该能有所奏效吧。”船长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指尖捻着那枚细小种子。他将种子凑到唇边一阵呢喃,然后如法炮制将种子吹飞,只是这次他没有再任由种子自由飞翔,而是跃起抓住种子根部,让种子带着他一起飞了起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船长!只见种子带着高大男子不断飞升,霎时吸引了所有蛤蟆。缠绕在木船上的长舌一根根松开,纷纷射向船长。后者灵巧地摆动身躯避开了所有攻击。
“是机会了!快砍舌头!”隆凡索号召大家。
水手们如梦初醒般,纷纷举着长刀、刺刀一通乱砍、猛割。我带着宽肩水手冲下炮甲板,找到了那根死死缠绕主桅的长舌头,一通猛刺之后它终于悻悻松开。在我们的努力之下,木船终于掉入海里,溅起巨大水浪。
水手们群起欢呼。没有人注意到船长已在上空消失不见。
<h3>六</h3>
当“廊桥号”驶离峡屿那刻,几乎所有人都欢庆雀跃。水手们将帽子抛向天空,乘客们互相拥抱拍打肩膀。我在艉楼甲板角落找到女孩,她独自靠着栏杆,背影孤单。
“若寒。”我呼唤她的名,伸手触碰她的肩膀。
女孩转过来回望我,眼泪盈眶,手心里的花瓣纷纷洒落。“他走了。”女孩轻轻说,把脸庞埋进了我的胸膛。她的悲伤令我无所适从,我甚至无可判断眼前垂泪的究竟是若寒还是NAVA。
“你看,他走了。他们却似无知觉。”女孩在我心口说。
我无以回答。这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航行。人的生命随时可能被无法预料的险恶路阻掳去,通晓真相的人们齐聚于此,他们理应早有准备。
“三千六百年前,我第一次在这片世界见到他。他称我为敌人,我却恋上他的孤傲与天真。十年之后,我险些毁去父的造物,只为令他臣服于我。一千年之后,我向云间宣战,只缘于他的一声叹息。”女孩轻声自语,是NAVA。
“我之所以能幸存于那场大战,实则出于他的数度舍命护佑。偷袭受挫,是他拼死为我杀出血路;危难之际,是他身披父的盔甲稳住军心。这些,我从未忘却。”女孩继续自语。
“我知道他恨我。他为我折断翅膀、毁掉容颜,我却在传教旅途中结识新欢。他责怪我见异思迁。可这就是欲望,我就是欲望本身,不死不灭的欲望呵。”一丝微笑绽露嘴角,女孩眼神空洞。
“我曾给所有旧爱下了定义,令它们结蛹化蛾。为何数千年来他从未结蛹,这其中的含义他可否悟通。”她又说。
“七百年前,冷地首次出现议会制的城邦,我便知是他的杰作;当我统御联军攻灭他的城邦,他的绝望表情我仍记忆犹新。两百年前,我在冷地称王,他第一个现身反对;当暴民们揭竿而起,又是他安排我逃出围城。他为我的政敌出谋划策;亦是不露声色的保护者。当他躲在阴影里观察我,我知道那双眼睛始终在爱恨之间进退维谷。”
“只有当我在这条木船上看见他,却是前所未及的震惊。我允忍他以任何方式伤害我,却不可允许他离开我。”
“现在他去了。人呵,还有谁能像他这样珍视荣耀。”女孩又说,眼泪染湿了我的衬衣。
“幸好我还拥有你,吾爱。”她抬头望我,捧起我的面颊,小手冰凉。
“跟我走吧。”我沉声说。“海的彼岸,那片世界正等待着我们。”
“那片世界自然等待着我们,只是并非以这样的方式。”女孩推开我,眼神忽而冷峻。
“NAVA,别再争了。”我试图以最温柔的声音劝服她。
“很快我们就能回去了。”若寒帮衬道,“听话,亲爱。”
“不。”NAVA拭去泪水,冷笑道:“这场棋局远未完结,现在还只是一个开始。”她的话音刚落,木船就重重震颤,不及抓稳的人纷纷滑倒在地。
人们被这忽如其来的异动吓懵了,水手们挺着火枪与刺刀谨慎地检查周遭。再没有长舌阻碍木船前进,主帆也灌足了海岸风,可船身却静止在黑海里不再前行。正当水手们打算跳下海检查触礁与否,船身忽然开始摇晃,起初轻微、逐渐剧烈,船身在毫无规律的摇晃中不断抬升,好似被凝固的海浪从海里拱起来般。“船底有东西!”高个水手惊呼道。水手们纷纷凑到两舷查看,他们很快找到了答案:“蜘蛛蟹!”
虽然此番冒险我已见识到贪婪之蝗与丑恶蛤蟆,但亲眼目睹这些潜伏于海底的甲壳怪物仍使我惊颤。蜘蛛蟹的躯干足有十人圆桌大小,五对粗壮的螯足更达到身体两倍之长。类三角的粗砺外壳遍布尖刺,甲壳凹处满满寄生鲸虱与藤壶。它们的外壳几乎与海浪同色,无疑是海底的常住客,没有任何警告,它们便已将木船团团围困,自浪涛之下蜂拥而至。
船员们再次进入战备。许多人探出船舷向蜘蛛蟹射击,却只能眼见子弹射中甲壳跳跃着弹开;有几名水手拆下舰炮前轮将炮口下倾,可发射的炮弹远远落入波涛;三副号召乘客们重启船底车轮试图碾过它们突围,结果收效甚微,我可以看见三只蜘蛛蟹高举蟹钳争夺一只承重轮。“呓树,快来帮忙!”隆凡索呼唤着我,我却无法站起身,一种脱力感由双肩传递至周身,像是被命运战胜的挫败感与绝望感短时间充斥周身。
钳缠钳,蟹叠蟹。无数蜘蛛蟹互相攀叠,后继者借助同伴躯壳向我们爬来。“廊桥号”在它们的摆布下摇晃上升,船底动轮终于全部露出水面。相信在眼睛看不见的海浪底下,尚有更多的蜘蛛蟹正从各处海域纷至沓来,沉睡海底的怪物已全然苏醒。在海风的助力之下,船首一度下沉,本以为我们能借势逃脱,可船首随即又被一股力量顶了起来,抗争之中主桅应声折断,水手们急忙顺着主支索滑出桅楼。“快收帆!”“收拢船帆!”水手们纷纷喊道,甲板上又是一阵忙碌。
可以感觉到,有股力量不甘于释放我们获得自由,那股力量属于海的魔爪。我将质问目光投向女孩,后者却咬着手指露出无辜笑容。
它们还在增加,源源不断。“廊桥号”真正地搁浅了,令我们搁浅的却非礁石,而是数以万计的蜘蛛蟹。很快,它们爬上船来,举起锋利的长螯钳割着一切所及之物。它们钳断船舷栏杆,它们扯下炮窗木板,它们戳破装满蛆虫的木桶。船员们拔刀与它们短兵相接,长刀砍到蟹壳,刀刃却卷了口。
它们在我们船底,它们在我们周围,它们在我们船上。海浪仍不知疲倦地拍打危崖,月色静寂,木船被搁浅在小山顶端,进退维谷。
挑战世界规律的行为终至失败,只当尚美力残喘不支,恐惧的欲望便趁隙而入。“廊桥号”被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搁浅在一座活体甲壳构成的山巅,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绝望之下,人的勇气溃散。船员们丢弃武器,纷纷跪倒在女孩裙下。
“慈悲!”“慈悲!”“这座世界何其之大,你就不能彰显片刻慈悲吗?”
“慈悲!”“要怎样,你才同意放过我们?”“请赐慈悲!”
“要我放过你们。自然可以。我只要一个人。”女孩露出微笑,黑眼睛停留在我的身上。“我只要一个人。”她又重复道。
我站了出来,“就算你不说一字,我也知道你的心意。”我拍了拍目瞪口呆的隆凡索,努力弯曲嘴角:“亲爱,我愿承认所有失败,但求你能放过他们。”
“那是自然,吾爱。”NAVA故作姿态地抚摸我的面庞,轻佻而暧昧。边说着,她俯身在甲板缝隙里抠出一颗种子,放在手心吹了口气,那颗种子迅速膨大,种柄发育伸长、种壳顶部生出蓬松冠毛。是蒲公英!
“亲爱,我们该走了。”女孩回首对我微笑。
我点点头,左手揽上女孩,右手抓紧种柄。海风很大,我们很快腾空而起。
“哈,这种飞翔的方式真是有趣。”女孩在我怀里说道。
我没有答话。
回首俯瞰,NAVA果然实践了诺言,那些蜘蛛蟹松开蟹钳,很快消匿于波涛之下。当我再度在月光下辨认出廊桥号的轮廓,它已张开前帆,顺着潮汐远去。不久之后海风变向,把我们往岸边吹。当我飞到崖岸上空,可以清晰看到蛤蟆们调转屁股,正群起爬往内陆。
这是我第一次飞行。风带着我们一直往上飞,不断上升。海面变得遥远,红月仍是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