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八章 呓树。木船(1 / 2)

冷地 王易树 18541 字 2024-02-18

<h3>一</h3>

墙。高墙。水泥墙。

墙底的我,躲在瞭望塔的底下,屏息凝神。科学人设计的瞭望塔没有死角,我唯一的希望,便是哨兵继续沉浸在午后瞌睡里。

掏出怀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数分钟之久。很快,我将拥抱期待已久的真正自由。

秒针缓缓划过表面,我捧着沉重的皮箱,思绪短暂游离。是的,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快得需要我再次回忆,再次确认。

一个小时之前的图纸室。就在成功支走黑眼睛之后,我赶紧向若寒袒露心扉。

我告诉她,其实我已洞察这座世界的真相,知晓罪恶与阴谋背后的真正主谋;我告诉她,我已厌倦了面具之下的唯唯诺诺,厌倦苟且偷生的浑噩生活;我告诉她,我已洞悉了潜藏在梦境里的前世渊源,彻悟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她静静听着,没有表情。

“原来,我所受到的一切特权与宠爱,是有其原因的。并非因为我是被选中的,亦非玄之又玄的轮回因缘,而是出于你跨越轮回的坚守与勇气。”说完,我如同得到释放般舒了口气。

“关于羊与兽的故事,是真的。”彼时,若寒朝我露出微笑。

我点点头。

“可是我不明白。”若寒皱了皱眉,“你此前还对我的警告置若罔闻。”

“那只是一种伪装,只为瞒过NAVA的眼睛。魔王的献祭已经启动,天际线的颜色已然变化。这座世界已不是我所认识的那样。”我轻轻摇头,“物流断裂,店铺关张,昔日繁华的夜市人去楼空;本分的职业人陷入白日梦游,纷纷踏入地下不再返回;原本游走荒郊的野兽出现在街市,肆意捕食行人;盗窃与抢劫再也无人阻止,皇家卫队视而不见。这两天我看到太多太多。”

“太可怕了。”若寒瞪大着眼睛喃喃说,她的绿眼睛折现出深邃而忧郁的光泽。

“在历经这些冒险之后,原本存在的最后好奇和疑虑已被亲眼所见的真实恐怖所替代,真相确凿、无可置疑。”我坦诚道。“献祭之后我消失了整整两天,就是在准备一个逃亡计划。而现在,淡水、面包、机械鸟悉数备齐,我也终于作下决定。”

“逃亡计划?”若寒的眼睛亮了。

“抛下这个世界,抛下这里的一切,带上你跟我走,立刻。”我终于说出埋藏已久的秘密。

而她毫无犹豫地答应了。

“你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吗?”我有些惊诧。

“既然是抛下这个世界,目的地当然只能有一个地方。”若寒笑着说。

“是的。那是另一片土地。我称之为彼岸;别人称之为云间。”

“呵,云间。”若寒似笑非笑地重复我的语言。

“云间,我们的故乡。”我继续说,“我们必须立刻动身。水手已被召集,木船已经启航,我必须带上你,赶上他们的航程。”

“不仅仅是我,亲爱。”若寒朝我温婉微笑,“还有她。”若寒轻轻做了个昏睡的动作。“要知道,我和她已是无可分离的了。”

“当然还有她。我要带走的,不仅仅是你,当然还有NAVA。”我说得肯定。

“亲爱,我原本以为你憎恨她,惧怕她,厌恶她。记得我说过,她是植物爪牙的主宰,她是教会幕后的统治者,她是引发这场灾难的真正主谋。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愿意让NAVA跟着我们。”一丝奇怪的笑容浮现在若寒的嘴角。

“不。恰恰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带上她一起走。”我说。

“我不明白。”若寒露出困惑而天真的表情。

“亲爱,我曾经纳闷于自己为何有幸得到你的恩宠,为何你能鼓起勇气为我自甘堕落来到冷地,为何我是独一无二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并非仅因你我惊世骇俗的前世爱恋,而是因为你我注定要拯救两片世界,所以你才选中了我。”

“拯救世界?”女孩满脸疑虑。

“是的!”我答得坚决,解释道:“正因为我知晓NAVA的野心与计划,正因为我通晓她的真正身份与关键作用,我才明白,只有把她和你一起带走,才能阻止她对云间的侵略,才能终止她对冷地的统治,才能同时拯救两片世界。带走她,爪牙们将群龙无首,旧世界会迎来民主的新面貌;带去她,仅凭其个人之力,新世界也不会被迫发生变化。这就是我的计划。”

若寒半张着嘴瞪着我,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只怪物。

我笑了,“我知道这样很疯狂。这个计划既是最完美的,也是最不完美的。最完美的是我能在拯救世界同时带上你,这是难得的幸运;而最不完美的,当然是从此往后我们三个必须生活在一起。”

“如果你的计划成功,我们永远离不开她了。”若寒阴沉着脸,表情失望。

“呵,”我笑了,“只要她仍是爱你的,我便安心。至于她奈我何,无关紧要。”

“若是如此……”若寒垂下头,陷入思索。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掏出怀表,盯着秒钟在表面缓缓走过一圈。当我再抬起头,女孩已是满面笑容。“呓树,我跟你走。”她说得很肯定。

于是我高兴地打开皮箱,让女孩钻了进去。我告诉她,只有这样才能掩人耳目,否则在科学人的严密监视之下,我们根本无法走远。

“那873号原型件怎么办?”若寒跨进皮箱的时候突然发问。

“不去管它。”

“可你许诺过NAVA,你许诺她遵守与求知派的约定。”若寒执拗地问。

“不管了。来,钻进去。”我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合上皮箱。她的娇小身材果然与机械鸟差不多。

“对了,我还要求你一件事。”我把皮箱打开一丝缝隙,对藏在里面的女孩说。

“什么事?”

“在我们逃亡的路上,你要全力稳住NAVA,千万别让她苏醒过来。”我认真地说。我见过若寒与NAVA争夺身体的战争,我请求她为了我,最后再与那只黑眼睛放手一搏。

“那当然。这个世界上能阻止她的,只有我。”女孩微笑着答应了。

想起来漫长,其实这一切只发生在一个小时之内,若寒躲入皮箱之后,我带着皮箱瞒过守卫,轻易地走出图纸室、骗过数名巡逻人。最后我悄悄来到关铁西北方的围墙之下,根据与隆凡索的约定,他们的木头机器会经过这处围墙之外的街道,载着我和若寒离开。

秒针一点点在表面上滑动。不知不觉又过去两分钟,却丝毫不见动静。我担心那个哨兵会随时从小盹中苏醒过来。我探出半个身子往厂区里张望着,幸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偏僻之地。

这时,远处仿佛响起了玻璃碎裂的轻微响声。有动静!我竖起耳朵听,伴随着噼啪不断碎裂杂声的,是越来越接近的隆隆低音,是“廊桥号”,一定是它!

我决定立时开始行动。

我打开皮箱,朝藏匿其中的女孩竖起手指,“躲在里面,不要出声。”我压低声音。

“让我出来!”女孩用唇语抗议。

“嘘……”我摇了摇头,“登上甲板之前,我可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说完,我用力合上了皮箱,锁紧箱子。

我抓起绳子绑在皮箱把手上,然后带着绳子的另一头悄悄爬上瞭望塔。满嘴油腻的哨兵仍趴在栏杆上熟睡,我轻轻把绳子的一头绑在哨兵腰部。接着又摸了摸瞭望塔的铁扶手,扶手如想象中的光滑,我满意地将绳子绕过铁扶手,随手拍醒了贪睡的哨兵,“醒醒!下午茶时间!”

哨兵迷糊地睁开眼睛惊叫道:“什么茶……”

话未说完,他就被我推了下去。系在哨兵腰部的绳子随即将大皮箱牵引了上来,我一把凌空抱住。

“哎呦!”哨兵跌在草地上,挣扎着想爬起身。我朝他丢下得意的笑脸,接着就抱起皮箱跨出铁栏杆,摇摇晃晃地立在了水泥围墙的墙脊上。

身后的隆隆低音已经变得低沉而响亮,我猛回头,只见一具庞然大物正飞快地沿着围墙外的街道朝我接近。它是如此之巨大,以至于稳稳地塞满了整条马路的宽度;一人高的承重轮碾过街面,轻易压碎沿途所有的拴马桩;主桅高出钟楼旗杆一大截;桅杆下悬着的横桁则在沿途阻碍物的撞击与剐蹭的夹击之下晃动一路,不时撞碎、刮碎街道两侧房屋的窗玻璃与屋瓦。

是“廊桥号”!

我朝驶来的木船挥舞着双手,“我在这里!在这里!”我尽全力高喊。

木船很快驶了过来,粗壮的横桁掠过头顶。但它并未停下来,而是仍以极快的速度朝前驶去。

“快停下!等等!”我一边挥舞着左手,一边抱着皮箱在墙脊上飞奔。这是我唯一的出路与希望,我必须赶上这趟船。

“等等!”我高喊道,心急如焚。船舷太高了,我够不着。

木船沿着街道飞驰而过,围墙上的男子笨拙地奔跑追赶。正当我几乎丧失信心之时,一张绳网从船舷上被抛下,撒在我面前的围墙之上。

我抓住了绳网,纵身一跃。我的身下,是飞速转动的巨型铁轮,烟尘滚滚。

船舷上露出了熟悉的面孔,“快爬上来,呓树!”隆凡索笑着说。

<h3>二</h3>

上船之后,我立刻被许多陌生人围住,许多水手模样的人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这家伙居然拖了这么大只行李箱,”隆凡索拍了拍我肩膀,“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拍了拍大皮箱,“多谢你们特意为我绕路。”

“拯救众生是我们的天职。”隆凡索谦逊笑笑,随后又开起了我的玩笑,“你所谓人格分裂的恋人就藏在这里边?你打算把她藏到什么时候,莫非打开箱子她就要分裂得七零八落吗?”

周围爆发出哄笑。

我红着脸,跪下解开了皮箱搭扣,一条白玉雕琢般的纤细胳膊随即顶开了箱盖。女孩在箱子里站了起来。她的美艳外表顿时让周遭的人发出惊叹。“好精致的小姑娘……”“这是你的女儿吗?”“能让她做我的情人吗?”他们的赞叹令我顿感自豪。

“快!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一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声音洪亮,好似船上的首领。

“船长!”隆凡索兴奋地向中年男子介绍,“这就是为我们偷来机械鸟的齿轮师傅!”

船长朝我微微颔首,他头戴滑稽的双角帽,右脸有道威严的伤疤,身着深黑呢绒大衣,带着些许驼背。

“很感激你们能带上我们……”我试图与表情严厉的船长搭话,却发现后者目光冻结在女孩的面容之上。

若寒正努力把亚麻衬衣裹得更紧一些,她抬头朝陌生的中年男子露出甜美微笑,后者却好似看见怪物般呆住怔住。

“她……她怎么在这儿,她怎么能在这儿?”船长喃喃自语。

“她是齿轮师傅的恋人,也是我们的乘客。”隆凡索答道。

“乘客?”船长顿时从严厉变为暴怒,他向周围人大吼:“你们怎能让她上船?她会把我们都毁了!”

“可是……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周围人面面相觑。

“你们瞎了眼么?!她是谁?她是傀儡皇帝的幕后掌控者,她是拜翼教会的真正主宰,她就是魔王的女儿!”船长边指着我们边往后退,“火枪手!我的火枪手呢?”人群中立即伸出了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们。

“船长,这会不会是场误会……”隆凡索试图出言相劝。

“不可能!我认得她这张面孔,化为灰烬也认得。”船长低沉说,充满敌意,“我不能允许他们呆在船上。”说完,人群里又多了几支枪口对准我们。

气氛骤变。我把若寒拉到身后,在枪口之下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到船舷。“船长,你必须听我解释……”我努力挤出笑容。

“请即刻下船,不然我不客气了。”船长威逼道。

余光窥见两侧民居的房檐与烟囱正在船舷一侧飞驰而过,显然船速仍然飞快。我偷偷往下瞄了一眼,船身之下车轮滚滚,贸然跳下恐怕只有被碾为肉末的份儿,“船长,这里面有个故事……”我耐心地再做尝试。

“你这个骗子!为何不早说出实情!”船长威胁道,“这就跳下去,否则我下令开枪了!”

“且慢!”我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勇气骤然爆发。好不容易排除万难攀上船,竟被人用枪指着要求跳下去,岂有此理!“诸位听我一言!关于这个小姑娘,我并不想故意隐瞒她的身份,只是以她的双重身份以及身份背后的个中故事,以凡人的想象力难以理解,也并非我仅凭三言两语就可解释明白。”

见众人默不作声,我继续提高音量:“诸位!你们船长所谓的教会主宰,所谓的魔王女儿,实则只是她身体里的一个灵魂,只是她的一部分而已!她身体还存在另外一部分:还有一个灵魂名为若寒,我敢以关铁里最坚硬的钨钢钻头发誓保证她的纯洁、清灵与善良!既然拯救是你们的天职,你们又怎么忍心把她赶下船,怎么忍心把这么无辜、无害的女孩一弃了之!?”

“这我都明白,若寒与我还是故友呢。”船长嘟哝了一句。

“既是故友,那你应该很清楚若寒与NAVA之间的区别。”我指着若寒明亮的绿眼睛,“当女孩的双瞳变为漆黑,她就是NAVA;当女孩的双瞳为碧绿,她就是若寒。你们瞧呀,瞧呀!看看她的眼睛,告诉我是什么颜色!”

若寒的双瞳就如无波的湖水般清澈、无暇,望着她的双眼,周围人不时发出啧啧赞叹。只有船长仍阴沉着脸:“若寒,即便是你,我也不能让大家冒这个险,我必须对‘廊桥号’所有船员负责!要知道,NAVA随时都有可能苏醒过来,而一旦她苏醒过来,便是这条船的末日。”

“你错了!你轻视了若寒的努力。”我高声道,“若寒已经找到了办法,至少能短时间压制住NAVA。她曾经成功做到过,而我相信她还能再次做到!”

“曾经成功?那只要有一次失手,只要有一秒失败,NAVA就会苏醒,而我们则会葬身于她的惩罚。”船长也针锋相对。

“呵呵呵呵。”身旁的女孩突然笑了,笑声刺耳,“亲爱,NAVA不会再醒过来了。”

她的笑声令我背脊发麻,她的魅惑唇音令我有一种不祥预感。

“NAVA不会再醒过来了,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睡着过。”说着女孩挣脱了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女孩双手揉了揉眼睛,很快摘下两片翠绿色的半圆晶片。“你们瞧,我又是黑眼睛了。黑变绿、绿变黑,这很容易。”

我看呆了。即使有人在我眼前随手抛个纸团就压塌百吨液压机,也不会使我达到如此震惊。我竟被NAVA用两枚玻璃片欺骗了!我亲口告诉NAVA这世界最不完美之事,便是从此往后我与若寒必须与她生活在一起;我亲口请求NAVA,为了我最后再与NAVA自己放手一搏!荒唐!生气!可笑!随后我马上回想到,此前我作为秘密偷偷告诉若寒的那个拯救世界的秘密计划,原来早已在NAVA眼前一览无遗!

完了!

这几秒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又窘又怒,无地自容。

“呓树说得很对,你们不该赶我下船。可恰恰不是因为我的强大与危险就得把我赶下船,而恰恰因为我的危险魔法与睿智计划,你们更得把我留在船上带走。”NAVA提到“危险”两字时特意加强了语气,得意得很。

面对满脸疑惑的众人,她又笑着说:“你们可知道呓树为何要历经万难把我带上船吗?”然后她说出了我的动机:“他的动机复杂而单纯:带走所谓罪魁的我,坐上你们这条前往新世界的船。如果计划成功,飞驰的马车将被砍断缰绳,我的手下将群龙无首;冷地世界的权力将发生分化,政教合一的政府力量将被科学与民主所瓦解;而我策划已久的侵略也将被中止。我说得可对,亲爱?”她来到我的面前,凝视着我微笑:“看似简单,实则却是一记惊心动魄的险招。你的赌注只是你自己连同这船人的命运而已,与拯救整座世界相比,几乎微不足道。”说着,她伸手勾了勾我的下巴,万般温柔,好似在安慰一名失败者。

“原来你都知道了。”我喃喃叹道。

“原来真的是你,原来我没有猜错。”船长垂下眼睛。

“呓树,若我非魔王之女,我几乎要崇拜你的勇气,多么崇高的动机呵!”女孩笑嘻嘻地说,四周却陷入死寂,只听到载重巨轮轰轰的滚动声。

“说吧,你打算如何惩罚我们?”船长露出绝望而无奈的微笑。

他的话音刚落,周遭立时响起一阵嘘声,与此同时,枪栓纷纷被拉响,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女孩,想必众人根本不会相信在场的这么多壮汉竟然会受到一名小女孩的威胁。

“惩罚?你们想错了。”NAVA笑着说,“这里是我的世界!离开众人之城,无须我动一根指头,你们根本逃不远。”

“是吗?只要你承诺不动手,我们肯定可以逃出去。”隆凡索激动地说。

女孩笑了:“看在呓树勇气可嘉的份上,我答应你们,我不会出手阻拦。”

人群顿时又发出嘘声;而船长绷紧的面部线条松弛了下来,他似乎松了口气。而我则立时反应过来,瞪着NAVA:“若寒!你把若寒弄去了哪儿?”

“我醒了。”一抹碧绿取代墨黑浮现在女孩左眼,“就在刚才,争吵声唤醒了我……”

“醒了就好。”我松了口气。某个时刻我几乎担心若寒已被NAVA永远埋葬在这具身体的某个角落。

“NAVA所说的,就是你原本私下告诉我的秘密吗?”若寒又说,“那会儿我一时大意,被NAVA刺伤了眼睛,疼晕了过去。”

“所有的疼痛与快感,对我们而言都是对等的。”NAVA不服气地狡辩道。

“可我还是被NAVA抢去了身体……我很抱歉。”若寒自责道。愧疚与得意同时出现在女孩面孔,周围人诧异地望着她脸上几乎同时出现的两种表情,直到现在他们才明白我刚才所谓的一个身体两个灵魂的形象意义。

“没关系。反正这个计划已经不再是秘密。”我安慰道,闪避眼睛。

“呓树,你真的很勇敢。”若寒拉了拉我的手,深情地说。NAVA则乘机用另一半面孔作出鬼脸。

船长狠狠瞪了我一眼,指着我说:“把他带下去!”接着又指着若寒说,“把她关起来!”

我们被四只胳膊抓住,水手们正打算把我们分开,忽然船后响起了枪声,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一颗流弹弹跳着擦过我们身旁的船舷栏杆,NAVA哈哈大笑,若寒则大惊失色。

“左舷发现追兵!”叫声四起。“追兵!”“有追兵!”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声,有人惨叫着顺着楼梯从艉楼上滚了下来。

“快散开!赶紧回到各自岗位!”船长大吼道。

他的命令立即得到执行,水手们迅速散开,有的扛着火枪爬上桅梯,有的冲向艉楼,更多的则奔向了舯部下的暗舱。直到人群散开后,我才一睹周围的全貌,甲板上四处堆积着麻袋、绳圈、面包篮、火药桶,真是一座庞大的机器。

“火枪手就位!”“就位!”艉楼传来不整齐的喊声。

“敌人有多少?狙击手报数!”船长发问。

“二十人……三十人!”一个声音回答道。

船长拍了拍隆凡索的肩膀,“去把尾巴切掉,你来指挥。”

“是!船长!”隆凡索点点头,跑上了后甲板。

“NAVA,他们不是皇帝的部下吗?”我转过头盯着女孩说,“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劝服他们住手。”

“呓树说得对,无谓的流血毫无必要。”若寒帮衬说。

“我只答应不出手阻拦,可没有承诺出手相助。”NAVA狡猾地转着黑眼睛,“何况,你以为每名皇家卫士都有荣幸见过我的真容么?倘若如此,我要傀儡皇帝作甚。”

“把她关进艏楼库房!”船长再次下令,女孩被两名壮汉从我身边带走了。

“预备……”几乎同时,船艉传来隆凡索的命令,“瞄准铁马前胸……开火!”响起一阵排枪声,紧接着是稀稀落落的欢呼声。

作为回击,船后也响起了枪声,一名狙击手闷声不响地从桅楼上坠了下来,摔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敌人还剩多少?狙击手报数!”船长大吼。

“四十人……人数在不断增加!”

“别管他们了!加速前进!”船长下令,“大家找掩护!所有人都别露头!”

“报告船长!前方发现路障!”

“舰艏臼炮准备!”……

不知为何,虽然随时都有被流弹击中的危险,然而对于眼下的紧张气氛,我反倒变得亢奋。“舰艏臼炮”,多雄伟的名字呵!如果有可能,如果给我行走的自由,我会非常愿意把整艘“廊桥号”都摸个遍。

“把他带去炮甲板!”船长指着我说,“船的动力不足,我需要你出力气。”

“愿意效劳……”我话音未落,身边的水手就拽着我走向甲板下的暗舱。

走下上甲板的瞬间,视线陷入暂时的黑暗,扑鼻而来浓重的汗味。这里有很多人。混沌中只听一个砂纸嗓门吼道,“踏呀,踩呀,用力呀!”紧接着我的肩膀被使劲拍打了一下,一只胳膊用力拉着我穿过人群,拽进船舱深处。

“踏呀,踩呀,用力呀!”那个砂纸嗓门又吼道。这时我的眼睛开始习惯这里的黑暗,只见船舱里满是人,水手们步调一致地踩动踏板,发出规律的粗喘。我忽然明白“廊桥号”能够迅速前进的机理了,想必正是这些踏板驱动着船底的承载轮前进。真有意思。

我被带到角落里的一个踏板位,带我来的水手让我手扶横杆,踩下踏板。踏板很沉,比想象中要费力不少。

“就是这样踩,用力踩!”水手说完就走开了。

“踏呀!用力呀!追兵就要被甩掉了!”砂纸嗓门又在吼。

“叫嚷的这人是谁?”我拍了拍身前的一个水手,他的肩膀很宽,后背已全湿透。

“‘廊桥号’的三副。”宽肩水手严肃回答,“你是半路上船的乘客吧?专心!用力踩!”

我点点头,竭力踩动踏板,努力想象这座庞大的木船在我的蹬踏之下迅速前行的模样。船舱极为昏暗,我只能透过关闭的炮窗缝隙,从不断闪现变幻的线条来确定我们仍在前进。

“我们这是到了哪儿了?”我问宽肩水手。后者闷声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不久,又有几名陌生人下到船舱中加入我们,他们被安排坐在我身后的踏板位。从他们的服饰判断,应该是沿途中上船的其他乘客。

“刚刚好险!”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仿佛心有余悸,“差点就撞上路障了。”

“别废话!用力踩!”三副又大吼道,“谁偷懒速度慢了大伙儿一起完蛋!”

“我们到哪儿了呀?”又一个乘客在我身后发问。

“别管到哪儿了!只管用力!用力踩!”三副继续大吼,“谁再问这些没价值的问题,就给我滚下船去!”

这回没人再发话了,沉默之中只听大家低沉的喘息声。期间“廊桥号”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但我知道船仍在行进之中。

“踏呀!用力呀!”三副不时咆哮几句,当我刚开始憎恨这个声音之时,突然上层甲板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水手们鱼贯冲上甲板。

“怎么了?!”我诧异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我,于是我赶紧停下脚下的踏板,跟着人群跑上甲板。

<h3>三</h3>

“松开踏板齿轮!”“升起主帆!”当我踏上甲板时,船长正高声发号施令,“升起前帆!”“升起首斜桅帆!”水手们在我身边跑来跑去,忙作一团。

我抬头,注意到天色已暗。夜空变得前所未有的辽阔,硕大无比的红月几乎占据半个夜空幅度,环形山系清晰可见,燃烬纷纷被烈焰抛射至深空,在那里形成珥的漩涡。

我趴在船舷上。往后,是荒凉的田埂与废弃的屋舍,枯井稀稀落落,文明迹象渐渐成为荒原的点缀;往前,则是无边无际的荒漠,平坦而荒瘠,只有石头与沙砾。

“呓树,我们顺利逃出来了!”隆凡索从身后拍了拍我,他的双眼炯炯有神。

“不容易呐!”我用力点点头,“原来我在暗舱里呆了好些时候。瞧,天都黑了。”

“不不不。”隆凡索哈哈笑了起来,“从启航到现在,也只过了两个多小时!如果按照城里的时钟,现在应该还只是午后。”

“可是这天色……”我指着夜空,着实有些不解。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世界的离奇是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唯有亲眼得见才能相信。”隆凡索道。

“当然记得,你告诉我,这座世界是一座魔窟。我自然记得。”我轻轻点头。

“这座世界并非常人认为的那般规律与安全,庆幸的是,我们正看到它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

“当我们驶出城市的范围,自然也就离开了那些天顶灯泡的范围。于是你所能见到的这片永夜荒漠,才是这座魔窟的原本模样。”隆凡索说道。

“冷地本没有光,是主创造了红月,为人点燃了最初的光明。”身后,是NAVA的声音。“这才是冷地的本来模样。”

“他们把你放出来了!”我猛回头,发现女孩立在我身后妩媚微笑。

“没有什么可以束缚我的自由,除了我自己的承诺。”NAVA笑着说,“当他们的船长明白这点之后,就释放了我。”然后她继续被我打断的话题,“冷地的历史很长。拜翼教经文只记载了远古的神迹,譬如主创造了红月,譬如牧光者引来了光蝠;然而对于近世纪的大事记,经文却未加记载。你们可知道?这也是我精心安排的。于是没有人知道是我引领众人建造了那座城,没有人知道是我为众人创造了电光,更没有人知道他们所见的昼夜交替实则仅为灯光的开启与关闭。”

“假的,都是假的。”若寒讥讽道,“对于那些仍然保留云间记忆的幸存者,这些伪制的电光不值一提。”

“可它们至少给众人以慰藉,至少聊胜于无。”NAVA回应道。“如果一个谎言能够隐瞒数百万人,那它也是一个漂亮的谎言。”

“故去之事,不要再提。”我担心NAVA与若寒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拌嘴,连忙作出嘘声的手势,“重要的是,我们已踏出城市通晓真相,这已是领先于千万之众的卓远眼光。”我试图安慰双方。

“可这也成为那些皇家卫队对我们紧追不止的原因!”隆凡索说。“这座城市的统治者过于忌惮真相了。”

“忌惮?笑话。”NAVA笑起来,“知道我苦心营造这座城市的目的是什么了?就是为了解决你们对真相的忌惮!如果所有人都不惧怕面对真相与历史,如果所有人都愿意带着耻辱的可怕的痛苦的回忆生存,如果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那些冷酷的暴戾的飞翔的精灵,我何苦重新建造一座城市,何苦蒙骗众人为我掘坑?只消耗些时日养精蓄锐,改日再筑一座通天塔不就行了?你们可知道,我为了唤起众人的勇气,白费多少口舌与血汗?”

“亲爱,关于冷地的历史与云间的故往,你知道得太少。这并不怪你。”见我默不作声,NAVA转而浮上笑容,“如果有谁会因此得到责罚,那也是通晓整个故事之人,是他们蛊惑了无辜者,逃出我精心设计的温暖窝。”

“哈哈哈哈。”隆凡索用力拍打着船舷,捧腹大笑,“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自诩。”

“而我已经习惯了。”若寒不失时机地出言挖苦道。

“如果那座城是你为我们设计的温暖窝,那这又是什么?”隆凡索指着船艉远处飞扬的尘土说。

我探出身往后定睛一看,啊,那里仍有许多黑点紧追不舍。“有追兵!”我大喊。几名船员惊诧地望着我,我继续高声喊:“追兵!”

“不必惊慌。他们早已追了我们一路了。”隆凡索作了个嘘声的手势。

“可是……”

“逃出城市会历经一系列被追击的程序,我们早就用长艇排练过许多遍。皇家卫队那群家伙也就那么两下子,有了风,我们很快能摆脱他们!”隆凡索笑着说。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女孩笑着说,主动从身后挽住了我。就在这时,一道气流从耳根忽而划过面庞,眼见无物却带着些许割裂感。我本试图再开口辩驳些什么,这些新奇浪漫的触感让我一时忘了欲说之词。暗月之下,我渐渐分辨不出女孩这句是为NAVA的得意辩驳,还是若寒的善意提醒。我只知道,女孩随风飘逸的长发不时轻触胸膛,令这一刻温柔似水,而依偎在我身边的究竟是哪个灵魂,究竟是若寒还是NAVA,其中的区别已非重要。身周的船长大副们仍在高声吆喝,水手们在桅绳横梯上敏捷爬行,可传抵我耳边眼里的声音与光彩却菲薄了去。我能感到这座城的束缚与诱惑,以及充实压抑的安全感正渐渐在身上褪去。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新鲜的快感。于是我不再开口,只是悄悄握紧了女孩的手。

忽然,船身猛然一震,船底似乎碰触到了些什么,一根帆脚索断了。

接着风向突变,船速顿时慢了下来。这时我才发现,红月早已不知不觉地停止喷发,已经不再有燃烬飘落而下。

“稳住!”船长大吼。与此同时,两名壮汉冲向那根断裂的绳索,费力地把它重新绑回系缆桩。

“船长!速度不够了!”砂纸嗓门的三副朝这里大吼道。

“加载踏板齿轮!我们必须维持现在的速度!”船长下令,“伙计们!快去炮甲板!”

正当我打算听从船长号召奔向暗舱为提高船速出一份力之时,暗舱里却传来隆凡索的声音:“船长……传动齿轮卡住了!人力踏板失去作用!”

“舰炮!准备舰炮!”船长又下令。

“船长,太接近了!”“船长!舷侧舰炮打不了这么近的目标!”暗舱里传出几个声音。

“该死!”身边一名水手狠狠砸了一拳船舷。从他的表情来看,形势不妙。

我扶着船舷探出身子往后看,一枚子弹倏然从耳边擦过,险些打中我。皇家卫队已经赶上来了!

“他们追上来了!”我大喊道。

“赶紧抢修踏板齿轮!决不能被他们赶上!”船长吼道。此时,皇家卫队的追兵距离我们仅有数个船身。只见数以百计的机械马正形成扇面在我们身后疾追不舍,铁蹄扬起的烟尘气势咄咄;更有嚣张的家伙不时抬枪开火,子弹嚣叫着掠过头顶。有胆小的女乘客发出尖叫。

“火枪队预备!”船长又下令。一群水手拾起前膛枪奔上艉楼。

几乎与此同时,隆凡索灰头土脸地从暗舱里跑出,他悄悄地附在船长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阴沉着脸听完叙述,随即下令道:“全体做接敌准备!无关人等即刻躲入舱内!”

“呓树,我们赶紧躲进下层甲板吧。”若寒拉起我的手,她的额发已然凌乱。

“不!我不走。”我甩开了若寒的手,咬了咬嘴唇,跑向最近的弹药箱。我曾在关铁摆弄过这些枪械,很清楚它们的发射原理与射击方法。

从后传来的枪声愈渐密集,我躲在救生艇之后,枪口朝下,正打算给任何赶上来的皇家卫队迎头痛击,风向又变。船体突然向右剧烈倾斜,我赶忙抓紧身旁的一条缆绳,双脚悬空;几个木桶从甲板的一头滚向另一侧,随后消失在船舷之外;两名船员笨拙地抱住绞盘车;一根系帆索绷断了,主桅帆椼剧烈转动,数名水手惨叫着掉下船。

正当我试图用脚踩住主桅护栏时,风向再变,船体反向倾斜,我一下子被甩到了船舷之外,一只脚努力踩在排水槽上,另一只脚则踏了空,幸而双手得以抓住缆绳,身体却无法自由动弹。耳边传来女孩的尖叫,我往下看,若寒竟也被晃出了甲板,她的死死抓住舷沿列板,她的身下,巨大的承重轮飞速转动,碎石四溅。容不得我思考更多,女孩身后,卫士们骑着机械马赶了上来。其中一名稚气未脱的年轻卫士举起了火绳枪向女孩瞄准。“若寒!小心!”我大喊道,在那刻彻底忘记了她拥有不死不灭的身体,只感到一阵真切的揪心。

正当此时,船体再次摇摆,我牢牢贴在船舷侧,看着脚下巨大的承重轮由于船体的不平衡而空转。忽然,我发现若寒不见了!仔细一看,原来女孩已乘船体摇摆之际滑进了炮窗。呵,我略宽心些。而那名年轻卫士则找到了新的目标,正认真地把手里的火绳枪向我仔细瞄准,我甚至可以望见他的兴奋表情。“砰!”一枪打在距离我肩膀几寸之遥的船身上,年轻卫士懊丧地瘪了瘪嘴,从腰包里掏出火药粉以及子弹井井有条地塞入枪口,准备再给我来一枪。

趁此机会,我一边努力维持身体平衡,一边试图移动身体躲到舷侧支板之后寻找掩护。然而我低估了年轻卫士的熟练度,我尚未够到舷侧支板,他便已摆弄完了枪支,随即驾着机械马又向我这侧的船身逼近了些。距离太近了,换做儿童怕是也不会失手!从年轻卫士逐渐绷紧的面部表情来看,恐怕我的努力已不足以使我逃过一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我听到前导轮破碎的巨大声响,碎木片与铁圈飞散、翻滚着,掠过我的脚尖,砸入疾驰而来的卫士群中,而那名年轻卫士则消失在“廊桥号”的尾尘之中。

渐渐地,风向的变化开始不再剧烈,“廊桥号”恢复了平衡,而我也终于爬上了甲板。此时的“廊桥号”只能利用侧向风做蛇形机动,船速大大减缓。卫士们列为品字形将我们紧紧围住,不时朝露头的船员发射冷枪。船员们则低伏在甲板,用手里的火枪加以还击。一时间,子弹在脊背上呼啸而过。我从一名战死的船员手里抓起火枪,成功地将两名卫士打落下马,同时亦有八次险些被子弹击中。期间,一名有些眼熟的光头男掏出绳圈,将铁爪甩在船舷之上正欲登船,被我抢先用枪托撬松了铁爪,光头男惨叫着坠下船。

数次交锋之后,卫队渐渐与我们落下了距离,但仍呈品字形身后紧追而不舍,所幸我们终等来了西风,从而得以迎风全速航行。“架撑杆!升起前桅翼帆!”耳边又传来砂纸嗓门的吼声。“升起主桅翼帆!”水手们又开始忙活起来。随着翼帆被升起,船速进一步提高,皇家卫队的火枪则彻底失去了威胁。我爬上舰艏舷墙,回望布满弹孔的主帆,忽然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强烈喜悦。

“亲爱,我在仓库里找到了糖果,你要不要来一粒?”NAVA款款走上艏楼甲板,满脸轻松淡然的表情,好像她根本不是刚才惊心动魄一幕的经历者,而更像是施施然穿梭于餐前酒会的女主人。

我摇摇头谢绝了。

“看见你平安无事,我很高兴。”NAVA似乎想起些什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这话本应由我来说,”口舌切换到若寒,女孩的神态顿时变得激动,“牺牲这么多可贵的青年,你竟任凭你的部下们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他们只是忠诚地执行了皇帝的命令而已。”NAVA边嚼糖说,“何况他们根本不是我的部下,也不认得我。”

这时船长也来到艏楼甲板,“啊哈,我们的小公主在这里。”他对女孩的称谓十分特别,我正犹豫着拥有这个称谓的是NAVA还是若寒,船长又说,“失望了吧?皇家卫队并没有对我们造成实质性阻碍。你瞧,逃出城市其实很轻易。所谓卫戍城郊的精锐部队,其实很容易被突破。”

NAVA笑了,“我说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后女孩收敛骄纵自信的表情,换为谦恭:“这是一具伟大的机器。”若寒夸赞道,“能带我们走到这里已实属不易。”

“我要感谢与求知派的合作。想来,这条船的设计图纸,大部分是他们的智慧结晶。可惜逆风当时没有听我的劝,他太急功近利了。”船长叹了口气。

“往事就不要再提。”若寒垂下眼睛,尴尬笑笑。然后微笑弧度随即又变为嘲笑表情。“你指的可是头戴单片眼镜的家伙?呵。”NAVA嘲笑道,“就算有一千个逆风,他们的智慧都不是我的敌手。”

“是吗?若是你真心轻视求知派,又为何要与咀灭达成合作?”船长问,“你们在关铁的交易,呓树全都告诉我们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NAVA尴尬笑笑,坦率承认,“是的,我需要求知派的科学设计,它们将成为我们在彼岸与那些老古板抗衡的重要力量。”

“停手吧,NAVA。”船长低沉说,“蛰伏在冷地的这三千多年里,我已忏悔我们在云间犯下的杀戮罪行。若你仍抱着复仇之心前往彼岸,即便你最终获得胜利,云间世界亦将失去本来面貌,而你亦将失去被宽恕被拯救的最后良机。”

“不。”NAVA断然拒绝。

我们陷入短暂沉默。风很大,“廊桥号”仍在飞驰之中,几座废弃的村庄慢慢映入眼帘,又慢慢消逝。

“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为何选择逃出城市?难道逃入这荒芜的广原就意味着得救吗?”NAVA打破沉默。

“你知道吗?兽群的数量一直在减少。”

“这我知道。”NAVA自负地回答。

“可你知道它们减少的真正原因吗?”

“互相残杀?死于迁徙?”

“错了。我曾不止一次地混迹于迁徙的兽群,发现了它们数量减少的真正秘密,那就是每至安息日,红月距离地表最近之处将出现一个光点,距离光点最接近的兽,会消失在光点之中。于是我知道,那便是云间的入口。”船长回答。

“呵。随机出现的光点,来自于魔王的恩赐,拯救绝望的信众……这个故事倒是与拜翼教某段经文来得相像。”NAVA回味着自语。

“我以为每句经文都是来自于真实存在的神迹,或者至少取材于你的伟大诡计。”船长揶揄说道。

“怎么可能句句为真!狂热教徒编撰的想象力而已!”NAVA笑道,顿了顿又问,“即便这就是我所要的答案,可还有一个问题,为何选择现在?为何选择这个时刻逃走?”

“我说过,安息日曾是我们商定逃离城市的最佳时机。只是当我看见黄霾弥天,我就知道你的野心已无法再被掩盖,如果不及时脱身,恐怕再无良机。”

“野心?这只是拯救世界的一种方式。”NAVA当即否认。

船长蹲下高大的身躯,直视女孩的眼睛:“难道你仍不明白吗?冷地的问题并不出在这片土地的本身环境,而在于你的统治方式!即使换为阳光普照的云间世界,只要为你所染指,亦将永无宁日。”

“你凭什么指控我?就因为我借助蜗蛉操纵那些懒惰而多欲的双足人为我掘坑吗?”NAVA激动回应,“恰恰相反,我的目标远较你更为伟大崇高。要知道,拯救冷地世界的人是我,是我奉献了自己所有的精力与心力,是我背负暴君之名行良善之事!自然,我也有权力得到所有人的力量。”

“那你至少应该将你的计划公诸于众,至少应该得到所有人的谅解。”船长沉声道。

“这座世界并非没有存在过民主,可民主并不意味着和平与安定。一千人就有一千个想法。将他们的想法全部统一起来,很难很难。”

“那你至少可以引导舆论,煽动民众的情绪,说服他们!他们会站到你的身后,他们会成为你的支持者。”船长又说。

“如此一来与诱骗又有何区别,与其这么做,何不如让植物蒙蔽他们的心智,让他们成为我的盲奴。多高效多简单呵。”

船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这正是我所无法接受的方式,我的小公主。”

“巡,地底的入口眼看就要打开。”NAVA努力挤出真诚的表情,“你可知道,我们已挖到临界点了。即便你们成功抵达云间,不日之后冷地大众也将通过通道抵达彼岸。殊途同归,你何苦这般劳碌?”

“是吗?”船长冷笑道,“你就对你的计划这么自信?”这严肃的中年男子突然笑起来了,让我有种无法言喻的诡异与恐怖。

短暂缄默,诡异骤生。

女孩冷冷地望着中年男子,她在等待即将来到的重重一击。

“你以为在这座世界里,能与植物交流的,唯有你一人吗?”船长说着,从宽大的呢绒大衣掏出航海日志,翻开中页露出一枝新鲜干涸的花朵。

女孩惊异地盯着这株小植物:“这是……喇叭花?你拿着喇叭花作了些什么?”

“早在廊桥号启航的那刻,我就把你的全部阴谋通过这株小喇叭向所有植物作了宣告。我承认,你的语言有一种令人臣服的魅惑,然而真相之下,必有植物会幡然醒悟。”船长笑着说。

NAVA没有立即回击,但是她愤怒地捏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