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
当他们回到城里,植物的叛乱已经开始。
叛变最初从植物工厂里被发现。面包树自行消化果实,气生根在侧枝疯狂生长,繁密如发;猪笼草不再为蝇群提供住所,转而蔓延地下;龟缩在土里的洋葱将养分全部输入叶片,鳞茎干瘪如纸。除却这些默不合作的植物之外,更多的植物或是滋溢腐臭难闻的树脂、或是收紧包裹产品的叶片、或是挥舞带刺的藤蔓,以此拒绝皇家卫队的例行采刈。不少队员当即被这些植物的反常举止吓退,那些试图强迫植物就范的队员则遭受植物的攻击,未及逃脱者在工厂里留下了尸体。
他们前去寻找根源。待NAVA在街心花园见到一株耸立而巨大的喇叭花时,疑问随之水落石出。那朵喇叭花的体型超乎寻常,在灌木丛中显得鹤立鸡群,散发腐臭气味,喇叭状的花冠中央却生长着肉穗花序,而那正是斑叶疆南星的标志性特征。原来植物们已开始私自杂交。仔细环顾四周,长着妖艳热唇草叶片的龙藤自脚边蜿蜒而过;大王花的血红斑点花瓣夹杂浮现红门兰的紫斑;赤马陆迈着细密的足肢从芭蕉果皮爬出,体节表面生出红毛丹特有的毛刺;火杉的巨型圆叶片下悄声无息地悬挂桫椤毛囊,毛囊翕张如同生命呼吸。
望着眼前这株硕大而丑陋的喇叭花,NAVA知道它业已向四周传达了巡的最后遗言,以植物独有的无声的语言。自己的侵略计划,或者莫如说她的逃亡计划恐怕已为植物们所彻悟:先前所做的威逼利诱,无非是打开通道所做的铺垫,众人藉此将前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土壤又会如何?植物们不得而知,惶恐之下的猜测便是迥然不同与无可适应。于是,这个计划的最终设想,便是冷地世界只留下植物。这当然并非植物们期待的结局。人是欲望的造物,因欲而生,因欲而亡;植物却是希望的造物,它们发芽、结果、交媾,皆因某个被承诺被描述的愿景。若是连许诺者也不复存在,那植物的繁衍将失去唯一活力。
扩散。煽动。杂交。植物以它们独有的节奏循序渐进,四处蔓延。NAVA很容易想像,随着这些疆南星喇叭花在城市各处盛开、传播,明了真相的植物将变得狂躁而忿怒。事实果真如此。它们首先把怨愤向孱弱的背叛者发泄,蜗蛉田杂草疯长,养分被迅速夺走,蜗蛉很快成片枯萎。紧接着,蜗蛉宿主沦为下一个目标。火杉的庞大根系钻透地下车站的水泥墙壁,挥舞根须缠绕任何可触及的盲奴,刺入他们的耳膜攥杀那些透明爬虫。被虏的可怜寄主则被肆意妄为的根须撑破头颅,地下站台一时间血浆四溅。与此同时,深藏地底的幽深监狱,层层砖墙正被藤蔓末端分泌的消化液瓦解融化。失去砖墙的保护,前次叛乱中收押琉桑的玻璃盅轻易地被逐一击破,那些青绿色的豆子纷纷获释,很快被移动的触手、爬行的甲虫运出地底,塞入倒毙盲奴的耳洞。
植物纤维在肌理之下蔓延变异,眼球干涸深凹为盲洞,气孔成排出现在脊背两侧。倒下的是盲奴,再次站起身已成植物人。
这一切,黑眼睛都看在眼里。
地上。NAVA召集皇家卫队向植物们发起进攻。火把纷纷投掷在植物工厂的墙体上,植物们无声嚣叫着扭动着,身陷火海,那些植物后代——节肢动物从窗棂门缝里接连爬出,随即遭到卫士们的无情碾杀。植物随之开始反击。椰子蟹攀入无人防备的水井拖走初生儿;独角仙钻进熟睡人的被窝钳伤脚趾;大王花剧烈打响喷嚏,喷涌而出的孢子在空气中弥散,不慎吸入的感染者面呈紫斑无力倒地;芦稷成熟后不再长出穗缨,褐纹螳撑裂硬皮爬出母体,漫步在人行道如同绅士,物色其诞生后的首顿美餐;龙藤放肆地游走在大街中央,它们蜿蜒而过的街巷,留下一具具被卷须吸吮干瘪的尸体;桫椤破裂的毛囊爬出火杉的私生子,它们是浑身长满刺毛的八足蜘蛛,伺伏在树荫之下,不时窜出拖走落单的行人;潜伏入地的猪笼草偷偷顶开窨井铁盖,跌入其内的路人徒劳地在光滑笼壁上寻找抓手,直至被消化。
地下。获释不久的硫桑带来更为残酷的报复,它们蹒跚着扑向盲奴,连根扯断颌骨,生生抠出蜗蛉碾为汁水。狭小的地下空间里,植物人如同瘟疫般四处蔓延。很快,植物人便不满足于捕捉盲奴,它们走出地铁出口,见人就逮,将猎物扩大为所有走动着的活人。市民们陷入恐慌。流浪儿们尖叫着穿过大街,身后跟着缓慢迈步的植物人;老妪与老者躲在紧闭的窗户里望着龙藤在屋顶与四墙蔓延;不明就里的愤怒青年竭力拔出刺入植物人躯体的利刃,被植物胳膊生生抓住拧断脖子。植物人的数量不断增长,长势如萌芽后的植株般愈渐迅猛。携幼扶老的市民们躲开疯长蔓延的街心花丛,躲开树荫角落下的窸窣怪物,躲开群起围攻的植物人,终于发现已无路可退。
那些横尸大街的牺牲者,被植物人笨拙地塞入青绿豆子,一阵抽搐之后又摇晃着站了起来,蹒跚走向绝望哭泣的亲人与朋友。
行走在大街,身边不时掠过急行军的皇家卫队,或是惊惶逃窜的市民。从那个海岬返城后,若寒与呓树便沉默寡言。街巷一侧,白发老者正点燃自己的房子,连同盘踞其外的龙藤;面容清秀的男子哭泣着被同伴拖走,他的目光仍留在纤维化的女友身上;精瘦男子被六只蜘蛛包围在墙隅,挥舞铁叉将它们一再逼退,却未注意另两名偷袭者已攀上他头顶的屋檐。呓树定定望着发生在眼前的惨剧,面无表情,似一名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他本该是多么决绝大胆的男子!NAVA开始明白偷渡潜逃的这次挫败带给他的绝望有多么深。无论此前设计的计划多么宏伟惊人,终敌不过绝望带来的麻木与无力,呵,他终究还是一介凡人。
他们来到一座街心花园前。花园位于两座地下车站的出口之间,这里曾属于夜市的一部分,若在以往本是人声喧杂的所在,而此刻却是皇家卫队与叛乱植物激战的前线。原本宽松精致的园林已然发展为一座植株构成的铜墙铁壁。骑兵们驾乘机械马将其团团包围,然而当他们挥动马刀斩断枝条时,却被密林深处射出的藤蔓打翻在地;灌木摇晃,爬出马鞍大小的尾鼹,它们在火枪手的弹雨之下前赴后继地爬近人身蛰出毒刺。比人更狂躁,比铁更坚韧。依稀可见花园里枝叶迅速延伸、果实迅速膨大,植物们的生长发育似已无需时间,随着果实破裂,闻所未闻的诡怪昆虫跃出草丛,扑向猝不及防的卫士们。皇家卫队不得不紧急后撤。稍作调整后,火把雨点般地掷入花园,火杉树竟适时张开巨型圆叶片连为一体,厚实潮湿的圆叶遮挡住绝大多数,掉落其上的火把吐着舌头奄奄一息;卫士们惊愕之余,四五株龙藤偷偷从远处街巷迂回包抄,从背后袭击火枪队,火枪手们顿时阵脚大乱,被枝条拖缠的卫士们惨叫着饮弹自尽。
“我想,只有自食其果这四个字才最恰当形容你此刻的窘境。”若寒忽然开口说。女孩脚边,怕事的多足蕨正怯怯拱爬前行,逃离这是非之地。
“窘境?笑话。一群孩子闹脾气而已。”NAVA轻描淡写地回应,撒下呓树独自朝陷入混乱的卫队走去。
花园外的皇家卫队。蜿蜒而过的龙藤犹入无人之境,卫士纷纷避退。人群之中骑着机械马的瘦高骑士高举纸板:“泼油”、“点火”,然而无人理睬。NAVA径直走向骑士,两株龙藤似乎发现了什么,从背后飞速向她袭来,却在接近女孩的瞬间枝叶干涸、沦为枯柴。
“陛下。”瘦高骑士见女孩走来,急忙下马向NAVA躬身行礼。
“为何你的卫士不听指挥,你究竟还要跟这座小公园耗到什么时候?!”NAVA厉声斥责道。
“陛下……我听不见,请您大声点儿。”骑士俯身把耳朵凑向NAVA。原来他的耳朵上紧紧塞着布条,回顾四周,士兵们也人人戴着耳塞。想必这些措施是为了防止蜗蛉的侵入,避免成为寄主。
NAVA怒了,扯下骑士的耳塞扔在地上,“堵着耳朵又怎么指挥、怎么打仗?!岂有此理!”
“陛下……”骑士扶了扶头盔,面如纸色,“没了耳塞,蜗蛉会爬进耳朵,我们会成为……成为盲奴,失去意识……”
“盲奴又如何?!”NAVA怒道,“难道你的嘴巴就这么高贵,不愿意为吾主啃几口土么?快给我把这座花园烧为平地!”
骑士诺诺点头,连忙从随从的布袋里找出纸板高举头顶:“全力进攻!”他高声下令,可卫士们忙着躲避尾鼹的毒蛰,自顾不暇,几名骑兵纵马落荒而逃,背后响起枪声。
黑眼睛长叹一声,自顾自走向街心花园。
女孩立在花园小径的末端,植物的语言不绝于耳。荒诞。懊悔。好奇。恐惧。它们不断交谈,不断抛出问题,不断寻求答案与承诺。疑问交杂于耳,却始终没有回答,于是植物便在不安情绪中萌发猜忌、惊恐与暴戾。它们感觉到人。许多触须向她伸来,擦伤她的皮肤,剐蹭她的小腿,刺穿她的胸腑,令她伤痕累累。望着这好些曾经交谈过、承诺过的老友,黑眼睛满心哀恸,双目滴血。她哭泣的气味很快被植物们嗅到,于是它们感觉到是她。这是一个比火还要强烈的信号,触须们挣扎回缩,回到繁密的枝叶深处;圆形叶片收拢为针状;果实的私生子躲入花苞;呼吸根退回土壤屏息凝神。然而一切都晚了。NAVA攥紧手指,双目如渊,说出她的定义,下达它们的死期。植物们应声失去活力,纷纷干涸、凋零与倒塌。
她不会饶恕它们,她从来就憎恨背叛。
“我令土壤吸走了它们的水分,”NAVA走出花园,迎着瘦高骑士惊恐的眼神。后者怔怔望着伤口在她身上痊愈如初。
“陛下英武!”骑士点头称谢。
“现在它们任凭你处置,记住,不要再令我失望。”NAVA冷冷道。
骑士连忙点头。
“别动那些喇叭花,我另有他用。”NAVA说完转身离去。她的身后,皇家卫队欢呼着冲入花园,大肆砍伐、四处放火。
她称它们为自己的孩子,它们是她众叛亲离时的慰藉者,心绪烦杂时安静的陪伴者,遭受伤害时英勇的保护者。当它们身陷火海无力逃脱,NAVA不敢回首正视。她很清楚,尚有更多植物与卫队的激战发生在这座城市他处,任一方的倒下都令她心痛。她不愿失去的太多太多,却不得不残酷镇压所有背叛者。因为她就是王,她就是法则,而法则不能为偏好所左右。
还有许多危机亟待我去解决,还有许多角落须得我的关注。黑眼睛心语道,挽着呓树快步走开。
肉眼无法穿透的地底,心之眼默默观察。地下的冲突已然加剧。NAVA密令武装僧侣潜入地下,盲奴任由植物人宰割的局面很快得到改观:那些狂热的教徒点燃火把,将植物人的侵扰逐步从盲奴身边逼退,终于在广袤的地下空间里组织起一道隔断植物人的防线。然而好景不长,一条条不知从何而来的藤蔓忽然钻透枕木间隙,将毒液与利刺扎入教徒身体中。防线顿现缺口。植物人藉此突入地下,继续不断追捕盲奴。
黑眼睛终于忍无可忍。NAVA密令蜗蛉驱使盲奴停止掘坑,转而攻杀来犯之敌。一时间,盲奴纷纷掉头与植物人扭打在一起。歇斯底里迎战麻木不仁,人类柔软肢体迎战植物不屈意志。遭受植物人纤维化的重击,许多盲奴血肉模糊,而他们进攻的武器唯有牙齿与指甲。NAVA还记得上次下达如此密令,她曾阻止了求知派的偷袭,杀死了若寒;而这次同样奏效。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争,千万之众迎战千百之数。然而又有哪场战争是公平的呢,NAVA轻叹一声。眼见植物人节节败退,被盲奴包围、歼灭;剩余的幸存者逃出地下坑道,身后满满跟着蹒跚而至的盲奴。
眼见一场植物的叛乱就此平息。突然,城市各处传来巨响,地动天摇。巨大的裂缝四处蔓延,吞没屋舍与逃难者。
天穹崩裂,黄霾散尽。
<h3>二</h3>
剧烈的震动维持足有数十分钟之久。街砖迸裂,地裂缝如叶脉般四散蔓延,吞下蹒跚移步的蜗蛉寄主、惊惶四窜的逃难者以及驰骋街巷的骑兵队,最宽的地裂缝甚至吞没整栋建筑。紧接着,天裂了。天穹表面蔓延裂缝,天裂缝交错为网,网点扩为黑窟窿,揭显天空原本的颜色。维系了近一百七十年的城市之穹撑裂崩毁,天顶晶片不断从穹顶剥离掉落,降下一阵阵玻璃雨。意识尚存的路人捂紧碎片划伤的面颊血口,懵懂望天不知所措。然而很快人的注意力就被地上轻薄剔透的天赐之物所吸引。流浪儿们在大街上争拾大片成型的晶片;少女悄悄将心形的碎片加入梳妆盒;老者取出破碎已久的放大镜,俯身寻觅适合镜框的形状。众人无可察觉的是,统治城市数周之久的黄霾正在头顶渐渐稀释消散,蜗蛉正利用最后的喘息寻觅宿主,未虏获宿主的失败者则蜷缩死去。
随着最后一批的盲奴蹒跚步入地下,尘埃渐落定,劫后余生的市民抬头惊望造成地震的元凶。支离破碎的天幕之下,拔地而起的笋状巨物矗立在城市各处。它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钻出地裂缝,撑裂最高耸最雄伟的建筑,撑破那些建筑楼顶,乃至捅破黑眼睛精心维系的透明穹庐,震落布设其下的天灯。失去天顶晶片的屏障,天裂缝背后的红月显得野蛮而硕大。NAVA眯起眼睛望着这些底端庞大的圆锥植株,竟发现自己对其一无所知。显然,地震元凶必是某些植物私自杂交的产物。而就在女孩端详之际,那些巨笋的絮状顶端萌生触须,触须倒垂延伸,触及地面便活动起来。扯下触须范围内的所有天穹支架;卷走沿街奔逃的陌生人;连根拽出地下铁轨连同盲奴;就连躲入建筑的避难者,亦连同建筑本身被触须一劈为二。整座城市都在巨笋的鞭打之下颤抖,NAVA发现这些植株不常见的行为方式充满戾气,它们的攻击与破坏并无明显目的,而是为了留下伤痕、制造废墟、令她心痛。
嘈杂人声充斥心耳。本来,所有提及她名字的声音皆逃不出她的心耳;然而此刻,数万教众的嗡嗡祈祷声几乎淹没了其他有价值的声音。NAVA令自己冷静,直到她能够分辨声音来源:声嘶力竭的骑士报告他的分队已在巨笋的攻击下荡然无存;神经质的无神论者时而恶意诅咒时而祈求宽恕;忠诚的僧侣看守者汇报地底坑道安然无恙;被触须卷到半空的监事长老冷静分析巨笋的个头与体型;畏畏缩缩的傀儡皇帝躲在残桓瓦砾之下细声求援;澹定冷静的主教秘书提议将眼前的异象列入圣经预言之章。他们都在等待她的决断与指示。
“放肆。”NAVA望着这些巨物,满眼怒火。不知不觉,呓树已从身边消失,他蹲靠在街面墙角,嘴里咬着拳头,“我见过它们……我见过它们……”呓树含混不清地重复道,表情痛苦。大睁双眼瞪着街边的小水塘,水面倒映着一根疾飞而来的粗壮触须。
就在触须高高扬起企图鞭打呓树之时,NAVA快步上前轻触触须,后者随即干涸为一段枯枝。干瘪的触须轰然垂地,压塌数十座屋顶,被巨笋悻悻拖回。“我肯定见过它们……只是想不起来何时何地。”呓树喃喃自语,就连NAVA的安抚亦无法使他立刻回过神来。对于重复千百次生死轮回的凡人,前世回忆便如尘封心底的魇魔,一旦心匣被触发打开,心魔散发的恐惧能令最坚强的战士感到心悸。NAVA很清楚这些,这正是她处心积虑在地底挖坑的原因之一。两百年前,NAVA曾在冷地称王,号令所有臣民建造通天之塔搭建通道,然而她忽视了战败带来的恐惧以及恐惧带来的影响力。建塔期间,许多人勾起了战败回忆,被巨鸟俯冲砸死、被利箭穿心而亡、坠入无底深渊,潜藏于深处的恐惧心声渐由低语转为警告,不安、狂躁的情绪氛围充满工地并扩散至冷地全域,直到最后人们纷纷叛乱推翻她的统治。望着这勇敢的机械工沦落至此,NAVA合上眼睛,默默历数呓树的今生前世,然后发现他的某个前世正是二十多年前与傀儡皇帝勾结起兵,发动政变的那名骑士。多么愚勇的男子呵,亲自率部冲入潜伏点,以为只须烧毁母巢的花序便可毁灭母巢继而推翻她的统治,结果自然是被轻易镇压。既然眼前的巨笋与触须令呓树如此忌惮,那么他必是为类似的植株所伤害过,而在那场规模不大的叛变之中成功阻止呓树与他部下的,只有一个答案。
呵,一定是母巢。能引发翻天覆地的动静,除了她的女儿,还能有谁?
巨笋们的闹剧还未结束。肉眼所无法看见的地下,竹鞭匍匐延张,它们的后代蠢蠢欲动。管渠里的流水不见踪迹,脚下的路面凹陷沙化,无辜路人踩空掉入沙坑,土壤里所能得到的水分皆已被鞭根吸干。于是竹笋遍地萌生。那些后代们枝杆修长、顶端锐利,见光后便迅速疯长。它们轻易扎破路面街砖,顶翻街心喷泉铜像,刺穿躲闪不及的马车、跌入沙坑的路人以及建筑的地板与屋顶。迅猛窜升直至数十米之高,令城里常见的高大火杉沦为侏儒;枝叶滋长直至连结成为篷盖,夺去市民们仅存的微薄亮光。人们纷纷躲入室内。一头抱着青竹升至半空的野兽长长哀嚎,串在竹竿上的尸体们终被迸裂坠落,胆小鬼颤巍巍地推开被竹笋粗大茎部所侵占房间的屋门。用不多时,城市就沦为竹林的天下。
NAVA长叹一声,她以为这便是母巢的所有把戏,遂命令皇家卫队分兵准备钢锯与斧子。可是她料错了。未及傍晚,竹林成片开花。数以万计的竹花纷纷凋落,大如圆桌。尚不待人们惊叹这种植物的疾猛与刚烈,竹实便掉落下来。扒开稃片爬出竹实的,是无脸而通体赤红的竹人。随着新生物的诞生,竹林成片倒塌,压垮许多民居。无家可归的幸存者们将怒气迁于那些看似木讷的竹人,结果却正中下怀,被后者逮住活活抠出眼睛。竹人将眼珠摁入纤维头部,粗粝的表皮就似乎露出自豪线条,转动眼珠寻找下一个目标。一时间,大街上同时出现蹒跚追捕路人的无眼竹人,以及蹒跚追逐竹人讨回眼珠的路人。那些失去双目的盲人则不知所措地哀嚎连连。
尽管与琉桑植物人不同,竹人的目标似乎仅为人眼,而不在意取人性命,可NAVA亦决定反击。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一株网状菌裙的子实体,向它许诺竹汁的鲜美与行动的自由,后者忍不住为她的许诺所诱惑,随即挥散孢子飘入半空,当竹人路过时便附入它们的植物纹理,悄悄化为竹蛆钻入其内,吸尽竹人的体液结为虫蛹。倒下的是竹人干瘪的躯壳,钻出的已为飞翔的竹象。
竹象们繁殖得很快,它们振动翅膀摆动长鼻,四处寻捕竹人。成虫能将长吻插入竹人表壳吸取汁液,直至后者木然倒地。最机灵的流浪儿很快意识到这些大如婴孩的甲虫便是竹人的克星,孩子们在竹象背甲缝隙拴上麻绳,然后跟在竹象身后撒腿狂奔,紧随他们的保护者不离左右。黑眼睛看见这一幕时不免忍俊不禁。不远之处,竹人仍迈着摇晃的步履追逐路人,可她似已看到了平乱的逆转点。
于是布置完这些之后,NAVA将呓树交给路过身边的一支巡逻队,叮嘱队长将他平安护送至关铁工厂。她告诉呓树,关铁里收藏的那些原型机以及图纸是拯救众生的唯一希望,她相信他能够代表自己的心意,将科学人组织起来抵御植物们的侵袭。
“难道你不怕我倒施逆行,反将中央仓库与图纸室付之一炬么?”男子扬了扬眉毛,直到与她分别之际,他才恢复了些血色。
“我知道你不会忍心看见我绝望的表情,亲爱。”黑眼睛摇着头微笑说。
“你伤害了那么多人,我为何还要帮你。”
“因为这座世界再也寻不到我这般青春永驻的臻美面庞。凡是美的,皆可原谅。”NAVA笑靥如花。
呓树叹息一声,避开黑眼睛。
“何况事已至此,除了打开通道前往彼岸,我们又能有何处可去?”NAVA反问道。
男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默默跨上机械马,跟随巡逻队纵马离去。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NAVA的如此安排,若寒未作反对。木船的逃亡失败之后,她与呓树好像就达成了某种一致意见,他们不再挖苦她的决策或是残酷手段,而是转为缄默。或许,他们亦认识到了这场植物叛乱的严重性。城市震裂崩毁、市民流离失所、无辜者沦为猎物,这些恐怕都不是巡的初衷。当他向植物宣告NAVA的秘密,他可曾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当人拥有一把开启世界密盒的钥匙,他本该审慎使用,因为转动钥匙之后的下场会是怎样,凡人难以预计。或许正因为悟到这点,若寒才保持了谦逊的沉默。思绪至此,黑眼睛嘴角绽露微笑。
地上,数万竹人仍延续着捕猎者与猎物的双重角色,意志尚存的人们则在各种植物的残害之下东躲西藏。城市彻底失去秩序。NAVA知道自己必须去终结这场动乱。于是她独自走入一栋倾斜的教堂,拾级而下,消失在黑暗潮湿的地牢。
地下,浅层。没有门窗的密室。白烛被点燃,映出一个窈窕娇小的身影,以及一段粗砺虬曲的根须。
密室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圆桌,一把铁椅。相形之下那段根须显得突兀,仿佛闯入室内又亟亟逃离。
少女指尖轻触根须,轻启朱唇。“还记得这里么?当时你只是一枚普通的蜻蕨种子。这里是你初次萌芽的所在。”
烛火轻轻跳跃,没有任何回答。
“彼时,我沉浸在筑塔失败的哀伤之中。是我统一诸国、聚齐众人,赐子民们以和平。我所要求的何其简单,只须他们再为我建造一座通天之塔,就如两千六百年前为吾父筑坡一般。可是人呵,忘恩负义的人呵,纷纷起兵反对我,逼迫我宣告退位。于是我远渡黑海来到这片土地,只身所带之物,唯有你。这些你都记得吗?”黑眼睛自语道。
“建城之初,我们曾讨论许多设想。你说,你不满足于花败结实的传统模式,你的生命力不要因后代的茂盛而衰败;你说,你想拥有一千万名迥然相异的后代,每个后代皆非单纯的复制品;你说,你要无与伦比的高大花序、深不可测的庞杂根系,冷地的其他生物皆尊重你的雄伟与公正。这些我都已助你遂愿。”黑眼睛继续说。“那时候我没有容身的宫殿,就经常来这里;那时候我没有倾诉的知己,只有你默默倾听。”
墙壁那头隐现无可察觉的震颤。这是一种超乎听觉的哽咽。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孩子。我助你占有这片世界的所有土壤,助你拥有足令其他植株相形见绌的雄丽体量,助你达到足以臣服其他生物的生命力与威严;而你也在历次动乱之中为我的支持者们提供保护;为城内众人灵魂与肉体的轮回提供植株载体;为挖掘者们提供直抵地底坑道的通道;若是没有你悉心舔舐,残存在盲奴口足的尘土将很快被清醒者识破发现;若是得不到你的宽容与理解,厂里的那些小家伙将被视为杂草夺去营养与水分干涸死去。我们互相已付出如此许多。现在我所需的何其轻薄,只消你安守规划,提供源源人力。事成之后,我自会带走众人,将冷地世界拱手相让。这便是我的计划,我以为,你早已深谙于心。”
密室不时轻微震动。数米之上的城市街道,传来机械马铁蹄踏击路面的闷响声。人们仍在地上的城市夺路求生,没有人知道NAVA正与她的女儿在此开展对话。
“我来,只是想听你的一个解释。你为何背叛我。”那两个字一旦说出口,黑眼睛忽然就起了无法回头的决心。
烛火再次跳动。刹那间母巢用许多个理由作了无声回答。
“不不不。”NAVA重重摇头。“人固然作为你的果实,可它们并不属于你。一旦脱离母体,人便有自主决定的自由。就如我也不属于你。人母也罢、人子也罢,皆不可据为己有。众生从云间来此地负罪受刑,他们本来就是过客,即便我借助你的果实操纵生死与轮回,可对于灵魂所向,你却是强留不得的。”
“我知道你习惯了喜怒哀乐的行走之人,已无法习惯徒有花木的冷清土地。通道一旦打开,我确已打算带走冷地所有人兽。可这本来便是我的计划,难道不是吗?你并非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之上称王!我赐果实以移动力,你的后代已不再受困于圈定之所。直到昆虫完成交尾、产下种子之前,整个世界对它都是自由之地!这座世界并不如你所想那般清冷呆滞,我已赐给你繁衍生息的能力与自由。”NAVA又说。“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些高高耸立的竹笋想必是你私自杂交的作品吧?很好,你已经让我看到某种创造力,只是你不该急不可耐地震毁城市、破坏城市穹顶、灭杀蜗蛉,这些都令我我的努力前功尽弃,你可知道我的哀伤与失望?”
一幅影像瞬间传递到黑眼睛的脑海里,正是那些通体赤红的竹人,它们木讷地行走在大街,企图从过路人脸上夺取眼球。
“是的。我指的正是你的私生子。正是这些自卑而可怜的家伙,令城市陷入动乱。”NAVA说,“我知道你喜爱植物与人相互融合的生态,可是摘人眼球这种残酷行为谈不上所谓融合吧。”
又一幅影像显现出深陷盲奴围困的植物人。
“呵,琉桑。我知道它是你最为欣赏的植物。我的初衷本是让它是把人带离苦难,置人于它的保护之下。可任何保护一旦开启,便免不萌生控制之欲。创造琉桑时我本应想到,单纯的、无欲的保护与爱会是何等昙花一现!结果琉桑一共背叛我两次。我本以为已把它们消灭干净,即便存有少数幸存的种子,亦脱去水分关入玻璃盅深埋地底。可今天我却看见它们逃脱监牢、兴风作浪,想来是谁彻晓我的秘密,又是谁释放了它们?呵,不言而喻。”
“我本以为我们都是理想主义者,都喜欢臆想一些不切实际之事。可是当我助你愿景成真之时,你却对我的理想嗤之以鼻。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NAVA又说。“我知道你痛恨蜗蛉,它们也是为了实现单纯的理想,从这点而言它们与你并无区别,可为何你要对它们赶尽杀绝?”
那段封固在墙体之间的根须微微蠕动,却又动弹不得。
“呵,你居然斥责我的虚伪。不,我并未对蜗蛉撒谎。对于那些希望藉助人的身体前往新世界生活的小家伙,通道打开之日我自然会兑现我的承诺。诚然,新世界的土壤很可能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所有其他冷地植物,可是有这样一位勇者敢于以一种近乎于愚蠢的勇敢前去探路,我自然最是喜欢。即便付出死亡代价,可你又有什么权利剥夺它尝试的自由?”
根须之上的气孔翕张。白烛被吹熄灭,又被黑眼睛点亮。
“呵,为何要背叛我。莫非是你太过爱我,才不容我一走了之。”女孩笑容惨淡。
墙体很沉默,墙外土壤传来嘶嘶杂音。许多根须正在密室之外悄然蠕动。
“为何要背叛我,为何要背叛我。”NAVA嗫嚅自语。
“我知道巡的宣言只是一个契机,可你并非不明真相的局外人,告诉我,为何背叛我。眼看城市已按我的计划一步步得到改造,所有的灵魂都将成为我的助手,为何你不能再做等待,为何选择现在背叛我。我不明白。”黑眼睛苦恼自问。
沉寂的墙体没有给她回答。
忽然,NAVA大睁着眼睛。“我明白了!”她大喊。
“这不是单纯的占有欲,也不是简单的喜恶,而是关乎生死存亡!植物是以愿景为食的生物,失去人作为许诺者,你们的繁衍将毫无意义!我早该想到这一点!那么……那么能使你的生存受到威胁,逼迫你作出背叛决定的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地底的通道已经打开!”
就在 NAVA喊出谜底的刹那,密室四壁同时被母巢根须所挤破,粗壮的根须如巨蟒般收拢,企图将密室内的狭小空间连同女孩一同绞为齑粉。而与此同时,NAVA口吐魔咒,下达了它的死期。
密室。地砖龟裂。圆桌倾斜。烛火从熄灭中起死回生。
破裂的密室墙体之上,张牙舞爪的根须倏然静止。它死了。虽然从外表上看根须们除了变得些许干瘪之外,似乎并无差别。然而NAVA很清楚,自己亲手杀死了女儿。她再也听不到她来自地底的深重叹息。直到杀死她的那刻,NAVA彻悟到女儿的隐忍与煎熬:作为NAVA的憧憬之苗,一步一步接近被许诺的愿景,直至理想渐渐成形,它才发现愿景的实现从来便是以自身的最终衰亡作为代价,多么矛盾而痛苦的期守呵!
然而这便是你的命运,也是我的。黑眼睛心语道,然后默默熄去烛火,消失在黑暗密室。
地上。数以万计的竹人仍穿梭在城市街巷里追捕市民,幸存者们已无暇关注高耸于城市各处的锥状巨笋,除了那些巨笋与青竹略有枯黄之外,外表上似乎并未发生改变。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母巢之死已激怒了剩余的多数植物,迫使它们在叛乱之路孤注一掷;他们更不知道的是,那个连接冷地与云间世界的洞口,已然打开。
<h3>三</h3>
距离那场崩毁城市的地震已过去整整一天。穹顶支架与天顶晶片几乎损失殆尽。原始的黑暗再度降临人间。本当是黎明,却降下永夜。
随着最后一团黄霾散尽,众人耳蜗里的小虫悄然死去,化为浊血。人从懵钝中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陌生黑暗,腿脚依然保持迈进。鼻腔内的空气陈腐而潮湿,耳边充斥低沉而庞杂的脚步声,感觉仿佛置身梦魇。然后人发出了试探性的咳嗽声,结果却响起更多咳嗽声作为回应。于是人略微宽心了些,悄悄放缓脚步,后背却触到后继者的胸膛或头颅。很快,第一批苏醒者意识到自己正作为梦游大军的一员,行走在不知名的无光洞穴。反抗者立时出现,他们高声召唤大家停下脚步,却发现身周之人仍陷入梦游;有人决定停下脚步,却发现自己正被后继者推搡前行,倔犟的逆行者则被推倒在地踩踏而死;也有人挤开身边的队伍,企图逃亡空旷地带,结果却被快速窜出的黑暗物体拖走,伴随声声惨叫。除了少数反抗者,更多苏醒者被诡异的真实感所震吓,默默顺势前行,即便感知到互相的存在,也只是轻声交谈。
然而,随着苏醒者越来越多,惊恐、暴怒、忧惧、亢奋,各种情绪都出现在地底大军之中。轻声交谈变为大声质疑,前行队伍开始放缓脚步。他们提问自己为何会置身于这黑暗洞穴、以及队伍目的地又是何处。人们互相交流真实身份以及各自最后的清醒记忆,可仍无法从对方身上获取答案。只有少数教徒恍然醒悟,他们在人群中高喊,这就是末日审判,审判就在今日!他们向身周人散播拜翼教圣经教义,据称末日那天所有人都须穿过狭长的回忆通道,直至走到审判之崖,彼时唯有信教者将受到主的恩赐获得双翼飞往彼岸,异教徒则被判罚坠入蛇蝎深渊。教徒们高声唱着圣歌,毫无畏惧地迈步前行,他们的亢奋与喜悦吓坏了队伍中的其他人。黑暗之中猜忌与迷信被迅速放大扩散,笃信不疑者哭喊着拖拽着教徒的衣襟,仿佛沾上边亦能得救般;将信将疑者亦保持前行步伐,心中默求主的宽恕与保护。自然也有对教徒们的宣教言论嗤之以鼻者,他们慢慢挤到队伍边缘,腿脚触碰到狭长而冰凉的铁轨。这是在地下!我摸到了地下列车的铁轨!我们在隧道里!发现者高声欢呼,他们的发现很快被队伍到处传颂。当这一客观而真实的发现被众人认可之时,拜翼教徒所谓回忆通道、所谓末日审判的宣教言论立时被众人所嘲讽并唾弃。在得知自己所处何方之后,队伍很快停滞不前。地下列车及其铁轨本是凡人思维中的寻常之物,职业人尤为熟悉,于是许多勇敢者消减恐惧,手拉手组成人链,跨出铁轨开始向队伍两侧摸索去路。他们起初觉得安全,结果越走越远,直到不再嗅到铁轨的金属气味,突然间黑暗里不名形状的怪物又窜出缠绕人链的某段环节,它的气力极大,能够硬生生扯下人的肢体,或是直接拖动一整段人链,逼迫人们不得不松手让它带着猎物得逞,然而黑暗中伺机出击的尚有更多怪物,断裂的人链很快成为怪物的猎物。一时间惨叫四起,幸存者连滚带爬逃回铁轨,他们惊惧地听着同伴的惨叫一个接一个地被吞咽声所替代。
人们开始认识到,眼前的无光洞穴并非寻常认知的地铁隧道。黑暗里伺伏的怪物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取人性命。恐慌情绪再次回到队伍之中,许多人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侥幸逃生者躲在铁轨后屏息呆坐;少女蜷缩在路轨中央哭泣;狂躁老者咒骂着捶胸顿足;妇女们为擦碰琐事而掐架;个别青年沿着铁轨匍匐逆行;只有少数教徒挤开人群继续前进。没有人胆敢迈出路轨以外,于是狭长的路轨之间,前行者、逆行者、踌躇呆立者相互推挤,地下隧道空前混乱。
在一株疆南星喇叭花之前,黑眼睛听到了来自地下隧道的哭喊人声。她很快布置距离地铁站入口最近的二十一支皇家卫队赶赴地下主持秩序,并命令蛤蟆们暂且退避铁轨。马首上挂着明晃晃的油灯,二十一支皇家卫队分别沿着不同的铁路线进入地底隧道,纵马从拥挤的队伍边飞驰而过,边跑边鼓舞人们前进。混乱停滞的队伍见状又缓慢蠕动起来。当皇家卫队们抵达终点——那座地下车站,他们将所有油灯都汇集在站台,使之刺破黑暗俨然成为安全、稳定、充满救赎的目的地,更成为遥远黑暗洞穴中唯一的光明出口。于是隧道里的人们不再犹豫,混乱的散沙又汇为前进大军。因为只要拥有唯一的光源,便意味着唯一的出口,对此置身黑暗之人毫无怀疑理由。
汇集至地下车站的人越聚越多。人为光源吸引而来,走到近前却发现置身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而人所以为的洞穴出口,竟是一座破旧、肮脏、拥挤的列车站台。集束的明亮油灯令他们一览无遗,同时亦萌生不满与失望。然而留给他们抱怨的时间并不多,队伍前方的人很快被后继者推上站台,初登站台之人则被后继者挤向站台中央,在那里他们看见了数根齐腰高的管道入口,管口大得足容得下三五人,管道内部幽黑无光,唯有潮湿而陈腐的微风不时从中吹出。很多人心感不妙试图折身后退,却为时已晚。身后已无退路,只有源源不绝的、争先恐后的后继者,他们纷至沓来,将前行者挤入管道。
或许是坠落得太快,人的临死惨叫并未传入更多人的耳朵,导致更多后继者重蹈覆辙。然而那些牺牲者的惨叫声却落入了NAVA的耳里。起初她以为这些叫声只是出于人对坠落本身的恐惧感,并不以为然。她要送他们前往的是光的彼岸,受炼者必须历经最黑暗的过道,对于这些凡夫俗子又怎可能理解。然而当地底的看守人出声抱怨地底坑道后继无人之时,NAVA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们并未成功抵达地底,这是为何?黑眼睛以心眼在死去母巢的根系内部穿行,发现地下车站的根须入口竟然只是一处侧根断面,而非径直通往地底坑道的主根入口。原来母巢的根系并非简单的垂直井道,而是一个复杂的结构体系!可以想象若是女儿还活着,众人便如营养般被传送至母巢各个部位,相反若是简单粗暴地一跃而下,恐怕只会迷失在庞大根系之中下落不明。多么庞复的体系呵,NAVA忽然对逝去的女儿平生敬意。人既是它的果实,也是它的食物。它必是以着平常植物所未曾拥有的深思熟虑经营这座地下的庞大系统,若是它能够懂得等待与隐忍,迟早能够成为这座冷地世界的真正主人。
被逼坠入侧根内部的人皆已毫无声息。NAVA用心语通知领头的二十一名骑士,命令他们让队伍停下来。然而单凭数百名卫士根本无法阻止洪水般涌来的人流,卫士始终无法组成人墙,他们的高声警告淹没在站台上的鼎沸人声之中,很多人直到眼见了丑陋奇诡的根须入口才意识到那些神色慌张的卫士们在呼喊些什么,然而在后继者的推动之下已无法停步。通道成了死亡陷阱,身不由己的众人鱼贯而入。被蒙蔽的集体往往导致最坏结果,队伍一旦形成惯性,人就会带着愚蠢走到底。黑眼睛见状,命令骑士们立即将油灯熄灭,阻止众人再做无谓牺牲;同时派出长老团率领众僧收集食物与水,她必须为大半城市的市民困守地底做好准备。
随着最后一盏油灯被熄灭,庞大的人流终于停止前进。卫士们在地下车站的主要入口搭建了路障,受困于地下不明真相的人们爆发责难,咒骂声连连从疆南星喇叭花庞大的花冠中传出,黑眼睛却长舒一口气。NAVA意识到她必须尽快打通地下车站与地底坑道的连接。于是她一面安抚教徒们的情绪,宣称真正的末日审判已经来临,短暂的黑暗很快会散去;一面严令所有卫士必须恪尽职守,否则将视同背叛者无法得到主的恩赐;她草拟了全民宣言,派人救出了傀儡皇帝,并在他面前摆上一盆喇叭花;另一方面,NAVA用心语告诉曼弓,让它即刻率领所有群兽赶赴关铁,与自己在那座工厂会合。
“我所有的子民们,这座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拜翼教圣经记载的每一件预言都将成为现实。”很快,傀儡皇帝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响彻在所有栽有喇叭花的土地。
“所有受主保护的教徒们呵,让我们为未来祈福,为他人为自己祈福,为所有的受难者祈福。愿我们通过主的最后试炼。”NAVA可以想象,老人正吃力而认真捧着纸片朗读每句宣言。
“永久的黑暗已经降临,真正的光明就在地底。来啊,我的子民,来啊,前往地底。主的怜悯与宽厚将远超你的想象。来啊,不必羞涩,来啊,不必畏惧。主已为你预备了自由之翼,助你前往光明彼岸!”随着最后一句宣言结束,教徒们纷纷谢恩,感激之声灌入心耳,如满山洪水爆发般猛烈。一丝许久不见的微笑终于出现女孩唇角。
与此同时的关铁工厂,植物们与科学人正陷入激战。工厂之外的路面,到处散落八足蜘蛛的破碎躯壳以及熄灭的火把;枯竹们横七竖八地倒塌在围墙外无声燃烧,根部皆为整齐的截面;一处被打开缺口的围墙,机械巨人正被三只蜘蛛逗得原地打转,他身旁倒着两具烧焦的竹人尸体;缺口一侧,六七株龙藤执着地抽打围墙,每次击打过后都乘机攥下一把石灰碎片;工厂入口之前,一头臃肿魁梧的百眼魔怪带头捶打着栅栏大门,若不加以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它原本的竹人模样;三发照明弹同时击发,围墙上响起整齐的枪声,竹人们好奇地抠着互相身上的窟窿,少数被子弹击瞎者晃悠悠地走出攻击队形;趁着科学人们装载弹药的间隙,躲在民居墙隅、竹人背后的褐纹螳与长腿蜘蛛群起出击,纷纷爬向工厂围墙。当黑眼睛骑着机械马赶到关铁之时,狂躁的植物们已将关铁团团围住。工厂之外的建筑皆为植物们所占据,这里俨然成为附近居民最后的避难地。
没有时间再理会这些暴徒。黑眼睛挥了挥手,前一刻朝她张牙舞爪的植物们立时枯萎倒毙。“毁去蔽陋之物,最为恣意畅快。”NAVA轻轻自语,纵马跃过围墙缺口,在工厂里长驱直入。科学人诧异地望着他们的人质失而复归,没有人阻拦她。
在图纸塔门前,她见到了咀灭和呓树。前者正指挥部下操纵机械巨人搭建路障与工事,塔边堆砌着许多煤块,看来呓树准确地将她的要求传达给了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