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六章 若寒。瓢虫(1 / 2)

冷地 王易树 7679 字 2024-02-18

<h3>一</h3>

女孩在暗影里旅行。绝对的黑暗,绝广的步伐,那里的投影相互联通,那里是NAVA的自由地。

若寒不知时间逝去多久,直到她又闻到熟悉的荔枝果香,直到手指又触到那枚冰凉的铁圈。

“亲爱,我们回来了。”NAVA轻声自语,戴上铁皇冠,推开密室之门。

纯白光扑入眼帘,色泽如羊脂般晶莹滋润。不用猜若寒也知道,她已置身于羊脂宫。然而当若寒的眼睛彻底适应了亮度,眼前的景象却出乎她的意料。

纯白毛毯被踩得很脏,泥污斑斑,显示无人打理已久;纯白无暇的殿堂只剩下高处保持原样,人手触及之处都染下肮脏指纹;曾经身着华贵宫廷服的高级僧侣统统消失,只有一些眼神憔悴的老者捧着卷轴形色匆匆;一些皇家骑士在狼吞虎咽地吃东西,仆人们殷勤地给他们送上各种食物;原本安置管弦乐手的笼子仍然挂在宫殿半空,只不过里面坐着的并非乐师,而为兽的白骨,一只六足虫从眼洞探出头来,又偷偷缩了回去。离开不多日,宫里的气氛已全然迥异。

一名老者似乎注意到主人的回归,戛然止步向女孩躬了躬身,他乱糟糟的头发显然很久未梳理,直到他开口称陛下,若寒才认出他就是曾经头戴火山锥假发的主教。

“时机已到。”王座上的NAVA露齿微笑,下达了第二道焚门令。

主教点了点头,沿着原本的轨迹快步离去,神色平静,好似他接到的并非一道流血暴力的政令,而是一个餐后甜点的要求。若寒知道这种平静只能代表着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对NAVA的命令早有准备,各种可能性早已考虑周全,周详的方案早已制订,只待决策者一声令下。

命令很快由主教传达出去。三角铁被以固定的节奏敲响,宫殿之外则回荡钟声;老者们纷纷脱下便服,套上各色教袍,摇身一变成为各大城区的长老;仆人们脱下制服,捧起喇叭花与卷轴碎步紧随教区长老身后;骑士们吞下最后的面包果,拾起头盔抹抹嘴走出大殿。一切忙碌而有序,一切尽在计划之中。没有振奋人心的演说,也没有恶言厉色的恐吓,只有平静沉默的执行。只有看到这些,若寒才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阻止这群虔诚的部下,他们对NAVA的服从已经等同对信仰本身的信奉。这才是最为可怕之处。

NAVA甚至还颇具嘲讽意味地询问若寒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绿眼睛摇摇头,叹息一声。

这一切显然蓄谋已久,事到如今,任何与 NAVA的争执都于事无补。

就在当晚,教堂的铜钟被敲响,教徒们被召集起来,他们手持着火把,敲开熟睡市民们的家门,当着主人的面拆下门板,堆砌在街心点燃。第二道焚门令,确切来说,是教会正式宣布旱禾成为献给魔王的祭品,故而但凡这种植物的人工制品,都被搜罗集中焚烧以献祭。这次被焚毁的门板与物品的数量较第一道焚门令更为庞大,只是经历过第一道焚门令的市民已见怪不怪,甚至有人主动卸下自家门板交出旱禾制品。人只要历经鞭挞,就会习惯于服从暴力。当然也有反抗者,当然也有流血。皇家卫队被组织起来监督献祭过程,他们被允许随意镇压任何反抗者,同时顺便防止假借献祭的蓄意抢劫。

载着女孩的神秘马车悄然行驶在各条街巷,黑眼睛与绿眼睛共同目睹着焚门令的执行过程。若寒看见亢奋的教众,沉默的卫士以及茫然的市民。睡梦中被惊醒的无辜者揉着惺忪眼睛,三三两两站在大街两旁,望着火堆无言而懵懂。他们的压抑表情令若寒为自己的无能感到心痛,自从在对决中获胜之后,她很久未体会到这种无力感。

大火从子夜燃烧到凌晨。积烟为霾。红月的轮廓开始模糊。

“恭喜你,亲爱。你的计划就要得逞。”若寒说得面无表情。

“你竟通晓我的计划?不妨说来一听。”

“旱禾被焚,积为黄霾。只要明日天亮,黄霾便可将天空滤去其他光色,从而将整座城市制造为蜗蛉的栖息地。当那些小虫爬出地底潜入到每个人的耳蜗之中,所有人都将沦为你的盲奴。”

“你很聪明呢,亲爱。你为何不反抗,你为何不阻止我。”

若寒摇了摇头,一行泪水划过脸颊。“我没有反对你的力量,这我心知肚明。”

正说着,街边一栋房子整个着起火来,年轻的夫妇抱着他们的孩子困在楼顶无助地望着底下的教徒;车厢另一侧,孱弱的老妇与童稚的少年争夺着一块门板,更多的教会少年一拥而上,欢呼着夺下门板投入火堆;不远处的街心,教徒们挥舞着十字花手绢围着火堆起舞,他们期望自己的虔诚行径能够得到魔王的回报。

“我不想再看了,让我回去。”若寒请求道。

“听你的,我们这就回去。”NAVA答得很干脆。

“你不需要留在这里指挥这些人么?”若寒指着那些兴奋的教徒们。

“欲授之词,无论我身在何处,只消开口,皆可传抵他们耳里。”NAVA得意地说。

车窗之外,一名教徒捧着木雕娃娃跑出房子,如获至宝般,他的身后追着哭泣的幼童。幼童被门沿绊倒,坐在门前放声大哭。直到看见这一幕,若寒才感到剧烈的后悔。纵然无可阻止,若是在NAVA下达第二道焚门令之时自己能出言反对,哪怕只是对这些暴行有所干扰,她亦是尽了力量。可她实际什么都没有做。勇气呵,若寒责怪自己失掉了勇气。或许只凭勇气无法左右结局,然而这种护佑弱者的抗争行为本身即美的行为过程,每个瞬间即成美的永恒;换言之,哪怕仅仅为抗争而抗争,无论结局如何,亦是无愧于心的了。美本来就在于对结果的追求,而非结果本身,不是吗?她不该什么也不做,至少应该做出努力、牺牲。思绪至此,若寒不自觉地从嗓子深处发出短暂、急促、挣扎、痛苦的喉音,她自知已是追悔莫及。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让你见证这一时刻的发生。”NAVA笑着说道。

“我已经看够了。”若寒闭上了眼睛。

“那么我们这就回去。”NAVA笑笑,探出脑袋向车夫招呼了声,后者立即从车厢底下取出一捆包袱,解开包袱,取出厚厚帷幕,随之将车厢整个罩住。

若寒再度置身于绝对黑暗,如被推入一口深井,视界沦陷,身体则开始融化、蒸发、缩小。只是若寒不再尖叫。她知道这晚有很多人在哭泣,但她不能是其中一个,她没有悲伤的资格。那道政令确确实实出自于她的口舌,她没有阻止,也无力阻止,但不代表着她可以不为此感到羞愧。

曼妙轮廓滴下烛泪蒸发为黑暗粒子,粒子融入石油海洋,海洋在世界的胃里稠滞蠕动。NAVA与若寒,一个恣意遨游,一个心如死灰。

直到熟悉的旱禾气味再度充斥鼻腔,若寒才意识到自己已回到关铁。她推开橱门,发现呓树仍蜷缩在衣柜之外。他睡着了。

<h3>二</h3>

次日天明,半空已积了一层厚霾。天顶灯光变为灰黄,空气里弥漫着焦味。

但是厂区里似乎并无异样。跑腿的科学人依旧送来油墨未干的图纸,门外的守卫依旧在午后发出响亮的鼾声,呓树仍在老时间准时来取工件图纸。见到呓树之后,若寒第一时间就把前夜发生的动荡对呓树如实相告,期间NAVA数次打断她,声称那无非是一场空气污染,并嘲笑若寒过于大惊小怪。男子仰着头透过天窗玻璃盯着天空凝视许久,耸耸肩走了。显然,城区里发生一切尚未波及到关铁工厂,对于这名信奉眼见为实的男子而言,若寒的倾诉并不见得有什么说服力。若寒不知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望。

第三天,黄霾未退。若寒走出图纸室散步,厂区里仍无异样。

“你的计划好像失败了。”若寒表面嘲讽,心底却是祈祷。

“别这么早下结论,厚积薄发是植物们的特性。对待它们,你要特别耐心。”NAVA自得答道。

这天呓树照例拜访她们,他为她们带来一枚眼睛形状的铜雕,那是他利用边角料打造的。在NAVA对铜雕惊叹不已的同时,若寒冷静劝说呓树利用这个夜晚前往夜市一探究竟。男子点点头答应了。

第四天。除了半空之中的黄霾,一切仍无异样。

若寒开始真心怀疑NAVA的计划是否能够奏效,怀疑这场阴谋最终会否只是一场虚惊;NAVA则气定神闲地把玩那盆金桔,修剪枝叶、松土、逗根毛玩耍,要不就是盯着刚长出不久的果实出神。

“NAVA,你的计划怕是失败了吧。瞧,厂里没有丝毫异常呢!”若寒主动出击讥讽道。

“关铁的境况无法代表整座城市。要知道,这里距离任何地铁入口都很远,蜗蛉树的触角暂时还伸不到这里。”NAVA平静回答,捧起一枚翡翠色的绿果小心翼翼地为它拭去灰尘,随手毫不留情地摘下红果塞进土里。

“也或许是你的阴谋被大家看破拆穿了吧?只要堵住耳朵,那些小虫恐怕就无可作为。”

“你太天真了,人的七窍本是相通的,堵住耳朵还有鼻孔,堵住鼻孔还有嘴巴。切莫看低它们的机灵,蜗蛉是无孔不入的。”女孩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给那枚绿果挠了挠痒。

“就算是这样,可我没有看到任何效果。”若寒倔犟地说。

“我说过,忍耐是与植物交流的最大技巧。亲爱,只要充分赐给它们时间,它们必能回报以惊奇。”NAVA仍是平静微笑。

“是吗,亲爱?可是我更觉得你的那些宝贝恐怕无法忍受这污浊空气的影响,早已尽数枯萎死去了呢。”若寒大胆地说出自己的设想,或者不如说,是她的幻想。

一丝冷笑出现在女孩嘴角。“告诉我,这是你的猜测,还是你的祈望?”NAVA问道。

“这是我的诅咒。”若寒正色回应道。

“呵,你要绝望,我就给你绝望。”NAVA笑道,说完就跨进衣橱,闭上橱门。

黑暗转瞬即至,又转瞬即逝。

通往地狱的喉管,人们争先跃入,唯有一袭红衣的女孩慢步从中走出。

“这是哪里?”若寒自问道,随即发现自己身处地底,身处那座熟悉的深藏于地下的秘密车站。这里没有正常车站的照明,只有站台稀落生长的几株复树,光芒微弱,但已足以令她摆脱黑暗,看清周遭。

若寒看见了人,如潮水般涌来的人。人从四面八方朝她走来,又面无表情地跃入她身后的母巢入口。

女孩费劲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爬上站台的一处高地。在那里,她更看到了骇人的景象。秘密车站就像是吸引蜂群的巨大花蕾,四面八方的铁轨皆通过于此,不计其数的人们正沿着铁轨朝这里蹒跚而来。他们比肩接踵,双眼紧闭,鼻孔翕张。临到夯土站台,便四肢并用地攀上站台,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又摇晃站起身来,源源不绝地跃入站台中央的母巢入口。

他们皆已沦为蜗蛉寄主。目不视物,却纷至沓来。

“这些人……都是盲奴。这些人……都知道这处秘密车站。”若寒喃喃叹道。

“他们在蜗蛉的驱动之下走向母巢,隔着老远,蜗蛉就能嗅到我女儿的气味。”NAVA得意回答。

“竟有这么多,这么多……”若寒叹道。“为何他们不搭乘地下列车,为何我看不见一辆列车?”

“人多了,车厢自然坐不下。坐不下,就沿轨道徒步走来。”NAVA平静回答。

“我明白了。以往蜗蛉只能躲在车厢内部繁殖,第二道焚门令之后,适宜它们的生长土壤怕是无所不在了。”若寒轻声说,说得绝望。

“没错!”NAVA的回答充满兴奋。“地下列车招募的人力相较如今实在少之又少,不但受制于车厢数量,亦受制于搭乘列车的乘客数量;而今,整座城市都已成为蜗蛉母体的生长土壤,我的追随者亦将源源不绝。”

“追随者?不,他们都是被迫的,他们都是无辜者。”

“没有人是无辜的,无辜者不会堕入冷地。”NAVA邪笑着回答,又好似在为这个世界作出总结。

若寒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这浩大的盲奴队伍里,她看见蹒跚学步的孩童、耄耋之年的老者、绑着绷带的瘸腿士兵、穿着围兜的家庭主妇、满手染料的落魄画匠,原本绝无可能踏入地铁站台的无辜人皆沦为盲奴中的一员。跟不上步伐节奏的人被无声挤倒在地,供后继者踩踏而过,没有惨叫,似乎也没有疼痛;走上岔路的掉队者三三两两游荡在铁轨之外,只是供他们在地底游荡的时间极为有限,随着长舌射出,他们很快被伏在铁轨两侧的蛤蟆卷入腹中。

“怎样?你还担心我的计划会失败吗?”NAVA追问道,话语里满是揶揄之意。

若寒没有回击,她已被绝望与震撼所噤口。虽然此前她已经预料到NAVA的计划,然而亲眼目睹的壮观仍然超出她的想象。按照这种趋势,用不了多久,整座城市都要被蜗蛉所占据,所有人都难逃被感染的命运,不但包括无辜而无知的普通人,包括躲在城郊工厂里自认为万无一失的科学人,更包括她的前世知己。人类世界犹如一步步走向陷阱的盲人,而作为旁观者的她却始终无所作为,从某个角度而言,她更像是被自我私欲绑架的NAVA的帮凶。

“恭喜你,亲爱。你就要成功了。”若寒轻声祝贺,又似绝望自语。她终于明白,人在蜗蛉之前已无可抵挡,通往云间的全面挖掘终将开始。

回答她的,只有NAVA得意的笑声。

<h3>三</h3>

黑眼睛钟爱的那颗金桔果实终于成熟。剥去薄脆的外壳,两只小甲虫腹贴腹抱成团,合起来正好构成一颗绿果。女孩摊开掌心,它们立即撒开短腿到处漫爬,细短触须四处探查,灵活得很。若寒把双手颠来倒去,一只甲虫六足朝天;另一只赶紧抱住无名指根。掌心很痒,NAVA伸出小手指挠了挠翻倒的那只圆壳甲虫,后者终于翻过身来。

“你一定在酝酿这些小家伙叫做什么。”NAVA开口道。“我已为它们起了名,它们叫瓢虫,水瓢的瓢,很形象吧?”

若寒没有搭话。她正认真端详掌心里的小家伙,后者有着几乎与她瞳仁同色的碧绿甲壳,只要它不是那么活跃地晃动触须,几乎可以被看成一枚精致的绿钮扣。

“每颗金桔果实皆可发育为两只孪生儿,相同形状,相同花色。”NAVA继续自语。“漂亮吗?三十颗金桔果实之中仅有一颗是这样的绿颜色。”

“漂亮。”若寒轻轻说。她仍对植物之子怀有警惕心,然而美就是美,她不得不肯定。

就在若寒话音刚落,一只瓢虫细腿一蹬,飞了起来。它细小的后翅轻巧地带动圆胖身形自由飞翔,令若寒几乎惊叹。与此同时,紧抱手指的害羞家伙也松开若寒的手指,振翅飞走。

黑眼睛与绿眼睛一同追逐着它们的绿色身影,直到它们消失在图纸室顶端的天窗。若寒透过天窗望见城市上空郁积已久的黄霾,忽而又想到城里的境况,不由得叹了口气。自从亲历地下磅礴的盲奴大军之后,若寒极希望将她的所见所想向呓树倾诉,她甚至连压制NAVA获取身体控制权极端念头都考虑在内,只是呓树连续两天未露面。她让图纸室守卫与呓树的主管取得联系,后者同样回复说两天未见他。这期间,NAVA整天捧着金桔盆栽面露喜色,要么就是神神叨叨自言自语。若寒可以察觉到这具躯体的嘴唇不断翕张,却不发出任何声音,显然NAVA正通过心语与某些人密谋、争论、下达指令。瓢虫破壳出生令NAVA短暂兴奋,但随着那两只小家伙飞远,黑眼睛又陷入忙碌的自我封闭之中。

若寒感到烦躁。“你在说什么,告诉我。”她打破沉默。

“我不告诉你。告诉你,你也不明白。”NAVA得意地说。

“也罢,你不说,我自己能看。”

若寒找来面镜子,试着读出NAVA的唇语:“我……皇宫西站阔剑……部分坑道塌方……今晚红张老至亲……”若寒努力读出声,幼儿牙牙学语般。当然,若寒很清楚自己恐怕完全未读懂NAVA的真实意图,但她就是想借此发泄下内心的郁闷与烦躁。

NAVA被若寒说烦了,索性闭嘴不说。黑眼睛抬手挥了挥,那两只瓢虫从图纸室尽头的天窗那里又飞了回来。原来它们并未弃她远去。两只小家伙快乐地停驻到女孩手上,随即又争相在同一根食指上爬。很痒。若寒忽然回想起琥珀宫里的萤光虫,芒蚤也罢、瓢虫也罢,这些植物的后代总是无忧无虑的样子。为何它们的创造者竟是NAVA,以黑眼睛一贯的心机重重,却创造出这些简单、快乐、天真的造物,反差着实强烈。

若寒甩了甩手指,瓢虫随即飞走了。它们仍未远离。绕着女孩飞行,不时停驻在女孩的发梢、肩膀、衬衣领角,玩腻后它们又飞到地下,伸出小舌头舔舐女孩的赤裸脚趾。若寒故意抬起脚丫,它们欢乐地钻下去爬来爬去,毫无怯意的样子。

“你不怕我踩死它们吗?”

“你不是欺凌弱小的那种灵魂。”NAVA答得自然而坚定。

“既然你知道我恨你,为何我就不能将仇恨作用到你的孩子们身上去。”

“你不会,你就是不会。”NAVA自得地笑。

若寒无奈笑笑,挪开了脚。

“你仍在担心那头兽。我可猜对了?”

“呓树没有回来。你一定知道他去哪里了,但是你不说。”

“错了,我一无所知。”

“我担心呓树在外出之际也被蜗蛉感染了。”

“还记得吗?第二道焚门令之后,关铁本无异样,是你建议他利用夜晚前往夜市一窥究竟,不是吗?”

“是的,怪我。看来我又平添了一件后悔之事。”

“你多虑了,亲爱。那些小虫只会夺取人一时意识,而不是整具生命。只要他未曾失足坠下坑道摔折脖子,就总能找到归来之路。”

“可我不想他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讨厌那样的愚钝麻木与盲目服从。”

“哟,我险些忘记你就是被蜗蛉寄主杀死的。”

若寒沉默片刻,开口道:“去帮我把呓树找回来,NAVA。”这几乎是命令般的口吻。若寒已下定决心,哪怕是引发战争,她也在所不惜。

“他不会有事的,你大可放心。”NAVA献上菲薄假笑。

“你能这么肯定,必是清楚他身处何方,我猜得不错吧?”若寒追问道。

“纵然这片世界都在我的眼界之中,可我现在要关注的实在太多太多。你也知道,通道的挖掘已经全面推进,各种事端不断出现,这些都需要我的决策意见。”

“你说过要与我和睦共处,你说过要呓树作为你的助手。不是吗?”

“没错。可同时我也必须处理十二个教区的联合请愿、主城区热电站的三次罢工、准战时的五次人事任免、三十座植物工厂的花期延迟……非常时期,这些都需要耗费精力与时间,吾爱。”

“冷地世界也罢、云间世界也罢,这些都与我无关!你要统治哪里任凭君愿,我只求你能兑现诺言。”

“与你无关?世界正如浩瀚大洋,与其置身其中被海洋的波涛摆布,何不主宰它的潮涌方向?寄主也罢、自由身也罢,只消打开那座世界的通道,追随我的麾下,呓树就能重回野兽之身的本来面目,这不是更好吗?”

“不,我不希望他成为你诸多恶行的帮凶。”

“我们已合为一体。事到如今,你仍认为可以就此摆脱我,独身脱离这座世界吗?”

“那就给我一具自由之身,少年、庸妇、老妪皆可,随你心意。你大可带上你的征讨大军前往云间,我只要和呓树留在这里。”

“笑话!你以为是什么吸引了这名男子,只凭你的清美灵魂吗?没有我创造的社会资源,没有我青春永驻的面容,你和他只会留在这里孤独贫苦并相互厌弃。”

午后的图纸室。两枚绿点嬉戏于沙发桌角。木椅上的女孩却神色凝重,两个灵魂剑拔弩张。

终于,NAVA作出了妥协:“好吧,我让曼弓帮你找到他。这会儿它应该正在城里四处搜罗孤兽,我会令它多加留意。”说着,女孩走向铁旋梯,俯身从角落里捧出一株喇叭花盆栽。

正当NAVA打算启唇之时,大门突然吱呀推开,是呓树!男子探进脑袋往里看了看,似乎确认了并无他人之后,才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