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五章 若寒。情感法则(1 / 2)

冷地 王易树 9259 字 2024-02-18

<h3>一</h3>

正午。图纸室。来自天空的亮光直接晒到图纸室地板,地板一尘不染,两只不同码的船鞋散落在旋梯背后的阴影里,被冷落许久的样子。印刷版与空白纸整齐堆在桌面,沙发坐垫的碎发收拢一尽,十字花剪纸与剪刀、铅笔以及羽毛笔管沉睡在抽屉里,没有人打搅它们。

距离地板数十米的高处,女孩一脚踩在旋梯尽头扶手,另一脚悬空,吃力地推开天窗,探出半个身子。亮光瞬间让她有些眩目。女孩撸起袖管,耐心地把瓦片缝隙里的灰尘与浮土拢进小瓷杯。瓷杯里栽着一簇绿叶盆栽,矩圆形的叶片之间结着指甲盖大小的金黄果实。

“你总是乐此不彼地照顾它们。”若寒说。

“我一直视植物们为我的挚友与亲人。”NAVA回答,“在我最失意时刻,除了它们我一无所有。”说着,女孩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瓷杯放到木柜顶端,合上天窗然后一跃而下。

“我记得云间也有草有树,可它们却没有冷地同类的机敏与狡黠。”绿眼睛捧起盆栽仔细观赏,一条根毛正蹑手蹑脚地钻出砂壤,探出杯沿一无所获后又缩回土里。

“因为冷地是自由之地。”NAVA说,“此地的植物结果之后,我会赐予果实以昆虫之身。赐它们以足与翅,赐其行动与思考的自由。”

“告诉我,这小家伙又是何物?”若寒目不转睛地盯着盆栽看,指腹有意无意地扫触柔软的叶片锯边。

“它叫金橘。”NAVA说。

“让我看,让我玩。”

NAVA摇摇头,拨弄着叶片,无情摘下任何黄金色泽或纯色乳白的滚圆果实,“不对。不对。”NAVA喃喃自语,“这不是我要的颜色。”

“那你喜欢的是什么颜色?”若寒眼看着那些被摘下的未熟果实在左手掌心迅速干涸,不由心生怜悯。

“青色。青果。”NAVA答得干脆,右手仍不停拨弄叶簇,须臾,左手掌心就铺着一层干瘪的果粒尸体,那些果实显然还来不及发育为虫卵便已脱水死去。

“这般挑剔,不似你的个性。”若寒揶揄道。

“我们当然不同。只因不合时宜你就能把酝酿数十年的告白重新咽下喉咙,换做我绝不会这样。”NAVA嗤笑道,“有些机缘一旦错失,恐怕便再无可能重现。”

“尽管嘲笑我吧,我已经等了那么久,不介意再多等些时日。”若寒冷静回应,她还记得那个夜晚与NAVA相互揭底,她痛斥NAVA的自私,而后者则抢先捅出自己的秘密。关于那个自甘从云间堕落至冷地、苦苦找寻前世知己的故事,本已成为若寒每逢心情低谷的逃生绳索,只有想象着找寻到那头失散已久的青毛兽、与其独处一室并将这个秘密亲口告诉他的情景,她才能短暂克服内心的绝望与屈辱感。可想而知,当终于获晓前世知己的真实身份后,NAVA却抢在自己之前一逞口舌之快的泄密行为令若寒有多么恼火。当时面对NAVA的无耻谎言,她控制不住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憎恶,抬手重重掌掴了自己,然后带着痛楚与哀伤昏昏睡去。

“亲爱,你大可以为你的幻想选择继续等待,可我只想告诉你,你们之所以无法回到从前,并非因为你所期待的完美时机迟迟未现,而是根本缘于你的知己已然改变。即便赐给你们一整座宫殿独处,并奏响九首夜曲调情浪漫,恐怕你倾诉的故往亦很难令他垂泪。冷地是快节奏的世界,人在我的安排下不断重生、死亡,记忆混乱而菲薄,哪怕你们曾有刻骨铭心的过往,恐怕也已在这片土地千百次的轮回洗练中变得淡薄无谓。故事,也就是一段故事而已。”

“我本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不再互相用言语激怒对方。”若寒咬紧嘴唇。

“恰恰相反,亲爱。我是担心你长久以来的执念如若最终付诸实施却得不到你所期望的结局,恐怕会使你神智崩溃。你以为告诉某个男子一段故事,便能使他抛却眼下的一切,对你言听计从?”NAVA讥笑道。

“某个男子未必会,但若换做他,答案则是确凿肯定。”若寒郑重其事道。

“呵,冷地与你所来的云间世界截然不同,那是审美驱动人的世界,而这是欲念驱动人的国度。你若想要改变某个人的轨迹,唯有用欲望去引诱他去胁迫他。”NAVA轻抚自己的面庞,得意笑道,“如果不是因为这具完美无缺的身体,你真的以为呓树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听你唠叨?”

NAVA的这句话戳中了若寒的痛处,毫无疑问呓树迷恋于这具身体,可吸引他的究竟是NAVA,还是自己?一具身体,一对情敌。她发现自己就如一幅古老的天顶壁画,被某位画匠留在神殿圆顶后就始终无人注意,她追求的是到访者猛然抬头为壁画的浩大而精美所震撼的时刻,一方面窃喜地望着到访者步步走入大殿,另一方面又担心参观者不能在最佳位置抬头观赏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而NAVA则更像是插在祭坛花瓶里的鲜花,没有宏大的题材,没有刻骨铭心的轮回故事,却清馨入鼻并触手可及。忽然,若寒顿悟到自身存在的问题,强烈的挫败感亦同时泛起。

“完美……”若寒怔怔自语,“完美的自我本就不是最初的自我,我开始明白这点。”或许是由于失败太多次,结疤的伤处一次次再度流血,若寒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开始退缩开始怯懦,完美主义的执念让她变得挑剔而消极,冷漠而绝望。噢,她不能接受在众人面前得到表白,不能接受不着裙子就被倾诉故事;也忘记最初自己来到冷地,曾痴心妄想地走下深坑,在每一名盲奴耳边诉说她的故事。她已全然失去曾经的勇气。女孩双颊发烫,“我错了。NAVA,谢谢你的提醒。”若寒老实承认。

“你自以为拥有我的身体,便好似拥有我的全部力量,包括我的魔法我的权力。若寒,你的完美主义倾向并没有错,错的是你究竟只是我的灵魂,而并非我本身。你知道吗?在你犹豫观望着的时候,在你绝望沉睡着的时候,呓树已然倾心于我的美貌与神秘,只是我。”

“莫非只有使得他变成蛾子才能令你满意?”若寒愤怒反问。话刚出口,Naya的结局便瞬间掠过脑海,若寒不禁哆嗦了嘴唇。她要令自己平静下来,愤怒只会使人变得面目可憎,更会激怒NAVA招致无法挽回的结局。

“这取决于我的一念之间。”NAVA自得地说。

“不要夺走他。”若寒微弱出声:“我……我就是为他而来的。”

“我的字典里没有怜悯。”NAVA笑道,“倒是你从清灵女子堕落为痴心怨妇的这个过程,我享受得很呢。我充分感到了欲望的力量,这真是太美妙了亲爱。”

“不!”若寒再度被激怒,她左手扬起瓷杯正想砸个粉碎,右手却几乎同时伸出紧牢左手,不听使唤。

正当两只手相持不下之时,图纸室门被用力推开了。

门外站着面色苍白的呓树。

<h3>二</h3>

午后。图纸室。四脚的书桌被踢断一条腿,以滑稽的姿势倚靠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板上满是撕碎了的纸片、折断的羽毛笔以及倒翻的墨水瓶,一连串乱序的黑脚印无情侮辱躺倒在地劫后余生的白纸们。身着工作服的男子怒气冲冲地来回踱步,一言不发。

“你最好有一个发怒的理由,亲爱。”NAVA率先开口,“我的忍耐总是有限的。”

“我不知从何说起。”呓树忿忿地从牙缝里吐出这些个字,一幅欲言又止的忿恨表情。

“那就闭嘴,向我们道歉。”NAVA说,“若是换成别人,我早就叫来守卫把你拖出去了。”

“撕得好!我很过瘾。”若寒冷笑着出言挑拨,“我好久未曾这么畅快了。”

呓树仍然来来回回地踱步,低着头若有所思,数次磕到铁旋梯才往回走。

“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许久,呓树终于开口。随后他将这个白天的恐怖经历一一说出,包括天上垂下来的绳子与藉此攀上天空的绳索匠,包括凶神恶煞的皇家搜捕队与无辜被捕的路人,以及其如何在皇家卫队的追捕中东躲西藏,最后顺利回到厂区的惊险经历。“我看到的是暴政!暴政!原来这才是这座城市的真实模样,活了这么久,今天我才窥得全貌,太恐怖太险恶了!”呓树一番长吁短叹,开始从狂躁中回过神来。

“呓树,你回来了,我很高兴。”NAVA随即献上笑脸。

“呓树,欢迎你回到现实世界。”若寒冷冷笑道。

男子痛苦地捂着脸说,“我就好像是受困在无人舟的蝼蚁,攀爬许久探出船舷才发现自己正逐浪漂泊!呵,我竟还在这里一心一意地打磨铸件、搬运图纸,呵呵呵,现在看来这又有何意义!”

“我早提醒过你,白天的城区与夜晚截然不同,你所需遵循的完全是另一套规则。亲爱,人为何要在白天专事生产?白昼之城本不该是职业人去的地方,你自然不习惯。”NAVA自负地说。

“你早就是她掌心的蝼蚁。”若寒坏笑着提醒男子。

“原来这一切你都知道,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呓树猛然抬起头,逼视女孩,“回答我,NAVA!”

“该知道的,总归会知道。即使我劝阻你,我知道你还是会去亲眼看一看的。不是吗?亲爱。在某些国度,拥有好奇心本身就已经是罪孽了。”NAVA试图微笑,笑容勉强。

“我明白了,对城里的异象大惊小怪原来是我的过错呢;我明白了,对这白昼光下的罪恶,你竟然早已习惯。”呓树切切说,“我的眼睛多么愚钝!我曾为恢复夜间出厂的权利而欢呼庆祝,殊不知,整座夜市的繁荣与自由怕只是一幕虚假的戏台背景罢了!”呓树怒气冲冲。

“恰恰相反,我以为你是被新奇事物引起的剧烈反差蒙蔽双眼而已。为何无光的就必是虚伪,而有光的就必是本真?”NAVA反唇相讥。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夜幕下的城我有太多角落无可看清看透;而行走在白昼的城,我却分明看到感到肃杀的规则与压抑的气氛,我看到热情的画匠被逮捕,看到萧条的店家,也看到逍遥畅快的教徒们。”呓树一拍脑袋,“啊哈,我可算明白了!出发前你苦心劝我收下的十字花标记,我终于知道了它的用处!那是一张通行证,是一把保护伞,也是证明教会与政府沆瀣一气的绝佳证明!”

女孩如同吃到火一般惊异愤怒,“呓树!……你的误解令我心碎。”随后两行热泪流下面颊,“你可晓得当政者的无上皇权?这座城里最有力的暴力机构之所以得名皇家卫队,便是因其成立的真实目的是为保卫皇族的权益,而非维护社会秩序本身。你知道吗?一旦惹怒皇帝,皇家卫队的铁蹄能轻易踏烂教廷;十字花旗帜会被封禁被焚烧;就连父王的英伟故事都可能会被篡改。”

“她又在撒谎。”若寒插话说,“皇帝从来就是傀儡,他与你同样是受害者,是教会也是她的奴隶。”

“NAVA,我亲眼看到那些教徒,他们在城里四处横行却高枕无虞。”呓树开始冷笑,“呵呵呵呵。若寒说得对,教会与政府必有勾结,你没法再骗到我。”

“何止勾结!政府对教会根本就是言听计从!”若寒愤愤补充道。

“教会的女儿,”呓树冷冷道,“这些你不该会一无所知,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你仍然对我隐瞒的?”

“亲爱,请你相信我。”NAVA表情真诚。

“天哪!我竟愚蠢地甘愿为你做了教会的联络人!我几时竟已成了帮凶!”呓树摇着头说。

“胡说!”NAVA发出一记不似人声的吼叫,她扬起胳膊重重打在呓树的胸膛,“呓树!我之所以不把所有事告诉你,就是担心你成为现在这幅模样!听着!教会只是一个宗教组织,你以为真的可以影响到政府的决策吗?如果教廷能够控制政府,如果我们有这么大的权力,那我们为何要与求知派合作?甚至把我抵押在求知派里作人质呢?我大可以指挥着皇家卫队把这些科学人都抓起来,严刑逼供为我所胁迫。”

男子懵了,定定望着女孩的眼睛,黑眼睛的眼角正渗出鲜血,楚楚可怜。

一瞬间男子的防备似乎全然消解,怒意从呓树的面庞上消失,尚不待若寒出言阻止,他就一把将女孩拉到耳边说,“地底有个大坑的事,你可晓得?”

“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你的?”NAVA很警觉。

若寒意识到呓树正在犯一个错误,他正在触碰NAVA的核心秘密,在那只黑眼睛未主动提及之前,任何向她提起地下坑洞的人都意味着杀与毁。

“是……”呓树欲言又止,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随后立即改口回答称这只是他自己的猜测。

“或许你听到些什么,这其中有些是确凿真相,而有些则是空穴来风。我必须承认,任何组织为了生存,都必须依靠政府的庇护。是的,你听到有人说我们狼狈为奸,可是也正是这样,我们才能逐渐提高教廷在官员们面前的话语权!那些冷嘲热讽之人,从来不知道我们作了多少努力!”

NAVA仍是以激动的口吻向呓树解释着这一切,很好,那只黑眼睛没有笑。若寒最怕她歇斯底里的笑、怕她冷笑。

“如果我果真有那么大权力,为何只有你一个联络人可以依靠?看哪看哪,你帮我传递的消息,可有哪一条属于政令的?”

男子无言以答。可怜人啊,你知道得太少了,若寒暗自思忖。然而她没有再尝试去激怒NAVA,一旦那只黑眼睛失控,期盼已久的重逢可能又得花为经年的苦等。

“请你相信我,只要给我们足够的信赖与时间,我们一定会妥善利用对政府的影响力,慢慢改变这座世界。”NAVA如是说。若寒感到面部线条在脸上舒展到最自然最放松,必是NAVA正假装作出最诚恳的表情,若寒险些笑出声来,然而她忍住了。

呓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图书室。

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女孩又开始了自语。

“他都知道了……他都知道了……”NAVA喃喃道,然后表情突然变得狰狞,“既然他接受不了,我们不如就此毁去他吧。”

“我不许你这么做!”若寒对NAVA的反复无常已无法控制住怒火,“哪天心血来潮就给我捏出个漂亮念想,哪天稍有不满又砸在地上踩个粉碎。冷地有千万之众可供你消遣,但绝不会是我!”

“可他已经知道得太多太多,如果他把这秘密传播出去,只会招致更多知情者被迫接受我的毁灭制裁。莫如将他打碎重造,你喜欢什么模样的男子,我可令女儿为你制再造一个就是了。”

若寒的眼前短暂浮现记忆里呓树的种种形象,那名骑着铁马乱冲乱撞的图书馆青年,那名患得患失的咨询公司职员,以及这名不守本分的机械师傅,他的每个形象都不是完美的,却都能在恢复灵魂真面目时抑制欲望保护她,而这正是她苦苦寻觅的。于是眼下她再次面临放手与否的抉择,“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求你别再伤害他。”若寒作下决定。

“可他会说,可他会看。当人看见他无可接受的东西,人的嘴就会歪曲夸张,就会到处谗言。”

“把他找来,让我劝他,他会听我。”若寒冷静说道。

“你错看了呓树,这名男子看似表面谦和,实则却不是随意迁就的脾性。我苦心劝说他加入教会,他竟毫无犹豫地拒绝了。他是那种看准方向就会走到底的男子。”NAVA说,“在我看来,已无药可救。”

“那么为何你容不下其他意见呢?为何你要将真相掩盖到底呢?如果他要说,那就让他说去。”若寒忿忿道。

“因为这座世界里被容许知道全部真相并且与我意见相左的,唯有你一人,吾爱。”NAVA笑笑说,“对其他人我可没有这份耐心。”接着女孩恢复了残忍表情,“我决意已下,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住手!”若寒怒道。

“亲爱,你大可放手阻止我,只要你能做到。”NAVA浅浅微笑,这是若寒最害怕的表情。

若寒深知狂风暴雨前的骤然平静连同虚情假意的甜美微笑几乎已成 NAVA每作残忍决定前的标志性表情,想必又有一个残忍念头在容纳自己的同一具身体里形成,若寒有种耻辱的不详预感。“我发誓……如果你再胆敢用那些龌龊伎俩伤害他,我绝不会饶恕你!”若寒边说边猛地擼起袖管,试图抓住 NAVA藏在肘弯里的爬虫或藤蔓,后者却窸窣躲进衬衣深处。

“我的孩子们是无辜的,别拿它们出气。”NAVA作势说道。

“孩子?它们尽是你的帮凶!它们为你害了多少人!”若寒怒意未消。

“亲爱,你对人的了解看来还太过于肤浅,要知道,最痛苦的伤害从来都来源于人的自身。”NAVA轻佻回应,而后笑着把小手指送进齿间咬破。

若寒感到一阵刺痛,同时亦尝到腥甜的鲜血。“你咬我!”女孩迅速将指尖抽出,“你咬我!”

“亲爱,你尝到了吗?你尝到了吗?这是冷地最鲜美的血液。”NAVA笑得癫狂。

“你想干什么!?”

“我们尝到的,也要他尝到。就是这样。” NAVA笑着回答。在这瞬间,若寒仿佛感到自身灵魂出离身体,无形的眼睛在女孩身旁观察。只见NAVA抬起受伤滴血的手指塞入双唇,轻轻吮吸,一滴鲜血滑入皓齿之间。

“你在做什么!”若寒大喊道,可没有人能听见她,也没有回答,她预感到恐怖之事即将发生。

鲜血被吞咽下去。若寒可以感到那滴属于NAVA的鲜血瞬时滑入腹内,在被肠胃吸收之前遁入黑暗。

“遁入黑暗,我就能自由前往任何地方,我身体的一部分也同样能够。”NAVA笑道,“他很快就无法忘却我的甜美滋味。”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很快就能明白,这就是我的毁灭方式。”说完,NAVA转动着黑眼睛尽量作出无邪笑容,好似失手打破花瓶的无辜孩童。

然后呢?若寒自问道,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既没有巨兽撞破砖墙前来接收NAVA的指示,也没有粗壮的藤蔓钻入地底前去夺取呓树的性命。想象中的沙漏被反复倒置,时间一点点过去,可是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正当若寒纳闷着NAVA为何要以这种方式自我折磨,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呓树双眼血红地站在门外,嘴里咬着一只皮鞋。

“我馋。我饿。”呓树无不痛苦地说。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双眼微闭鼻孔翕张,他嗅了铁扶手、沙发坐垫、台灯灯泡,似乎这些器具都散发着吸引他的气味。他张嘴咬。咬了铁质铅笔盒,咬了瓷杯上的金桔叶子,咬了藏在抽屉里的墨水瓶,甚至还咬了楼梯底下的旧皮鞋。鲜血从他牙缝里渗出。看得出呓树正疯狂地找东西吃,似乎女孩身边的一切都成了美味。可任何东西落入口中咬两口又被吐掉,仿佛极为难咽。最后呓树祈求般地来到女孩身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受伤滴血的手指,似乎寻获至宝般。

NAVA朝他伸出手指。呓树慌忙捧起来用力吸吮,眼神满足而愧疚。吸吮几口又丢下手指跑远,背对若寒大口喘着气,好似在偷笑,好似在饮泣。

“呓树,你到底怎么了?”若寒已然失了神,走近这名癫狂的男子,手指轻触他的肩膀。

“我馋。”呓树单膝跪地,双手紧捂面孔,眉头紧锁。

若寒回过神来对自己喝道,“NAVA,你到底对呓树做了些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女孩微扬的嘴角作答。

“对不起。我突然想吃想咬,控制不住……”呓树痛苦地说。

“呓树,这不是你的错。”若寒打断他,抬头大声叫道,“NAVA,快给我出来!”似乎那小恶魔就躲在图纸室的高耸阁楼上一般。

可回答的依然只是NAVA的笑声,声音来自于女孩的嘴。

男子爆发出一声狺吼,他猛地扑向书桌,发狂般地啃咬着桌腿,鲜血顺着嘴角滴到地板。

“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我就是欲望,是不死不灭的欲望本身。”望着眼前处于癫狂状态的男子,NAVA终于开口回答,“我最大的武器从来就不是什么魔法什么植物,而是控制人的欲望,恣意将其放大或者缩小。现在,我已让他尝到最鲜美之物,从此他就不会惦记着其他滋味。”

“住手!”若寒尖叫道。

NAVA没有住手,呓树也没有住口。是的,那只黑眼睛并未对呓树施展任何魔法,所以他此刻正以凡人的血肉之躯承受着巨大痛楚。

女孩颤巍巍地走向地上啃咬桌腿的那头野兽,哆嗦着朝他伸出手。

“滚开!”呓树从牙缝里吼出两个字。

若寒希望能以自身的能力慰藉这发狂的男子,于是继续朝他走去。

“滚开!”呓树又吼道。

若寒没有停步,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男子的后背。

呓树随之转身向若寒扑来,他的喉际发出兽的咆哮,一把将女孩扑倒,撕开她的圆领衬衣,张嘴咬住若寒赤裸的肩头。

“啊啊啊啊!”若寒惨叫道,“NAVA,快住手!”

“呵……多有意思的一对儿。”NAVA通过哆嗦的嘴唇说道,显然她也感到了深切的疼痛,“前世未曾尝到的鲜美味道,今日加倍……加倍奉还!”

“你疯了!”若寒叫道。

“疼吗?”NAVA反问道,“如果你觉得疼,亲爱,那就往左边伸手……对了,再往下一点儿……”

若寒被呓树死死摁倒在地,照着NAVA所说,却正好能腾出左手伸向左侧。地板仍带有午后的余温,若寒的手指不断摸索,终于摸到一只打翻了的墨水瓶,那是具冰凉而坚硬的玻璃制品。若寒顿时明白了NAVA的邪恶用心,那只黑眼睛希望趁她忍受不住剧痛之际,借用自己的亲手杀死呓树。

“我可以让你选,”NAVA说,“你动手,或者我动手。”

“不!你不能再伤害任何我在乎的人!”若寒怒道。

“那是因为他们首先反对我!置我于险境!”NAVA也激动起来,“他们为何不能归顺我的心意,我精心为人的世界设计了规则,让他们有食可餐,有衣裹体,为何他们还要反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