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
夜市。五光十色。笑逐颜开。
这是不同的国度。
午夜轮廓仅能从各色霓虹勾勒线中猜得一二,剩余的体型则安全隐蔽于夜幕之下;商品在此唯有得到光的垂青才唤发神釆,灯珠争奇斗艳,焦点迷失于光晕之间;向我走来的陌生人携裹夜的熙攘人的气味在两肩滑行而逝,面目模糊;集市两侧高傲的街灯们纷纷张开手指,将星芒触手伸展至最长,它们在我眉际留下的单纯暖黄色块很快被其他光斑所引诱杂交;就在走下马车的片刻,数月以来因科学人夜出禁令而错失的色彩气味声音决堤般灌入脑壳;而此时在我所熟悉的那个城市角落,舍友们正推开窗户从黑洞里眺望,满眼羡慕。
孤独男子握紧手心里的种子,伫立于摩肩接踵的人群,怅然若失。
很奇怪。这是数月以来我重新获得夜间出行的自由,然而我却未感丝毫喜悦。是我习惯了规律作息、娱乐单调的厂区生活,一旦重获自由反倒不知所措?还是因为只有我获得夜出的权力,抛下舍友们独自夜行所带来的负罪之疚?我拍了拍鼓囊囊的钱袋,提不起丝毫消费的欲望。耳边是小贩们不绝于耳的吆喝声,原本似乎只要拥有金钱,就可换到莫大的物质满足,可经历了这些日子的奇幻体验之后,单纯的占有欲已让我兴味索然。我真的自由了么?脑海里仍闪现着图纸室的那一幕幕,挥之不去。
那一夜,就在科学人首领离去之后,我的眼睛仍定定落在倒毙在地的怪物尸骸。当时,若寒在我视界里雀跃穿行,兴致盎然,纤指舞动。倒毙的半人半羊,倒毙的半人半兽。在女孩指尖的触碰下,地板泛起涟漪,尸体开始下沉,片刻便不见踪迹。
“这是我的魔法。你喜欢吗?”她蹦蹦跳跳地经过我,好似沉浸于游戏的孩童。
而我却感到一丝寒意。我鼓起勇气像女孩提出,为何科学人会尊称她为陛下,为何她又不接受这个称谓。
“若寒是我世俗的名,就是这样。”这是当时女孩对我的回答。
“她叫做NAVA。我才是若寒。”另一个灵魂出声澄清。
而我执拗地告诉她,她仍然未回答我的问题。
NAVA回答说,她是教会的女儿,被科学人扣为人质。
“她是魔王的女儿,是求知派最为忌惮的教会统治者。”若寒即刻揭穿她。
我对教会的历史一无所知,但似乎明白了为何她要被称为陛下,她果然并非凡人。
“父王送我来作为科学人的人质,作为与求知派讲和的条件。呓树,我只能依赖你的保护。刚才若不是你,我或死于兽口,或死于枪下。”NAVA说。
“她是不死不灭的欲望,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她。”若寒的每句话都不错过嘲弄或谴责,“你的勇敢与牺牲,皆为徒劳。更何况她是自愿前来,没有什么可以强迫她。”
一切听来宛若天方夜谭。我质问NAVA,她到底对我们做了些什么?这场暴戾的兽斗是不是魔法的杰作?
结果那被称为魔王女儿的灵魂却矢口否认,“恰恰相反。这个问题你该留给若寒。”
“是NAVA冒然将十字花标记留在你身上,形势所逼我才出此下策。”若寒承认了我的问题。
“你瞧,我努力去劝阻她,可是失败了。”NAVA不痛不痒地说着。
“呓树,我只是揭示了你的本来面目,仅此而已。”若寒坦白说。
“神奇呐!”女孩鼓起了掌,NAVA以她欢悦天真的口吻嘲弄道,“我的魔法与你相比,只能相形见绌!是谁只需点燃一根蜡烛,就能把人变成兽,把人变成羊?”
“这是他的本能,我只是加以诱导,而非任何邪术或魔法。”若寒答道。
而我问出了那个点燃战火的问题:我身上究竟有什么,才说我是格外特别的?
若寒不愿回答我的问题,她垂下眼睛,低声说,“唯有与你独处,我方可给出答案。”
“多么虚伪的矜持!亲爱,你之所以独特,就因为你是独受我宠爱的。”NAVA微笑道,我发现她的言语总是格外甜蜜而诱惑。
“别相信她,NAVA从来只想利用你。”是若寒在说。
“别听她的。她所说的一切皆源于对你的嫉妒,因为她爱我。”NAVA反击道。
“我不爱你。我恨你。恨与爱是两回事。”若寒说。
“只有对我的言语你从来都这么直来直去锋利伤人,既然你喜欢直率,又何必将那段历史对呓树遮遮掩掩呢?”NAVA逼问道。
“我会另择时机。”若寒似乎有难言之隐,“眼下这凶杀之境与我长久以来的想象迥然不同,不,不该是这样的……”
“那么让我替你告诉他。”NAVA对我笑靥如花,“呓树,你之所以特别,是因为若寒自甘从另一个世界堕落至此,只为找寻你,她前世的知己。”
话刚出口,女孩就扬手掌掴了自己,“不!这个秘密只能由我亲口告诉他!”
“你说不出口的,我来说。多么美的故事呀。”NAVA一手捂脸,依然笑嘻嘻道,可眼角却闪烁泪光。
“关于我的秘密关于我们的历史,NAVA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寒说,“呓树,请你给我耐心,我会在独处时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呓树,让我来解释若寒一再闪烁其辞的真实原因,”NAVA抢过舌头,打断若寒,“她为你自甘堕落。可来到这座世界之后,却发现唯有我才是她的真正爱人。你瞧,这多有趣。”
“她在骗你。”若寒的劝告有一种无力感,似乎已无力争辩,“请相信我,请相信我。”
惊人的陈述伴随着戏剧般的争辩,兵戎相见的对话让我踌躇、烦躁,我究竟该相信谁?究竟该遵从直觉感受,或是遵从眼见为实?我犹豫不决,无所适从地摇了摇头。
那只绿眼睛的色泽顿时黯淡了下去,“呓树,记住你的本来面目。”若寒最后说,随后那一汪碧湖色泽退散为乌黑眼瞳,而我的思绪亦回到眼前热闹的集市。我喟叹一声,继续朝夜市深处走去。
我发现夜市变了。
电力灯珠被沿街商铺们广泛用作广告灯效,以至于夜市的灯光层次较以前丰富许多;流浪儿在我面前放肆地咋呼嬉闹,曾经眼神冷峻、手段残忍的流浪儿猎人已难见踪迹;物价明显上扬,我驻足于经常光顾的玩具摊位之前,柜架顶端蒸汽车模型的售价令我囊中羞涩;以往被禁止贩卖的书本与图纸赫然出现在眼中,书贩们应接不暇;现制的食物被允许当街售卖,满街都是啃吃零食的贪吃鬼们;过去跨乘铁马浩荡而过的皇家卫队不见了,偶尔照面的卫士们衔着勒索而来的雪茄三两闲聊、互喷烟圈;几名踩着高跷的肥胖大叔站在街道中央向过往行人发放肥皂液的试用装,人们一哄而上争抢促销品的情景已不再现;迎面走来的大小孩手里捧着搔首弄姿的机械人,它的精致程度令我叹为观止;在最热闹的地段,我几乎要拨开人群才能继续前进;仅有几座崭新的地下轨道入口门庭冷落,它们矗立在几乎每个主要通道的交叉路口,走不了三条街便能看见一个,通道深处透来幽黄灯光。
暂别数月之后,我明显可以感觉到夜市的变化,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我继续走着,看见熟悉的“桥上的水手”与他的橡木桶,他盘腿坐在橡木桶盖上,居高临下地与一名科学人争执得面红耳赤,只能抽空朝我眨眨眼作为寒暄,后者脑门上画着我所熟悉的“%”标记,正滔滔不绝地物理角度向水手解释橡木桶的结构是何其薄弱。“真是越来越嚣张了!”水手忿忿抱怨,他已无余暇向路人兜售他的骗局。
当我走到街心花园,夜市的喧哗在这里达到高潮。干涸的喷泉中央架起木台,拜翼教徒与科学人摆擂辩论;喷泉四周到处是三五成群争执不休的对手,更有不甘失败者扭打在地。花园里原本是小片草坪的所在,现已被踏为荒土,一株孤零零的莴苣将两种信仰的人群不完全地隔开:额头“%”符号标记明显的科学人高调地吆喝招募会员,有不少过路行人拿着他们派送的科普册子边走边读,还有些人驻足把玩他们展示的实验器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以往气焰嚣张、无所事事、满嘴酒气的教徒不见了,教徒们不再逢人歌颂魔王的睿智与强大,也不再宣教生为凡人的苦楚与罪孽,而是形同夜市其他小贩那般,规规矩矩地摆出许多地摊,那里摆着各类生活制品,最多的则是一种旱禾木制品,从木勺到玩偶到椅子到床架,这种木制品拥有奇特的温暖触感,再加上公道的售价、实用的功能,立时为教徒们的这些摊位赢得不少顾客。望着这一幕,积聚于心头的异样感忽然消解,我开始明白,科学不再成为教会当局压制或打击的对象,而是作为竞争的信仰被赋予发展的自由;与此同时,教会也改变了传教的姿态,企图通过融入寻常市民的生活来潜移默化发出影响。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睿智发现之时,一不留神被埋在阴影里的什么绊倒了。我满脸羞愧地站起身,发现那竟是一具被丢弃的木偶人!木偶人面孔上粗糙的刻刀线条诚然极为丑陋,后脑勺却阴刻着一枚标准十字花图案,想必是某个教会商贩丢弃的不成功商品。呵,教会这些家伙啊。望着眼前的简陋玩具,记忆则回到了这天的傍晚。
彼时,天已昏黄,男子与女孩在图纸室内悄声细语,屋外则守卫重重,如临大敌;彼时,NAVA交给我一枚细小的种子,小到可以塞入我的牙缝,并且她也这么做了。
这是喇叭花的种子,藏在这里,没有人会发现。她说,亲爱,我要你把它交给曼弓。
她还告诉我,曼弓是她的宠物,是头白色犀角兽。任意找一扇木门,点燃之后,曼弓就会现身。
我答应了女孩。在经过科学人严密的全身检查、确认没有带出一页图纸之后,我被放行踏出关铁厂区。彼时,身后口哨声四起。
她说,喇叭花不但能听,而且会说,她需要曼弓的帮助,而那头白兽只听命于她的声音。我所能做的,便是将作为传话工具的喇叭花种子交给曼弓。于是,这子夜立在无人小巷里惴惴不安的男子,便成了我。
随意找扇门,点燃它。临行前女孩反复嘱托。可我一路观察了许多扇窗户,那里都是些喜悦幸福的人们,我又如何忍心下手!而当我见到这恶意使绊的木家伙,我顿时明白它正是我最好的下手对象。
于是我走入一条无人的小巷,点燃了木偶人。一缕黄烟从火堆上升起。
红月止歇,黄烟袅袅。我忽然意识到,固然这条巷子距离夜市仅有百步之遥,却尽为幽暗冷僻的民居。NAVA所说的宠物,究其本质仍为吞人猛兽,一旦把它招惹而来,饥饿或狂躁会不会使它把我当做腹中美餐?届时我的呼救又有谁能听到?他人的酣睡将成为我的噩梦,恐怖的寒意骤然攀上了我的脊背。
乱影曳动,黑暗趁虚而入。冥冥之中我觉得有五十头吞人野兽在黑影里觊觎我的血肉。
后悔已经晚了。我鼓励自己不要害怕。呓树,我见过你的真实模样,那同是一头雄伟凶残的兽。呓树,你应该无所畏惧。我自语道。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终于,有一具庞大轮廓出现在街角阴影里。它在犹豫,它在观察。
若寒的声音忽然在记忆浊流里变得极其明晰:“呓树,记住你的本来面目。”女孩最后在我耳边如是说,给了我最后的勇气。
这时那个东西走出了阴影。
当它庞大身躯站立在我面前之时,我却发现压抑浑身的颤栗极其困难。
“你最好有一个好的理由,否则我会吃下任何点燃旱禾的人。”白兽冷冷道,又补充说:“这是主人的吩咐。”
“主人要我把这个带给你。”我摊开掌心,里面是一粒喇叭花的种子。
“这种植物到处都有,何必特意把我召唤而来。”
“我不知道。”
随之而来的是胆战心惊的沉默。
“我只是受命把它带给你。”我继续说。
“可我又怎知这是主人的命令,或者只是某个科学小子的恶意玩笑。”
“信我便是信主人;如若不信,你大可以吃下我。”话一出口,语气里的放肆与大胆令我自己感到害怕。
依然是胆战心惊的沉默。
“告诉我,主人要我把它种在哪里。”出乎意料,白兽的语气变为顺从。
“耳朵里。”我答道,鼓起勇气向白兽伸出了手。
<h3>二</h3>
给犀角兽带去的喇叭花籽只是我作为教会联络人的开始。给酒馆里的女佣捎去谜语答案;给傲慢的流浪儿捎去陌生人的姓名;给瞎眼的诗人捎去女孩的发丝;给褴褛的占卜者捎去红月的燃烬。或者,用凿子在沉默的木门上钻洞;往无人的喷泉池丢下银币;在冷缨木的圆叶上剪出锯边;把花瓣的触感写入纸条塞进墙缝;攀上民居房顶踹下结蛹的蛾子。这些都是NAVA交代给我的任务。
我收到过不止一次来自于科学人的威胁,他们发誓如若我有踏入任何教会建筑的企图,就必在我的马车上做手脚,让我有去无回。然而我并没有给他们以口实。很奇怪,NAVA似乎根本无意与掌控权力的僧侣或长老取得联系,她嘱托我带出的口信或简短或神秘,派给我的任务或诙谐或天真,至于托我带出的信物更是微不足道。
我向NAVA质疑过这些任务的意义,她的回答是,那些忠于职守的信众,她无须启唇,他们也能领悟她的心意;而那些心存迷茫的非信众,往往壁画与经文无法改变他们的,一个征兆,一次暗示却可以做到,他们需要的只是一种信号,一个细节,而我所做的,便是将这些转折点带给他们。她还颇为煞有其事地告诉我,我们所行之事不一定需要通常所谓的意义,世界背后的潜行规律何其复杂,绝非科学公式那般显眼易见,可只有它们才有资格被称之为真理。
对于信奉眼见为实的我而言,我宁愿相信这只是NAVA天真的恶作剧,虽然我从未试图揭穿她。
我得到许多次赞美,以及一个吻。
那些赞美都发生在我出发前往夜市之前,NAVA总以一贯的甜言媚语让我对她的任务无可拒绝;至于那个吻,则发生得极为突然:一个平凡无奇的清晨,当我例常地从挎包里掏出图纸送到NAVA手里时,女孩踮起脚吻了我。
仿佛蜷缩在沙漠中央的泉眼忽然喷涌眼泪。
我松开手,图纸洒落一地。透过女孩的发梢,我清晰地记得洒落在地的图纸标题为:第903号:外燃机。虽然那会儿我已不再研习图纸,一来忙于NAVA交办的夜间任务无暇学习,一来则由于原型机的图纸已复杂到难以读懂的地步,然而凭借职业敏感度,我知晓那一定是部非凡的机械成就。
“还剩一小半,我就可以回家了。”NAVA吻过我后哭着说。
伐木工们盘腿坐在果农的光秃树桩上休憩,举杯庆祝;裁缝欢喜地售卖用女儿婚纱制成的纱裙,顾客盈门;邻居们拆下屋主的卵石与墙砖垒在各自花园,热火朝天。亲爱,一旦你重获自由,我又该如何是好?我会成为教会里格格不入的异教徒,还是留在关铁作为工人中的异类分子?亲爱,如若我们不幸被分开,今后是否还有机会能再相见,或者,我只能与你埋在心底的笑声相伴余生?只消一瞬间,内心即被各种疑问与委屈塞满,并且我很快为自己给出了答案:她一定不会选择我。只因这个吻出于她的真情流露,但那却缘于渴求自由的热切憧憬;只因献给我的吻却不是因为我本身,这已是足够清晰的表达。
NAVA的热泪滴淌在前胸,我却试图令自己表现出顽石无情。大洋表层的波涛被寒流冰封冻结;切开的熔岩蛋糕被浇上热蜡封存;演奏手风琴的异域少女被木棍击昏;男子无动于衷地推开怀里哭泣的女孩,俯身拾起图纸,然后默默离去。
自那个吻之后,我开始想念女孩的另一半灵魂。我还记得初遇那天她抛洒碎图纸的短暂忘情,那罕见的安宁的空灵眼神使我难以忘却,好似一只被猎兽追逐已久的白羊,精疲力竭且满身泥泞,只在停歇的片刻朝我投过至清至灵的惊鸿一瞥。虽然若寒的每次出现几乎都伴随着刻薄的讥讽、纠结的暧昧以及略带神经质的局促不安,但她那种郁郁寡欢时而爆发的情绪现状却像极了深受真相折磨的人,这点与我处境相像。她貌似冷漠,说话一针见血,可历数沉浸在喜筵中的人群,唯有她关注到我的苦楚,及时施与怜悯,大声要求他人将我从死的沼地中拉回。她绝非第一个献上赞美之人,却必为第一个送来关爱之人。想来她对我们的情缘闪烁其辞,或许只因她不习惯于撒谎,只因她所说的每句皆为誓言,只因她犹豫的障碍只为在更好的时机呈现更好的自己。
我打听过若寒的下落,NAVA却转着眼睛告诉我,我所要找的灵魂已经沉睡。
那么为我唤醒她,我想见她,我有话说。
她就在这具身体里。NAVA按着微隆的胸部朝我魅惑微笑,既然你如此渴求见她,何不到这里来找找?
当时我并不知道,一个人消失,仅仅可能缘于她不愿意见你。但我没有更多的心思为此焦虑发愁,只因除了得到NAVA不时的赞美、自由外出的喜悦,我还得到不少羡慕、嫉妒、仇恨的眼神以及满怀恶意、无中生有的诋毁,原本的工作伙伴现在却无不觊觎我的自由。我经常被跟踪、被尾随,更惶论每次出厂区时颇为令我感到羞辱的脱衣检查了,虽然他们从未在我身上找到一片图纸。有一次,我在牵引马车的机械马腹中找到一名头晕眼花的科学人童工;还有一次,我发现脚底被标记上了可在夜光中显现脚印的荧光颜料;直到后来,我发现舍友们乘我外出在我的卧室墙壁钻洞,覆之以烟草熏斑。
我申请搬出了原来的宿舍,向科学人要求一间独立的套间。出乎意料地,他们居然照办了。
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时常做梦。梦见挥舞网兜追逐年幼的流浪儿;梦见狎玩藏于宝箱的怪物犄角;梦见拔枪与刺客在镜房中交火;梦见在漆黑且转动不止的密室里脱力挣扎;当然我也梦见若寒。梦里她向我倾诉了很久很久。她说,来自现实的感觉亦真亦虚,这世界究其本质只是意识的投影;她说,她喜欢被我握紧胳膊的触觉,这令她拥有被俘获的真实遐想;她还说,这片世界远较她所想象的欲求不满,而她自甘从理想国堕落至此,只为了我。然后她不再说下去,言语哽咽,沉默流泪。烛火跳跃,她的影子时而剥离身体附着在墙,时而回归本体。
我在梦境里嘶喊着我到底是谁?是什么让我可以获得这些特权与她的宠爱?然而这些问题她却未回答我。
终于在一个乏味无趣的夜晚,我将我的奇异处境偷偷告诉了夜市里的那名水手,包括求知派与女孩达成的秘密协议、包括求知派对我的试炼与监视、包括女孩对我的伤害与保护,唯独隐去了关铁的厂名以及女孩的名字。说完我灌着朗姆狠拍他的肩膀等待他大吃一惊的表情,我以为我的经历已经足够离奇,足以作为全新素材补充他的骗局故事。
可他却笑着说,“齿轮师傅呐!求知派的堕落我们早有所耳闻,至于你提及的教会女孩,我以为她绝非善类,奉劝你远离为妙。”
他的回答令我心生不快,NAVA的确有其暴戾残忍一面,可她也有天真俏皮之处,就像不经事的孩童处死手里的小动物般,他们本身不知自身所犯的罪孽,而是出于好奇与无知。更何况,那双凝聚黑夜光华的美瞳,那张青春绽放的精致面容,难道不应该比平凡人得到更多的宽容吗?然而我没有为NAVA开口辩护,我感谢水手的善意劝告,并告诉他,故事里的危险与成功总是相伴相随的,我既然已见识到了最危险的,自然能作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噢不不不,关于这座世界的离奇与恐怖,你只是见识到了一部分而已。”水手又出言打击我,他貌似真诚的劝说简直听来无比讨厌。
我自以为的非常经历被轻描淡写,自以为的非凡苦恼被草草安慰。好意的倾诉竟落到被嘲弄的地步,我努努嘴,决定不再多言就此离开,结果刚转身又被水手喊住。
“齿轮师傅听我一言!这片世界就是欲望迷障的苦海,摆脱苦恼的唯一法门便是离开这里,离开这座世界随同我们前往另一座世界。”
“我不相信有另一座世界。”我只相信眼见为实。
水手哈哈一笑,让我随他抬头看,那会儿红月月面上的大小环形山正适时爆发,燃烬铺天盖地,“我的老师曾告诉我,万物存在必有其合理之处。可是齿轮师傅,你看这轮红月的存在,到底有何功用呢?”
我摇摇头。
“红月的存在,便是以恐怖映像封存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我们相信这轮遮蔽大半天空的红月必有地表有某处连接之处,而那里便是入口所在。”水手表情极为认真。
我向水手质疑,他是否见过另一片世界,他是否抵到过那个世界的入口。
水手摇摇头,“我们在等待时机……我们缺乏人手……”他变得结结巴巴。
“原来你所说的这些只是建立在臆想之中!”我爆发出一声大笑,然后告诉他,并非我不相信他,而是我根本无法相信有如此完美的所在。即便我们能够打开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可谁有知门后的世界其实如何?为何门后的世界会比此处更加安全?而非愈加凶险?
在我抛出这些问题之后,水手忽然对我肃然起敬:“你的这些思辨真有意思!到这个地址来找我,我们的船长会给你解释,届时你自会明白一切。”说着他递给我张卡片,上书一行小字。
我又把卡片塞回他的手里:“哼,为什么我要上当去你那里?光听你的骗局还不够吗?”工厂禁止员工白昼外出,我可不想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呵,来了你就知道了,假设你到得了的话。”水手浮上神秘微笑。
而他最后的半句话激怒了我。诚然工厂是禁止大家白天外出,可我现在的身份可不能同日而语了呢!我是教会的联系人,独享外出的自由与权力。“哼,说来就来!”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卡片,头也不回地走入夜市。
<h3>三</h3>
次日清晨,我照常捧着一沓图纸送去给女孩,临行之前,我告诉她我要去城里转转。
“什么?现在?”NAVA的神色有些慌张。
“就是现在。”我沉声说。NAVA的表现有些反常,我本期待着她会为我的计划感到惊喜并交代给我一堆新奇任务。
“亲爱,为什么你不等到晚上?”
“出于对外界的好奇心,”我撒了谎,“我曾经被禁止在白天外出,现在终于有了自由可以一睹究竟。”
“原来如此。”NAVA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取出一叠剪纸,递给我,“亲爱,让我为你把它缝到你的外套上。”NAVA比划着我的小臂。
我把剪纸展开,再展开,结果呈现出一枚十字花标记。噢不,又是教会的标记!
见我面带难色,NAVA主动解释道:“白天的城区与夜晚截然不同,运行的是另一套规则。亲爱,你会需要教会的保护,你会需要这个标记。”
我缩回胳膊,“这等于宣告我就是教徒。不不不,这可不是我的方式。”我仍然清晰地记得此前十字花标记给我带来的种种麻烦与噩运,因而本能地希望与它保持距离。
“难道成为教徒不好吗?”
“不妥!”我大声拒绝。我本已成为NAVA的帮手、教会的联络人,并渐渐习惯身陷求知派与教会间争斗漩涡的现状,可不知为何,对于NAVA向我推销拜翼教信仰的举动却本能地泛起抵触和愤慨。
女孩似乎被我的强烈反应所惊吓,黑亮的双眼洋溢泪花,“可是亲爱,我只是想帮你……”
“我说过愿意为你效劳,可我从未向教会宣誓。”我放缓语气,说出拒绝的真实原因。对我而言,答应作为教会联络人跑腿与宣誓成为教徒是两回事,前者是出于对女孩独一无二的迷恋与保护弱者的使命感,后者则是最本真最彻底的人格宣誓。我情愿奔波于尴尬的中间地带,也不愿在信仰上撒谎。这与向魔王宣誓究竟是两回事,无法做到的誓言、无法秉持的信念,我可没法轻易答应。
“那你有其他信仰吗?莫非你信奉科学为真理?”
“没有。我既不接受科学,也不接受宗教。”诚然我尊重科学规律,但我更信奉眼见为实,单纯的数字与公式可无法解释此前的种种奇遇,然而这不代表我就愿意信奉拜翼教。
“那就接纳一种信仰吧。相信我,拜翼教会是极好的选择。”NAVA擦了擦眼角,朝我献上温婉微笑。
“没有信仰也是一种信仰。”我板着脸回绝。信仰可不是外套,早晨披上,晚上脱下。我以为信仰是超越性别、年龄、阶层等一切的人的根本属性,也是人可以选择的最大的思想自由,是人最严肃最根本的誓言。如果要在信仰上自欺欺人,那就形同说服自己是一只杯子、或者一把雨伞,这我可做不到。
“那至少把这个标记缝到外套上。”被我严词拒绝之后,NAVA笑容勉强,“一旦你跨出大门,你就会发现它能顶上一千句解释。”
“不。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我不需要这玩意儿。”说完我大步流星地推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