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三章 呓树。面试(1 / 2)

冷地 王易树 8021 字 2024-02-18

<h3>一</h3>

熄灯了,舍友都已睡去。我独自倚靠床背,静静解开衬衣,悄然抚摸腹部的木疤。它坚硬而顽固,我试过指甲、沙皮、小刀,然而都对它无可奈何。十字花标记俨然成为我无法摆脱的秘密,在关铁这座笃信数字与物理、遍布科学人眼线的工厂,它会成为我最大的尴尬与弱点:这份无可拒绝的奖赏在带给我所谓教会荣誉的同时,也将带给我致命的危险。

隔墙工友发出有规律的鼾声,就在不久之前,我仍是与他们一样的普通机械工,流汗工作,挥霍报酬,生活如钟表般规律运行,毫无惊喜,亦毫无差错,这样无惊无惧的平凡生活,曾经被我数度抱怨,而今逝去不再复返。漫长的期待、短暂的惊喜之后,我开始为这个早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感到困惑。我并不是贪恋生命之徒,然而想象中的死亡总是伴随着壮烈的结局,譬如抢修管道时被蒸汽烫死,譬如搭救遇袭少女时被凶徒捅死,那般富有审美意义的死亡才能使我心安。如果若寒没有那么善变而分裂,如果我没有听到另一个若寒声音的自我控诉,如果我只是单纯地因为保护她而被科学人处决,那么我会比此刻洒脱得多。

我举杯,在黑暗里悄声吞酒。

一具身体,两个灵魂。我伸手触碰想象里若寒的面庞,她的侧脸显现两种迥然相异的表情:甜美而暴戾、清美而温柔,时而热情时而冷淡。若寒究竟是谁,她真的拥有分裂的自我吗?如果其中一个仅为另一个的面具,那么哪个才是她的真实面目?她所说灵魂之间的爱恋确有其事吗,为何我只听到指责与讥讽?她对我以亲爱相称,这是否为倾心于我的暗示?摸了摸腹部的木疤,那是若寒声称赐予我的奖赏,她曾说过自己只是教会里无权无职的女孩,可又为何不时说出与其外表不符的威严话语?为何唯独我听见了她的笑声,果真是因为我的独特,还是如她自身所言,仅仅是因为我被利用了?伴随着这些疑问,若寒的笑声开始在心底回荡,两个灵魂亦在这笑声背景下以不同的语调交织虚幻争辩。

“噢,为什么选中的是我!”我出声叹道。

若寒,你究竟是谁?幻境中的女孩没有回答,她轻抬指尖,别在腰际的粗大钥匙就开始跳跃碰撞,一把接一把响声叮当。这不是客观世界的科学,却为我亲眼所见。我忽然意识到现实世界的土壤并非我所一直认为的那样坚硬可靠,难以言表的奇异现象一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我自问道,合上眼睛,就看见图纸室里昏暗的背景下,黑发的若寒朝我微笑,她的黑眼睛清澈透亮。是呵,无可否认,即便现实生活已然颠覆,可与此同时,传递自心底的笑声也罢,暮然消失在磁石背后的身影也罢,甚至撕开我的肚子作为出口,这些非现实的、几近疯狂的景象,并未减弱我对若寒哪怕丝毫念想,只要闭上眼睛,我仍然可以立时浮现出她精致的面庞与苍白的肌肤,以及令人怜惜的行走在冰冷旋梯的赤裸双足。

我觉察到了自己的异样。是的,我变得疯狂了。原本现实主义世界观的桎梏只因这神秘迷人女孩进入我的生活,就被轻易打破。我开始能接受、甚至运用一些非现实的事与物,譬如发自心底的笑声、譬如吸尽光芒的磁石、譬如治愈腹部裂口的植物,这些绝无法用数字、公式或者图纸来表达的现象,倘若换做曾经的我,只会将这些视作骗人的伎俩。我忽然想起了那位经常在夜市里相遇的水手,他曾说这座世界的离奇已无法用言语表述,只有亲眼得见才能相信。现在我才明白,他所说的恐怕确有其事。

思绪忽然被门外的窸窣之声打断,我慌忙扣上衬衣,藏下酒具,屏息凝神,静候摸黑前来偷酒的舍友。只是过了许久,门外并无动静。

我松了口气,悄悄反锁上门,找出酒杯注入朗姆。再举杯却喝得太急,酒杯不慎洒了半身,我急忙找出纸巾摸黑擦拭酒渍,不免觉得可惜,可转念又一想,哪怕再珍贵的佳酿,都可以付诸劳动通过交易得到,可若寒这样神秘而美丽的女孩,却是可遇不可求的。人不是平铺直白的图纸,自然存在多面性,包括她的美艳与天真,也包括她的阴暗与残忍,这难道不正是她的魅力所在吗?呵,如此想来,或许真相已并非那么重要,抛开若寒的诸多无可理解的奇诡行为,抛开她的真实身份与真正意图,重要的是,她能真正地、深深地吸引我。这就如同一场百年难遇的特赦,我已足够幸运,根本无须感到自责。

如此想来,思绪渐渐平复,困顿感扑面而来。门外似乎仍不时传来窸窣之声,可我已无力领会,睡意似一件披风般将我牢牢包裹,无谓的困倦很快令我失去知觉。

夜梦不断。我梦见被困在泥潭里,眼大如窗的须齿鱼与我称兄道弟;梦见掉入地下的甲虫巢穴,与众人齐力推动破裂的巨型水瓜;梦见燃烬纷下的街巷,跟随侃侃而谈的飞蛾游荡地底轨道;梦见为年迈的皇帝加冕金冠;梦见骑马砍杀无辜的路人;梦见镜子里的枪口;梦见白色野兽的血盆大口。最为困惑的是我梦见了若寒,梦里的她感觉更为年幼,面容却别无二致。

我一定出了很多汗,因为待我次日醒来,盖被已被掀开大半,并沾染汗迹。我很快意识到,宿舍里陈旧的制暖机已被谁开启,那是为下个冷季所准备的,除了每年例行的设备维护日,据说已有数十载未被正式启用。这又是谁的恶作剧?脑子里尚回味着那些诡异的梦境,我边纳闷着边推开了房门,发现往日从各自门内传出的鼾声不再了,推开一扇扇虚掩的房门,舍友们已然离去。奇怪!大清早整个宿舍单元竟已空无一人!

莫非大家都受不了制暖机的热度,反而因此早早上工?或许如此吧。发现自己稍作活动便已汗流浃背,餐台上为若寒偷偷收藏的鲜花花瓣已干瘪脆碎,不知被谁遗弃在台盆里的抹布干燥得像个纸团,门栓角落趴着指甲盖大小的甲虫,它狼狈地裸露出后翅,似乎早已干渴死去。罢了罢了,我放弃磨蹭,起身前往工场。

当我来到作业区,眼前的景象前所未见。只见关铁的工人们排成长龙,蜿蜒数百米,长龙通往一座平日不起眼的备品仓库。人们睁着惺忪睡眼困顿排队,队伍里不时爆发出争吵与抱怨,与此同时不少科学人身着标志性的白袍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派发蛋糕与饮水。

“这队伍……这队伍是怎么回事?”我向一名素不相识的工友搭讪,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可仍然感觉被周围人以诧异的眼神关注。是呵,所有人都是见到队伍便急匆匆赶到末尾,怕是只有我,竟还在排队之前讨问队伍的终点。

“你一早没接到通知吗?今天停工一天!”工友打着哈欠说。幸好,他没有问出讨厌的问题。

“既然不用上班,那大家排在这儿干吗呢?”我悄悄问。

“面试!上头说今天要从应试者从挑选十名监理师呢!”疲惫工友边说边打了个饱嗝,“听来不错吧?说不定就此捞到一官半职呢。”

我应和点头,又问:“所有人都必须参加面试吗?这么多应征者,恐怕希望渺茫吧。还不如干脆溜回宿舍休息?”

“据说不行。面试活动是上头强制要求组织的,规定人人都得参加。”工友说,见我仍满脸疑云,他提高音量好意相劝道:“别纠结啦!不用干活总是好的,还管吃管喝呢。”

看他满脸朴实笃定的神态,我不好再多推托,只得走到队伍末尾,开始这天漫长的等待。

排队。排队。排队。吃饭喝水排队。

不时有工友走出那座面试仓库,雀跃地从身旁经过,他们在为这天剩余的自由时光感到高兴。而我则开始怨恨自己的贪睡。都怪我前夜思虑过多,不慎起晚,结果在我之前的队伍似乎无比漫长,直到中午才隐约看到那座仓库的入口模样,那是足可容纳一百人的蛇形通道。而我距离那个通道,仍相距遥远。

幸而,掺在人堆里排队伴随的安全感,全然不似独处时思忧良多的难捱,我与队伍前后的工友讨论制暖机的异常、抱怨食堂的饭菜、争吵工资的算法,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天很快黑了。而我终于进入了最后的蛇形通道,眼睛死死盯着从库房里走出的每一个人,因为那意味着我又近了一步。当我熟悉的一位舍友完成面试路过时,我及时喊住他,向他打听面试的情况。

“面试吗?简单得很呢!”舍友满脸轻松,“问了螺旋角、问了公法线、问了分度圆,最后还问了对直管工头的意见。”

“就这些?”我叹了口气,这些基础知识我都了若指掌,对于一名熟练的机械工这并非难点。

“就这些,我狠狠告了那家伙一状,哈哈哈哈!”舍友爽朗地笑道,“对了,正式面试之前得首先脱了上衣,在密室里接受一位大夫的检查,据说此举是为了挑选体质优秀的候选者。不过这只是道小前奏,应该不成问题!”他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可舍友所谓不足挂齿的小前奏对我而言却犹如当头棒喝。脱衣检查?不妙!如果脱下上衣,腹部的十字花标记必然会暴露,届时恐怕我有口难辩,谁会相信一个戴着十字花标记的人声称自己并非教徒?

“简单吧?”舍友友善地笑道,“早上本想一起叫上你的,不料你似乎别上了门……”

我忘记自己是如何敷衍他关于反锁房门的原因,也忘记如何向他告别,眼球僵硬无法动弹、血液拼命流向高处,眼看我的秘密就要暴露,我在心底里给出一百个蒙混过关的理由,随后又被自己一一否定。我悄悄四处张望,队伍前后的工友有人面露兴奋有人神情疲乏,却绝无人面露怯色或临阵脱逃。队伍仍缓缓移动,我假装打了几个哈欠,装作略带不耐烦的疲态,但愿旁人不会看出我的焦躁与紧张。一二三四五……我数了数前方队伍的人数,数了几次才记住数字。让我想想……就在一天之前,就在腹部结出十字花标记形状的疤痕之后,罕见的全厂停工、奇怪的脱衣面试、制暖机的异常启动,完了完了,这些线索无不指向一个答案:这场所谓的面试必是科学人设下的圈套,目的单纯而直接,只为找出潜伏在关铁里的教徒,然后施加惩罚。一想到自己将被扯下上衣,在众人的哄笑中被赶出厂区,最后在慌乱奔跑中被从后而来的排枪子弹击倒,我就心有不甘。这不是我所欣赏的死亡方式,这不是崇高而伟大的牺牲,若我就此死去,恐怕我将什么也不是。我隔着衣衫抚摸腹部的十字花标记,背着一个教徒的恶名死去,本身却并非教徒,噢,这太讽刺了。那么向科学人坦诚相告呢?把若寒的秘密、把这个标记的来龙去脉如实相告?噢,我也做不到, 为难若寒的事我坚决不做,更何况任何出卖行径都将成为我的污点,我宁愿在决绝的荣誉中死去,也不要在耻辱中苟活。

若寒,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你会知道嘛?此刻你又在做什么?你知道你奖励我的标记,给我带来这样的噩运了吗?队伍继续前行,我的脚步无比沉重,感觉犹如走向刑场。

<h3>二</h3>

天更黑了,队伍方阵的四周被摆上油灯。我已走完了蛇形通道的小半,前后排队的工友开起粗俗玩笑来掩饰紧张情绪,他们不知道未知而不可捉摸的考题实则毫无意义,科学人根本只关心面试前的脱衣检查,他们更不知道这场规模浩大的全员面试之所以被组织,其目标只有我一个人。或许缘于饥饿,短时间我感到脱力与无助,如同井边无人认领的婴儿般绝望。周围人的笑声听来夸张而邪恶,我的缄默与低落无人关注,更无人可以倾诉心声。谁会关注我的命运呢?或许等到明天,关铁只是少了一名机械工而已,没有人会留意到我的消失。

队伍继续挪动,唯独我止步不前。几声催促之后,后面的工友推了我一把:“不就一场面试吗?!瞧这家伙紧张得动也不动,哈哈哈哈!”周围爆发出哄笑声。

是他们的嘲笑让我骤然惊醒。锻造机被钢锭嗤笑,木砧板被脐橙嗤笑,聪明人被愚者嗤笑,这场不明真相的愚昧笑声并未让我丧失信心,反而提醒了我自己与他们有多么不同。是的,我的痛苦全然来自于我的特殊,若寒之所以从数千工人中独独选择我,便是缘于我对于她是特别的。噢,我绝不能就这么自暴自弃!如此一番思虑之后,我回过神来开始仔细观察四周,寻找可乘之机。

蛇形队伍缓缓移动。这夜的红月格外宁静,只有深红的轮廓,没有喷发。夜色黯淡,若我能成功翻出队伍栅栏逃入黑暗,恐怕科学人守卫既辨不出我的身份,也没法追上我。我数了数,发现每迈二十步,便有机会接近队伍方阵的两侧边缘,而左侧的油灯数量少了三盏,照明条件相对昏暗,更有利于我逃跑。我暗暗打下主意,接着观察队伍左侧来回走动的四名守卫:近处大腹便便的肥胖男子打着哈欠,臂弯里抱着后膛枪如怀抱一捆稻草,不时交换支力的左右手,想必维持整天的秩序已使他极其疲倦;稍远处的精瘦山羊胡青年全神贯注地端详手里的武器,似乎从来不曾触摸过枪械般兴致勃勃,他的眼睛从未抬起过;最远处,两名老者正高声谈天,一人身着白袍别着银光闪闪的炸弹胸针,一人系着皮质腰带、腰带上挂着数把袖珍弯刀仅有手指之长,以他们的年纪而言老者们的精神不可思议地好,幸而他们的身边都没有武器,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皮箱,我猜测那里面装着科学人下班后娱乐算命的全套纸牌。

蛇形队伍继续前行,当下一次轮到我来到队伍方阵的边缘之时,肥胖守卫眼皮耷拉,枪口朝下支着,把后膛枪当做了一具拐杖;精瘦青年则干脆凑到一盏油灯之下,借着亮光拆开了自己的枪,似乎他已全然沉浸于眼前的枪械结构无暇他顾;胸针老者与弯刀老者则仍在兴奋讨论着什么,我打赌这两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腿脚不便,对于腿脚灵活的我他们只有瞪眼的份儿。于是我意识到,眼下就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于是我蹑手蹑脚翻出铁栅栏,撒腿就跑。

我的异动顿时引起了注意。身后响起了工友们不大的哄笑声,我没理会;接着响起了哨响,哨响之后是几声稀疏的枪声,我都未理会,头也不回地撒腿狂奔。夜正张开翅膀扑向我,我只需要钻进它的一个小角落即可容身。

然而我太低估科学人的能耐了。正当我自以为已把守卫们甩在身后时,猛回头却发现胸针老者与弯刀老者正跨着机械腿,提着油灯与网兜步步紧逼。这是我从未见识过的机械结构,他们只消迈一步,便可追上我许多步。噢!我早该知道那个方方正正的皮箱里装的是什么!从他们面带微笑的轻松表情可见,他们一定笃定地望着我逃跑的背影,从容地取出机械腿套件,逐一装在腿上,接着只消片刻便赶了上来。

正如我以前的师傅经常教导的那般,人力总是无法战胜机械。虽然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我的领先只维持了数分钟,很快,一个粗绳网兜就劈头罩住了我,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嘿嘿嘿,瞧我们逮到了什么!”“瞧呀瞧呀,瞧这谁被我们逮住了!”胸针老者与弯刀老者边滑稽对话边拖动摔倒在地的我,“你倒是给我站起来!”“你倒是给我用力拖呀!”

见两位老者费力疲敝的样子,我主动提出不如以粗绳反绑双手,让我站起来跟他们走。

胸针老者高兴地接受了我的建议,随着双手被扳到背后用粗绳死死绑住,罩住我的网兜也被撤去,弯刀老者拔出腰际手指长短的袖珍弯刀抵住我的咽喉,喝令我乖乖跟着他们走。我顺从地跟着他们,脑子里使劲搜刮各种为己开脱的说辞,然而似乎哪条都没有足够的说服力。奇怪呀,被擒获之后我竟不再感到恐惧,反而感到略微兴奋与放松。

两位老者把我带到蛇形方阵附近,推到一个白袍跟前,“教授!快来看看我们逮到了什么!”说着,一盏地上的油灯被拾起照亮了我的面孔。同时我也看清那名被称之为教授的科学人面目,完了完了,这家伙不正是我所在车间里的那名老气青年嘛。

“哎呀呀,让我们好好瞧瞧这是谁!”老青年不无讥讽地高声叹道,声音甚至把不远处昏昏欲睡的肥胖守卫惊出一个趔趄,“这不是我们的一零三二号吗?”

我哼了一声,他得意的神气模样令我涌起厌恶。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这座工厂果然潜伏了教会奸细!”老青年笑道,“真难理解这些死脑筋的教徒,一个个非要往身上打上标记。瞧这抓起来多方便,哈哈哈!”说着他粗手粗脚地撸起我的袖管、扒开我的衣领,四处翻看寻找十字花标记,但似乎一无所获。

“这儿太暗了……”老青年忿忿道,提着油灯又在我身上到处寻找,终于发现那枚藏在腹部的十字花木疤。三人满足地大笑,宛若解出了困扰多年的方程式。

“一零三二号!这些天来你自告奋勇领取图纸的原因总算水落石出了!看哪看哪,奸细终于露出了丑陋面目!”老青年道,“走!既然你这么爱去,我们这就找那个女人讨个说法!”

“等等!咀灭长老有令,万一找到教会的奸细,务必要交给他定夺……”弯刀长老提醒道,可老青年甩甩头不以为然:“咀灭太容易被教徒们的花言巧语迷惑了,这事还是让我代劳吧!”他扯着我就往图纸室的方向走去,“我倒要看看这女人这次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教授……”胸针老者也开口试图劝说老青年。

“别说了!”老青年打断老者,提高了音量:“早在这个计划实施之前,我就数次劝诫过咀灭,那个女人绝不会那样简单!”老青年激动地说,“如果咀灭有意见,那就让他来图纸室找我们!”

押送前往图纸室的路上,我一直在尝试挣脱绳索,然而捆扎手腕的手法十分高明,越挣扎则勒得越紧;试图逃跑过一次,可缺少了两只手臂的平衡,我很快就被老青年抓回,并在剩下的路上没少尝他的脚踢拳打。在他忿忿朝我踢打之时,我冷静地领悟到两种信仰之间那道难以跨越的深壑,只要被贴上标签,对方的阴暗面就会无限放大、对方的邪恶形象就会张牙舞爪。噢,这不合理!即便我是货真价实的教徒,为生计隐瞒信仰,也不应遭此欺辱与惩罚。

在数次左拐右绕之后,我们来到夜幕下的烟囱状建筑跟前。图纸室到了,两名胖守卫惊讶地望着我们,望着三名科学人以及反绑双手的我。老青年没有跟他们过多寒暄,而是径直推门而入,边推门边留话给守卫:“告诉咀灭我在这里,我有好戏要给他看!”

“女人!瞧瞧这是谁!”老青年怒气冲冲。胸针老者猛地把我往前一推,随后提起油灯紧贴我的面孔,很刺眼。

“各位老师,找我有事吗?”若寒转身望着我们,她一手拿着水杯,一手端着花盆。双眼黑亮清澈,一副无辜天真的模样。

“这家伙身上有教会的标记!必定是教会的奸细!”老青年怒道,“女人,难道你忘了与我们的协定,只准单身前来作为人质吗?”

坏了。老青年这奸诈之徒,居然以我来要挟若寒。哎!若是我再机灵些,怕是不会给若寒带来这些麻烦。

面对老青年的质问,若寒只是笑了笑。她轻轻放下手里的小花盆,顺手从地上拾起一根白蜡烛。

“请叫我若寒,寒冷的寒。”若寒笑嘻嘻道,“你问我他是谁?我不知道,但你们心里肯定有了答案,不是吗?既然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别以为这番颠三倒四的胡话就能糊弄我们!”“信不信我们就地处死他?”科学人怒道。

“处死他?这么件小事你们为何夜半特地打搅我?听说你们朝那些试图逃跑的工人开枪射击时可从未这么犹豫过呢。”若寒仍然满脸笑容,似乎全无紧张之意。我忽感心头一凉,难道我对于她,是那么地无足轻重吗?难道她所谓我的特别,只为谎言?莫非我只是被她加以利用,我为她所做的一切,只是诱骗下的愚莽结果?血液涌上了头,我攥紧了拳头,粗绳勒得我很疼。

若寒的这番言语更激怒了老青年,“本来还想留这家伙一条生路。话既如此,别怪我不客气了。”接着,冰冷的枪管顶到了我的太阳穴,我注意到那是一把精巧的手枪,若是放到平常我会极欢喜。只是此刻我已无暇他顾,死亡距离我太过接近。

“杀或不杀,一切随你。”若寒仍然笑脸相迎,“我只是觉得由于科学信仰的灌输,你们对教徒总抱有敌意,这些怨缘何时才能消解?我想,这不是咀灭当初提出与教会合作的初衷吧。人啊,为何不能消除误解,合为一股团结的力量呢?”

“哼,是你失信在先,却在此说什么风凉话!看来不得不给你一个教训了!”老青年怒道,我感到扳机就要被扣下。

“等等!”若寒突然又打断老青年,声调颤抖。我感觉到了若寒的异样,那必是她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在开口。

“哼!害怕了吧?”老青年轻蔑一笑,他显然并未分辨出异样,还以为在与同一个若寒说话。而此时若寒的一只眼睛已悄悄变为湖绿色。

“等等!”若寒说,“就算他是你们所谓的教会奸细,可你们的证据何在?凭什么断定他就是教徒?”

若寒的话音未落,科学人就七手八脚地扯开了我的上衣,在腹部找到了那个木疤。“瞧!这是什么!?”老青年理直气壮地说。

那一瞬间我看到若寒表情扭曲,“好吧。”她咬了咬嘴唇,故作释然说,“原来说得是这个呀。”紧接着我看到她急促地唇语道:“快想想办法!”她是在说给我听吗?可我明明已被束缚双手,无可作为了呢。

“这回无话可说了吧?!”老青年贱兮兮地弹了弹我腹部的十字花木疤,神色得意。我看得出,他并非打定主意想惩罚我,而是试图以此要挟若寒,但这仍是一场危险的钢丝表演,任何一句失去平衡的对话,都有可能使我跌入死亡的深渊。

面对老青年的逼问,若寒无言以答,我看见她的十指胡乱扯动衣裾,显然她是紧张的,显然她是在担忧我的性命。

“罪证确凿,看来他是难逃一死。”老青年得意洋洋,他分明没有太把我的性命当回事。“是啊!”“是啊教授!”弯刀老者与胸针老者纷纷附和道,弯刀老者提高了手里的油灯,举到我的腹部,蹑手拿着小弯刀在木疤上刮了又刮。我俨然成为了他们手里的玩物。

正在这时,我看见若寒的绿眼睛折现决绝,她笑了,表情忽然变得淡定:“只因为腹部有了那么个十字花标记,你们就断定他就是教徒,可笑。人啊,总认为眼睛拾到的一丝线索,就可东拼西凑出逻辑的真相。”

“眼见为实,这是真理。”老青年自负地说。

“这座世界的本来模样早就不是你所想象的。”若寒淡淡说,“一切只不过是光在这个世界的投影罢了。”

“你在说什么?”老青年侧了侧耳朵,略微复杂的句式似乎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尚不待科学人明白过来,若寒便快步走近来,她一手打开风罩,用老者手里的油灯引燃了白烛,另一手则甩出杯子泼灭了灯芯火苗。

“你……你干什么!?”老青年掉过枪口对准了若寒。

杯子哐当跌落在地,女孩秉烛一步步向墙壁退却,“教授,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若寒微笑说道。油灯熄灭之后,我注意到房间骤然黯淡许多,若寒手里的那根白烛已为唯一光源。

“别指望什么障眼法,旁门左道的法术我才不会相信!”老青年扳动了击锤,试图用威胁面孔来掩饰内心的紧张,“事到如今我……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嗬嗬嗬嗬。”若寒笑得夸张而刺耳。她的眉宇间陈列复杂的表情,绝望而忧伤,邪恶而天真。

“你想干什么!若寒?”女孩急促地从嘴角蹦出一句,似乎身体里另一个灵魂起了警觉。

“我早就知道,你是不可信任的。”她慢慢说,说着就把蜡烛举了起来,笑容淡然。事后我回想起来,那是如同赴死般的决绝微笑。

“快住手!”那个灵魂歪着嘴角说,“别再伤害你自己!”

“哼哼,”若寒轻嗅香指,算是对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