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们,”若寒望着科学人正色说道,“让我们就此一窥你们的真实面目。他的,你们的。”说完,她在脚跟前放下白烛,后退一步,她的影子随之被投射到身后的白墙,构成了一具娇美轮廓。
烛火跳跃,轮廓开始变形。我的眼睛定定落在上面,那道奇妙的投影曲线宛若符号,宛若魔咒,它开启了我身体内部的什么。视界周围渐渐模糊,中央则变得极为锐利,耳边内部回荡狺吼幻听,我感觉自己在膨胀,逐渐变得陌生。
视界四周彻底沦陷,陌生的光纷至沓来。伪装覆盖于皮肤与记忆表层的硬壳纷纷崩离破碎,躯体里的某个部分终于苏醒。
这是羊的线条!真是妙不可言。我喃喃叹道,随后便失去所有自制力,身体里的怒意与力量从每个毛孔里渗出,随后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控制。
<h3>三</h3>
油灯。白烛。视野边缘浮现明黄光晕,双光源将意识唤回了身体,将平静带回给灵魂。
我醒了。
我嘴里有东西。下颚反常地张到最大,咬着一只动物的脖颈,我松开口,那动物无力地垂下头,鲜血从它颈部的窟窿汩汩流出。这是怎么了?最后的记忆里,我被反绑双手带至图纸室,老青年朝若寒举起了手枪,而若寒则点燃了手里的蜡烛。我的手自由了。我把手举到眼前,却看见一只大如蒲扇的爪子,锋利的爪尖仍在滴血,稠密的黑毛一直延伸至胳膊,在腕部仍有清晰的勒痕,只是粗绳已不知去向。而就在我注视的当下,利爪开始急剧萎缩,爪部黑发亦开始褪色、收缩,嘴里的凸起也逐渐消减。不消一会儿,双手就恢复如初,我摸了摸嘴里凸起的异物,发现那是四枚犬齿。我这是怎么了?环顾四周,稍远处蜷缩着一头怪物,它双颚微张,伸出的舌尖垂下一丝鲜血,科学人的白袍在他身上崩裂,裸露的脊背上有个巨大的血口子,看样子它已死去;再远处,铁旋梯二十级台阶之处倒挂着一头稍小的怪物,人手兽足,同样套着科学人的白袍,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夹在两柱弯曲的旋梯扶手之间,咽喉处被撕开,正下方有大滩血泊。
这里显然发生了一场兽斗,而我则是幸存者。这是若寒施展的黑暗法术吗?科学人去了哪里?那不怀好意的老青年又去了哪里?我低头察看那头倒在身下的动物,它有羊的头颅、羊的躯干、人的四肢,以及……等等!我发现它手里紧握着一把精巧的手枪,难道它就是老青年?
我抬头将满眼疑惑投向图纸室里的另一个幸存者,后者正拾起衣裳裹住雪白的酮体。然后我注意到若寒的一只眼睛在流泪,一只眼睛流露平静的喜悦。
我想启唇向她问话,发出的却是含混不清的喉音。
“别着急亲爱,你还未恢复原本模样。”若寒边束腰边姗姗走来,伸手抚摸我的面庞,“呓树,真的是你。”女孩神经质地诡异微笑,喃喃自语道,“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疼。”这是我能发出的第一个音节。触碰之处传来刺痛,我挡开若寒的手。这时我才注意到我伤得很重,面孔、前胸遍布血口子,上腹部肋骨外露,鲜血滴垂到身下的牺牲者皮毛之上。看来这是我在兽斗中幸存的代价。
“NAVA,我们得赶紧为他疗伤。”若寒自语道,我这时才注意到,她对自己的称谓并非我所知晓的那样。她有另一个名字。
“亲爱,我警告过你,别再拿自己的安危开这样的危险玩笑。”女孩继续自语,我现在已经可以分辨出来,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灵魂的对话。
“我记得你说过,这具肉体是不死不灭的。你竟也会感到恐惧。”若寒讥讽道。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纵然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这具身体,可我也不容许任何人、任何兽伤害你。”随后不怀好意的微笑绽露女孩嘴角,“能够伤害你的,唯有我。”
“我明白,但愿这已是最后的尝试。”若寒紧咬嘴唇,“NAVA,我请求你救救他,瞧他流了好多血。”
“我答应你的请求,只是……”女孩邪笑着撸起了袖管,数根嫩芽便从其中蔓延、攀爬到我的伤处,“切莫忘记我的真实面目,如果你对这名男子的关怀与爱念勾起了我的嫉妒欲望,恐怕只会被我亲手毁于一旦。”
“亲爱,我明白。”若寒点点头,随后又提醒满眼懵懂的我,她是若寒,而这座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叫做NAVA。“我们是孓然不同的两个灵魂,”她说,“虽然我们共用一个世俗的名。”
我笑笑,告诉她我已习惯她的自我分裂与两相暧昧。
“谢谢你的理解,”若寒沉声道,沉吟片刻又向我献上微笑,“你知道吗?就在刚才,你从兽口之下救了我。”
我看了看那两具倒毙的野兽尸体,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用谢我,我只是很诧异我竟然拥有这样的力量。”我摊开双手瞧了又瞧,方才的利爪与毛发已全然不见踪迹,“若寒,这是你的黑魔法吗?”
“不,我只是唤醒了你的原本面目。本来,你就是一头兽。”那只绿眼睛凝视着我,感觉若寒欲言又止,“故往之事一言难尽,我只能告诉你,你对我是极为特殊的。”她终于说。
“是我们。亲爱,是我们。”黑眼睛不服气地强调说道。
“是我们。”若寒重复道,“亲爱,我只希望你能善待他,因为他对我们弥足珍贵。”
“可是……”我的脑海里仍有一千个疑问,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一时成为狂暴的兽,一时又恢复人形?我究竟是谁?为何我对她而言是特殊的?可不待我一一发问,图纸室入口便响起人声、敲门声。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一个声音清晰地说,似在嘱咐部下。
眼看谁就要推门而入。这时女孩又神色惊惶地自语道,“对了,那个标记!你答应过我,不可让呓树再陷入危险了!”
“好的,亲爱。”她随即释然微笑,抬起另一只手腕凑到鼻尖,对着袖管轻吐片语,几乎同时一只小甲虫便爬出袖管,顺着她的手掌窸窸窣窣地攀入我的衣领,“会有些痒,它会帮你消去那个十字花标记。”若寒告诉我,“呓树,赶紧把衣服套上。”
我点点头,扣上了上衣。刚刚爬入我衣领的小家伙似曾相识,啊,想起来了,就在今晨宿舍门外,我也看见过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甲虫。
然而不待我向若寒提起今晨的遭遇,门开了,走入的是一名神色匆匆的英俊青年,脑门上有个显眼的%符号。
“咀灭,”若寒抛下我转身面对来客,声音立即充满怒意,“瞧你部下做的好事!”女孩满脸阴云,她的表情竟能变换得这么迅速。
“陛下,接到报告后我已用最短的时间赶来……”百分号男茫然四顾左右,“我的同志呢?他们在哪里?”
若寒没有回答,只是以冷冷的黑眼睛望着求知派首领,后者望着横尸面前的怪物尸骸以及稍远处的野兽尸体,面孔上的愧疚表情渐渐消失,“这是什么?这是怎么了?”继续又转为愤慨:“你对我的同志做了些什么?这些暴戾之兽怎会在关铁现身?它们绝无可能突破层层厂卫!”
“这些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相信你已经得到情报,这位青年被三名你的部下强行押解到此,现在除了我除了他,房里所剩之物一目了然。”若寒指了指我,冷冷说道。
百分号男连看都未看我一眼,他低头仔细检查了地上崩裂破碎的白袍、兽尸后蹄涨裂的胶鞋,抬眼望了望耷拉在旋梯上的那只小兽。“我本以为仅是一场误会,却不料这已发生为一桩凶案。”他怒气冲冲道,接着挪步到我跟前,俯身拾起了半羊人怪身侧的手枪凑到油灯下端详许久,神色愈发凝重。“这到底是怎么了?我的同志怎会变为愚钝之兽?又是什么让它们都无法再开口说话?”
“太恐怖了,”若寒摇摇头,“他们见到我就发了疯,犬齿暴凸、兽毛顿长,在我面前还原为兽形。”女孩双手抱胸,楚楚可怜地控诉,“随后它们就自相残杀起来,小的那只咬死了半人羊怪,大的扑杀了小的,最后狺吼着朝我扑来……幸而这位勇敢青年及时拾起手枪击毙了这些暴兽。”若寒指着近处兽尸身上的血窟窿说。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怯声说,刚说完,心底里就响起若寒的嘘声。
“活人,兽尸,匪夷所思!”咀灭皱了皱眉,指着倒毙的半人羊怪物,“正是这个人,三番五次地提醒我关于你的黑魔法,都怪我一次次地忽视了他的良苦谏言!瞧瞧你把他变成了什么!若寒,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告诉我?”
“该说的,都说了。”
“撒谎!你不要指望我像愚民们那样易受蒙骗。”百分号男瞪了一眼若寒,随后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请原谅我,陛下。我希望我们能开诚公布。”科学人的语气有所缓和。奇怪,为何他要称若寒为陛下?
“明明是你的部下冒犯在先,你竟感到委屈?这就是科学人的逻辑么?”若寒却是寸步不让。
“可是我的同志之中断然不存在这样的异形怪物!”百分号男严词否认,“这一切已出乎常理。看来我所接到的报告并非谬误,这里必然潜伏着教会元凶,不是你,便是他!”他忽然向我射来凶狠的一眼。
“我可不是教会奸细!”我愤慨出声否认,“我在关铁工作多年,我对工厂只有忠诚!”刚说完,忽感到罩衫之下奇痒难忍,植物的细齿在咬合我的创口,爬虫的伪足蠕过我的表皮,细菌的鞭毛横扫我的皮肤。然而我心知外衣下的秘密,故而强忍浑身的不自在,一言不发。
“这位青年必是无辜的,”若寒为我开脱道,又说,“贵派向来擅长推理,我记得求知派有种理论曰一切谋杀都是有其作案动机的,不是吗?”
科学人点点头。
“那么假设元凶是我,假设我拥有化人为兽的力量,我将你的部下变为野兽,可对我而言又有何得益之处?我又为何要挑选此时作案?你知道,兽一直是教会的崇敬之物,它们原始而不羁,尊贵而强大。若我拥有此等能耐,何不多多将人变化为兽,以尽教众之欢?”
百分号男紧咬嘴唇不出一言,走到铁旋梯,默默坐下,双手掩面。
“你可曾在哪本书录之中见过?人怎么会变为兽,这个问题想必该问你。”若寒继续逼问道。
科学人所在的阴暗角落传来一声轻叹。许久,他站起身来,抬头望了望,“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只应该是鹳嘴兽,”然后他又走了几步,望着倒在地上稍大的野兽说,“而这只,应该属于鳞甲目。至于这只半人身半羊身的怪物,恐怕应属于羚羊目。只是……它们皆带有人的特征,太奇怪了,太奇怪了……”男子喃喃叹道。
“亲爱,你一定知道所谓的魔法,其实就是障眼之力。即便我可以偷梁换柱,却无法变出不存世上之物。”若寒微笑着说,“科学才是这座世界最强大的力量,玄之又玄的魔幻力量从来就不存在。”
咀灭腼腆笑笑。
“我没说错吧?”若寒殷勤说道,“亲爱,不妨以你的渊博,以求知派一百多年来对这片土地的研究与记载,请你为我示明,究竟什么,才是造就这些怪物的成因?”若寒说得满脸认真,虽然我已听出了其言外的戏谑之意,然而科学人似乎沉溺于女孩对科学的赞叹之中,只见他心满意足地随意翻看了半人羊,叹了口气,改口说这可能缘于一种病毒,引起了身体的突然变异所致。
“病毒?”
“是的。一种可以影响身体的极微生物,是科学的最新发现。”百分号男叹息道,“恐怕是由于实验事故,才使我的同志们变成这样。”
“这么说来,正是由于你们的疏忽,才造成了这样的惨剧,甚至险些累及我与这位勇敢青年。”若寒刻薄地说。
男子没有出声。看来科学人默认了。
“你知道吗?这三个家伙强行押解着这位青年到我面前,”若寒指了指我,“居然妄称他是教会的奸细!你看,他身上哪里来标记?!”说着,若寒一把扯下了我的外衣。
完了!标记!
可百分号男却满脸沮丧的样子,我低头看了看,腹部的十字花标记不时何时已然消失!原本的木疤处已恢复为正常的肌肤!
“现在我终于知晓,原来你们这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只是以此作为借口,借机寻求一个支开守卫,杀死我的时机罢了!”
“不会的!这一定是场实验事故。”科学人为死去的同伴辩护道。
“或为意外不幸,或为有意之举。”若寒作势叹息道,“合作至此,我已饱受质疑。除却这次,你的部下总是找机会刁难我!要么借口设备调试、要么借口环境恶劣,总是拒绝我亲临现场观摩生产过程。时至今日,我连都最正常的生产工序与最平凡的机械工都接触不到,除了难得的里程碑庆典,只能日复一日软禁在此被图纸淹没。”
科学人沉默不语。
“你要交给我的,是空有其壳的技术。这是不是你的安排?”
科学人继续沉默不语。
“回答我!”若寒咄咄逼人,面色一变。
许久,科学人才低声说,“我很抱歉,陛下。”
“那么给我补偿。”女孩随即接上说。
“你说。我做。”
“给我更大的自由,包括在厂区内自由活动的自由。回去好好教育部下,不得再伤害我,敷衍我。”若寒趁机问咀灭要了几处机密仓库及中央仓库的出入权限,这些在关铁都是极大的权力呵。
男子都答应了。释然的笑容随即出现在女孩面庞,当她发出真诚微笑时,是那么天真纯洁。
“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你仍要保证不向其他科学人泄露我的秘密,并且,我要你努力平息他们的怒火。你瞧,你们的生存环境正在变好,对吗?我在关铁的这段时间里,你们甚至派人上夜市招募会员。你别以为我一无所知。你以为皇家卫队故意绕开你们在植物工厂的集会,只是因为他们的愚昧无知么?”
咀灭无以为答。
“我知道你在趁机扩充势力,很好。这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事成之后,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
百分号男笑了。“谢谢你陛下,噢不,谢谢你。若寒。”
“关铁之内本无教徒,不过既然在这里呆久了,我发现自己确需要一个联系人呢,我以为他会是合适的人选。”若寒指了指我:“请保留他原本的身份,同时给他出入厂区的自由。你尽可以调阅他的履历,这位青年从来就是个本分工人,此前并无任何教会背景。”
对于若寒的请求,我感到受宠若惊。
男子勉强点点头,“我答应你。”说完弯了弯腰就转身离去。
望着科学人首领垂头丧气的背影,女孩回头朝我眨眼,笑得俏皮可爱。
“呓树,你可以安心回去了。有了咀灭的承诺,相信没有人再敢寻衅滋事。”若寒拾起蜡烛,笑着说,“它会为你照亮回宿舍的路。我已不再需要它了。”
我点头向女孩致谢。当我从女孩手里接过蜡烛之时,烛光清晰地映亮了周围,我看见一只甲虫笨拙地从女孩的裸足旁爬过,消失在墙角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