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四章 呓树。长艇(2 / 2)

冷地 王易树 10346 字 2024-02-18

与我预料的几乎完全一致,我向工头提出的休假申请轻易获得了批准,科学人对于我的出门请求亦未加以阻拦。科学人门卫推开通往厂区之外的大栅栏门,挥了挥手,向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一零三二号,祝你好运。”

当时我并未明白他的意思。

终于我踏出了进入城市的第一步,这是我首次在工作时间踏出厂区,新鲜感随每次呼吸灌入肺部,眼睛随着步点恣意地落在各个角落。啊,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许多次我坐着马车经过这里,它们只是作为昏暗单调的街景一晃而过,而现在却在我面前显得立体而有触感。我该往哪儿走呢?我掏出水手给我的卡片看了一眼,循着留存在脑海里的夜行记忆朝我认定的城区方向走去。

民居。厂房。厂房。民居。只走出两三个街区之后,我开始对这次冒险感到失望。曾经在马车上一掠而过的沉睡建筑们,本以为会在白天呈现繁忙活力之态,结果却都大门紧闭。街上行人绝少,偶尔遇见亦行色匆匆。没有人留意到我这个白日观光的稀客。白昼光遍及城市,阴影销声匿迹,所有建筑看起来都千篇一律,若不是凭借城市远端石柱山作为方位标,恐怕我早已迷路。这简直是座空城嘛!我抬头看了看道路两侧的厂房,几乎每个窗口都亮着灯,除了偶然有个别工人走进走出,想必大家都在各自岗位工作不止。内心短暂涌起羞愧感,我一边嘲笑自己的奴性,一边索性走到了大路中央,吹着口哨放缓脚步。路边斑驳不堪的铁皮房子似乎听见了我的牢骚,年迈的看门人警惕地瞄了我一眼,然而尚不待我开口向他搭讪,看门人就重重把小窗闭上。太无趣啦!

我在第五个路口看见一座地铁站,或多或少的人在那里聚集着。据说走进地下站台就可以搭乘地下列车前往城市各处,我在站台的地上入口处杵了几分钟,除了三两个工人模样的行人从中走出之外,更多的人形色匆匆地冲入其中。这里有一种神经紧绷的压抑氛围。我在地铁与步行之间挣扎了一番,考虑再三,还是打算脚踏实地走动走动。这可是我首次有机会在白昼之下的城里游荡,可得好好感受感受!

我继续朝城市深处走去。

三名苦行僧在大街正央旁若无人地朝石柱山跪拜前行,几名蓬头垢面的流浪儿嬉笑着手捧花环跟着他们身后。紧接着转角处冒出一大群手持短统与棍棒的年轻僧侣,他们大摇大摆地随处喷漆,把末世说中的恶魔与精灵形象四处喷绘在马路表面、建筑墙壁,甚至在领头的年迈苦行僧行跪拜礼之时,趁机把他喷成了一只蛤蟆,结果老头心满意足地抬手舔食手背上的颜料。难以置信这些家伙居然信奉的是同一种信仰!之后我走入一片厂房街区,工厂本身一如既往般死气沉沉,期间却出现好几队鬼鬼祟祟的家伙,夹带大包小包偷偷从一个工厂跑入另一家工厂。他们个个都用黑布遮住面孔,从装束判断显然不是工人。我朝其中一队人招呼了一声,立时被扔过来三个面包!太奇怪了!通常意义上的扒手可不会无聊到朝陌生人扔面包吧?

事情渐渐变得有趣起来。当我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竟发现天上悬下来三根粗绳子,一名工人打扮的奇异男子正顺着通往天空的光秃绳子慢慢上爬,他的工装后绑着工具袋。细看之下,另两根绳子的高处也爬着人。

这可是我从未见识过的奇异魔法!凭根绳子就能登天么?我朝那三名工人挥手又呼喊,然而他们完全无视我。我呆立在原地望着他们很久,生怕他们的一个闪失滑下绳子。

当我再度把注意力拉回到地面时,才发现身边站着两名眼神懵懂的青年人,也直愣愣地盯着绳上人发呆。一个衣衫褴褛的长发瘦子,一个浑身湿透的短发胖子。

“啊先生,打搅您了!”我把我的目的地向短发胖子问路。

短发胖子摇摇头,“我得了间歇性的失忆症,先生。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那你看他们好像很认真的样子。”我揶揄道。

“是啊是啊,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短发胖子一脸真诚。

我又把目光换到了长发瘦子身上,还未等我开口,他就摆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向我问路可不是个好主意,先生。我是彻头彻尾的路盲,自从某天从家里出发前往图书馆办事,我就再也没有找到过回家的路。”

罢了罢了,看来与正常思维稍微沾边的人都去工作了,这城里只剩下这帮怪人,问了也白问。

我抛下他们继续前行。结果那两名怪人傻乎乎地跟了上来,他们脸上的悠闲表情仿佛在说只有跟着我才能找回合适的去处。为了摆脱他们俩,我跨入一条小巷。这里的楼房格外破败,阴影在巷子里蔓延至深,巷两旁的民房遗弃已久,数根龙藤已破窗而入,硬质须根深深嵌入建筑墙体。再往里走,巷子里出现了几家小店,蒙灰的招牌与橱窗根本看不出它们的原本模样,看来歇业已久。偶尔看见两家紧挨着营业的五金店,两位老板全神贯注地坐在店门口对弈,全然无视我们这些路人,看来已习惯生意冷清的境况。这条巷子我总觉得似曾相似,或许某天夜行时路过也不一定,然后现在却多为陌生感觉。细想之下,原以为白昼下的城市相较夜市会更繁忙更喧杂,眼前所见的却恰恰相反。白昼之下的城果然与天黑后全然不同,后者虽笼罩于黑夜,我却可找到一片不夜之市,那里有真实的人,带着真实的嗓门与气味,而这里只有冷清萧条的景象。我内心忽然窃喜,此前我曾经因为得不到白天外出的休假审批而感到遗憾,现在看来这种遗憾是多余的。

走出小巷,建筑一下子变得有特色起来。店铺。民居。店铺。店铺。从建筑外观来看,这里应该已经接近夜市的边缘,有了繁华落定的遗迹。只是霓虹灯珠与夜市人气此刻还未苏醒,我正想辨识下这里是否有我光顾过的夜店,一支皇家卫队朝我走来。

“先生们,你们在找工作吗?”领头的光头男骑着机械马,言语温和,眼神犀利。这时我才发现,尾随我的短发胖子与长发瘦子都还在身后,原来我没能把他们甩掉。

“先生们,队长在问你们话呢!”一名低阶卫士盛气逼人地说,他的皮靴满是尘土。我没有抬头看他的长官,我的注意力全部被光头男跨下的那匹机械马吸引过去。啊,它的状态很糟糕,只见马的外壳已经斑驳不堪,装饰鬃毛已磨秃,而腿关节则噌亮发白,马身除了承载光头男之外,还牵引着一辆小板车,上面站着两名灰头土脸的老妪。看来负荷过大可能是造成它状态糟糕的主要原因,我叹了口气,如果手头有工具盒有润滑油,我真希望能马上为它做一次养护。

“有没有工作?快回答!队长在问你们话呢!”那名小喽啰提高了音量。

“我没有工作。”长发瘦子回答,立即被身边的队员连拉带推请上了板车。

“我不想工作。”短发胖子回答,“我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结果也被抓上了板车。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开玩笑!只消答错了话,可能会被强行拉去干活!而我已是有工作的人!

镇定,一定要镇定。“我今天休假。”我笑着说,随即报出关铁的厂名,接着又向光头男描述了平常的工作内容。

“啊,休假真美好。”光头男朝我笑了笑,招呼手下们前进,骑马拖着板车在我面前经过。短毛胖子以及长发瘦子扶着栅栏神情懵懂地望着我,一块木板钉在栅栏之间,上书两字:裁缝。唔,想必这支卫队专事搜罗城里找不到工作的闲人。我正为那两个怪人感到惋惜,却发现他们很快消除了紧张情绪,开始与老妪争抢藏在板车竹篓里的长棍面包。

皇家卫队消失在街尾。之后这样的队伍我又见过几回。没想到政府现在居然包办找工作,福利本身不错,只是方式实在有待商榷。我自语道。

我继续在本属于夜市的街巷里闲逛。

迎面走来一名路人。他戴着圆顶毡帽,腋下夹着画板,看到我即小步跑上来搭话,“先生,你喜欢画么?”他的娃娃脸挂着极不相称的八字胡,眼睛明亮,目的明确,几乎是我这一天遇见的唯一正常人。

于是我朝他微笑,向他问好。

“看哪,这是我画的海滨,您一定没见过。”八字胡青年正欲翻开夹板向我展示他的作品,身后却响起刺耳的嘶声,一匹崭新的机械马猛地冲撞过来,横挡在我与八字胡青年之间。

“你这家伙真是屡教不改呐!”骑马的英俊军官喝令,“把他带走!”话音刚落,几名卫士便扑向八字胡,青年挣扎着,圆顶帽与画板掉落在地,画笔洒落一地,可还是被卫士们装入麻布袋,拴上粗绳挂在马鞍上。蒸汽从马耳间喷射而出,马鞍上的麻袋扭动不止。我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莫非白昼行走的自由,也要被剥夺么?

英俊军官接着逼视我,喝问我在此闲逛的目的。

“我……我是来休假的。”我答道,“这难道有错吗?”

“不不不,请享受您的假期。”军官陪上微笑。

“长官,你们为什么抓他?”我大着胆子问。

“难道你不知道吗?白天城里禁止任何艺术相关的行为!无论是曲艺演出还是销售作品,统统禁止!”军官严肃地说。

“可我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规定……”我怔怔道。

“这是主教最近下达的政令,我们也是照章办事!”军官随后缓和了语气,“下次若有人向你推销画作,千万别动心!”

我诺诺点头。军官拍着机械马,与他的手下们带着麻袋走远了。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街道时,我立即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太不讲理了!我曾在夜市里见过卖艺的舞者,见过卖画的老汉,见过吹笛的流浪汉,原来那竟是市民们唯一可以感受到美的时刻。白天与夜晚的城市竟有如此大的区别,我忿恨的同时转念一想,恐怕这正是统治者的设计,使用高压的严酷的社会规则来打击任何试图逃脱工作的闲人以提高劳动效率,而一旦到了本该属于休息时间的夜晚,则允许人们最大限度地利用想象力,制造出宽松自由的环境,以满足人们的各种欲望。

然而无论我的猜测是否正确,我不喜欢这白昼之城。这里四处透着压抑束缚的气息,令我全然丧失了信步闲逛的兴致。罢了,不如趁早赶去目的地吧!我左右张望,寻找着最近的交通工具。

此时正巧一辆马车朝我驰来,我扬起手招呼着它,可车夫看了我一眼就驶走了。

“停下!”我追着马车跑,“我有银币!”可车夫丝毫未加理睬。

在追出去整整一条马路之后,我终于气喘吁吁地放弃。而环顾四周,发现我已彻底迷路了。

而人一旦迷路,最初的闲情逸致便开始变得烦躁。我需要交通工具。我的脚步开始加快,额头渗出汗珠,直到匆匆走出五个街区后,我终于看到远处的丁字路口伫立着一座地铁站。

呼!我喘了口气,只要搭上这种四通八达的地下列车,想必到达目的地不成问题。想到此,顿时觉得放松了些,我不由得放缓了脚步。这座地铁站恐怕是我所见到的最为繁忙之处:数支皇家卫队停驻于此,一些卫士蹲下帮长官擦拭马身,另一些则疏通着枪管;几乎相同数量的平板车停在站台入口处,车上的人们有秩序地从车上鱼贯走入地铁站。哈,我又想起倒霉的被抓走的短发胖子与长发瘦子,呵,成天无所事事的确对身心不利,能在政府的推荐下找到工作也是件幸事嘛。

正当我缓步走向下个路口的地铁站之时,忽然感觉身边的街道出现了震动。路灯灯泡甩在灯罩发出清脆响声;路边的空酒瓶哐当倒在石阶上;干涸的花盆从民居阳台坠下。这是怎么了?我愣愣地四下张望。

是奔兽!

成群结队的野兽变戏法似地突现在我身后的街道拐角,直冲我而来!

我撒腿就跑。

滑稽的一幕就这么出现了。狭小笔直的马路,男子气喘吁吁地跑在马路中间,身后跟着一大群气势汹汹的奔兽,最前面那头怪兽犄角几乎要顶到男子的屁股。男子跑过丁字路口,并在抵达地铁站前急忙右拐,结果奔兽们也随之右拐,紧追不舍。围观的人们爆发出阵阵嗤笑,好似看一场喜剧。

这其中唯一笑不出声的人便是我,只因这名被兽群撵着狂奔的男子就是我。我原打算一头钻进地下站台,乍想起身后跟着这么大群凶神恶煞,让他们冲入无辜的候车队伍恐怕会造成巨大伤亡吧!电光石火之际,我决定扭头急拐,成功引开兽群。本以为这样的英勇举动能够为皇家卫队创造充足的装弹、瞄准、射击的时机,结果这帮家伙居然在我身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无耻之徒!

今天不是安息日,我方才还纳闷这些本应游荡于城郊野外的奔兽从何而来。直到眼前这幕我才明白,这明显缘于皇家卫队的不作为!这些游手好闲的家伙看来只会欺负平头百姓,,如果我能从兽蹄下活着回去,改天我必会准备大把的腐坏果子回敬你们!然而此刻我只能继续依赖于我的双腿,兽群的蹄声震耳欲聋,可以感到它们喷射而出粗重鼻息,有几次我甚至感到领头野兽的犄角似已触到我的脊背,在急拐之时我曾用余光看了它一眼,它像极了曾经夜会一面的NAVA宠物曼弓,我有过一瞬间闪过与它打招呼套近乎的念头,可转念一想,怕是来不及把话说完,我就会被兽群踩扁的吧!

倒霉!罢了罢了,我只得拼尽全力继续跑。

很快前面又出现一个十字路口,我正打算扭头急拐,一个很大的阴影从后方斜刺里冲了过来,未及我反应过来,几只手就把我拉了上去。

身体在半空中滑行的刹那,我可以感觉到兽群粗粝的脊背蹭过我的屁股,好险!

我跌坐在地板,发现身处一部我从未听闻的机器之中。身两侧皆有四名壮汉有节奏地用力踏着脚踏板,踏板传动铸铁齿轮,既而驱动八根铁轴,转动不止。这部机器在运动,但它不像是马车!

“欢迎来到长艇,齿轮师傅。”一名青年上前微笑着递上手,将我扶起身来。啊,我认得他,他正是那名夜市里的“桥上的水手”!

“啊!我在城里找你们找得辛苦,正巧被你们从兽蹄下救了!”我一阵感激,紧紧握了握水手的手,“请别再叫我齿轮师傅啦!我本名呓树,呓语之呓,树木之树。”

“有趣的名!我的本名也并非‘桥上的水手’,要知道,在座的可都是桥上的水手!”话音刚落,周围的壮汉随即笑开了。

“就叫我做隆凡索吧。”水手朝我做了个怪脸,“老实说,我根本没料到你能找上门来。最近皇家卫队对无业流浪人员的搜查更加严密了呢。”

我们相视半响,再次爆发出大笑。环顾四方,他与所有的壮汉们皆身着宽大的白衬衣裤,袖口与裤管束紧在四肢上,这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呢。我自顾自走到车尾,只见两侧的建筑飞速远离,心有不甘的兽群亦渐渐远去。

“好险!”我喃喃说。然后转过头去,再次向隆凡索以及他的队员们致以感谢。

“你胆子也够大的。独自一个人在白天跑出来。”隆凡索赞道。

“是啊是啊,我从未亲眼见过白日下的城,难免心生好奇。再说,你把地址给了我,我怎能不接受你的挑战?”

“你是一路步行来的吧?”

“是啊,没坐地铁。不然我早到了。”我向后望了望,那个繁忙的丁字路口以及地铁站台已彻底不见。

“不不不不!如果你坐了地铁,你肯定到不了。”隆凡索睁大了眼睛。

“噢?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十分诧异。

“地下列车的入口,对于常人而言,仅被认知为一种地下的交通工具,然而一旦踏上地下列车,人便落入魔窟的深处,沦为地底的奴隶。”隆凡索振振有词,又回到故作玄虚的语调,这才像我熟悉的水手骗子。

我摇摇头,仍不解他的意思。回想起那些被皇家卫队押上板车的无业游民,他们还满怀期待地去劳动呢!

“有一种透明的小虫,一旦你坐上地铁,它们就会钻进你的耳朵,夺走你的意识,然后让你在地下洞穴为魔王掘坑。起初这只是极个别事件,一节车厢至多有两三人会被感染;就在上个皇帝还未被废黜之前,一车人里被感染的比例仍不足一半;可如今愈来愈猛啦,车厢里大半人会被感染!这种害虫的蔓延越来越嚣张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就在刚才,我还满心期待地前往地铁站,打算体验体验地下列车的乘坐感受呢。“政府难道对虫害毫不知情吗?”

“当然知情,但他们选择听之任之。我甚至怀疑他们亦是幕后黑手。”

“岂有此理!难道就没有人来揭发吗?”

“各单位的管理层恐怕都心知肚明;那些不识相的知情者估计都被秘密处死了;而不知情的无辜人,实则也并未失去什么,薪水照常、一切照常。要知道,一旦被夺取意识,这些小虫会为你伪造出完整的记忆片段,好似你白天正在照常工作一般。”

“这么说……他们不是被带去工作的?”我把那些无业游民的见闻说了一遍。

“显然不是,您太天真了,齿轮师傅!”隆凡索捧腹大笑,然后他忽然严肃下来,正告我说,“这座城早已成为了一座魔窟,只是众人蒙蔽无知而已。盘踞在地下的怪物,随意攥取人的劳力和自由。”

“这样的话你曾对我说过,你曾在夜市里对无数人说过。”

“可是没人相信我。”隆凡索扬了扬眉,“就连你也拒绝过我很多次,没想到,今天和我成为一条船上的人了吧?”

“船?”

“是的,我们把这种流线造型的机器都叫做船。而这一部实则为舟车,因其狭长故得名长艇,最适合穿梭在市井街巷。艇下共有四对车轮,由人力踏板驱动。”他又说,“随我来。”隆凡索领我走到船首甲板上,我忽然注意到一阵奇怪的触觉。我摸着脸颊,摸着手背,摸着任何赤裸的部位。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有一股透明的力在轻轻拍击我的周身。“这是什么?”我不禁一阵慌乱。

“那是风。”青年又笑了,“这座城是不刮风的。只有勉强达到相当的速度,才能感觉到风。”他合上眼睛,倚在身侧的粗木竿上,“一旦我们走出城市,会遇到更大更强的风。届时我们便可挂上帆,远远离开了。”他拍了拍长艇中央竖立的木竿,“将帆布绑在上面,我们能走得更快。”

“风的力量弥足强大,而这仅为极微弱的风罢。”见我瞠目之态,隆凡索笑笑,“你以后应该会有机会见到真正的风。”

“‘给你一次逃脱现实魔窟的机会,只有一次。你愿意冒险么?’这么说,你有办法带我们离开这座城市?”我惊奇地问道。

“那当然!要彻底逃离这座魔窟,我们需要换乘更大的舟车:我们的‘廊桥号’”,青年双眼熠熠生辉。

“那一定是伟大的机器,”我点点头,“驱动那么大的机器,该需要多少人呀?”

“是啊,好不容易造好了船,结果发现我们紧缺人手,哈哈哈!所以我才老是跑到夜市上寻找志同道合之辈。”

“啊,结果我们都把你当成骗子,或者疯子。”

青年笑着,“未曾见过真相的人,总责怪口吐真言的人喋喋不休。人哪,还是只信眼见为实。只可惜,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那些被掩盖的惊人反常。”

我点点头,这一路我还真是见到不少怪人呢。我把我这一整天的见闻告诉隆凡索,结果又被他嘲笑说,“关于这座世界的离奇与恐怖,你只是见识到了一部分而已。”

这一次我没有生气,显然他说得在理。

“真相往往比传说更为惊诧而夸张。人哪,总不愿意承认自身想象力的匮乏,而去编制菲薄的传说与谣言。殊不知,在他们所未见到的所在,超乎他们想象的荒诞现实正在上演。”隆凡索笑道,“不过没事,只要你跟我们在一起,那些荒诞诡异的真相,今后再也无法伤害到你了。”

我勉强笑笑,“可是……”我有一份处境尴尬的工作,还有一名人格分裂的恋人,这些都是我无法舍弃的。我把我的顾虑告诉了隆凡索。

“唔,上船的伙伴们可从未有人再下去过。”隆凡索皱皱眉,板下面孔,“这可是这里的规矩。”

我往甲板外看了看,长艇的速度很快,贸然跳下恐怕会摔断脖子。我央求他能再给我一些时间作考虑。

“刚才你说,你是在一座工厂当机械师来着。能再说具体些吗?”

我把我在关铁的一切都告诉隆凡索,后者听完面露喜色。

“先生们,今天真是我们的幸运日,”隆凡索背过去对那些壮汉们笑,“这位齿轮师傅,可是关铁的机械师!”

立即响起了掌声。

望着我诧异的眼睛,隆凡索笑道,“我知道那座工厂,数次想潜入其中,却被守卫的卫队拒之门外。今天能遇见内行,实在太幸运了。”

看来他们有求于我。我索性大方地说,“你们要什么,我会为你们尽力做到。”

“我要找一部机器。”隆凡索说,“我知道求知派最近在攻关一个大型科研项目,这部机器作为科学史上的里程碑之一,应该会列入其中。据说求知派的保密工作极度完善,连产品目录都打听不到,更别提成型的图纸与成品,但我想你会有办法的。”

被他猜中了。NAVA有出入中央仓库的权限,只要我想搞到,应该不成问题。望着隆凡索期待而兴奋的眼睛,我答应他了。

“若想加入我们,那么带上这个。”隆凡索边说边找出一张卡片,绘出那部机器的外形。

依稀像一只鸟。

我点点头,将卡片收入囊中。

隆凡索绷紧了嘴部线条,双眼直视着我说,“如果你能带来,我们将感激不尽。”

长艇继续飞也似地在城里穿行,掠过大钟楼,经过婚礼广场,穿过贫民窟,身后不时响起喝彩与嘘声。期间有只笨拙的蛾子试图在长艇竿顶落脚,结果却滑落跌下甲板,被一阵棒打赶了出去;数次与皇家卫队不期而遇,他们总是执着地在我们后方穷追不舍,更不怀好意地举枪射击,所幸子弹都远远落在我们身后;此外,我们还从孤行兽的血口中救下一名流浪儿,孩子兴高采烈地为我们表演口琴演奏时,孤行兽咆哮着在长艇后追了很久,最后才悻悻放弃。

“我们在驶往哪里?”我开口问。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没有航向,纯粹是为了验证避震技术以及体验速度的快感,你会不会着急?”

“原来我坐的还是一部试验品哪!”我惊呼道。

“你害怕了?”隆凡索笑了起来。

“当然……没有!”在未被科学人占领之前,关铁里产品试车的任务一直是由专业的测试员来承担的,那可是极度危险的工种。

“瞧呀,我们的齿轮师傅可是急着回家了?”隆凡索嘲笑我,壮汉们也跟着起哄。

“哼,我只是不习惯坐没有目的地的马车而已!”我嘟囔着解释。

正说着,我发现长艇已驶入两座高大建筑的阴影之下,慢慢停了下来。

“名呓树的齿轮师傅,”隆凡索清了清嗓子,“这些建筑间的小巷直通你的厂区后门,直走就能到,在这里你应该能避开所有的危险。”

原来在我上船之后,他们就改变了航向,目的地始终是关铁。我忽然有些感动。

“我知道你对这个世界还有留恋。庆幸的是我们的船很大,你大可以把留恋的东西一起带来,当然,还有我们所需要的那部机器。”隆凡索的表情很真诚。

“谢谢,谢谢你们。”我感激地说。在那瞬间我第一次起了偷偷带女孩逃走的念头。通过白天的冒险,我已经见识到这座城市真实、丑陋、压抑的面目,看不见的巨手在幕后摆布,而人只为棋盘上的棋子,稍偏轨迹就会以违规被罚下棋盘,这样的残酷现实若寒都知道吗?如果隆凡索所言不假,我想和她一起前往那个全新的世界,彻底摆脱这座魔窟,这该会是怎样新奇而自由的体验呵!

“我们的秘密,切莫告诉任何人。”隆凡索凑近我耳朵嘱咐,同时握了握我的手,很用力。

我诺诺点头。一边抓着网梯晃悠悠攀下船,一边已开始挣扎是否该把这个秘密告诉我那人格分裂的恋人。

“希望能再见到你,呓树!”隆凡索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缄言,他满脸兴奋向我挥手,随后长艇立即开动,只见它迅捷地穿梭在大道上,一个拐角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