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五章 若寒。情感法则(2 / 2)

冷地 王易树 9259 字 2024-02-18

“你何不看看你所犯下的罪孽!”若寒怒道,“是你蒙蔽了众人的眼睛,让伪制的电光遮盖人的视界,让特制的列车夺走人的自由,让奉承的爪牙恣意妄为!”

“罪孽!?我为无光的世界再造了光明,没有我众人皆为瞎子;我为饥饿的市民创造了食物,只求他们付之以白昼的劳力;我为迷茫的大众创造了信仰,而信仰自然需要优待与特权用作吸引。”NAVA针锋相对。

“骗子!你创造这座自给自足的世界,只是为了骗取众人的体力与脑力,为你打开云间世界的出口,何等自私!”若寒道。

“为我?难道你没有想过回到云间吗?”NAVA反诘道。

“当然想过,可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若寒怒斥道。

“就算你诟病我的种种手段,可那只是行为方式而已!”

“行事方式足以折现美丑。不堪入目的手段,不堪入目的嘴脸!”若寒怒斥道。

“丑?呵呵呵。我的丑就是你的丑,我的美就是你的美。”NAVA回应道。

“……”若寒无言以答。

“听着!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年长,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慧,比你们所有人都美丽,为何我不能替你们作下决定!?”NAVA怒道。

“你就是不能代表所有人!”

“荒唐!”

“你才荒唐!”

在呓树啃咬女孩的时候,若寒与NAVA就这么躺倒在地互相攻击,若寒可以感到体内的怒意正逐渐膨大,并无时无刻地与NAVA的愤怒情绪发生碰撞、较量。若寒尝试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握紧墨水瓶的左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争夺多轮,若寒发现每当自己的怒意盖过对手之时,她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就胜出一筹,只是相应地,NAVA也从未放手,她的愤怒情绪也一再盖过若寒的怒意,从而又夺回身体的控制。争夺似永无止息,就如被呓树啃破的皮肉,不断恢复如初,又一再被男子咬破。

“……我现在终于知道,你口口声声羊与兽的夙缘,所谓欲望被美所抑制的荣耀瞬间,其实并非由于呓树的尚美力足够强大,而是因为你的鲜血不足够鲜甜不足以诱惑,仅此而已。”NAVA又向若寒发出重重一击。

只是这句讥讽并没有引发若寒的狂怒与回击,望着身旁痛苦不已的呓树,若寒倏然感到由衷悲伤,怒火迅速降温,内心开始结冰。“或许你说得对。”她低声说,“我的美貌不及你,我的力量不及你,可我只想找寻到那头青兽,我只为他而来……”话未说完,泪水刷刷从眼角泻下,染湿了女孩的鬓发。自从失去原本的身体之后,她很久没有感到过如此的绝望与悲伤。昔日的同志四处倒毙在自己身旁,惦念的公主在报纸消息里香消玉殒,清灵的云使张开双翼跃入深渊。她为何而来。只为他而来。可她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也许什么都做不了。

女孩躺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若寒感到浑身脱力,直到她意识到那个可怕对手已然偃旗息鼓,直到呓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慢慢拭去他嘴角的血迹。

“抱歉,我中了NAVA的魔法,无法控制住自己。”呓树满脸愧疚地说。

“我理解,这不怪你。”若寒轻声劝慰。

呓树似乎发现了些什么,急忙转过脸去,“你的衬衣……”

他的话提醒了女孩,若寒急忙整理上衣,将纽扣一个个扣上。而就在这时,若寒发现了自己的异样感。NAVA不见了。不见了?她分别在两只眼睛前竖起指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随后她抬起左手,又换到右手,发现身体控制自如。这么说,是自己赢得了胜利?若寒几乎不敢相信。她瞥见了那株摆在沙发脚跟的金桔盆栽,大步走过去把它抓到手里,作势砸碎地高高举起,然而那只黑眼睛并未出声保护她珍爱的小植物。难道NAVA的确消失了?要知道,她所面对的可是冷地的主宰呵,不死不灭的欲望本身呵。

可这就是事实。若寒自以为输掉了口舌之战,本已悲伤到绝望,却出乎意料地夺下身体的控制权,同时也破除了NAVA的魔法。

肩头的肌肤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原,痊愈,痛楚亦随之消失。若寒犹豫了一下,又把手里的金桔盆栽放了回去,她不是那种随意迁怒他人的性格。

“我很抱歉……”呓树满脸愧疚,垂下眼睛,“刚才失态了,肚子从没这么饿过……”

“我没有事。”若寒努力挤出微笑。

“我想……我该走了。”

“别急着走,亲爱。”若寒连忙拽住呓树的手,“这不怪你。”她意识到眼下正是难得的独处良机。

“可是……可是我咬伤你了。”呓树仍然垂着眼睛,“好几次我几乎忍住,可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我知道,这不怪你。”若寒捧起呓树的面庞,恍然发现男子的牙床与嘴唇已鲜血淋漓,怕是已经疼得合不拢嘴。

“我很疼,很疼很疼。”男子勉强弯曲嘴角。

“亲爱,请再忍耐片刻,为我,为我们。”若寒用力握了握呓树的手。

“可是……”呓树面有难色。

“就几分钟,好吗?我有一整个故事要讲给你听。”

“那好吧。”那个男子捂着嘴,“你说,我听。”

<h3>三</h3>

月光。茶盏。白烛。这三样陈列在地,但又不仅限于此。折断的铅笔,身首异处的橡皮,肚破肠流的笔记本,以及,落叶般四处凋零的衣裙,干涸虬曲的植株枝条,棉絮飞扬的沙发靠垫。图纸室一片狼藉。

最后一抹裹胸布条飘然触地。然后,茶盏被捧起,白烛被点亮,少女的轮廓被映在白墙之上。

这本应当是一个获得喝彩的时刻,然而却无人得以窥看到这具完美精致的裸体。唯一的见证者是那只困在玻璃杯里的爬虫,只是它全然无视身边完美精致的裸体,而是望着近在咫尺的金桔盆栽心急如焚。

入夜之后,若寒脱下所有衣服,仔细打量这具身体的每个角落,清除一切属于NAVA的痕迹。她不知NAVA何时会再回来,在此之前,她必须把那只黑眼睛的爪牙一一扼杀。她撕下蜷缩在腋下的枝条,挖出躲在耳蜗里的雌蕊,扯去脚趾缝隙里的根毛。最后她三两步赶上仓皇逃窜的小爬虫,略一迟疑,抓起书桌上的玻璃杯俯身把它扣住。

她并不是擅长报复的灵魂。纵然白天的经历令她愤怒、失望、懊恨。

令她如梗在咽的并非NAVA的阴谋,而是呓树听完倾诉的反应。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夺之后,若寒好不容易夺下身体的控制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呵。于是若寒叫住了呓树,把自己坠入冷地之后所经历的一切,以及她所知道的一切秘密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呓树。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她讲了很久,包括她与Naya的友谊,包括她与呓树的四次前世邂逅,包括她与NAVA合体的缘来。她以为说得越多,就越能打动这前世的知己,就越有可能唤醒他失落的回忆。呓树始终捂着嘴,不时点点头。除此以外,若寒看不见他的真实表情,没有愤慨,没有激动,没有感叹,也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个无言的拥抱都没有。若寒越说越冷,越说越轻,最后故事到他们在关铁工厂的初遇戛然而止。

呓树朝她微笑告别,然后走了出去。她觉得他的反应冷淡,他的礼貌更令她浑身冰凉。

然后她开始砸东西,砸了墨水瓶,拗断了铅笔,撕了笔记本,几乎所有她有气力举起来的东西。发泄完之后,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忽然悟到自己的幼稚,于是开始自责。是的,她竟然忘记冷地之众所背负的诅咒:人在这座世界无数次死去、复活,记忆也一再沦丧。呓树也不例外。虽然他的本性仍是她所爱的宽厚与保护,但毕竟他已经在这座世界死去千百次,记忆亦断层千百次。而自己自从踏上这片土地之后,她的记忆却从未断层,情感蓄势已久,所以才会一触即发。噢,她信誓旦旦声称自己是前世的知己,竟却无视他的伤痛与流血。噢,自己将七十年期守的份量突然压在这年轻的男子肩膀,无疑是可笑的、轻率的、愚蠢的。若寒深深自责自己的冲动,同时命令自己要给呓树时间与耐心,以及合适的时机。有时候爱人之间也需要虚情假意,只因那个人不是你自身,他有时候需要你故作姿态以得到慰籍。若寒忽然想起NAVA曾提及的面具,不由发出感慨。

午夜将临,那只黑眼睛仍未出现。若寒毫无倦意,只得怀着愧疚感收拾地板。在倾斜的书桌底下,她找出一具幸存无损的沙漏,着实感到意外。若寒把它放在手心里把玩,盯着流沙看了很久,看沙池由空变满,由满变空,周而复始。若寒忽然体会到这里传达出某种意味,难以言表,却与这具身体息息相关。于是若寒开始琢磨白天赢得身体的真正原因。她赢过 NAVA两次,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在 NAVA下令焚烧众人的门户之后,她陷入争吵情绪爆发;而这次则是缘于被NAVA数落后的极度悲伤;前者出于情感爆发的极端愤恨,后者则出于内心低谷的绝望与无助。然而两次她都赢得了身体,可谓殊途同归。

为什么。

本来,她以为对身体的争夺就如力气的较量,力气大者自然就获得胜利,正如第一次,她被NAVA的贪婪与邪恶所激怒,满腔怒火喷涌而出,那只黑眼睛当即在她的澎湃怒意中消散无踪。只要在情感的强度上超过对方,便可成功压制,继而获得身体的绝对控制权。可是这次不同,她明明已经放弃,明明已经绝望,明明已落到情绪的最低谷,可她却赢了。胜利来得出乎意料。

若寒望着掌心里的沙漏。在手的摆布之下,沙池始终由空及满,由满及空,俨然成为一种循环。

循环?若寒忽然悟到了答案:这一切正源于人的奇妙情感法则。自然,对于同类的情感,就像稳置不动的沙漏,最上方的沙层最后流泻,后泄沙粒当然压在先泄沙粒之上,高的越高,低的越低,争吵之中更为狂暴的怒火更为强烈的情绪自然能够获胜;然而,当一种情绪忽然转为其他情绪,就如流沙过半的沙漏突然被倒置,原本在上的,堕为最下,原本最下的,登为最上,转折点骤现,低落的伤感竟也能击败高涨的怒意。于是,泄怒打破忧思,忧思填抚悲伤,悲伤平消暴怒。一物降一物,周而复始。这便是埋藏在人身上的情感秘密,就连NAVA也无可豁免。

就在若寒深思之时,一抹墨色悄然浮现在女孩右瞳,它在瞳仁表面渲染化开,最后凝为暗夜光华的黑亮神采。

“我回来了,亲爱。”NAVA的声音很轻,仿佛担心惊扰到谁。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若寒冷冷道。

“怎样?独占这具身体的滋味是不是格外美妙?”NAVA试着挑逗,然而若寒听得出她语气里的苍白。

“入夜以后我就一直在等你回来,期守你的怒火,以及你的复仇。说吧,你又为我准备了怎样的谜局,或是怎样的陷阱。”

“都没有。我能回来,只因为我仍爱你,同时深深嫉恨你。然而我不需要向你报复,只消看见你时刻惴惴不安,我便已满足。”

“那便好。”若寒答得简短冷静,心里却松了口气。

“你变了,亲爱。你不再是初涉冷地时那只清心寡欲的灵魂,但我仍是喜欢你的。我们讲和吧,让我们不要再相互为敌。”

“讲和?我已经有办法可以战胜你,成为真正的主人,为何要同你讲和?”

“呵,你所谓的办法,无非是人的情感。情感相斥相克的规则无非肉体法则的一种,对于最熟悉这具身体的我而言,并不是秘密。”NAVA说得轻描淡写,却令若寒内心一震。

短暂沉默。NAVA又开口说,“你知道吗?我做梦了,很长的梦。梦里我掉入了井里,梦见我蜕化为婴儿,蹒跚走在冷地广原里,孤独而脆弱,寒冷而恐惧。我很久没有尝到害怕的滋味。”

“我知道你不喜欢梦。”

“是的。这个梦尤为令我害怕。我不忌惮恐惧,但却害怕孤独。亲爱,我怕失去你,怕我一失手就毁去你。”

“我早就被你毁了。”若寒冷冷说。

“可我又唤醒了你,并赐你青春、自由与永生。噢,请别轻易拒绝我,除非你更愿意让我独占你的知己。”NAVA笑着威胁道。

一丝微笑出现在女孩嘴角,但若寒随即咬了咬下唇,抿紧了嘴。

“怎样?不如就接受我的提议吧,亲爱。”NAVA又出言挑逗道。

“这样对呓树而言,并不公平。”若寒开口回答,试图拼凑理由。“即便……即便我勉强能够原谅你,即便我愿意尝试去接受你,他也一定会厌恶你,我可不愿他在拥抱这具身体时仍心存芥蒂。”

“你错了。他会爱上我们,而不是单纯的你,或者单纯的我。你知道吗?这样的事有过先例。”

“先例?”这个词令若寒警觉。

“你还记得Naya吗,记得她的化蛹成蛾吗?我曾说过,我对Naya的惩罚,只因她与我皆喜爱上某件珍爱之物。这里所谓的珍爱之物,就是呓树。确切地说,是呓树的前世,之一。”

“我不明白这与他有什么关系。你们俩如何喜欢,如何争执,本应与他无关。”

“可事实却是,我们爱他的同时,他亦爱我和Naya。切莫小觑呓树的贪欲呵。据我所知,他历来着迷于复杂、分裂的人格以及多变、非凡的个性。你瞧,除了两枚迥异的灵魂之外,还有谁拥有这般神经质供他保持长久的新鲜感?”

惊人的故事就这么被NAVA轻描淡写,甚至仿佛所有的罪恶都与她无关,而是源于呓树的贪心不足。若寒顿了顿,又开口反问道:“即便如此,Naya最终羽化成蛾,成为了冷地最丑陋的动物。请你告诉我,为何我要重蹈覆辙?”

“正因为你是不同的,正因为我们是一体的。所有施加在你的伤痛我亦感同身受,我为何要冒险伤害自己呢?”

“你希望我和你作为对手竞争,互相争夺他的垂慕?”

“这会是极为有趣的游戏,亲爱。我许诺赐给你们发展爱情的自由,至于我心仪谁或者呓树最终爱上谁,我希望你也不要过于在意。”NAVA笑着说。

“你希望我们作为两个独立的个体参与对他的争夺,而非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本身?”

“没错。”

“可这意味着爱人的亲昵情话与温存抚摸将会被你我同时感受着。”

“亲爱,这正是这个游戏最为有趣之处,我们谁也不会有过多损失,永远没有输家,必要之时,我们甚至可以毁掉他重新开始。”NAVA说完,若寒便轻易感知到嘴角所扬起邪恶微笑的熟悉角度。

最后半句暴露了她的真实意图,NAVA只是在轻描淡写一个毁去处死呓树的理由而已。若寒明白这点,陷入沉思。选择NAVA便得生,选择自己便是毁。势必如此。最丰腴的美食,这只欲求不满的黑眼睛怎么容得他人与自己共享呢?这必然是个违心的提议,NAVA之所以现在提出,怕是与自己发现这身体的秘密有关。

是的,她怕我。若寒最后作下结论,她自信已占据上风。

“亲爱,我的提议考虑得如何?”NAVA仍以亲昵微笑催促着若寒的思考。

既然已占上风,那么我应该不必再害怕NAVA的诡计。若寒也厌倦了与NAVA长时间的喋喋不休,她本来就非好斗之人,只要给她选择,她会愿意妥协而非争斗。于是她打算点头,打算回答接受NAVA的提议。

正当这时,门外忽然吵闹起来。

咀灭领着一群壮汉推门而入,以及,神色仓皇的呓树。“你们不能进去!”呓树试图阻止他们,然而众人大笑地把他推开。

“好久不见,若寒。”咀灭生冷笑笑,然后指着呓树说,“这家伙提出要把图纸室的家具全部换掉,真是破天荒了!”

若寒环顾四周,身边尽是破烂不堪的家具:倒塌瘸腿的书桌、推倒撕破的沙发、粉身碎骨的椅子以及支离瓦解的木橱。长时间陷入思索之中,她全然忽视了房间里的一片狼藉。

“瞧啊瞧啊,你们俩都在这里作了些什么呐!”咀灭又出言嘲讽道,身边的众人随之响起一阵哄笑。

若寒红着脸去推那头书桌,可大家伙纹丝不动。可想而知,呓树嗜血发狂的那阵子,该爆发出多大的蛮力呵。

“我都说了,是我喝多了酒,发了酒疯!”呓树挣脱身边的众人。“无非是些家具,打坏砸坏的,我已经从夜市里买了最好的火杉家具来作补偿,它们应该很快就能运到……”

“白天没事跑出厂外瞎转悠,晚上偷偷把大件物品运进厂。你以为我们都是瞎子么!”咀灭板起脸怒斥道,“这里必定有蹊跷。同志们,帮我把这些家具统统搬走,一件不留!”说完,他仿佛祈求谅解般偷偷朝若寒眨了眨眼。

女孩看着图纸室里的破家具被一件件运走,一言不发。只有当某个壮汉走近她的小盆栽时,被她快步赶在前一把抢过,壮汉瞪了瞪这名撅嘴怒视自己的小女孩,悻悻离去。

科学人几乎把图纸室抄了个底朝天,随后扬长而去。图纸室空空荡荡,地上唯剩四散飘零的碎图纸,以及,尴尬站在门边的呓树。

“抱歉,我本来想为你带一些礼物。”呓树垂下头,他的嘴唇已经结疤,伤口却仍然可怖。“我在夜市里相中了一套制作精美的火杉家具,以为你会喜欢,结果却搞出了大动静……我很抱歉。”

NAVA摆摆手,“不必在意,亲爱,这些小东西无足挂齿。”然后她走到呓树身旁,摘下他手里的油灯举到眉间,“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油灯光之下,是呓树惊恐的眼睛。“是你……”

“别担心,若寒和我已经和好。”NAVA笑嘻嘻地拉起呓树的手,“或许她对我颇有微词,然而那都是过往之事。重要的是我们三个会在一起,并且会很要好。”

“没错。”若寒点点头,“我同意休战。”若寒隐约感到,呓树对自己的倾诉仍是半信半疑,他试图把家具运进来讨好自己便是一种暗示。如果这名男子果真做好了与冷地世界、与NAVA决裂的决定,必然不会再花精力去美化现有的环境。她转念一想,人的世界观决定人的信仰,这两者同是最难改变的,而自己无非花了半天时间告诉呓树一个至美故事,故事里的往事纵然惊心动魄,却埋没在男子无数次轮回之中,早已无法勾起他刻骨铭心的回忆。是的,这里是冷地,人不断经历生与死,记忆不断剥落凋零。作为一个凡人,她又能对呓树抱有多大的期望呢?纵使自己与NAVA决裂,呓树又有多大的概率会站在自己这边?

待若寒从低落情绪里回过神来,NAVA已经牵着呓树扶着铁栏杆拾阶而上,“亲爱,我要带你去最上层,那里可以仰观到整片厂区,很壮观呢。”NAVA满嘴甜蜜,男子也不像排斥的样子。

的确,拥有这么臻美外表的女孩,又有多少男子可以拒绝呢?即便知道她心如蛇蝎,即便知道她杀人如麻,只要她浮上甜美微笑,一切罪恶过失都可以被轻易原谅。NAVA的嬉笑声声入耳,若寒却愈加自闭起来。她觉得失望、无力。只听,不说。

在NAVA与呓树在顶层旋梯玩耍之时,楼下的门又被推开。几件灰黄的家具被科学人们陆续搬进来。NAVA急忙顺着旋梯扶手一滑而下,“呓树,这就是你刚刚所说的带给我的礼物吗?”女孩笑得很开心。

男子皱了皱眉,“不是,都不是……”然后他转头质问那些科学人,他订购的家具去了哪里。

“你的家具?拆了、卸了、烧了!哈哈哈哈!”科学人讥笑着回答道,“家具这种玩意儿到处都有,这不,我们去夜市里随机帮你找来一套。”

这套丑陋、灰黄、散发着刺鼻油漆气味的笨重家具。没有一丝雕花,没有一个弧角。呓树正欲发火,却被NAVA劝住。“不必与他们再起冲突,亲爱。你不喜欢,我却满意。”

科学人大笑着甩门离去。

NAVA仔细地端详、抚摸着这些木制品,欣喜的神色却越来越明显,“哼,原来你对手工制品的品味如此低下。”若寒不禁出言嘲讽,她完全认同呓树的愤怒。

“是的,我很喜欢。”NAVA正色答道。她轻抚这套木制品的每个角落、棱角,看着、嗅着。

最后她来到那个方方正正的笨重衣橱之前,打开橱门,跨了进去。

“亲爱,你可喜欢这衣柜里的气味。”NAVA在沉闷的黑暗空间里出声问道。

“我……”若寒躲在大衣柜里,正想违心声称讨厌,却说不出口。这里狭小、安全、干燥、安静,好似住在一棵树的树洞里。

“我喜欢。”若寒终于开口承认道。

“我也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你的品味果然独特,这套家具的线条相当原始呢。”

“我喜欢它们是另有原因。你可知道?求知派随随便便从夜市里找来的这批家具,却是用旱禾制作的,这我一看便知。”

若寒仔细嗅了嗅,正是那种植物的气味。“可这又如何?”

“若寒,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我听。”当NAVA反常地没有以亲爱相称,若寒再次警觉起来。

“我期待已久的时机,终于成熟了。”NAVA低沉宣布,话音刚落,若寒就感到黑暗决堤,从四周灌入瞳孔,自己的身影便从轮廓边缘开始融化、蒸发、无限缩小,化为一枚黑暗粒子,融为所有阴影的一部分。

“你要带我去哪里?”已经缩成极细极微的黑暗粒子尖声叫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若寒没有得到回答,黑暗如潮水吞没了她。

若寒并不知道的是,自以为经历的这一切极为漫长,无论她如何痛苦挣扎都无可终止;可对于苦等在旱禾衣柜之外的呓树而言,只不过是很短时间。光阴流逝,直到衣柜里不再传出女声对话后过去很久,男子才幡然醒悟,猛然打开柜子。

里面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