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咀灭点点头,“厂外的情况原来已到了这般地步。”
“自从我获悉厂外的情况之后,便心焦如焚。我必须回到城里有所作为,无奈之下才不得不割破手腕,施展魔法以血遁之术逃离此地。要知道,短短一夜之间,我便重启了数座植物工厂,而一旦食品被重新制造出来,人心便可得到平复。亲爱,请相信我,经济危机将很快平息,我的所作所为将被证明实属英明之举。”
“谢谢你的解释,我明白了。”咀灭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即便陷入饥荒,即便经济爆发危机,如果没有你的干涉,市民们也将在缓慢地适应灾荒过程中逐渐老实下来,会渐渐习惯付出同等的劳动却得到减少的报酬;如果没有你的干涉,这座城市也能恢复平日的秩序。”
“这么说来,是我过于仁慈了吗?呵。”NAVA笑了笑,眼神严肃,“正是因为我,众人才可不再忍受饥饿;正是因为我,这座城市的管理才能井然有序!”
“单凭独裁者的智慧,始终无法做出最为公平的管理。”咀灭不服气,“若寒,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凭着什么来完成城市的管理呢?”
“很简单。欲望。”NAVA说,“只消引导人的欲望、万物的欲望,便可引导一切走上有序轨道。”
咀灭摇摇头,“我无法苟同。陛下,如果今后我们的合作还能继续,我愿意提供科学的方式来帮助你。”
“将来之事,暂且不提。”女孩笑了,“还是让我们通力完成这次合作吧!”
“合作……”咀灭嗫嚅着,又问,“你果真需要那些图纸吗?按照约定,事成之后,你必须将所有成品与永动机移交给我们,你所能得到的,只是图纸。”
“只是图纸,便已足够。”NAVA笑着说道,“除了试验机以及永动机,我要馈赠给你们的,远远不止这些。”
“多谢陛下”,咀灭点头致意,“请放心,我会如约完成计划,也请您能遵守约定。”
“恐怕我无法给你确切的保证,”NAVA努了努嘴,半撒娇半严肃地说,“我无法保证这座城市在未来不会发生更多异常。作为教会的主宰,作为城市的管理者,我有必要纠正、辅佐这座城驶在正确的轨道。”
“我本人自然可以理解,”咀灭道,“然而同志们都指望着你作为唯一的人质以保证我们的人身安全以及计划的顺利实施,他们中的不少人本来就对我的冒险行径持有保留意见,如果异常状况频发、谣言四起,同志们势必会产生疑虑与恐慌。所以陛下……请你务必作为我们的人质,老老实实地呆在这片厂区里。”
“咀灭,这座城市的广大超出你的想象,”NAVA说,“需要我亲力亲为的,尚有许许多多。”
“那么至少答应我,不要令今晨那样的异常再度出现,”咀灭说,“我并不介意你使用黑暗魔法,也可以不限制你的自由。可至少表面上,你必须维持一切的原本模样,不是吗?请许诺我,你不能让我的同志再生疑虑。”
“我答应你。”NAVA微笑道,从地上拾起一片剪纸,递给咀灭,“这个图案,送给你。”
“感恩不尽,陛下。”咀灭假惺惺地致谢道,一边粗糙地将剪纸叠了几叠,塞入口袋。
“不用叫我陛下,直呼我世俗的名即可。”NAVA笑道,“我已在关铁里物色了一位联络人,如果哪天我遁走远方,你可以将他囚为人质,并通过他找到我。”
“是吗?”咀灭冷冷道,“难道你又忘记了我们间的约定吗?你所有的势力,都不得进入这座工厂。”
“早在你们入驻工厂之间,他便已工作在这些厂房之中。请放心,他只是名教会忠诚的信徒,与我同为血肉之躯,对你们丝毫不会构成威胁。”
“那么你所谓的联络人,姓甚名谁?”
“请原谅我暂时为他保密姓名,”NAVA道,“你一定记得教会的标记吧?我所谓的联络人,他的腹部有一枚十字花标记。我相信仅凭这点,只要状况紧急,便足以助你找到他。”当这句从女孩喉间说出,若寒不禁心头一颤,NAVA居然如此迅速地便作出一桩背叛!教会忠诚的信徒?笑话,不正是你将那枚十字花标记强行嵌入呓树的腹部吗?真是满口谎言!
“那是自然,下令所有人脱下上衣即可。”咀灭心不在焉地说。
“不对!我记错了。联络人的十字花标记是在小臂处。”绿眼睛抢过话茬,插话说道,“你可见过烙印在信徒腹部的十字花标记?恐怕没有吧。”
“的确从未见过。”咀灭点点头,“以我对教会的了解,肩头与小臂才是常见的位置。”他低垂双目,双眉紧锁,似乎仍在评估这一情报的威胁与影响。
“如果你需要找到他,只消让所有男子撸起袖管,小臂上留有标记的,便是你所要寻找的。”若寒继续说。
咀灭敷衍点点头。
“不对!”那只黑眼睛抢过喉舌,又改口说,“我刚才已经说了,真正的联络人,唯有腹部留有十字花标记的男子。”
“陛下,请不要以前后矛盾的言语挑战我耐心的底线。”咀灭的鼻息翕动,“我很清楚你不想让我知道那名神秘人究竟是谁。可如果伊始便对我隐瞒,岂不更好?”
“我对贵派是有诚意的。”黑眼睛眨着眼睛说。
“那么不妨直接告诉我,他究竟是谁?”咀灭说,“或者至少你得明确地告诉我,标记他真实身份的十字花,又在哪里?我知道以教会通常的标记方式,一般是将十字花烙印在小臂之上。”
“腹部!”“小臂!”答案紧接着被喊出。又是矛盾的答案。
“多说无益,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面孔俊俏的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再参与女孩的自我争论,而是举起火炬径直走向出口。走到半路他又转身折回,朝女孩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便弯腰抓走了地上的小盆栽,那株荧光微弱的复树。
“别带走我的复树!”NAVA喊道。
“拿去!反正我也不需要它!”若寒紧跟着发出与之相矛盾的呼喊。
咀灭没有再回头,他伸手打开了通往门厅的铁门。
门在男子的身后合上,图纸室再度笼罩于黯淡红光。
<h3>三</h3>
子夜。环形山活跃又野蛮,燃烬纷下。高而遥远的天窗不时传来湮灭的细微声响。
而天窗之下的黯淡空间,正爆发着一场争执。
“是谁曾经说,呓树会成为自己的重要助手;又是谁,只消一眨眼,就将他出卖给自己的对手?”若寒垂着头,裸足走上旋梯,反问里满满怒意。
“这不是背叛。”NAVA辩解道,“只是我履行与咀灭诺言的一个真诚举动,并且,求知派已不再是对手。”
“不是背叛?呓树为你盗出了守卫重重的磁石,让你得以返回教廷,可你却活活刨开他的肚子!他是为了你,才作出这样的冒险,才受到这般的苦难!”若寒情绪激动,用拳头砸了砸紧挨旋梯的木柜。
“是我们,是我们,亲爱。”NAVA不厌其烦地纠正若寒。
“他本不是教会中人,你为何把十字花标记强加给他?既强加给他,又为何把他的身份透露给咀灭,让他深陷险境?他是凡人,不是你这样的不死之躯!我认为对于你的仰慕者,你至少应当表现关怀与保护。”
“仰慕我的人,与我本身并无关联;再者,对于这位名为呓树的男子,我可是自信满满哪。他绝非等闲之辈,而是将成为我在云间世界助手的男子,理应顺利通过些许平凡的考验。”
“考验?”若寒冷笑道,“笑话!恐怕等到天亮,厂区里的所有男子都将被迫脱光上衣接受体检。而这位倒霉的机械工,将在嗤笑声中被一颗前膛枪子弹结束生命。”
“相信我,咀灭不是专制而固执的人,主动前来与我接触、与教会建立合作,他的这些作为不单单是为了永动机以及物质资源。我认为……他是那种只要达成目标便可委曲求全的人,而不是一把三棱开刃的刺刀,亲爱,请相信我对人的判断。”
“我很难相信你,很难。”若寒绝望地说。
“那好吧,亲爱。”NAVA笑得勉强,“何不用你这只清澈的绿眼睛看看未来,看看未来是否能如我预期般发展。这会很有趣。”
若寒哼了一声,转身坐在铁旋梯上,绿眼睛定定地落在散落纸屑的地板。
“我知道你不愿相信我,呵呵呵,我几乎忘了一旦取得你的信任会是多么乏味的游戏结果。”NAVA讥讽道,“你是我的灵魂,清灵高雅的灵魂,而我是欲望本身,令你唾弃的欲望,灵魂对于欲望的一举一动,恐怕永远都是多疑多虑的,生怕不经意便被其拉入泥潭,我说得可对亲爱?”
若寒没有回答,她在膝盖上支起双手,捂住脸,闭上眼睛。
“你唯一的错误,便是不会去欣赏欲望的美,诸如原始的求生欲念,诸如体态丰满的性欲,多么富有生机多么美呵。”NAVA在指缝里露齿而笑。
“欲望与美永远是水火不容的。我只拥抱没有欲望的美,只接受没有欲望的爱。”若寒冷冷说道。
“欲念是所有生物的根本属性,是无法抹杀的真理,也是我之所以强大的原因。”NAVA说,“有时人矢口否认自我欲念,无非因为他得不到而已。”
“我自知说服一个延续数千年的执念,难于登天,”若寒沉声说,“但我可以为你讲一个故事。”
“有趣。”NAVA透过指缝俏皮地眨眼。
“我说过,我来冷地,是为一只兽。可是你不知道,为何我唯独要找到它,为何它是尤为特殊的。”
“说来,我听。”NAVA笑道。
“那是在云间,数个轮回之前,我是游荡于草原的白羊,而他是以羊为食的野兽。”若寒顿了顿又说,“有一日他抓住了我,却因我的美丽而无法下口,反而开始保护我,甚至为了我,不惜与同类相敌。当时我们并不知,羊为兽食,已是那片土地亘古不变的规律,羊的存在,便是作为兽的食物,羊的形象,便足可勾起兽的全部狂暴与食欲。”
“我的兽,却一次次忍住了腹中饥饿,至始至终未曾伤害我。”若寒继续述道,“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云间首个唯美克制欲望的例子,而他亦因此而触犯云间律法,被推入深渊,来到这片被称之为冷地的世界。”
“我喜欢这个故事。”NAVA笑嘻嘻说,“虽然无可理解。最美丽的猎物,最香甜的鲜血,多么快意的一顿美餐哪。”说着,她不怀好意地舔了舔嘴唇。
“所以那只兽对我很重要,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若寒轻声说,好似祈求。
“我可以用魔法把十字花标记从呓树的腹部移到旁人身上。”NAVA狡黠笑说,“当做这个美妙故事的回礼,你可满意?”
若寒紧咬嘴唇,许久才开口,“不。我也不想看到其他无辜者遭殃。”
“我发现你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态度,你和牧光者很相像,他总是能将他人的悲苦视同自己的。如果你必须选择一名牺牲者,呓树或者另一个陌生人,你会选谁得救?”
“我选呓树。”若寒轻轻答道。
“啊,若是换作牧光者,恐怕他会选那个陌生人得救。”
“你说这些,只是为了羞辱我吗?”
“不是,只是些许回忆被勾起了……牧光者就是那么一名高尚卓绝的男子,唯恐与任何利己情绪沾边,只是可惜,他已经战死啦。”NAVA佯作惋惜地叹道。若寒当然识破了黑眼睛的小虚荣,她很清楚巡仍然作为背包人活在这座城市里,并且很难逃过黑眼睛的注视,只是她没有戳破NAVA的谎言。现在若寒需要她的魔法。
“你们都有种超脱现实的理想主义憧憬,就如那些为欣赏落日而攀登猛兽鼻尖的鼠妇虫。归根到底,你们俩是不相上下的尤物。你们身上的优美部分,对我而言是最困惑最神秘的谜题,值得关入玻璃瓶细细品玩。”NAVA说。
“是吗?”若寒无心应答,琢磨着自己与巡的相似点。据她所知,巡与自己都未如NAVA讲述得那般无欲无暇,巡甚至因为嫉妒自己与NAVA合为一体而决意离开冷地呢。
“当然!你甚至向曾经深恶痛绝的植物流露怜悯!还记得我下令让皇家卫士点燃煤块掷向那些木讷的植物人吗?你发出尖利的惨叫,好似你能感到它们的灼痛。还记得最终所有幸存的植物人都被抓捕、被驱赶着坠入女儿的须齿大口吗?你竟然试图挽救一名偷食琉桑的流浪儿,纵然你很清楚即便放生哪怕一枚琉桑的种子,它也会寻觅土壤再度繁衍作乱。”NAVA语带讥讽。
“NAVA,你希望嘲笑我的愚蠢,还是希望赞美我的仁慈?”若寒有些恼怒。
“都不是,我只是发现了你的优美角度兼一个弱点。呵呵。虽然你始终声称来到冷地的唯一目的,是寻觅那只因缘未了的青毛兽,并且也已失去了原本的身体,然而你仍会本能地流露出原本的仁善。真好。”NAVA夸张的语调满满讽刺意味。
“谢谢你的夸赞,原来云的美德尚未完全在我身上失落呢。”若寒骄傲地说。
“虽然我始终以为,仁善毫无意义,即无可增加力量,也并非引人瞩目的美丽。即便是牧光者奉行的公平之义,我也无法理解。从大尺度的视界来看,单体生命太过于渺小,无足挂齿。”黑眼睛微翘嘴角显露不屑。
“我还记得那些拥有羽翼的时日,长老们时常教授我们爱之怜悯,勇于牺牲、救护弱者。”若寒正色回敬道。
“可这所谓的怜悯,施加的又是哪些对象呢?云间的长老们可曾教授你们体恤风雪下的众羊之苦吗,会允许你们为受伤的饿兽送去鲜肉吗?以我对他们的了解,这些都是绝对禁止的。可以蒙受怜悯的宠儿,起码需要拥有一双可飞翔的翅膀,起码需要天生一副高亢的喉嗓。”NAVA有些激动。
“可是……至少我们族群之间相互有爱,至少怜悯广泛存于云使之间。”若寒辩驳道,可随即被NAVA抢过话茬。
“怜悯呐怜悯!即使我承认了你那所谓的有限而高贵的感情,然而且慢!换个角度来看,你所谓的怜悯不正是一种毫无节制的泛爱吗?你经常斥责我欲望弥彰,若我同时爱上两位女子三名男子,就会被斥责淫靡,那么你同时爱一千人呢?不是淫靡之甚又是什么?”
若寒一时哑口无言。
“亲爱,看呐看呐,你脸红了。哈哈哈哈!”NAVA摸着发烫的面庞,放肆地笑道。
若寒思忖片刻,平静地说,“怜悯与你所谓的欲爱完全不同,它是无欲之爱,是没有占有欲的,这种爱恐怕你根本理解不了。”
“我的确理解不了,爱是绝对不能缺了占据的,没有占据的爱,空泛而无感觉,在我以为是一种虚伪。”
“虚伪也罢,愚蠢也罢。NAVA,无论你如何嘲笑。我不希望有人为了我们而牺牲性命。”若寒想着那名可怜的男子,她决定不激怒黑眼睛,小心翼翼地说,“亲爱,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如果这就是你的请求,那么我自然愿意满足。”NAVA笑着说,将手腕凑到鼻尖,对袖管里的小植物嗫嚅片刻,一枚微型的花苞开始孕育,不久果实开裂,一只小甲虫麻利地攀下女孩衣襟,迅速消失在黑暗角落。
“它会直奔那只十字花标记而去,将在呓树入睡之后找到他,把标记上的疤痕啃食一尽。”
“谢谢你,亲爱。”女孩左手轻抬右手,凑到嘴边轻轻一吻。同时绿眼睛怔怔落在满地散乱的剪纸,暗暗祈祷:但愿你真如NAVA所言,是我苦心寻觅的兽;但愿这次妥协与忍耐不会等来习以为常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