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一章 呓树。关铁工厂(2 / 2)

冷地 王易树 12604 字 2024-02-18

若寒的描述让我猛然忆起老青年的警告,我重重咽了口口水,两个人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已是天方夜谭,其中一人竟还在我面前控诉另一人的邪恶,好似我必须作出选择般。可偏偏是那被称之为恶魔的那个人,那双黑而明亮的眼睛,那个纯净的笑声,却是我魂牵梦萦的女孩呵!到底谁才是纯真女孩,谁才是邪神恶魔?

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可是……”内心搜刮着任何反证,却一无所获。难道,兼备如此美貌外表与美妙声音的融合体,还需要什么其他理由以证明她的良善?“可是……”

“我的话难以置信,是吗?”女孩冷冷说,“或者,你可以选择相信另一个故事:她并非人面桃花的恶魔,反而我是争风吃醋的骗子。”

“……”

见我踌躇再三,若寒冷冷开口道,“呓树,我必须实话相告,绿眼睛也罢、黑眼睛也罢,都是我。真正的恶魔就在你的面前。你瞧,门外永远把守着武装守卫,就是害怕我跑出去祸害大家。”

我再次目瞪口呆。她竟那么迅速地改变了立场,“不可能!”我仍固执地否认这一切,终于说出心底积藏已久的真言:“美即真实。你拥有至美的眼睛与精致的面庞,绝无可能与恶魔这个词汇沾边。”

“美即真实。呵。”若寒回味着我的话,若有所思般,又说,“曾经的我也以为这句话是真理,可我如今已见识过最精致的面具以及最阴暗的心灵,才开始相信美与真实,是毫无关联的。虽然这么说极为残酷,却是无误的真理呢。而此刻立在你面前的,便是驳斥你的最佳反例。”

“不,不,你一定不是……”我发现自己在她半自语半陈述的话语下显得结巴。

“虽然我也曾纠结于美与真伪现实的关联,然而唯有通过彻悟,才可坦然面对。无法接受这一点的,便无法接受这座世界的真实面目,也一定无法接受我。”

“可是,可是……”我脑海里搜刮着逻辑片段,仍试图为我自己、也为女孩作出辩解。

“我就是恶魔,恶魔就是我。你明白了吗?”若寒的言词间已含怒意。

“不!我不明白!”

女孩不容我再多想,快步走近身用力推了我一把,“一零三二号!带上你的图纸,滚得远远的吧!”

<h3>三</h3>

正因为前次的不欢而散,当十日之后我再度被派往图纸室领取图纸之时,我才感到万分紧张与矛盾。

那是一个临近黄昏的夜晚,亮光已无法深入塔底。我推门而入,发现若寒独自蜷坐在旋梯上,仍然赤裸双足,腰间挂着一串粗大的黄铜钥匙。她垂着头,十指插入长发,双目如渊。

“冷么?”我寻着话头,兀然开口。我担心她像上次那样,只因一语不合就可以狂躁地把我撵出门。

若寒猛抬眼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似无法找到语言。她的眼神里没有敌意。

“你坐在这儿不冷么?”

“冷”。女孩的声线很细,好像砖墙缝隙里窥视陌生人的小动物。

我顿起了怜爱之心,脱下外套给若寒披上,脱下皮鞋递给她。若寒欢喜地把脚丫伸进大皮鞋里,她抬起眼睛朝我笑,苍白皮肤上起了些血色。我向她伸出一只手,她用双手握住,这时,奇妙的事发生了:心底忽然传来若寒的欢笑声,那是比面孔上的笑容更畅快更放松的笑,这一切似乎与我所熟悉的充斥传动轮、活塞以及带有体温热度锉刀的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然而我却相信这心底的声音是真切的,只因这是爱情在体内摆动的幅度声响。

我定定望着若寒的眼睛,此刻,她的双瞳折现黑夜光华的色泽。于是我确定,按照此前绿眼睛的描述,我眼前的这个女孩,正是若寒身体里那恶魔的一半。呵,我与恶魔同处一室,真好。出乎自己的意料,伴随着这个念头的唯有亢奋与喜悦,似乎内心对此早有期待。

“若寒。”我称呼她的名,坐到她的身边。

“亲爱,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女孩扭头朝我笑着说。

瞧,她对我以亲爱相称呢。我注视着女孩纯净无暇的双眸,鼓起勇气将我初次见到她的内心怦动、此后的再次邂逅以及十天之前与绿眼睛的相逢,原原本本告诉了眼前这黑眼睛的若寒,包括厂里关于她的邪灵传言,甚至包括另一半绿眼睛的歇斯底里,皆如实相告。

“你叫呓树,对吧?”黑眼睛的若寒若有所思地问。

我点点头确认。

“呓树,我要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那双绿眼睛没有说错,所谓的传言也皆为事实。”女孩正色道,“我拥有他们所畏惧的黑暗魔法,以及永不褪色的美貌。人的本性便是会对超越他们力量的美丽事物保持距离,因为他们习惯运用力量掌控美,而那样的事物无疑超出了他们的控制力。想来也对,如此兼具力量与美的尤物,除了恶魔,还有哪个词语可以形容。”她说完,腰间的钥匙串如琴键自动起伏般,彼此敲击叮咚作响,呵,她果真会些法术呢。

“告诉我,为何你与他们不一样,你不像其他人只敢躲在墙隅门后对我指指点点,为何你不害怕我?”女孩裹在我的大外套里定定望着我,轻轻问道。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眼前万般柔弱的女孩,竟会问出这个问题。噢,她的胳膊恐怕连一把铁勺都无法扳弯,我怎么可能感到害怕!然而我仍仔细思考了下她的问题,才作出回答:“我不害怕。我一直认为美即真实,构成美的外表来自于内核的自然反射,是无可粉饰的。”我迎着她的注视又说,“美就是真实,美代表的意愿便是内心意愿,美就是一切善的。”

“你真是有意思的人儿呢。”黑眼睛的若寒笑道。

“若寒,我听到了你的笑声,来自这里。”我指了指心口,“那已是出离于声音的美妙笑声,是没有一丝忧惧的天籁之音。自从初次见到你,这样的声音便不时在我心底里发出韵律声响。”

我的表态令若寒笑逐颜开,“你说,你能听见我的笑声?”她几乎趴在我的膝上,那精致纯净的笑容与我很近很近,几乎唾手可得。

我点点头。

“你所听到的,是我与生俱来的暗影里的声音,本是如影子一般与我相随,却极少有人能够注意到,正如人极少留意影子般。”若寒指了指脚下的人影,又说,“即便有人留意到,亦认为那仅为幻听,却只有你能将哪怕玄之又玄的美妙声音信之为真。呓树,仅此一点,便足以说明你与他们的不同。”

黑眼睛若寒的话令我心花怒放。我开始有勇气去探索那个困扰已久的问题:“那双绿眼睛,你跟她果真分属两个灵魂吗?”

“我们是两个人,共享同一具肉体。在遇见她之前,我没有灵魂,无休止的欲求便是我的全部;遇见她之后,她成为我的灵魂,而我爱她。”女孩大方地承认。

若寒的最后那句坦诚告白令我萌生嫉妒,绿眼睛也罢、黑眼睛也罢,归根到底,恐怕都只是同一个人两个分裂的自我而已,她们之间的慕恋实质正是戴着面具的自恋,难道不是吗?可是,人怎能专爱自己呢。难道人不应该首先爱人,其次才是爱自己吗?忽然我又想起一个细节,此前绿眼睛曾表示她想离开黑眼睛的若寒,她厌恶这宛若囚徒的生活,她被黑眼睛与科学人的约定所折磨。这么想来,绿眼睛与黑眼睛之间,并非互相成对的爱恋。“你爱她,可是她并不爱你。”我直言相告。

“她爱我,只是她不愿承认。”若寒自负地说。

“可是她曾说过,她无时不刻不想着离开你,离开这里。”

“那是因为她仍不习惯这样与我共生的方式,而我爱人的方式,便是使之服从。”黑眼睛正色说道。有时候我感到她的言辞之间,透着与她年纪极其不符的威严。她究竟是谁?如果她果真是恶灵,那她又来自哪里,她的过去是否劣迹斑斑。推想至此,我不禁站起身,在她的面前来回踱步,不时偷瞄她几眼,而她始终注视着我,每逢与我视线相对,她便抿嘴故作委屈状。噢,这精巧如玩具的无暇面容,犹如琉璃般通透黑亮的眼睛,怎可被冠以如此称号!无可接受!

“所以,假如哪天我试图征服你,那么便是我开始爱你的端倪。”黑眼睛的若寒露出狡黠微笑。她为何对我突然说出这些,难道她有什么企图吗?

我震惊于她的直白与大胆,试图绕回原来的话题,“所以你的另一半……所以那双绿眼睛必须为了你留在这里,只因你喜欢这座工厂。”我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应和说道。

“不!我何尝不想离开这儿呢!”若寒垂下眼睛,摇了摇头。她的痛苦表情令我震惊,难道不正是她,令这座身体的另一半,那双绿眼睛的若寒被困在这里吗?

“可我记得,绿眼睛说正是由于你与科学人达成的约定,她才会被困在这里。如果不是因为你对机械与数字的喜爱,你又为何至此?”我试图旁敲侧击。

“亲爱,只因我是教会抵押给求知派的人质呐!”若寒无奈地朝我苦笑,楚楚可怜的模样令我刹那间几乎打算投靠教会,只求能为这样绝美容颜的女孩尽心效力。

“你……你是说,因为教会需要图纸,所以你等于被软禁在这间砖石高塔,日夜……日夜看守这一切?”我激动得语气有些急促。

“是的。图纸代表智慧的结晶,而智慧与科技,是这片世界最富有力量的。”若寒说。

“这样的定论从一个教徒嘴里听来,却甚为奇特。我见过庞大的机械,无法理解图纸为何比成品更具备力量。”

“因为图纸具备复制成品的力量。你应该见过中央仓库吧?那个堆放产品的仓库。”

在女孩的提醒之下,我恍然想起来了:区别与原先的厂区仓库,科学人进驻这里之后,立即在厂区里中央建造了一座规模宏大的仓库,并派驻重兵把守,我数次路过门口企图窥看几眼,都被眼神凶恶的守卫喝退了。

“那所仓库的每件成品都是由这里的图纸制造而成的。”女孩边说边拿起一份图纸在我面前摊开,“这是第231B号:自鸣钟。你瞧,这里是发条盒,这里是摆锤。看着这些复杂的弦线与圆弧,我便心生喜欢。”

我点点头,“这是一种机械美感,本来,我以为只有我们这些成天与机械为伍的人才懂得欣赏。”黑眼睛的若寒果然与绿眼睛的若寒截然不同,前者懂得尊重工业设计与数学规律,后者却偷偷躲起来撕毁图纸。

“我多么想天天呆在中央仓库里!可是那些科学人只在完成里程碑时才允许我前去观摩玩耍。”

“里程碑?”

“是呀。科学人给每件原型件都编了序号,由简单至复杂,每一大类原型件的最后一件则是该类的里程碑。比如第1号至第49号原型件都为手工工具或冷兵器,第59号至第87号是初级热处理容器,第483号至491号则是初级交通工具。它们的里程碑分别对应为活动扳手、压力铁锅与机械马。”然后她指了指我手里的图纸,“比如这座自鸣钟,我就必须等到整类精密仪器都完工才能亲手摸到。”

呵,她对机械的爱好简直堪称狂热,尤其作为一名教徒而言。我忍住对女孩的嘲笑,细想之下,顿时又发现疑点重重。以常人所理解的教徒,往往是对科学知识深恶痛绝的,宗教本是以愚昧的所谓魔法与神秘力量作为世界运行的根基,她为何能跳出传统教会的思维窠臼,能够接受这些新颖、叛逆、正确的理论与知识?她究竟是谁?还有一个问题更加重要:这座世界何其之大,各色人等林林总总,作为唯一的宗教组织,拜翼教众何其之多,为何作为人质的却独独是她?

踌躇片刻之后,我问出了我的问题:“若寒,我有一事相问。偌大的教会,科学人为何要选择你作为人质呢?难道你小小的年纪,已是教会的重要首领?难道你是执事?或者更高阶的……长老?”

女孩掩嘴笑了,“亲爱,我什么神职都没有。我只是教会的女儿。”

她的天真笑容令我疑虑顿消。的确,把这么美丽柔弱的女孩纳入囊中,既易于控制,又抓到了教会的软肋,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为了自身在众多教众面前的威严与荣誉,一定不会轻易割舍这么柔弱的女孩吧!呵,科学人果真聪明,我暗暗叹服道。

“哪天我要是当上这座工厂的最大主管,一定要陪你参观中央仓库,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我信誓旦旦道。说完就开始后悔,显然以眼下科学人对关铁的统治,我的心愿绝无可能实现。

“呵,”女孩轻轻微笑,“但愿我能等到那一天。”很好,至少她没有嘲笑我。

“要不……哪天天黑之后,我带着你偷偷混入中央仓库,如何?”我放肆地提议道。

“我现在离不开这些图纸,亲爱。我害怕一旦离开它们,它们就会被破坏,变得不完整。”女孩说。

“被破坏?”我惊愕地问。

“我发现图纸总是缺损,不知道是谁干的。”若寒说,“你瞧,我令他们为我打造了这些钥匙,将所有图纸都锁了起来。”

我顺着她的视线抬头张望,发现原本开放式的木架有很多层都已被安上木门以及锁孔,另有一些则尚未完工。

“我必须等到它们全部完工,否则图纸会一直缺损下去。”若寒努努嘴说,“幸而有位聪明的工匠,巧妙地将每份图纸都复制多份,所有备份均以特殊规则编写了号码,各自收藏于特定编号的柜子里。”

言语至此我才猛然回想起来。天哪,这些图纸不正是她本人撕毁的么?难道说,虽然她与她共有一具身体,但本身却是两个不同的人,至少,是两个相异的灵魂。她们互相不记得对方做过的事,见过的人,说过的话。见女孩唉声叹气的可怜模样,我几乎要将十日之前见到的那幕告诉眼前这黑眼睛的若寒,是绿眼睛的若寒将图纸撕成所谓的雪片,我还记得碎纸片纷扬飘零的景象呢。可话到嘴边我又忍住了,我向绿眼睛宣誓过我会保守秘密,这可是一个承诺。如果没有得到被承诺者的首肯与谅解,那么承诺就无可违背。

见我一言不发,女孩笑笑说,“不说这些了。对了,你去过城里的夜市吗?”

我的脑海顿时浮现嘈杂逼仄的街巷、灯光闪烁的小铺以及那个时常坐在橡木桶招揽受害者的骗子青年,“去过,我去过很多次。”

“我喜欢一种花。”女孩找来一张废图纸,在它的背面画下花的轮廓,“你能替我找来吗?”

那是一朵漏斗状花冠、花萼狭长的细小花朵。若寒管它唤作喇叭花。呵,不管它叫做什么,某个夜晚,我路过酒吧街后小巷,曾有看见某个醉汉对着它神神叨叨说了许久,是的,我记得这株小植株的模样。于是我点点头,答应了女孩。

“这些图纸,你会永远守着它们吗?”临走时,我忽然提起这个问题。

“不会。一旦整个工程完成了,我自然会离开这里。”若寒说得很随意。

我心头一颤,原来若寒终有一天要离开关铁。如果若寒离开这座厂区,我们的轨迹又会分开,那么以后的相见,恐怕将遥遥无期。

我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如果你从我身边离去,恐怕我就无法再听到你留在我心底声音了。”我没有勇气告诉她,我甚至不知下次被工头派往这里领取图纸是何年何月。

“不会的。声音跟香味可不同,是不会消逝的。特别是笑声,只须你在心底搜刮,总能重新回响。”若寒说,朝我笑了笑,又说,“倘若哪天你忘记了我的模样,只消记起我的笑声,便能记起我的全部来。”

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图纸,向她挥手告别。

<h3>四</h3>

这天夜里,我熬到下班就立刻动身前往夜市。手执若寒手绘的喇叭花草图,我造访了一个又一个鲜花摊贩,却均无所得。难道这株纤弱的花朵仅存于回忆之中?思绪至此,我打算循着记忆碰碰运气。当我来到酒吧街背后的小巷,满嘴酒气的醉汉竟果然蹲在墙角对一株矮小的植物唠叨不止!眼前的这幕仿佛记忆回溯般地巧合!我悄悄走近醉汉仔细打量,确定那株矮小植物就是女孩所要的喇叭花。

那醉汉的醉话简直没完没了!在他摇来晃去的身体下那朵喇叭花似乎随时会被压弯,我不时担心他会抬腿将面前柔弱的花朵踩扁,同时也忌惮一旦触怒他会殃及花朵,不得已,我只得候在边上苦苦等待。终于等到醉汉恋恋不舍地离开,我一个箭步窜上前,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盆,将那株喇叭花连同它身周的泥土一同掘出、栽入盆中。如获至宝呵!

当我大步流星地走出夜市时,那名瘦削的青年人仍然身着宽大衬衣裤,坐在他的专座——老旧橡木桶上,见到我便殷勤招呼:“先生!你愿意相信半世蹉跎的浑噩所累积的经验,还是情愿笃信电光石火的直觉?”直觉也好、幻觉也好,我权当错觉匆匆路过。要知道,我已取得万分重要的植物,那是特意为若寒寻觅的信物!魔窟也罢,宝库也罢,与我何干!

翌日,我主动向主管提出领取图纸的请求。顺利得出乎意料,主管竟一口答应。我揣着花盆把那株喇叭花给若寒送去,女孩见到它的喜悦表情我至今历历在目呢。不知为何,看到她露出满足的笑容,我便感到无比慰藉。此后,我更是经常寻找机会与她独处。我为女孩偷偷从外界带回了半部经文书、一本乐谱以及整包植物的种子。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我为若寒夹带种子之后不日,厂区忽然实行了戒严,无论白昼或夜晚,员工皆被禁止离开厂区。作为失去自由的补偿,我们的薪水也随之被提高了,可是科学人工头始终不愿告诉我们实行戒严的原因。我也不知厂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领取图纸已成为了我日常的工作,我得以藉此每天见到若寒。

这天,我又见到女孩,她手捧一盆枯萎的喇叭花,形容憔悴。她跟我说,她很想走出去看看,她担心外面的世界。

“可是我决不能让门外的守卫知晓我逃出去这点。我要悄悄地溜出去,还要悄悄地溜回来。”她又说。

我摇了摇头,告诉她,她的个头与我相差太多,即便我脱下工装与她置换,她纤小的身材也无法填满工装的肩膀与袖管。并且,我又说,无论白昼或黑暗,厂区里都有守卫四处巡逻。

见若寒愁眉不展,我大胆怂恿她:“除非你下定决心,我倒可以想办法带你走,永远不再回来。”

女孩轻轻摇摇头,“亲爱,可是我必须回来。”然后她沉吟片刻,低沉地告诉我:“只要给我绝对的黑暗,我便可来去自如。”随后她又补充一句,“这是一种黑暗魔法。”

“你打算挑选一个红月安宁的夜晚,趁着夜色逃离这里,然后又赶在黎明之前返回这里?”

“不,我指的是绝对的黑暗,与白昼或夜晚并无关联,那是施行法术的唯一条件。”

“法术?这世界上真有那种玩意儿吗?”我将信将疑。

“真有。请相信我,亲爱。”女孩笑得自信。

“既然如此……”我顿时有了主意。

我让若寒躺在地板上抱膝蜷身,找来废图纸将她周身盖住,层层叠叠的图纸呵,又脱下外套盖在图纸堆上,我后退两三步,确认若寒纤瘦的身体已被游标卡尺、复合蒸笼以及滑板车等一堆图纸全然掩没。现在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寻到她呢!可正当我得意之时,图纸堆里却传来若寒的声音,“亲爱,这不管用。图纸太薄,仍有微弱的亮光漏进来。”

于是我找来更多的图纸,更脱下衬衫,盖在了那已明显隆起的图纸丘上。可若寒告诉我,这不管用,亮光总能从薄弱之处泄露进去。

“亲爱,我需要的是绝对的黑暗,彻底的无光。”

这该如何是好呢!光竟是这般顽强的一股力量,我还是首次发现呐。

望着那缝隙百现的图纸堆,我忽然意识到,与其凭空制造一个无光的密室,不如将这座图纸室唯一的光源封住封死,才是更有效的办法。于是我七手八脚地奔上铁旋梯的最顶端,冒着从高处坠落的危险攀上图纸室的顶棚,用图纸将天窗全部遮蔽。想必天窗下的图纸室内部怕是一团黑暗了吧!可若寒的声音仍清晰地传到我的耳际:“亲爱,这不管用。光仍然漏了进来。”

我终于明白,除非使用铁片将这座天窗焊死,或将水泥浇灌在天窗上,薄薄的图纸怕是无济于事。然而无论铁片焊枪也罢、水泥桶木刷也罢,都无可能瞒着门口的守卫运进来。那可是大动作呀!

“若寒,如果需要创造这么个彻底无光的世界,那么唯一的办法便是用足够厚实的材料盖住天窗。可是…可是我又怎么可能在守卫不知情的情况下运来成堆的泥土或成卷的铁片呢?”

“亲爱,我知道这非常勉强。”女孩咬着嘴唇说,楚楚可怜,“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想出去看一看。只需要一天。”

望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又想到一个主意。我告诉她,再等我一天,我会有办法。

那夜。我独自悄悄溜进原料仓库,推开边门,发现仓库里竟灯火通明!那里堆放着许多原材料,铁矿石、木板、但更多的是煤。一名稚气未脱的科学人仓库看守员快步走了过来,边走边捂住嘴打哈欠,他来到我跟前,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盘问我来仓库的原因与目的。

“磁铁。上头让我来找磁铁来着。”我耸了耸肩,故作无奈地告诉他,我被工头派来这里为永磁电动机寻找合适的磁铁原材料,“什么磁铁呐!我从来不知道加工还需要那种玩意儿!”我假装抱怨道,随后又故作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晚上加班真累呀!”

“是啊,是啊!”一番寒颤之下后者的防备瞬间瓦解,挥了挥手让我自便。看来与任何劳动者抱怨加班都是拉近距离的有效方法。

我偷偷走进磁铁暗室,反手锁上门。作为工厂里资历颇丰的机械工,我知道在原料工厂的某个角落,藏着磁力极大的天然磁铁。果然,在磁铁暗室最里端的黑水箱里,我找到了它的真身:那是块极凉极硬的石头,浸在有盖水箱里,箱盖上有两个圆形的盖孔,我偷偷摸出了口袋里的小锉刀,挪开圆盖,把手深入水箱里,在那里,我摸到了沉在底部的磁铁。宝贝儿,我只需要你的一小部分,我悄悄自语道,摸到磁铁的突出部用锉刀开始慢慢磋磨。这真是块硬石头呐,幸而我拥有足够的耐心。虽然磁铁暗室四下无光,但慢慢地,我可以感觉到锉刀在磁铁身上造成的伤口正缓慢扩大。锉磨期间,暗室外的仓库某处发出几声巨响,我被吓得一个激灵浑身冷汗。幸而没有意外发生,也没有任何守卫前来关注我。磨啊磨啊,锲而不舍。终于,磁铁的一小部分在我不懈努力中被割裂分离了。我赶紧把它捞出来,只见那枚磁铁碎块表面立刻开始汇聚幽暗的亮光!没错,就是它!我知道该怎么做,于是连忙将那枚磁铁碎块连同黑水一同塞入嘴里,接着紧紧闭上嘴唇。

当我走出磁铁暗室时,那科学人小哥笑着问我是否已找到所要的材料。我没有答话,只是回以苦笑,耸耸肩摇摇头。见我两手空空,仓库看守员未丝毫怀疑,甚至主动地为我推开了仓库的大门。就这样,我把那枚磁铁含在嘴里带出了仓库。得手了!当时心底里一阵兴奋。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既害怕把磁铁不小心吞下腹中,又担心无意间把磁铁吐出嘴外。担惊受怕之中,我一夜未眠。

次日早晨,我含着磁铁推开了图纸室的木门。

“呓树,是你!”若寒见到我,立刻跃上铁旋梯的扶手一路滑下来,蹦跳着来我的跟前。她的黑眼睛明亮而喜悦。

可紧接着,她惊异地发现我空着双手,并未带来任何遮蔽亮光的材料,笑容顿时从她的面庞上消失,“亲爱,你说过你会有办法的,可是……”

“呵,我说过……自然就会做到。”我勉强说着,张大嘴取出磁铁,那一小枚黑色的铁块顿时变得极亮,四面八方的亮光被它抽吸而来。只见磁铁越来越耀目,而身周的四下角落却不断变得黯淡。是的,如我所预料的那般,这种强磁铁能吸走光,在它对光的胃口达到饱和之前,亮光会源源不绝地被它所吸引而来。也只有这样,才能使身旁的其他空间变为彻底的黑暗。

就在周围黯淡到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刻,“若寒!”我看不见她,只得高喊着女孩的名字,希望她意会到这么个来之不易的好时机。可几乎于此同时,强磁铁在手里变得极热极烫,我开始忍受不住,一撒手让它掉在了地上。

就在磁铁掉落在地的那刻,亮光再度回归到四周。

“若寒!你得抓紧……”我忿忿说道,我没有料到这枚磁铁的效力是如此短暂,看来它捕获的光已达到饱和,已经彻底失去磁力。我开始后悔,本该将我的意图写在白纸上,向若寒解释清楚再付诸行动的……

“若寒!”我呼唤她的名字,却没有应答。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那黑眼睛的女孩已然从这图纸室消失了。

此后的一天一夜我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离开图纸室之后,我无时不担心被守卫发现图纸室里其实是空无一人的,也害怕工头发现我上班迟到的秘密。幸而这些担心皆为多余,没有人发现异常。然而下班后我又想起来,我还未跟若寒约定把她接回来的方式呢!她说过,她只能在黑暗里来去自如,那么我是否必须再偷一块强磁铁,才能制造出足以吸尽亮光的黑暗使她得以归来?想来,也别无他法。

当天晚上我硬着头皮又悄悄溜入了原料仓库。这回的看守员是陌生的科学人面孔,我试图故伎重演,打了个哈欠跟他套近乎,却被无情地赶了出来。“你觉得累?赶紧回去休息吧!”科学人看守喝令我立即离开,“加班是最无法容忍的!赶紧走!”他怀着保护劳动者的善良把我赶出仓库,我却哭笑不得。

偷不到强磁铁,无奈之下,我回到宿舍向工友们搜刮了一些墨水与胶水,打算次日一早赶往图纸室,为若寒现制个黑盒子。

第二天,我急冲冲来到图纸室。果然,若寒仍未归来。我寻了些图纸,刷上墨水,用胶水粘在一起,毛手毛脚地制作了个干瘪纸盒。聊胜于无嘛!我脱下外套将黑盒子死死盖住,巴望着女孩能及时归来,可苦守半天,女孩仍未回来。眼见时间一点点逝去,恐怕早已过了通常领取图纸所需的时间,如果再不返回车间,恐怕工头会起疑心呢。

若寒,你在哪里呢?我不禁出声低语,心急如焚。

而此时,门外响起了人声,那是守卫与陌生人的招呼声,难道又有人要前来领取图纸了?完了!要败露了!我焦急万分。我该怎么办呢?告诉他我就是图纸看守人?可我根本不知道他所要的图纸藏在何处,随身也没有打开那些柜子的钥匙。那么……告诉来人我也在这里等候了很久?难保来人不会第一时间怒气冲冲地招呼守卫,那么一切就都暴露了。噢,我该如何是好!?或者,我得想办法让前来领取图纸的陌生人有来无回?谋杀的念头一闪而过,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这般邪念怎能出现在我脑海里!那不仅残忍,且更为荒诞,因为来者很快会因缺勤被发现异常,追根溯源之后尸体也必然会被发现!那么……试图说服来人,为我们保守秘密?不,我又有何德何能,能说服来人为我与女孩保留这个秘密,不可能,不可能。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想必门外的守卫正在翻查来人的工作证,我则开始懊悔未曾细问女孩图纸的编码规则,不知道图纸存储的规则,也无法伪装成管理图纸的女孩。噢,我该怎么做才能蒙混过去呢?

正当我心焦如焚之时,腹中突然剧痛起来,我扒开衬衫,发现一道血裂缝以极快的速度在肚皮上蔓延、开裂。“啊啊啊啊!”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惨叫。

只见一只手从血口子里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