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一章 呓树。关铁工厂(1 / 2)

冷地 王易树 12604 字 2024-02-18

<h3>一</h3>

给你一次逃脱魔窟的机会,只有一次。你愿意冒险么?

我经常遇见他,这名瘦削的青年人身着宽大衬衣裤,袖口与裤管都用细线牢牢扎紧,坐在一具老旧橡木桶上,夜市中的任何路人与他视线相触他便弯起嘴角献上殷勤的微笑。

与夜市里形形色色贩卖商品的小贩不同,第一次听到他的招呼感觉甚为奇特,似乎可立时摆脱一切束缚般,然而三番五次的相遇之后,他的话听来却更像一种拐骗伎俩。我听闻过关于他的传说,那些随他而去的人,再也无人返回。“骗子!”角落里一名老者斜眼瞅着宽衣裤的青年人,忿忿斥道。我笑笑,一旦入夜,这座城市陷入黑暗的伪装之中,每个访客来到夜市里都是为了获取其内心所渴求的,即使受骗被拐,恐怕也是无可避免的宿命。然而我可不会上钩,现实自有现实的坚硬与顽固,人只得接受并行走于其上;毕竟我既不是藏身于现实洋底的比目鱼,也不是飞翔在现实表面的精灵,所谓逃脱仅为臆想。

他自称为“桥上的水手”,除了表演拐骗伎俩之外,还不时慷慨地向路人赠送木雕人偶、奇形怪状的树皮面具以及疏通下水管道的木质工具。“这些都不要钱!全部免费!”水手打开橡木桶盖子,掏出各色物品塞到蜂拥而至的路人手里。不可否认,我对这些小玩意儿也抱有兴趣,他也不止一次地试图将礼物塞到我手里,然而迫使我每每拒绝的原因,正是他不愿意接受我的任何银币。“齿轮师傅!”由于我不愿意告诉他我的真名,因此他便根据我工装上的润滑油渍给我起了个绰号,“这些都是免费的,对任何人都免费!”

我摇摇头。我从来只相信付诸劳动汗水的交换,绝不接受平白无故的赠予。夜市正酣,派发礼物的水手身边满是争先恐后的路人,以及欣然旁观的我。直到赠品全部发完,水手才合上木盖,跳上橡木桶,又开始吆喝道:“先生!给你一次逃脱魔窟的机会,只有一次。你愿意冒险么?”

人们携裹他的礼物纷纷走远,很少有人驻足搭理,然而水手依然不知疲倦地招呼每个经过的路人。

某天当我旁观水手及其拐骗伎俩几乎整个夜晚,这被称之为骗子的家伙竟颗粒无收,我终于忍不住给他出了主意,我告诉他不妨将这些随意赠送的礼品作为回报,奖赏给所有愿意跟随他冒险的人们,或许这么做,上钩的人们才会增加。然而水手竟严词拒绝了我的提议,“对于那些愿意跟随我们冒险的人,逃离魔窟本身已是最大的礼物,何必再过多赠予呢?”他说。

对于他的逻辑,我不禁哭笑不得。

“齿轮师傅,既然你这么感兴趣,”下一刻,他便朝着我浮现出最亲切而伪善的笑容,“何不随我们一起去参观这座世界的神奇?”

“神奇在哪儿?你所谓的魔窟又在哪儿?”我反问道,“为何不说出来听听呢?”

“世界的离奇已无法用言语表述,只有随我们去亲眼看看才能证实我所说的。”桥上的水手试图笑得聪明,却让我更疑心重重,“齿轮师傅,想不想随我们去看看?”

我摇摇头,背身走开。我只相信眼见为实之物,譬如能够被公式与数字证实的钟表,譬如可以触到碰到的温热身体,对于所有玄之又玄的传闻,我只会一笑而过。

在遇见那名女孩之前,这名自称“桥上的水手”的青年人是我所遇见过的最离奇的家伙。

水手的猜测没有错,我是一名机械工,每天都与金属打交道。我们生活在封闭而偏远的城市之隅,厂区外常年驻扎卫队,工厂的全称冗长而难记,我只记得人们称呼它为关铁工厂。传说我们装配的工件至关重要,但我所经手的,仅为一个个外形各异的金属零件,传送带将它们传送至我处,带着一丝浇铸残留的余热,我手戴隔热手套捧起它们打磨抛光,对齿轮做倒角抛光、对夹板做鱼鳞纹抛光、打磨轮廓边缘的每道棱角……每完成一件零件,我摁下电钮,随即下一件被传送而至。每种零件都有一项编号,编号从个位数至数千不等,我并不知这些零件会被运出工厂组装成什么,也不需要知道。许多人与我一样,自有意识以来便呆在这座工厂兢业工作,有时手捧零件的我会闭上眼睛,感觉这枚零件经历的锻造、退火、切削、打磨,或为自豪的爱意便由此萌生,只有这时才深切感知自己是被需要的——我自身亦是这座庞大工厂的一枚零件,工厂离不开我,我离不开工厂。

“你们实属幸运儿。”装配车间的主管与我们年纪相仿,戴着单片金丝边眼镜,他精心修剪的假发之下,被灼热液体烫伤的疤痕时隐时现,据传曾为热处理车间的主管,工伤后调岗至此,“珍惜手里的活计!少发愣,多干活!”

珍惜手中的活计,他所言不假。与我们所知的外界相比,工厂的待遇确足以丰衣足食。作为一座全天运转的工作,工厂的制度却不允许我们白天外出,我们只得在天黑后了解这片世界。幸而所得收入丰厚,闭塞工作所累积的欲望,我们在夜晚尽数挥霍:我曾用五枚银币交换未曾见识过的奇异植物果实;十枚银币用来品尝美艳女郎的汗珠;半袋银币抽打胖汉纾解心头烦躁;据我所知,其他工友并不比我更懂得勤俭。

白昼之下的城市又是何种模样?询问过许多夜市人,都回答说白日在各自岗位忙碌而平淡,他们皆热衷夜晚的新奇与自由,而工作日的枯燥回忆不值一提。可我对白昼之下的城市依然怀有好奇,数次鼓起勇气向主管邀假,却毫无例外地主管拒绝,只得悻悻作罢。

如果没有遇见女孩的那个夜晚,或许,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将永远持续下去,直至我生命的终点。

那是一个红月安详的夜晚,大批皇家卫队突然驰入厂区,工友们从睡梦中被叫醒、从夜班岗位上被唤来,工头把大家召集起来下达了整理衣褥与财物的急令,要求众人从速搬离原本所住的宿舍。自然,对于领导的命令,我们无可拒绝。当我们拖着大小包裹奔波于宿舍楼的回廊,发现大群陌生人已静静集结在楼下,他们皆着一袭白袍,头发都被剃得很短,脑门上纹绘着“%”的符号,四处斜视的眼神充斥警惕与敌意。

他们究竟是谁?我听说过狂热的拜翼教徒在中心城区里的胡作非为,我担心那些极端分子终不肯放过这个城区角落的所有门户,害怕他们将每扇木门付之一炬。然而事实证明我多虑了,主管悄悄告诉我们,所来的这些陌生人,是那些拜神之徒的死对头——科学人,他们来这里付出劳动以获得政府与教会的赦免。简单来说,他们是一群为自由而非银币流汗的劳动力。

趁着交接前的短暂混乱,站在回廊上围观的工友们开始肆意喧哗、高声吹口哨,大声嘲笑科学人的奇观装束,还有个肥胖的家伙找出煤渣洒向楼下的人群:“欢迎来到关铁!哈哈哈哈!”出乎意料,皇家卫队与主管们丝毫未加以阻止。于是人们在渲泄半夜被打扰的不满情绪下愈演愈烈,直到一名矮小的学徒工探出身子扬起手中点燃的整卷画册、并试图扔向科学人之时,枪响了。

整栋宿舍楼顿时安静了,只有小学徒倒在地上的惨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工友们纷纷惊呆,为首的科学人抬头冷冷地环视一周,随后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火器。工友们吓傻了眼,我们根本不知他们宽大的白袍之下还藏着什么。而更出乎意料的,维持秩序的皇家卫队竟未对此作出任何反应,他们没有立时负起抓捕行凶者的职责,亦未勒令行凶者交出武器,甚至对眼前的发生的血案视而不见。

当时我便意识到,工厂未来的主人,就要更迭了。

此后的夜晚沉闷而压抑,工友们骂骂咧咧地拖着大小行李让出了原有的宿舍,而那些科学人们并无胜利者的兴奋与雀跃,他们默默搬着设备、皮箱爬上扶梯,与我们擦肩而过、冷脸无言。

而就在这些神情肃穆的陌生人之中,我看见了同为一袭白衣的女孩。唯独她在笑。

我们在回廊中央的转角楼梯上相遇,她被六名壮汉前前后后保护着,身上的白袍被头顶昏暗的煤油吊灯染成陈旧灰黄,覆额黑发之下是一张肤色苍白、微泛红晕的精致脸庞,那是只消一眼便可将青春回忆永远凝固的面孔。女孩伸出小手拽着身前壮汉的衣角,乌黑发亮的眼睛打量着身边经过的每个工人,满眼新奇与喜悦,好似我们这些木讷无奇的工人亦有闪亮独特之处。

我与她擦身而过,相视而无言。然而就在那瞬间,我能肯定,我的心底传来了女孩的笑声。我能肯定。

惊羡瞬间冲垮了消极情绪,慕怜又瞬间俘虏了惊愕。她为何要朝我笑?她的笑声又为何能出现在我的心底?各种新鲜的疑虑溯流疾下,一闪而过,这些问题有万千答案,却亦无需答案。我告诉自己,这是无忧无虑的原始欢愉,叩开心扉后便在心的井底放下永不停歇的八音盒,这是从未拥有过的悸动感觉。对我而言,这便已经足够。

工人们的行列还在继续蠕动,女孩的瘦小身影不久消失在楼梯转角。而只有当她消失在我的眼际,欲望的理智才逐渐在我的头脑里恢复。

“刚刚走过的美丽小女孩,你们可曾留意?她是谁?”我向身边的工友们打探着。

然而无人知晓她的名。

“她的笑声,你们有听到吗?她的笑声像黑暗盛开的花骨朵。”

众人摇摇头,他们的耳朵满是疲惫的声响,他们什么都未曾听见。

“你们可曾看见她的双瞳,像嵌在轴承之眼的宝石。”我自言自语地赞叹道。

没有人回应我,没有人被那一双眼睛所吸引。而我心里却燃起了兴奋的火焰,窃喜呵。原来只有我,才能听到她的欢悦笑声;原来只有我,才是独获青睐的。沙漠深处的古老石像向过客问出谜题,唯有我的答案才为正确;野草荒芜的午夜花园,唯有我才可从糜腐气息中分辨出子夜昙花的芬芳。脑海里掠过这些妄想,脚下的步履却并未停止。就这样,在双向人流的簇拥之下,女孩消失在楼梯转角,而我拖着行李,跟随众人的步伐慢慢走出老宿舍楼。

这便是我与女孩的首次相遇,再次相见,则已是五十天之后。

那是一个灰霾如常的白昼,由于其他班组的工友受了工伤,我被临时征调以顶替工伤者的位置。这是一个专注于生产原型件的班组,手工打磨的工作量极大,我很快适应了所布置的任务。正当我握着一块扒火后的铸件挥汗如雨之时,视界角落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其中之一,便是那曾有一面之缘的黑眼睛女孩。只见她抱着图纸蹦跳走入车间,依然是鲜活精神的模样,苍白脸蛋挂着似有似无的可爱微笑。果真是她!心底传来喜悦惊呼。

双手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我的眼睛立即为她青春盛开的面容所吸引。想必工场里的其他工友亦注意到她,角落里甚至有人发出嘘声。

值班工头清了清嗓子,微笑着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千万别在操作器具时一心二用。

该死。我只得点点头,假装继续原有的打磨程序,余光却始终落在女孩身上:看着她轻声与监理师交谈,看着她捧起零件细细抚摸,看着她调皮地调换传送带上的大小齿轮。同时,我注意到伺守在车间门外的四名壮汉,他们努力作出无所事事的放松神态,眼睛却无视不离女孩的左右,并且仍然身着标榜科学人身份的扎眼白袍,藏于其下的凶器自然不言而喻。望着壮汉们小心翼翼地把守车间唯一的出入口,我料想女孩的地位想必非同寻常,莫非她的身份极为高贵?一道大胆的设想掠过我的脑海,难道她是隐名埋姓的公主?离经叛道的少女,憎恶奢靡浮华的皇室生活,不惜沦入工厂与劳动者为伍?我听到过坊间关于前一代公主宠幸镜店小伙的故事,我相信一切社会现象的现实规律及其必然性,唯独对爱情的意外怀有憧憬:爱情本是为破坏世界原本陈腐关联而存在的圣物,是唯一无需等价交换的经济原理去解释的神奇现象。

似乎窥破了我的臆想,女孩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她的黑眼睛极黑极亮,好像凝聚数千年的宝石光泽被瞬间挥霍一尽。我低下头,避过她的视线。噢,我害怕她的眼睛,又却爱她的眼睛。

我该如何向她介绍我自己呢?崇拜铁与火的炼炉王子?外表木讷的癫狂诗人?或者,勇敢地呈现我的本来面目:一个默默无闻、安于现状、浑浑噩噩的机械工?不,我是特别的,一定是的。那回荡在心底的清灵笑声,既然唯独我才可听见,不就暗示着唯有我才拥有独一无二的秘密钥匙吗?

当我回过神来再鼓起勇气偷瞄女孩,发现女孩身旁已出现一位资历甚高的监理工程师,她半趴在摊满图纸的大铁桌上,以近乎撒娇的口吻向高瘦工程师请教,后者却傲慢地把玩铅笔,故作沉思状,面对女孩炙热的眼神熟视无睹,半天才憋出一两句答案。天哪,这么一双美的眼睛,这老家伙竟敢如此怠慢,着实可恶!

就这样,我魂不守舍地继续手上的伙计,并感到度日如年。终于忍到茶歇,我忍不住向值班工头打探女孩:“瞧哪瞧哪,”我指了指黑发覆额的女孩,“经理,站在门口耍玩的女孩是谁?她的美貌好像磁铁,一现身便将大家的目光牢牢吸住了去。”

“别把其他人当作借口,自始至终心神慌乱的,恐怕只有你吧。”工头冷笑道,伸手推了推木框眼镜,瞥了瞥我的工号牌,他是名显老的青年,额头上的"%"符号被乱发遮去大半,“一零三二号,茶歇就快结束,我更希望看到你全力工作,而非东张西望。”一零三二是我的工号,在这座工厂由于工人数量庞大,除非极为熟悉的挚友,人们习惯以职级或工号相互称呼。

“可是经理……”我被老青年工头一语呛中,只得老实坦承:“瞧那姑娘,我觉得她拥有堪比公主的摄人美貌,即便能了解她的一小部分,我便觉得无比满足;即便能得到她的一个微笑,我也觉得无比荣幸!”

“她?管图纸的。”老青年冷冷回答,然后忽然想起些什么,他努力朝我献上殷勤而虚假的笑容,“一零三二号,如果换作我是你,我不会贸然对一名素昧平生的女孩妄加指点,即便你所想表达的是赞美。要知道,越美丽的女子,便越危险。”

“请原谅我的轻佻与直率,然而我对她的赞美实属出自内心。”我连忙致歉,“你知道吗?这可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早在你们入厂的当夜,我便从人群里被这个小女孩所吸引,她是那么小,那么精致,那么独特呵……”我试图用真诚打动老青年,“她也是科学人中的一员吧?你们想必互相认识,何不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不,不,不,我与她并不相识。”老青年故作正经地连连摇头拒绝,他显然在撒谎。

“无妨,我会向她带去你的问候。”我回以相同的假笑,边说边涌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我推开工头,起身走向女孩。

“等等!”工作服被工头一把扯住,他的语调骤变,凶恶而坚决,附在我耳边低声说,“我不允许你接近她。未经首领的批准,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近她!”

“经理,请您相信我,我对她绝无恶意。”我努力平息怒火,虽然满心渴望拔拳相加,然后我大胆地说出了猜测:“就算她身份特殊,我只想上前问声好,并期望拥有荣幸以知晓她的名。”

“一零三二号,请相信我所说的一切,皆出于善意。”似乎被我的猜测所震惊,老青年松开了我的衣角,语气也变得缓和了些,大庭广众之下,他仍附着我的耳朵低声说:“那个女孩的真实面目,与你所想象的全然不同。光鲜的外表足以蒙蔽探求真相的眼睛,千万别被她的外表所欺骗!”

他所说的,我全然以为谎言。趁着科学人工头的奇诡举动引起众工友的注意,我决定予以无情的羞辱,故而更为傲慢地高声回答,“何为真实面目?我只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说着,我试图甩开老青年,却又被后者拖住脚步。我听到工厂四角传来嗤嗤的笑声。

“一零三二号,我真心希望你能够听我一言。”工头的语调已近似恳求,他以旁人无法听见的音量细声说:“既然你这么急于了解她,那么我告诉你,她是一个恶魔。”老青年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发音。

“恶魔?”这个字眼令我心头一颤,这并不是这个社会寻常所能听见的字眼,使我不禁想起夜市里不时遇见的水手,他总是招呼着无辜过路者,向任何表示出兴趣的路人宣传这座世界的邪恶与恐怖。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是的。绝无虚假。”老青年边说,边鬼鬼祟祟地朝认真研读图纸的甜美女孩偷瞄一眼。

“难道她不是公主吗?……那么,那么这些紧随她左右的壮汉又是谁?难道不是公主的护卫吗?”我也放低了声音,又悄悄坐回原处。幸而女孩仍未注意到我,而身周的工友们已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是女孩的拘禁者,被称之为恶魔守卫。”工头悄声说,似乎满脸真诚地告诉我他的惊天秘密,“你须要感谢他们呢。他们保护的不是女孩,而恰恰是你这样的无知者。”

可正是科学人工头的最后一句彻底令我丧失了对他的信任。或许并非所有工友都见识过那一幕,然而早在科学人入场的那个夜晚,我便见识到他们的残忍决心,是的,小学徒捂着眼睛在地上痛得打滚的那一幕我从未忘记。这就是所谓的保护?可笑。只须一瞬间,科学人工头对我所说的言语皆沦为谎言,我不会再相信他。然而他既然愿意为一名小小的机械工煞费苦心,想必关于女孩的背后,自有其无可告人的秘密,我已隐约嗅到那个秘密蕴藏的恐怖力量,那必定是能轻易打翻独木舟的暴风雨,接近它,需要十足的胆量以及万分的谨慎。于是我决定放弃与工头的直接冲突,表面大可继续唯唯诺诺,内心却绝无可能真正信服。拥有如此美丽双瞳的女孩是恶魔?呵,我绝不相信。美就是一切的真实,只有最本真的笑容才是最美微笑,任何伪装面具都是粗制劣造,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呈现美。

老青年并未留意到我的思绪万千,他唯一知晓的,便是我向他献上的殷勤假笑以及假装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绝无可能知晓眼前的木讷机械工此刻正打算择机接近女孩,是的,至少我要知晓她的名,至少要让她亲口听到我的赞美。如此想着,心里已暗暗下定决心。

<h3>二</h3>

日历卡片继续向后翻动,我常盼望能在厂区里与女孩偶遇,然而许多天过去,我没有机会回到那个铸造原型件的车间,更没能再见上女孩一面。夜里。厂区灯火通明,驱散建筑物周围的夜幕。自从一百四十天前搬入新住处之后,我时常利用闲暇向原先居住的方位眺望,那里业已为诸多科学人所占据,曾经熟悉的宿舍楼轮廓折现陌生棱角,曾经漫步其间的熟悉面孔已换为陌生身影,然而更为重要的是,那里有我翘首多日的女孩,一个甚至未知姓名的女孩。我涌起过夜闯科学人宿舍楼的念头,然而回廊上持枪日夜巡视的巡夜人令我望而生畏,可即便成功潜入科学人的基地,即便成功找到女孩,我又以怎样的言语作为自我介绍的开端呢?我开始变得寡言少语,多次拒绝工友们的赌牌邀请,不再去夜市里找乐子,而是时常无所事事地痴然遥望,夜复一夜。就这样,生活的滋味渐渐由麻木枯燥转为郁闷痛楚,呵,真有趣。

与此同时变化也在工厂各处发生,自从那个科学人进驻工厂的夜晚,越来越多的岗位被他们接管,工厂的工作氛围亦随之发生改变:工间休息变得频繁,同时工作时间也被延长,据说此举是为了提升注意力;不拘言笑、随意呵斥属下的年迈工头被撤换,新来的科学人主管年轻而不修边幅,无论工作或休息,皆热衷于插诨打骂,不知不觉我甚至觉得工作与休息的边界已有所模糊;工件标准提高了,不仅原先不合格的工件必然退回,甚至原本勉强合格的工件也遭到退回,然而工友们却未尝感到严苛压抑,只因那位审件的师傅已换成头戴鸭舌帽的科学青年,他不会凶恶地将工件扔向工友,而是微笑着递过工件摇摇头说“麻烦了”;三餐增配了干酪与鲜果,甚至为我们这些粗鄙的工人提供了茶歇,许多人感动之余,并未留意到手中的薪金也悄悄缩水;即便那些可爱的花草,科学人也以耗费食物为由,将任何能带给园区绿意的植物砍伐一空,他们带来颜料与纸张伪制的花卉,插在犁平后的泥土上当做装饰;曾经凶神恶煞的皇家守卫们彻底销声匿迹,代替他们的,是一名名剃光头发的科学青年们,他们额头顶着粗体的“%”,扛着三管步枪在厂区四周巡视,对于试图违规溜出厂区的工人,他们绝不会如皇家卫士们那般恶言相加,而是直接扣动扳机。与前主管的论断迥然相反,所谓卑躬至此苦工劳作以换取政府赦免的科学人,短时间内便成为工厂的主人,并得到了多数工友们的赞赏与拥护。

只有我,自恃头脑清醒,对科学人的刻意亲近保持警惕。工作就是交易,付诸劳动力换取报酬而已,工作价值的高低,只取决于劳动者奉献的脑力、体力等与所偿报酬之间的天平如何倾斜罢了。很早之前,我便坚信这一劳动法则。科学人到来之后,我的眼睛只看到工作量上升、工作难度增加,报酬却不见提高。看不见的精明隐藏于笑容之后,更何况科学人工头竟敢污蔑真正美丽的女孩,并妄图以谎言当面愚弄我的判断,何等可恶!

与女孩的再次相会,已距前一次相隔六十天。

随着工厂高层策略的改变,我所处的车间也加入了原型件的制造工程,区别与往日的批量生产,在下手操作打磨工具之前,我们不得不预先根据图纸了解工件的设计特征。这是一个燥热的午后,轮到我跑腿领取当日工作任务与原型件图纸。在偌大的厂区东拐西歪了半天之后,我终于找到一座塔式建筑之下,这里甚为冷落僻静,高耸而狭窄的建筑好似一座标准的烟囱,铭牌却分明标识着:图纸室。这正是我的目的地,然而名称与建筑外形极为不符,谁又会料到,被称为图纸室的所在,居然会是圆塔形状!我又仔细看了看建筑外墙,外墙上竟没有一扇窗户,结合它散发涂料味的墙体,想必是科学人进驻关铁之后建造的古怪玩意吧。

我挂着讥讽的微笑踏进圆塔楼的入口,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却是两张似曾相似的面孔,原来就在连接入口与图纸室的狭小门厅之间,矮沙发上东倒西歪着两名高大魁梧的守卫,他们身着肮脏的白袍,三管步枪赤裸裸地横在各自的便便大腹上,其中一人恶狠狠地瞪着我吼道:“站住!”说着一把抓起了三管步枪,高举过顶,犹如举起一把斧子;另一人则揉了揉眼睛,抬起双手搭出一把步枪的造型,结结巴巴地说:“站住,不然我……我开枪了。”我闻到了他满嘴酒气。

我回想起来,他们正是我第一次见到女孩时壮汉护卫,或者说,是科学人工头口中的恶魔守卫。看得出,他们初来此地绷紧的神经已在日复一日的无聊看守工作中变得麻木迟钝,曾经的杀气与紧迫感荡然无存。无论科学人也罢、教徒也罢、普通工人也罢,无非工作而已嘛;干活,休息,流汗,报酬,仅此而已。

我镇定地向他们出示了证件与取件单,他们便挥挥手放我进入塔内。

想象中刻薄寡言的图纸管理员并未出现,唯有图纸在面前堆积如山。我打量着身周,发现居然四下无人,图纸室如橱灰般安静。整束整束的亮光自塔顶折射而下,构成图纸室唯一的光源。细看之下,原来整座图纸室的穹顶皆由玻璃天窗所构成,犹如一座竖井。自下往上,沿着井壁满满搭着木架,小半放着图纸,大半仍是空着的。一座铁质旋梯沿着塔壁木架盘旋而上,直至塔顶。等等,那是什么?我眯起眼睛,发现在接近塔顶的旋梯上,立着一个人。

那就是我朝思暮想的身影。

我用力朝她挥了挥手,而女孩似乎并未注意到我,只见她默默从身侧的木架取下些什么,随手洒下。顿时,数十张纸片在半空中飘零飞扬,它们的影子亦随直射入塔的亮光四壁翻舞,我不由得伸出手,试图去迎接这从天而降的如屑纸片。

摊开掌心,发现那竟是工件的图纸,或者说,是属于图纸的一部分。

我看得目瞪口呆。长久在工厂劳作,使得大多数工人包括我,对图纸有一种由衷的敬畏感。图纸即命令,图纸即圣经。可就在方才,我目睹了一场图纸碎片的飘屑,噢,为何令我目睹这一堪称罪行的行为?本该保管图纸的女孩,却偷偷将图纸撕碎毁去,难道有什么不幸发生在她身上,才使得她需要以如此剧烈的渲泄来表达?这究竟是对我的迎接,还是对我的示威?

正当我纳闷着,女孩已不紧不慢地拾阶而下。她赤裸双足,身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旧黑衬衣与黑色褶裙,长裙拖地,仿佛套上贵妇外衣私奔的女儿。见我紧咬嘴唇,她径直打破沉默道,“先生,您是来取图纸的吧?别着急,我这就拿来。”她的声音仍为记忆里清澈纤细的声线,只是原本鲜活明快的甜美语调已变为生冷平静,好似她的对话者并非面前的血肉之躯,而为一池无波死水。

我赶紧把手里的图纸碎片撒在地上。

女孩俯下身子在图纸堆里寻了许久,终于抽出一卷图纸,我接过,展开,图纸最左侧印着一行数字:第107A号,数字之下则印着我所在的车间代号。没错,这应该就是我来此领取的工件图纸。

我向女孩致谢,面对女孩宝石般的清澈眼瞳,竟不知把视线落在哪里为好。我可不想接过图纸就此离去,却困在沉默里羞于启齿。

幸而,女孩注意到我脚下的图纸碎片,似乎想起些什么,她苍白无血色的双颊绽放一丝腼腆的红晕:“先生,那些纸片……刚才您所目睹的一切,是否可为我保密。”随后她又补充解释说,“这里每份图纸皆已使用一种神秘而复杂的编码方式进行了充分备份,可不是我随手撕去几份便可毁去的。”

我点点头答应,并告诉女孩,我很愿意为她保守秘密。呵,没有人可以从我的嘴里撬出刚刚我所见到的一切,我暗自许诺。

女孩莞尔微笑,她没有向我致谢,只是笑着走到我身前,很近很近,然后踮起脚对我的肩膀吹了口气,只见图纸碎片纷纷从肩头飞散,飘零落地。

她的行为大胆而直接,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半空中翻滚飘零的纸屑,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紧靠在她身前的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眼睛落在女孩赤裸双足,不忍与她直视。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女孩突然开口发问,问得莫名,望着我诧异的眼神,她又补充道,“那些飘零的图纸碎片,就好像弥天纷飞的雪片,很美。”

“雪片?”我反问道。

“是的。雪,是这座城市所不存在的一种天象。记忆里的雪片,纯白而圣洁,你恐怕难以想象。”女孩叹息道,“只可惜我现在与之为伍的,尽是这些枯燥乏味的图纸,毫无美感何其无趣!”

“工作就是工作。”我耸耸肩,“付诸有限的劳动以及自由,换取达成欲望所需的物质回报,这便是工作,无奈而必需。”

“可对我而言,代价全是全部的自由。”女孩垂下眼睛望着赤裸的脚丫,“只因一个约定,我被嫁给了科学人的一项工程,除非等到工程完工的那天,我一步也无法离开这儿呢。”

她苦恼的模样令我顿生无限怜爱,我忽然有冲动开口说,如果她厌烦这些图纸,不妨告诉我,我会点把火将这里付之一炬。可话到嘴边我又忍住了,车间老师傅的谆谆教诲犹在耳边,图纸可是工厂的圣物,我怎可滥加亵渎呢。更何况这座关铁工厂,是我唯一能容纳我支撑我的归属,除了打磨与装配,我哪里都去不了!可另一方面,不正是这个毫无人性的约定、这些毫无感情的纸张,折磨着这位可人儿吗?不正是这座原本熟知的关铁工厂,时时压抑着、伤害着眼前的女孩吗?噢,她跟我不同,她不该属于这儿!一时间,自相矛盾的两种念头在我脑海里拔剑相向,我咬紧嘴唇,胸中固有移山的勇气,却又被自己泼水浇凉。

“这些数字与逻辑乍看似乎并无伤害,可一旦我踩起幻想的舞步,它们便如羁绊的铁链,无时不束缚着我。”女孩全然无视我的窘态,似乎将我当做挚友般继续诉说,“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到有嘈杂有烛火的家里。”说着她微微闭上眼,扬起左右手似舞动翅膀般,慢慢在原地旋转了一周。

我的忌惮与陈观就在她的柔婉舞姿下瞬间瓦解,洪水冲破堤坝,双手扯断细绳,重锤敲入钢钉,图纸无非设计细节的白纸而已,何足挂齿!我咬了咬牙,将自己数十日来的暗慕之情全盘托出,同时向她许诺,但凡她所希望,我皆愿意为她效劳,即便她希望烧毁图纸室,我也愿意照办。

“呵,年轻的先生,你真有幽默感呢。”女孩淡淡微笑,半讥讽半体贴地说,“可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然而我感激你的勇气。”她的笑容底下有难以掩饰的空灵,透现一种与世无争的绝望。是谁胆敢胁迫她?我不由得心生怜惜。

“你不属于这儿。自从在这里见到,我感觉你就像困于塔尖的囚徒。”我忿忿说。

“呵,”女孩笑了,“你真是可爱的先生。告诉我,你叫做什么?”

“一零三二号。”我指了指工牌。

女孩噗嗤笑了,“我指你的名字,每个人都有名字。”她强调了语气,似乎每个人都拥有名字是件最为普通之事,呵,多么清新脱俗的见解。

“我叫呓树。”我恭敬地自我介绍道。

“你叫呓树。”女孩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抬起眼注视着我。

这时我才注意到女孩的双瞳,不知何时起竟已变幻为清澈的碧绿,宛如两片安谧的湖水,“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我喃喃叹道。

女孩并未理会我的惊诧,只是淡然继续说:“你可以叫我若寒,寒冷的寒。”

“若寒。”我轻声在双唇间说出她的名,“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冒险,把这座图纸塔点火烧毁,或者,干脆带着你逃离这座工厂。”

若寒垂下绿眼睛,摇摇头,一声喟叹。

“你的叹息令我更加憎恶这座监牢,如果可以付之一炬该是多么痛快!”

“放火烧塔固然痛快,只是我之所以被困在这里,并不是看得见的可以摧毁的铁链或者墙壁,而是那个人与他们的一个约定。她去哪儿,我也必须跟去哪儿。”若寒压低了声音,“那个人的决心又岂是付之一炬便可摧毁的。”

“那个人是谁?”我觉察出女孩话语之间的无奈与绝望,“科学人的首领?或者,这座工厂的幕后控制者?”

“我无法告诉你,”若寒摇摇头,似乎对我的敏感有所忌惮,语调不无痛楚,“我不能告诉你,只因一旦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恐怕她便会即刻苏醒。”

她的痛苦令我猛然忆起那天科学人工头对我的提醒。那天,严谨又狡猾的老青年指着女孩说她就是恶魔,虽然我从未相信过他,然而他所提及的诡异名词与女孩此刻的忌讳似乎有所关联,“那个人……难道那个人便是传说中的恶魔?”对于这个词我几乎难以启齿。

“你们都传开了吗。”若寒轻声说,似乎在为这个指责心怀愧疚。

“是的。”我说,“莫非这座厂区另有一个女孩,与你模样相同,并被旁人称之为邪神恶魔?”

“不,能与她分开该多好呀。只可惜,那个人便是另一个我,我与她共同寄居在这座身体里。”

她的话语犹如天方夜谭。不知为何,当时我的眼前竟然浮现出夜市里频频招呼路人的骗子青年,以及他标志性的殷勤微笑。女孩的陈述似乎更应该与骗子青年常挂口中的魔窟同属一个国度。

“你和恶魔住在同一个身体里?”我愕然道,“难以置信!”

“是的。我的眼睛是绿色,恶魔眼睛是黑色。”

“不可能!”我回想起与女孩的初遇,黑发覆额,宝石般黑亮的双瞳;我仍记得那天真无邪的笑声回荡在心底,不可能,拥有那般天真无邪的声音,绝无可能是恶魔。“不可能!”我又摇了摇头,“我见过你,在科学人进驻工厂的第一天,我就见过你!那会儿你还对我微笑呢。”

“我对你没有一点印象,想必你所提及的人,就是我身体里的另一半,那个恶魔。”

“不可能!”我执拗地摇头。“即便你们果真分属两个灵魂,我也无法接受你……你们对她的蔑称与侮辱!”

“这么说来,满口诳语的仿佛是我?”

“不……也不是。”我被若寒的反问呛到,情急之下说出了心底的秘密:“我听见她对我笑,笑声就像活在我心底般,如泉水般纯净。”

“呵,原来如此。”若寒试图微笑,却笑容僵硬。

我咬紧了嘴唇,不知我话语间的什么,击伤了面前的女孩。

“我现在知道了,但凭这具身体的绝美容貌以及一些小伎俩,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若寒的绿眼睛失去光泽,湖水变得浑浊,好似害怕眼前怪物般颤巍巍后退,“我本该知道如实相告的后果,虽然这并非我第一次失望,更不是我第一次尝试。人见到难以想象的奇观,便易为故旧的执念所累。呵,我本该可以预料到的。”

“若寒……”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安慰她,矛盾的裂痕存于我的脑海,同一个娇小身影,一边是笑声甜美的黑眼睛,一边是眼神空灵的绿眼睛,竟分属两个不同的灵魂?简直如天方夜谭般难以置信。我跨出两步抓住她的肩头,努力挤出勉强的笑容,“若寒,请告诉我,这只不过是你跟我开的玩笑,对吧?恶魔也罢,女神也罢,都是凡人的想象罢了,这可是座惺忪平常的世界呐,难道不是吗?”

“不。”女孩断然否认,甩开了我的手,“我没有开玩笑。真实世界的离奇往往远超常人的想象。”

“被称之为恶魔的那个人,我可从未见到她的劣行。”我正色说。

“呵,你竟为她辩护。”若寒笑得凄惨,“只因见过她真实面目的人,绝无人再回来说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