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章 英内薇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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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小摊上只有少许阴影,英内薇拉和哥哥苏利坐在阳光下,两人都光着脚,各夹着一个篓子,灵巧的手指一边编织一边转动着篓筐。他们的母亲蔓娃也坐在一边编着自己的篓子。三人中间的那堆棕叶正渐渐减少。

其实,英内薇拉才九岁。苏利却比她大将近一倍,不过对于换上戴尔沙鲁姆黑袍的人而言,算是十分年轻的了。他身上的黑袍非常新,因为他赢得这身黑袍还不到一个星期,因此他坐在草席上,以免沾上市集地上的尘土。他将黑袍转向身后,露出光滑结实的胸肌,上面汗津津的闪着水光。他不时抓几片棕叶扇风,艾弗伦的胡子啊,这黑袍真他妈的热,真希望像以前那样,出门只用绑上一块拜多布。

“坐到这边阴凉的地方来吧,沙鲁姆,我们换个位子。”蔓娃叫道。

苏利摇摇头,“你以为我赢得黑袍回来后就忘了长幼之序,任意使唤家人吗?”

蔓娃笑了笑。“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对你和亲爱的小妹应该如此。”他说着伸手揉了一把妹妹的头发。她只是笑了笑,推开了他的手。苏利在家时,英内薇拉总是异常开心。“对于别人来说,我可比沙恶魔还可怕。”

“去你的。”蔓娃说,她并不喜欢听儿子把自己比成沙恶魔的笑话。但英内薇拉却认为恰如其分;她还记得他是怎么收拾那两个敢欺负自己的马甲部族小屁孩的——弱者是没法熬过黑夜的。

英内薇拉编好了一个篓子,就叠到其他篓子上,迅速数了数。“还差三个,贝登达玛的订数就凑够了。”

“或许卡西弗来取货的时候,会顺便邀请我参加满月宴会。”苏利说。卡西弗是贝登达玛的凯沙鲁姆,也是苏利的阿金帕尔,一个曾经和他一起在大迷宫度过第一晚的生死兄弟。相传这是上天安排的生死伙伴,会相伴一生。

蔓娃不屑地哼了一声,“如果他真的叫你去,贝登达玛定会要你全身一丝不挂,抹满油脂抱着篓子,将自己的满月之夜为那帮老淫棍服务。”

苏利哈哈大笑。“我听说,要注意的不是那些老头,因为他们大多数有心无力,而在腰带里放油瓶的都是那些年轻人。”他满心向往地叹气道:“尽管如此,杰拉斯说过,他曾去贝登达玛以前举办的长矛宴会帮忙,达玛们付给他两百卓奇。这个价钱真是诱人,就算累到腰酸背痛也值得。”

“你这话,可别让你老爸听见。”蔓娃警告道。苏利转头瞅了瞅身后的门帘。父亲正在里面睡大觉。

“他迟早会发现我是普绪丁——”苏利说。“我不会为了不被发现而糟蹋人家的好女孩。”

“为什么不?”蔓娃问。“她可以和我们一起编篓子,想的时候,随时可以在她体内播种几次,给我生个孙子就这么为难你吗?”

苏利扮了个鬼脸。“这差使你就留给妹子吧。”他看向她。“明天是你的汉奴帕许,亲爱的妹妹,或许达玛丁会给你找个好丈夫。”

“别胡扯!”蔓娃笑着拿棕叶抽他。“你宁愿面对大迷宫城墙内的恶魔,也不愿面对个漂亮的女人?”

苏利又扮了个鬼脸。“至少在大迷宫里,还有一大群大汗淋漓的强壮战士。谁知道哪个普绪丁达玛会喜欢我。像贝登这种有权有势的达玛会让最宠爱的沙鲁姆担任贴身侍卫,只须在新月之夜出去作战,一个月也就三个晚上,有什么可怕的。”

“三个晚上还是太多了。”蔓娃有些心疼地喃喃说道。

英内薇拉不太明白。“大迷宫是圣地?不是很荣耀吗?”

蔓娃只是叹了一口气,回头继续编篓子。苏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双眼里写满了苦痛。英内薇拉脸上天真的笑容也在渐渐僵化、消逝……

“大迷宫是一个神圣的墓场,”苏利神情黯淡地说道,“据说死在大迷宫里的男人会进入天堂,但我还不想这么早就去见艾弗伦他老人家……”

“很抱歉提到这个。”英内薇拉说道。

苏利苦笑着摇摇头。“我的小妹,不用担心这些事,顺其自然吧,你不用老挂在心上。”

“大迷宫的圣战,是所有克拉西亚人牵挂的心事,包括女人。”蔓娃说。“尽管我们没有与你们一起面对恶魔。”

这时门帘后传来一阵轻轻的呻吟和穿衣服的窸窣声响。片刻过后,卡萨德低着头从门帘里站了出来。英内薇拉的父亲连看都不看蔓娃一眼就用脚把她挤出了阴凉处,他在地上铺了几个枕头,躺在地上很悠闲地喝起酒来。跟从前一样,他没有理睬英内薇拉,只是盯着苏利。“苏利,你现在已经穿上沙鲁姆的黑袍了,无须像个卡菲特一样干这些家务杂活,快放下那破玩意儿。”

“老爸,客户向我们家订了一大批篓子,我们得抓紧时间赶出来。”苏利回道。“卡西弗……”

“去你的。”卡萨德不屑地挥挥手道。“我才不管那个穿花衣服打香水的普绪丁想要什么。你赶紧放下那破玩意儿,快过来,千万别让人看见你玷污你的新黑袍。我们不得不白天待在这样肮脏的市集里就够掉价的了。”

“真不可思议,他竟然不知道家里挣点钱有多么不容易——”苏利没有理卡萨德,只是小声嘀咕着。父亲似乎没听到,也没有一丝反应。

“还有每天的一日三餐。”蔓娃翻着白眼补充道。“最好还是照他的吩咐去做吧。”

“既然我已经成为戴尔沙鲁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凭什么要听任他指挥,相反我觉得编篓子让我心情平静。”苏利说着编得比刚才更快了。他手上的篓子眼看就要完工了。英内薇拉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的速度简直可以赶上母亲了。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蔓娃说,“如果你不听话,我们一家人的日子会不好过的。”

她转向卡萨德,柔声说道:“你和苏利只要待到达玛宣告黄昏到来就行了,我的丈夫。”

卡萨德脸色一沉,喝光另一杯。“我到底哪里得罪了艾弗伦,能将无数恶魔送往深坑的卡萨德,英明的卡萨德·阿苏·卡萨德·安达玛吉·安卡吉,竟然穷到了要靠卖篓子混饭吃?”他一边抱怨,一边将手挥向那堆新编好的篓子。“我他妈的应该赶去参加今晚的阿拉盖沙拉克才对。”

“他就是惦记着跟那帮沙鲁姆喝酒。”苏利小声地对妹妹说道。“提前集合的战士都窝在大迷宫里,等待着战斗;在家里只会一个人喝闷酒,喝到四肢发软,也没有一点荣耀可言。”

英内薇拉很讨厌库西酒——发酵的谷物加入不少肉桂,酒瓶又很小,喝酒的杯子也小。只要闻那股气味,就让她呕吐到头昏眼花。那种酒味,根本没有半点肉桂的美味——据说,要喝到第三杯才能品得出一丁点儿,但谁敢相信喝了三杯酒的人说的话是真话还是胡说了?那玩意儿就是战士们开战前的兴奋剂,喝了只会让他们亢奋不已,不惧生死。

“苏利。”卡萨德大叫道。“把那些家务事留给女人吧,过来陪老爸喝两杯!我们为你昨晚宰掉四头恶魔再庆祝一番。”

“那是我们小组所有成员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战绩。”苏利有些反感地解释道,编篓子的双手一刻也没有停下,“老爸,我不喜欢喝库西酒。《伊弗佳》禁止战士喝酒。”他大声补充道。

卡萨德白了他一眼,自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蔓娃,那就给你那位沙利克儿子准备点茶吧。”他又拿起库西酒往杯子里倒酒,结果酒瓶里只剩下不够一小口酒了。“顺便给我再拿瓶过来。”

“艾弗伦让我悉心伺候你。”蔓娃很不情愿地叹气道。“我的丈夫,家里也只有你手上拿着的那一瓶了。”

英内薇拉听出母亲的无奈和反感。“大市集里的大多数店铺都打烊了,我们必须得在卡西弗来之前完成这批订货。”

卡萨德不耐烦地挥手。“那个穿花衣的普绪丁就该多等等。”

苏利倒吸了一口凉气,慢慢吐出来。英内薇拉看到他的左手上多了一道棕叶划出来的伤口。但他只是咬咬牙,继续默默地编织着。

“原谅我吧,伟大的丈夫,我们得罪不起贝登达玛的人。”蔓娃一边说,一边编篓子。“如果,我们没有及时凑够订数,卡西弗会向克莉莎买篓子。而且我们还得交战争税,你也就别指望再喝库西酒了。”

“什么?”卡萨德大声吼道。“你把我的钱都花光了?我可是每周都收入超过一百卓奇啊!”

“有一半都交了战争税,”蔓娃说道,“你自己每次还要带走二十多卓奇。其余的你买了库西酒和蒸面团,你还每次带一大帮沙鲁姆来喝酒。你那点收入根本就不够用。你知不知道的因为私贩库西酒的贩子担心会被达玛砍掉手指,他们的酒都卖得很贵的。”

卡萨德愤愤道。“谁要能把太阳从天上摘下来,卡菲特也有胆子贩私。现在最重要的是给我拿酒来,让我打发时间,直到那个假男人来取货。”

苏利编完手上的篓子,站起身来,将篓子轻抛在面前那堆篓子里。“母亲,哪里有卖的,我去吧,我会赶在黄昏之前把酒买回来。”

蔓娃眯着眼看着自己手下的篓子,琢磨了一会儿,她也开始越编越快。“我希望把这些你帮忙赶了一个多月的篓子卖出去了再出门,会妥当些。”

“父亲在家里,没人敢来抢东西的。”苏利说道,但在看着父亲紧握着倒空了的酒瓶迟迟不愿放下时,他叹了口气,“我会尽快回来的。”

“继续工作,英内薇拉。”蔓娃在苏利离开时说道。

英内薇拉埋下头继续编织篓子,之前一直在看他们说话,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活。她不敢大胆看父亲,但仍忍不住悄悄瞟上一眼。他正盯着忙前忙后的妻子。母亲的黑袍快速地飘动着,不时露出一小截原本裹着的白皙的脚踝和小腿。

卡萨德不自觉将一只手慢慢放在小腹上,摸索着。“快过来帮个忙,老婆——”

“正在忙着呢。”蔓娃从棕叶堆里取出几片棕叶,慢慢挑选着。

卡萨德似乎被触怒了。“你竟敢在离天黑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之时,拒绝你家的主人?”

“因为这批货都赶了好几个星期了。”蔓娃说道。“天马上就要黑了,街上人都回家了,而我们家门口摆满篓子,却只有一个发疯的酒鬼守着,这样安全吗?”

“谁会来抢这些破玩意儿?”卡萨德哈哈大笑道。

“谁会来抢?”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他们全都转身抬起头来,克莉莎从街角处钻了出来。

她是个身材很结实的女人。对于克拉西亚人来说,她很高大,但是不算胖。身为战士的女儿,她确实显得很沉稳,裹着如同所有戴尔丁一样的黑袍,双手厚实,手指修长。她也是位编织大师,在卡吉部族里编织手艺仅次于蔓娃,但是克莉莎很狡猾,城府很深。

四名身穿戴尔丁黑袍的女人跟在她身后,其中两名是她老公的小妾,脸上都系着黑面巾;另两名是她的女儿,还未成婚,所以可以露出光滑的脸蛋儿。其实他们都算不上漂亮,相信更多的男人会望而却步;但身材很结实,走进门后就像盯着兔子的野狼一样散开来。

“这么晚了还没收摊啊?”克莉莎不怀好意地问道。“你知道不?所有摊位都关门了。”

蔓娃耸耸肩,目光仍盯着篓子,“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宵禁嘞。”

“在贝登达玛举办月圆庆祝的日子,卡西弗总是黄昏后才敢来取货,对不对?”克莉莎问道。

蔓娃没有理她。“克莉莎,我的顾客订我的货,与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与我无关?客户是你的普绪丁儿子从我那里抢走的。”克莉莎气势汹汹说道,但声音低得像要发飙的母狼。她的女儿逼近英内薇拉,将她和母亲分开包围。他老公的偏室直接走向卡萨德。

这话让蔓娃有些发怒,她慢慢抬起头来。“我没抢你客户,卡西弗是主动来找我们订货的;他说你的篓子不够结实,装满东西就垮了。你自己丢掉的客户,哪能怪我们呢?”

克莉莎点头,伸手一把抓起英内薇拉编好的一个篓子。“你和你的手艺真是让人羡慕啊。”她边说边用手慢慢抚摸,接着一把将篓子摔在地上,抬起穿着凉鞋的脚用力乱踩。

“你个贱女人,你竟敢撒野?”卡萨德突然吼道。他挣扎着起身,或者想努力站直身子,四处搜寻他的矛和盾,其实那些武器都放在帐篷里。

趁他还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应付这种局面时,克莉莎家的两个女人同时冲上来,从宽大的黑袍里摸出尺来长的短仗。其中一个从身后使劲抱住卡萨德的手臂和腰,另一个使出全身的力气挥杖抽打。卡萨德闷哼一声,疼得直咬牙,就在他一愣神之间,一杖又打在他的胯下。卡萨德哀嚎一声蹲下身去。

英内薇拉吓得大声喊叫,从地上跳起身来。但是被克莉莎的女儿拼命抱住了。蔓娃也立即站起身来,不过克莉莎冲着她的脸上就是一脚,把她蹬得坐倒在地上。她疼得大声喊叫。但是天色这么晚了,也没人过来劝架。

这时克莉莎回过身去吃惊地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篓子。篓子不仅没被踏坏,反而反弹得跳了起来。英内薇拉忍不住笑出声来。女人这下恼羞成怒,直接跳到篓子上,一顿乱踩,才把篓子踩瘪下去。

这边树荫下,克莉莎家的两个女人一边继续抽打卡萨德,一边大笑道。“他竟然叫得像个女人。”对着他的胯下又是一棍子。

“打起架来,连女人都不如。”另一个女人叫道,放开他的腰。卡萨德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脸因疼痛而扭曲。女人们不理他,直接冲过去踩踏篓子,拿棍子敲打。

英内薇拉试图挣脱,但是抱着他的女子死命地抱紧她,并威胁道。“再反抗就扭断你的手指,让你再也无法编织了。”她挣扎着改变站位,准备踩向抱着自己的女子的脚,但是蔓娃只是默默地摇头示意。

卡萨德用手撑着坐起身体时,猛咳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婊子养的,我会向达玛汇报这件事……”

克莉莎大笑道。“达玛?你还有脸去见达玛?卡萨德,骆驼尿之子敢告诉达玛你喝了库西酒之后,被一群女人痛扁?还别说这,你就是被你的的阿金帕尔鸡奸了,你都开不了口……”

卡萨德拼命想站起来时,一个女人立刻踢了他一脚,将他踢得像只死青蛙一样趴在地上。

“呸。”那个女人调笑道,“他就像个尿了裤子的婴儿一样,哈哈。”

“这样,我突然有个好主意。”克莉莎笑着说道,一边走向那一堆篓子,撩起长袍。“何必费劲踩烂这些破玩意儿,我们只需在上面尿尿,弄脏它们就行了。”她蹲下身去,开始在上面尿尿,一边左右摇晃着身子,尽力多撒一些地方,一边哈哈大笑。其他女人也照做。

“可怜的蔓娃!”克莉莎嘲笑道。“家里的男人都是废物,你的老公连卡菲特还不如,儿子更是每天给那帮老男人服务,哪有时间帮你干活,哈哈哈哈。”

“不尽然。”英内薇拉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哥哥苏利宽厚的手掌抓住抱着自己的少女的手腕,慢慢扭了过去。那少女疼得直叫,接着一脚将她踢得飞出去很远。

“闭嘴。”他冲着摔倒在地上直叫唤的少女警告道,“再敢碰我妹子,我会拧断你的手臂。”

“走着瞧,普绪丁。”克莉莎说道。她家的妾室拉好长袍,举起藤杖,朝苏利冲了过来。克莉莎也抖了一下衣袖,一根短棒已握在手中。

英内薇拉吃了一惊。但是手无寸铁的苏利也冲了过去。第一名女子率先出手攻击,但是苏利比她更快,闪过藤杖,抓住女人的手臂,只听到一阵咔嚓声,那名女人立马抱着手臂倒在地上,藤杖已经落到苏利手中。另一名女子扑过来,苏利闪电般挡开她的棍子,一杖抽在她的脸上,一切犹如舞蹈一般娴熟而完美。英内薇拉在他回家时,还见他演示过沙鲁沙克。女人像沙袋一样摔倒在地上,英内薇拉只见她扯下面纱,吐出一大口鲜血。

在克莉莎女儿扑上来时,苏利已经扔下手中的藤杖,徒手接住对方挥来的武器,化解了她的力道,他以另一只手抓起她的衣领,一把旋倒在篓子堆里,把她的头压在地上,然后伸手抓起她那脚跟处的袍子,一把拉到腰上。

“拜托,”克莉莎哀求道,“求你放过我的女儿,她还没有结婚。”

“去你妈的,”苏利恶心地骂道。“上她还不如上只母骆驼。”

“哦,来吧,普绪丁。”她轻蔑地挑衅道,瞅着他扭扭屁股;“假装我是男人,从后面上吧。”

苏利捡起克莉莎的藤杖,开始抽打她的屁股,他声音低沉,不过还是盖过藤杖抽打克莉莎屁股的声音。“就算不是普绪丁,老子也不至于把老二插到你这粪堆里。至于你女儿,我绝不会做任何耽搁她们嫁给哪位卡菲特戴上面纱的禽兽之事。”

他松开她的脖子,用藤条追着身后将克莉莎家的女人赶出家门。

蔓娃站起身来,拂拂身上的尘土。他没有去看一眼卡萨德,只是走向英内薇拉。“你没事吧?”英内薇拉点点头。

“大家赶快检查一下篓子。”蔓娃吩咐道。“他们没来多久,看能否将损失降到最低……”

“太迟了。”苏利说着指向街头。三名沙鲁姆正朝这边走过来,他们身穿黑袍坎肩,佩戴黑色的胸甲,突出发达的胸肌。鼓胀的肱二头肌上系着黑色丝带,手腕戴着饰有亮色铁定的皮护腕,背上是金色盾牌,手里握着短矛,如同狩猎的野狼一般机警。

蔓娃抓起一小瓶水,倒在卡萨德脸上。他呻吟一声,爬起身来。

“快进去。”蔓娃走过去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催促道。卡萨德嘟哝一声,爬进帐篷里躲了起来。

“我看起来还不算糟吧?”苏利整理着长袍,可以露出大片胸肌。

这是个很滑稽的问题。她本来没见任何男人有自己的哥哥一般俊俏。“很好。”英内薇拉压低声音道。

“苏利,我亲爱的阿金帕尔!”卡西弗在十来米外就大声喊道。他今年二十五岁左右,已经是凯沙鲁姆,显然是三人中最帅的,胡子修剪得特别整齐,涂满香油,古铜色的皮肤很有男人魅力。他的胸甲上刻有贝登达玛的烈日印记——肯定是黄金打造——头巾中间镶着绿松石。“我就想今晚来取货时……”他走到近前,打量着他们凌乱的摊位。“……会不会遇到你。哦,天哪,难道有一群野骆驼刚路过你们家摊位?”他嗅了嗅。“还边走边撒尿?”他解开挂在脖子上的丝绸面巾,捂在鼻子上。与他同来的也解下面巾捂住鼻子。

“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苏利说。“都是我不好,我刚离开了一会——”

“真是太不幸了。”卡西弗走到苏利面前,完全没有看一眼英内薇拉。他伸出一根手指抚摸苏利胸膛上的血迹,然后不停地摩擦拇指与食指,以抹掉刚才沾到的血迹。“不过很明显,你及时赶回来,解决了麻烦。”

“那群野骆驼也不会再回来了。”苏利说道。

“但是他们已经达到目的了。”卡西弗有些难过地说道。“我们不得不去向克莉莎买篓子了。”

“拜托,”苏利近乎哀求地抓住卡西弗的手臂,“我们需要这笔交易。我们的货还是有不少完好无损,可以给我们一半的业务量不?”

卡西弗看向苏利抓住自己的手臂,微微一笑。他很不屑地指向地上的篓子。“算了吧,如果有一个篓子沾到了尿,那其他的也不会干净到哪里去,我不敢带这么肮脏的东西给我的主人。你们自己用水洗洗卖给卡菲特吧。”

他凑上前去,把手放在苏利的胸口。“如果你确实需要钱,明天可以到宴会上帮忙搬篓子。”他的手指继续往上抚摸,直伸到苏利的衣袍里,轻柔地抚上他的肩膀。“可以赚到比卖篓子多三倍的钱,只要你……你扛得住……哈哈哈哈。”

苏利也跟着笑了笑。“兄弟,篓子是我的专长,没有人能超过我的。”

卡西弗大笑道。“明天早上我们会来接你去参加宴会。”

“到训练场找我吧。”苏利说道。卡西弗点点头,和他的伙伴一起走向克莉莎的摊位。

蔓娃把手放在苏利的肩上。“很抱歉,孩子,又得让你出去干那种苦差事。”

苏利耸耸肩。“很多事都是迫不得已,哪有那么完美。看到克莉莎赢了我只是不甘心。”

蔓娃撩起面纱,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她没有赢,她哪来的篓子卖?”

“你怎么知道?”苏利问道。

“我一个礼拜前放了不少老鼠在他的货仓里。”蔓娃笑着道。

帮忙整理好摊位后,苏利在达玛在沙利克霍拉的尖塔上高唱晚歌时陪母亲和妹子回到了自家泥砖砌的屋子。他们救回了绝大多数篓子,但是好几个得经过修理,还有一大捆棕叶被毁了。

“我要赶去集结了。”苏利说道。蔓娃和英内薇拉在他出门前拥抱了他,算是为他送行。

回到家里,他们打开了家里的暗门,钻进地下城过夜。

克拉西亚所有建筑都有一层地窖,与通往地下城堡的走道贯通,这些通道与石室形成长达数英里的蜂巢式的地下建筑。每天晚上,当男人们进行阿拉盖沙拉克时,女人、小孩、卡菲特就躲在这里。刻有巨大魔印的大石块阻止恶魔从地下钻进来。

地下城是一座坚固的避难所,不但是设计来保护城内平民的,一旦地上的战争没法取胜时,那还是一个暂时的大本营,地下城有足够的住房、学校、宫殿、神庙,以及食物、水等。

英内薇拉和蔓娃在地下城只有一间小小的卧室,里面备有草席、储藏室以及茅厕。

蔓娃点燃油灯,他们坐在桌旁,吃着冰凉的晚餐。餐盘清理完毕,她摊开棕叶开始编篓子,英内薇拉也赶过来帮忙。

蔓娃摇头。“去睡吧。明天是你的好日子,我可不要你戴着黑眼圈去见达玛丁。”

英内薇拉看着前方排成长龙的女孩和他们的母亲,所有人都等着达玛丁的一一接见。艾弗伦之妻下达指令,当达玛宣布春分破晓之日来临,所有年满九岁的女孩都要参加艾弗伦为他们准备的人生之路——汉奴帕许。男孩子的汉奴帕许要经历很多年磨砺,但女孩只需接受达玛丁为他们占卜就行了。

大部分女孩都只要确认发育成熟,就会被授予第一条头巾,但是也有些在离开大帐时就已经订婚,或是分派新的任务。穷人家的女孩会遭到被贱卖的命运,或许成为侍寝的枕边舞者。以吉娃沙鲁姆的身份侍奉战士们,将来能够为每晚参加战斗的战士生育新战士是她们的荣耀。

那天早上,英内薇拉在兴奋的情绪中醒来,穿上褐色裙子,梳好那一头如黑色缎子飘飞的浓密发亮的头发。今天她会以一个女孩的身份走进达玛丁的帐篷,出来时将成为年轻的女人,只有未来的丈夫才能解开她的面纱,欣赏到她的面容与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她还将换上黑色的长袍,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或许会有达玛基看上我的,带我进入他的帐篷吧。”英内薇拉央求道。“我会住在宫殿里,而你会收到一辈子吃用不尽的聘礼。”

“我要是靠你的聘礼来过活,你就得一辈子过见不到阳光的生活。”蔓娃说道,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只能和丈夫及其他妻妾在一起,等待一些足以当曾祖父的老头来看望你了。”她摇摇头。“至少我们还交得起税金,你家里还有两个男人挣钱呢,这表示大家都不会把你卖去填充后宫。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后宫也总比被达玛丁宣布不孕而被流放好些。”

奈丁。英内薇拉想着这个词不觉浑身发抖。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永远都不能穿上黑袍,一辈子都得像卡菲特一样穿着褐色的长袍,带着屈辱艰难度日。

“也许会被选为达玛丁呢。”英内薇拉安慰道。

母亲摇了摇头。“不大可能,她们从来没有挑选过达玛丁。”

“但是奶奶曾经说,达玛丁是在女孩接受占卜时挑选出来的。”英内薇拉补充道。

“那都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老黄历了,如果真如此。”蔓娃说道。“愿艾弗伦保佑她,其实你奶奶说话总是不靠谱。”

“那么那些奈达玛丁又是怎么来的呢?”英内薇拉一边问,一边指向那些达玛丁学徒。那些女孩没有系面纱,但穿着代表艾弗伦之妻的白色长袍。

“有人说艾弗伦让妻子们怀孕后,生下的女儿自然就成了奈达玛丁。”蔓娃说道。英内薇拉牵着母亲的手,一边望向母亲,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蔓娃只是耸耸肩。“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种说法跟其他说法一样——我所认识的母亲中,没有任何一位的女儿被选为奈达玛丁,或是见过哪位奈达玛长得像她们。”

“母亲,妹妹!”苏利和卡西弗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他看到蔓娃和英内薇拉叫道。英内薇拉露出灿烂的笑容。苏利的黑袍依然沾满大迷宫的尘土,而且胸盾上有些新的凹陷,而卡西弗却一尘不染。

英内薇拉立马跑过去拥抱哥哥苏利。他大笑着,抱起妹子在空中转圈。英内薇拉愉快地尖叫起来,一点也不害怕。有哥哥在,她什么也不怕。他轻松地将她放下,然后走过来拥抱母亲。

“你在这儿干吗?”蔓娃问道。“我还以为你已经赶往贝登达玛那儿。”

“我是准备赶过去呀。”苏利说。“但我想过来为妹子献上阿拉的祝福,让她愉快地迎接属于她的汉奴帕许。”

他伸手抚摸妹子的那一头秀发。她和往常一样猛拍他的手。他也和往常一样,等她举手时,他早已及时地缩了回去。

“你觉得父亲会来祝福我吗?”英内薇拉兴奋地问道。

“啊……”苏利耸耸肩。英内薇拉转过头去,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的失望。

苏利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笑笑地看着她。“父亲只是不能亲自过来,但跟我一样都在为你祝福。”

英内薇拉点点头。“我明白了。”她在苏利离开前又拥了拥他的脖子。“谢谢你,苏利。”

卡西弗盯着英内薇拉,好似第一次看见似的。他英俊的脸上挂满笑容,礼貌地鞠了一个躬。“祝福你,英内薇拉·娃·卡萨德,恭喜你成为女人,愿你拥有英俊的好丈夫,有许多可爱的孩子;每个都像你哥哥一般帅气。”

英内薇拉微笑着点头,只是有些微微脸红。

他们在火热的阳光下静静地等待着,终于,队伍开始前进了。每次一对母女进入帐篷。有些人进去只有几分钟,有些人则将近一个小时。所有人出来时都身穿黑袍,大家也都松了口气;有些女孩不知所措地望向远方,跟着母亲慢慢回家。

快到英内薇拉她们时,她感觉到母亲抱着自己的肩膀越来越紧,指甲不自觉间透过衣服掐入肉里。

“如果对方不问你,目光保持向下,记住别乱说话。”蔓娃叮嘱道。“绝对不要答非所问,或乱问问题,绝对不要违逆达玛丁,跟我一起说:‘是的,达玛丁。’”

“是的,达玛丁。”英内薇拉重复道。

“是的,母亲。”英内薇拉咽了一下喉咙,感觉到内脏纠结得绞痛。大帐篷里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母亲没有经历过吗?她为什么这么紧张害怕?

一名奈达玛丁拉开帐篷门帘,排在英内薇拉前面的一对母女走了出来,那位女孩已经戴着褐色的头巾,跟她所穿的衣服一样,她的母亲边走边哭着安慰她。

奈达玛丁,大约只有十三岁,高挑的个子,颧骨凸出,鹰钩鼻也很显眼,看起来让人有些害怕。她默默地看着她们走了出去,接着转向英内薇拉和蔓娃。“我叫梅兰。”暗示英内薇拉俩进帐。“魁娃达玛丁现在等着为你占卜了。”

英内薇拉深吸一口气,与母亲一起脱掉鞋,在身前画了个魔印,然后走了进去。

阳光洒落在帐篷顶上,照得大帐里一片通明。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帐篷的墙壁、家具、帆布地毯……。

地毯上的血迹格外抢眼,进门的地毯上洒满大片红色与棕色的液体,还有脏兮兮的红色脚印一直延伸到隔间的检查床边。

“那是沙鲁姆的血。”一个声音说道。英内薇拉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身穿白袍的艾弗伦之妻站在自己面前。“天亮时从阿拉盖沙拉克送来的沙鲁姆的血。每天,这些帆布地毯都会被割下来,放在沙利克霍拉塔顶焚烧。”

仿佛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一般,英内薇拉听到四周传来了痛苦的叫声,隔壁的另一边躺了许多受伤的男人。她想着自己的父亲卡萨德——或许更糟的情况,苏利也会躺到他们里面,她不自觉地皱起眉来。

“祈求艾弗伦现在就带我走!”一名男子绝望地叫道。“我不想成为残废。”

“注意脚下。”魁娃达玛丁警告道。“你们的脚没资格触碰那些英雄的血液。”

英内薇拉和母亲绕过沾染血污的帆布,来到达玛丁面前。魁娃从头到脚都包裹在白色丝绸里,只露出眼和手。她的身材比梅兰还高,还结实,很完美的女性身体曲线。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达玛丁的声音显得低沉而冷峻。

“达玛丁,我叫英内薇拉·娃·卡萨德·安达玛吉·安卡吉。”英内薇拉说完,深深鞠躬。

“以卡吉娃最初的妻子为名。”听到最后补充的这句话,蔓娃在她的肩膀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疼得她直喘气。达玛丁没有注意到。

“我想你认为自己的名字与众不同。”魁娃轻蔑地说道。“如果每个克拉西亚女人都取这个名字,相信沙拉克卡早就结束了。”

“是的,达玛丁。”英内薇拉答道,在母亲放手的时候再度鞠躬。

“你很漂亮。”达玛丁赞道。

“谢谢你,达玛丁!”英内薇拉鞠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