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 AR 夏
瑞娜坐在角落,看着亚伦在霍格的杂货铺里教导各区的发言代表们战斗魔印。黛西和卡特琳进进出出,端上热气腾腾的现煮咖啡;她们以一种恐惧的目光盯着瑞娜,仿佛她会突然一扑而上,抓起放在桌上的那把猎刀攻击她们。她在刀面上绘制了整齐的魔印,此刻正拿着亚伦的刻蚀工具缓缓将它们刻人金属中。亚伦偶尔会走过来,看看她刻得怎么样。但她每次都是转过去不给他看,她不打算继续求助。
当黎明的曙光从窗间撒落时,发言人们已抄录完毕,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卷羊皮纸。
亚伦又和霍格商谈几句,接着走过来找她。“你还好吗?”
瑞娜点头,抑制住打呵欠的冲动。“只是有点困。”
亚伦点头,戴上兜帽。“或许你该趁霍格帮忙准备回程补给的时间回农场小睡一会儿。”他哼了一声。“即使我为他带来这么大的商机,那个老骗子还是恬不知耻地叫我付钱。”
“你怎么会以为他不会叫你付钱?”瑞娜说。
“这就要离开了?”西莉雅在他们走向店门时问道。“你为提贝溪镇带来重大改变,却不留下来等待成果?”
“我抵达的时候,镇上早就已经开始改变,”魔印人说,“我只是推了一把。”
西莉雅点头。“或许是这样。自由城邦有什么消息?他们都在加持武器,猎杀地心魔物了吗?”
“自由城邦不是你此刻担心的事。”魔印人说。“等提贝溪镇驱逐所有恶魔之后,你们再来见识辽阔的世界。”
乔吉·华许提起新矛敲击地面。“照料自己的田地,然后再去帮忙料理邻居的田地。”他引用《卡农经》中一段人人耳熟能详的经文。
魔印人转向洛斯克·霍格。“我要你抄写几份,送给阳光牧地的发言先行人。”
“这个嘛,可不便宜。”霍格开口。“单是羊皮纸就差不多要二十个买卖点数,加上抄写的工钱——”
亚伦打断他,拿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币。霍格瞪大双眼,看着这枚又大又厚的金币。“如果他们没收到魔印,我会知道的。”他在霍格收下金币时说。“到时候我就会剥下你的皮来造纸。”
瑞娜看着霍格红润的脸色瞬间煞白。尽管体形壮硕许多,他还是在亚伦的目光下有些畏缩,并且咽下一大口口水。“两星期吧。”他说。“我保证。”
“看来你自己也学了些恶棍欺压良民的伎俩。”她在他走回来时低声说道。他没有转头看她,而且依然戴着兜帽。一时间,她以为他没听见。
“接受信使训练时学过整套课程。”他说,收起与其他人讲话时的低沉嗓音。她可以想象那张画满魔印的嘴正在兜帽里窃笑。
霍格打开杂货铺店门,门外已聚集了大批群众。“后退!”他吼道。“清出一条路让发言人先行通过!不然我不接受任何订单!”镇民发出不满的声浪,提防着有人会趁机插队,不过还是清出一条路让发言人先行通过。
瑞娜走下霍格杂货铺门前台阶时,洛达克·劳利已经等在群众之前。“事情还没结束,瑞娜·谭纳!你不能永远躲在杰夫的农场里。”
“我永远不会再躲了。”瑞娜直视他的双眼说道。“我要离开这个天杀的小镇,永远不会回来了。”
洛达克张嘴欲言,但亚伦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他。他立刻闭嘴,瞪着他们,看着亚伦以双掌充作踏阶,帮助她跨上黎明舞者。
魔印人自鞍袋里取出一本小书,转身环顾群众。看到可琳·特利格后,他大步走过去。草药师连忙后退,差点绊倒身后的人群,她自己却在尖叫声中坐倒在地。
魔印人等她一脸尴尬地爬起身来后,将书放在她手中。“我所有治疗恶魔伤口的秘方通通记载于此。”他对她说道。“你很聪明,很快就能学会,然后传承下去。”
可琳瞪大双眼,点了点头。魔印人嘟哝一声,跳上马鞍。
约正午时分,亚伦离开杰夫的农场,去找霍格拿说好的补给。“收拾行李,”他离开时说道,“我一回来就出发。”
瑞娜点头,看着他离开。她没有行李可收,就算回豪尔的农场也是一样。她身上穿着西莉雅的衣服,腰间挂着父亲的猎刀,颈上绕了两圈科比给她的溪石项链。她希望自己有东西可以送给亚伦,当作带她离开的回报,但除了自己,她一无所有。对科比而言这就够了,但她怀疑亚伦没那么简单就能打发。
伊莲出门来到前廊,站在她身旁看她坐着刻蚀父亲的猎刀。
“带点东西在路上吃吧。”她说道,提起一个篮子。“霍格煮东西是为了保存,没有什么味道。他的培根熏得比石头还硬。”
“谢谢。”瑞娜接下篮子。她看着多年来自己时时刻刻挂念的姐姐,此刻却想不出有什么话要说。
“你没有必要离开的。”伊莲说。
“我非走不可。”瑞娜说。
“信使是个神秘的男人,瑞娜,除了会杀恶魔,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伊莲说。“他可能比爸还要可怕得多。你和我们待在这里比较安全。经历昨晚的事以后,人们不会再来烦你。”
“不要烦我。”瑞娜说。“我想这样,你就不必在乎他们把我绑在木桩上了。”
“所以你打算就这样跟着一个疯狂到在身上文满刺青的陌生男子远走他乡?”伊莲问。
瑞娜站起身来,语气不屑。“这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你和杰夫·贝尔斯私奔时并不爱他,伊莲。除了他是个会在妻子尸骨未寒时另结新欢的人,你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伊莲甩了瑞娜一耳光;但她毫不退缩,眼神非常坚定,最后退缩的是伊莲。
“伊莲,我们之间的不同,”她说,“在于我不是在逃避,我是在迈向未来。”
“迈向未来?”伊莲问。
瑞娜点头。“提贝溪镇不值得我眷恋,这里的人放任爸那种人为所欲为,却把我丢入黑夜。我不知道自由城邦是什么样子,但肯定比这里好。”
她凑向前去,压低声音,确保不会被人听见。
“我杀了爸,伊莲。”她说,扬起魔印猎刀。“是我杀的,杀了那个恶魔养的。他该死,不光是为他做过的事,也为他可能想做却还没做的事,爸从来不曾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任何代价。”
“瑞娜!”伊莲大叫一声,连忙后退,仿佛她妹妹突然变成了地心魔物。
瑞娜摇了摇头,朝走廊的栏杆外吐了一口口水。“如果你够勇敢,很久以前就该亲手把他杀了,在班妮和我还小的时候。”
伊莲瞪大双眼,但没有说话,分不清是出于愧疚还是震惊。
瑞娜转过身去,看向庭院。“我不怪你。”她于片刻后说道。“我要是有种,早在他动手的那天晚上就把他给杀了。但我没这么做,因为我害怕。”
她转回去面对伊莲的目光。“但我再也不怕了,伊莲。不怕洛达克·劳利或加瑞克·费雪,也不怕这个信使。我认为他是个好人,但如果他和爸一样,那么就像太阳肯定会升起,我也肯定会为民除害。”
两小时后,魔印人策马回到庭院。瑞娜在前廊等候,在黎明舞者止住冲势,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时走到他身旁。
“天快黑了。”他说,甚至没有打算下马,他对她伸出一只手。
“你甚至不向他们道别?”瑞娜问。
“提贝溪镇的生活即将变得多彩多姿。”他说。“最好不要给人理由怀疑我除了带你离开,还与杰夫和伊莲有任何瓜葛。”
但瑞娜摇头。“你爸有权知道更多。”
他瞪向她。“我绝对不会告诉他我是谁。”他低声吼。
瑞娜毫不退缩。“至少让他知道他儿子没死,不然你根本没有资格裁定哪些镇民够格得到你的魔印。”魔印人皱起眉,但他还是翻身下马——瑞娜说的没错,他很清楚这点,尽管他不愿承认。
“我们要走了!”她叫道。所有人从四面八方起来。魔印人看着父亲,向他示意。杰夫走上前来。
“我在信使公会认识一个名叫亚伦·贝尔斯的人。”他在两人独处后说道。“或许是你的儿子。贝尔斯是个普遍的姓氏,但亚伦这名字并不常见。”
杰夫眼睛一亮,“真的?”
魔印人点头。“事隔多年,但我记得他在密尔恩堡的卡伯魔印商行工作,或许你可以捎个消息给他。”
杰夫伸出双手,抓起魔印人的手掌紧紧握住。“阳光照耀你,信使。”
魔印人点头,缩回手掌,走到瑞娜身边,“天快黑了。”他再度说道。这一次她点头,让他帮助自己上马。他坐在她身前,她抱紧他的腰,两人一道转而向北。
“自由城邦不是在南边吗?”瑞娜问。
“我知道一条捷径。”他说。“比较快,还可以避开所有镇民。”黎明舞者发足狂奔。他们在道上飞速前进。晚风吹过瑞娜长长的发梢,夹带着他们愉快的笑声往后飘去。
亚伦说得没错,他真的记得提贝溪镇北部所有道路和牧地的位置。在瑞娜发现之前,他们已经过马克·佩斯特尔的农场,踏上出镇的大路。
他们马不停蹄地朝自由城邦前进,直到太阳下山前将近十五分钟时,他才拉缰止步。
“会不会太赶了点?”她问。
亚伦耸肩。“还有时间架设魔印圈——如果一个人,我或许会连夜赶路。”
“那就别停。”瑞娜说,压抑着对夜间的恐惧。“我答应过不会拖慢你。”
他不理她,翻身下马,自鞍袋中取出两道携带式魔印圈。他将一道丢向黎明舞者,另一道架在一块空地中央,然后迅速调整魔印。
瑞娜吞咽口水,但没有抗议。她浑身僵硬,紧握猎刀四下打量,等待恶魔现身。亚伦抬起头来,发现她紧张兮兮的模样。他站起身来,走到鞍袋旁边翻来翻去。
“啊,在这里了。”他终于说道,抖开一件斗篷,抛到瑞娜肩膀上。他把斗篷绑好,拉上兜帽。
脸颊旁的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猫咪的毛皮。她一辈子都穿家中自制的粗布,从没想过世上有这么柔软光滑的布料。她低下头去,再度惊呼。斗篷上缝有上百个小得不可思议的魔印。
“这是隐形斗篷。”亚伦说。“只要裹在里面,恶魔就不会发现你的存在。”
“有这种事?”她惊奇地问道。
“以太阳之名起誓。”亚伦说。
接着她突然便发现自己一直紧握猎刀的手终于松开来,她的指节上传来一阵疼痛。好像过了一小时,她的呼吸才恢复正常。
亚伦回到魔印圈前,迅速架设魔印圈。瑞娜则生了一堆火,拿出伊莲的篮子。他们一起坐了一段时间,分享冰冷的馅饼、火腿、新鲜蔬菜、面包以及奶酪。地心魔物偶尔会冲到魔印圈上,但瑞娜相信亚伦的魔印技巧,不把它们放在心上。
“你穿这套裙装在马鞍上不好坐。”亚伦说。
“呃?”瑞娜说。
“如果你的坐姿不对,我就不能让黎明舞者全速前进。”他解释道。
“它还能跑得更快?”瑞娜难以置信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