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重回故土(1 / 2)

333 AR 夏

魔印人的心情随着密尔恩堡逐渐远去而越来越糟糕。离开瑞根和伊莉莎家时的好心情完全被杰克的话一扫而空。他的话在心中一遍遍重复,他来不及为自己辩解,也无法摆脱认可杰克的说法的念头。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仔细阅读朗奈尔的机械设计图。这些工具都是专门设计用来屠杀人类,而非恶魔。

究竟是地心魔域将人类逼至绝种边缘,他怀疑。还是我们咎由自取?

他在太阳开始下山时看见路边的一座堡垒——欧克家族的某位先祖曾在此驻军,但恶魔攻陷了堡垒之后就再也没有重修过。信使大多认定此地有鬼魂作祟,所以都敬而远之。一扇锈蚀的栅门垂在扭曲不堪的门框上,城墙到处都是残破的大洞。

他骑马走进堡垒,将黎明舞者安置在一道魔印圈中。他脱下长袍,剩下缠腰布,挑了一根长矛和长弓。黑夜降临时,恶臭的魔雾开始从庭院的石板缝隙中渗出。恶魔喜欢聚集在没有魔印守护的废墟里等待——本能告诉它们总有一天会有猎物回来。五十名士兵在魔印崩溃时阵亡,通常就是被此刻凝聚形体的同一批恶魔所杀——该有人为他们报仇。

魔印人一直等到恶魔发现他并展开攻击后才举起长弓。领头的是一头火恶魔,不过他的第一箭瞬间夺走了它的性命。接下来是一头石恶魔,一连中了好几箭才倒下。石恶魔轰然倒地,其他恶魔愣在原地,有几头甚至准备撤退。但魔印人沿着城墙缝隙和大门放置魔印石,将它们困在堡垒中。弓箭射完后,他举起长矛和盾牌展开进攻,不久便抛开武器,赤手空拳屠杀恶魔。

随着夜色渐深,他吸收的魔力越来越多,也越战越勇。他迷失在疯狂的杀戮中,心无旁骛,直到最后魔印皮肤上沾满嗞嗞作响的恶魔体液,废城堡里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头幸存的恶魔。没过多久,天色开始转亮,附近仅存的几头地心魔物开始化身迷雾,躲避能够烧尽它们一身污渍的阳光。

接着,阳光照到他身上,他感觉皮肤有如着火般难受。阳光刺得他眼发痛,令他恶心头昏、喉咙灼痛。站在阳光下痛苦不堪——这种情况曾经发生过。黎莎说那是阳光在焚烧自己体内过剩的魔力,但自己心中的另一自我、某个原始的自我,十分清楚真相——太阳在驱赶自己。自己逐渐变成恶魔,不再属于这个世界——地心魔域在召唤自己,为自己提供庇护所。通往地心魔域的道路,如同自地底升起的魔法通道,在自己的魔印目光之前无所遁形,而它们都吟唱着同样的旋律。在地心魔域的拥抱下,阳光绝对伤不了自己。

魔印人开始化身迷雾,沿着一条魔法通道微微下沉,体验着其中的感觉。

一次就好,他告诉自己。去试探一次,看看能否将战场推进到地底。那是个理想化的想法,但并不完全是事实,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自己会死在里面——反正世界没有我会更好。

但在他完全消失前,庭院中一具尸体在阳光照射下起火燃烧,发出耀眼的火光以及噼啪之声。他朝那个方向望去,看着尸体如同庆典爆竹般一具接着一具燃烧起来。

地心魔物燃烧的同时,他身上的痛楚逐渐消失。太阳就跟往常一样削弱了他的力量,但是并没有摧毁他。

还不到时候,他心想。但快了,最好趁有机会时将魔印带回自己最初的家乡——提贝溪镇——他们就不会再在恶魔面前退缩不前。

随着魔印人逐渐接近提贝溪镇,熟悉的地标开始出现,将他被地心魔域纠缠不止的思绪拉回到心痛的现实。他看见自己与瑞根、奇林过夜的信使洞窟,看见他们找到他的废墟,至少那些地方没有被恶魔破坏。一群夜狼占据了那座废墟,而魔印人明智地决定不去打扰它们。就连地心魔物也不会轻易招惹一群野狼。数百年来恶魔不断猎食弱小的动物,导致仅存的野外掠食者都是最凶猛剽悍的动物。夜狼因为其漆黑的毛皮而得名,夜狼可重达三百磅,一群夜狼甚至能围杀木恶魔。

后来,他来到自己将独臂魔打残的小空地。他原以为这块空地会与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一块漆黑黑的焦土,中央有一圈他曾在此架设魔印圈的荒地——十四年过去了,那块荒地已经生气勃勃,甚至比周围其他区域更缤纷多彩。如果他相信这种事,这或许是个好兆头。

在提贝溪镇这个偏远村落里,一名信使,或任何陌生人——就算是来自隔壁村落的阳光牧地——都是十分稀有的景象,肯定会引人注目。于是当魔印人抵达镇郊时,他就停在那静静地等待。最好还是晚点再经过外围镇郊进入镇中广场,趁人们忙着检视魔印,没空理会路人的时候。他会在黄昏时分抵达那个广场,时间刚好够去霍格的酒馆租个房间。第二天早上,他只要去找镇长,交给对方一本战斗魔印宝典,分发几把武器给敢于战斗的人,然后在半数镇民发现他之前离开。他不知道当年自己离开的“不孕”西莉雅镇长是否还健在,是否跟以前一样硬朗。

他经过的第一座农场是马克·佩斯特尔的,尽管听见了牲口棚中动物的叫声,却没见任何人。没过多久,他抵达豪尔的农场。谭纳家的田地完全荒废,看起来似乎是最近两天的事,因为魔印依然完整,田地中没有焦痕;但主人不见了,田里杂草丛生。他没有看见恶魔攻击的迹象,他好奇地自问——发生了什么事?

豪尔的农场对他而言具有特殊意义。十一岁以前,豪尔的农场是他曾到过离家最远的地方,除此之外,他母亲去世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在这里亲过班妮和瑞娜。讽刺的是,现在他再也想不起来母亲的容颜,却清楚记得那两个吻。他记得自己的牙齿与班妮的撞在一起,两人吓得一起退后;他还记得瑞娜柔软温暖的嘴唇,以及她呼吸的气味。

他已经许久不曾想起瑞娜·谭纳。他们的父亲帮他们俩订婚。如果亚伦没有离家,他们现在差不多已经成婚,一起抚养小孩、照料杰夫的农场;他很好奇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他越走越觉得奇怪。他没有任何理由保持警觉,因为自从进入提贝溪镇后他就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每一栋房子都大门紧锁。他暗自计算日期,夏日庆典还没到,镇民一定被大号角的召唤集结在某处。

大号角位于镇中广场,只有在发生恶魔攻击事件时才会吹响,传达攻击发生的方位,让住得最近的人们可以赶去救助幸存者,可能的话帮忙重建。镇民会锁住牲口,匆匆赶去,有时候甚至在外过夜。

魔印人知道自己离家时看待镇民的眼光过于严苛,他们与伐木洼地或其他数十个自己曾到过的外围村落没有什么不同。提贝溪镇的人或许不像克拉西亚人一样与恶魔大战,但他们通过自己的方式反抗——团结一致,强化邻里之间的帮扶和协作。他们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提贝溪镇没有人会让邻居挨饿受冻,而在大城市里这种事常常发生。

魔印人嗅着空气,仰望天际,但没有看见一丝浓烟——那是恶魔攻击后的标志。他竖起耳朵,但听不到任何动静,搜寻片刻,他又继续朝镇中广场前进,那里应该会有人告诉他是否有攻击的事。接近镇中广场时天已经快要黑了,数百镇民鼓噪的声音开始传入他的耳中。他放松心情,了解自己多虑了——到底什么事情,可以吸引全镇人都跑来镇中广场过夜。难道霍格的女儿终于结婚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但全镇镇民都到了——所有面朝广场的前廊、门口以及窗口都挤满了人。有些人像是南哨的居民,甚至自行绘制魔印圈,手持《卡农经》,远离其他人,沉浸在祈祷中。与相互扶持伤心哭泣的博金丘居民形成强烈对比。他看见瑞娜的姐姐班妮也站在人群中,她紧紧抱着路席克·博金。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向广场中央,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被绑在木桩上。

太阳渐渐下山了。

魔印人立刻认出瑞娜·谭纳,或许是因为他刚刚还想起她,或许是因为他才刚看到她姐姐,但即使这么多年没见,他依然一眼就认出瑞娜的圆脸,以及她几乎及腰的棕发。

她四肢软绵绵地垂着,如果不是手臂和胸口上绑着绳索根本无法站立。她眼睛是张开的,但眼神茫然,没有焦点。

“到底怎么回事?”他大叫,脚跟用力夹紧黎明舞者的腹部。巨马冲向广场,越过一脸惊讶的镇民,踏出的每一步都掀起一块地皮。四周的火把和油灯让广场笼罩在一股暗淡的光影中,但天际已经转为一片深紫,地心魔物即将现身。

他跳下马背,冲向木桩,打算解开束缚瑞娜的绳索。一名长者大步来到他面前,挥舞一把上面满是黑色污渍的猎刀。魔印人敏锐地闻到刀上的血腥味,同时认出对方是鱼洞的发言人洛达克·劳利。

“此事与你无关,信使!”劳利说,举起猎刀指着他。“这个女孩杀死我的亲戚和她自己的父亲,我们一定要她死在地心魔物口中!”

魔印人讶异地看向瑞娜,接着一切如同甩在脸上的巴掌般回到脑海。她及班妮在干草棚上想和他玩的亲亲游戏、宣称是偷看她们父亲和伊莲所学来的游戏。魔印人的脑海浮现伊莲的秘密,她苦苦哀求杰夫带她私奔;深夜里的豪尔屋里发出的呻吟声。

记忆瞬间涌来,但这次他是以成年人的角度,而非天真男孩的眼光来看整件事。他感到满腹恐惧,随之而来的是愤怒。他在洛达克有机会反应前动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接着以一招沙鲁沙克顺势扭转,将他摔倒,猎刀脱手而出。

魔印人在众人面前高举猎刀。“如果瑞娜·谭纳杀死了她父亲,”他叫道,“那我可以告诉你们,他该死!”

他走过去欲割断捆绑瑞娜的绳索,但数名费雪家的人在加瑞克的带领下手持渔叉朝他直扑过来。他将血刀劈在木桩上,然后转身面对他们。

如果接下来发生的事称为打斗,算是给足费雪家人面子了。他们都是壮丁,不过不是战士。魔印人则是训练有素的战士,而且比他们全部人加起来还要强壮。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只怕不少费雪家人落地时都会摔成重伤。

“有我在此,没有人会死在地心魔物口中。”他叫道。“我要带她走,你们绝对无法阻止我!”

他听见拐杖敲地的声音,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乔吉·华许站在一旁,看起来就和自己上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不过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而那时乔吉就已经九十多岁了。

“我们或许无法阻止你。”他说。轻轻点头,扬起拐杖。“但我想你要应付的不是我们,小鬼。大瘟疫会把你们俩一并解决!”

魔印人顺着拐杖望去,发现他说的没错。广场四周弥漫着魔雾,有些地心魔物已开始凝聚成形。费雪家的人大声尖叫,退回魔印圈后。

乔吉·华许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伸张公义的笑容,但魔印人毫不畏惧。他拉开兜帽,面对南哨牧师的目光。

“我曾应付过更可怕的对手,老头。”他大吼一声,脱下长袍。围观群众在看见他身上的文身时同声惊呼。

如同往常,首先动手的是火恶魔。一头火恶魔冲向瑞娜,但魔印人抓住它的尾巴,把它甩到广场对面。另一头也挺身攻击,但他皮肤上的魔印绽放魔光,它的利爪当即滑开。他在地心魔物咬下前抓起对方下颌。它当即朝他的眼睛吐火。他脸上的魔印短暂发光,吸收对方的攻击,将火焰唾液转化为一阵凉风。他掌心的魔印越来越亮,最后捏碎恶魔的口鼻,将它抛向一旁。

接着一头木恶魔凝聚成形,冲向黎明舞者,但战马扬起前蹄将它踩扁,魔印马蹄上爆出阵阵魔光。

这时,天上传来一声尖叫,魔印人及时转身,抓住俯冲而来的风恶魔,借力使力,将它重重摔在地上,巨马一脚踏下,在震耳欲聋的魔爆中踏碎对方的喉咙。

另两头木恶魔朝他扑了上来,他踢中第一头的腹部,在一片魔光中震退对方,接着与第二头近身搏斗。他以沙鲁沙克紧扣对方一条臂膀,然后使尽全力狠狠拉扯,硬生生把臂膀拧了下来。他将断臂丢向乔吉·华许,不过断臂在南哨牧师的魔印圈前弹开。

三头火恶魔跳到独臂木恶魔身上,没过多久受伤的地心魔物就在遭受火焰吞咽的同时尖声惨叫。另一头木恶魔自地上爬起,打算再度攻击魔印人。但他对它嘶吼一声。恶魔吓得裹足不前。

“是解放者!”群众中有人叫道。不少人跟着大叫,有些甚至跪倒,但魔印人只是皱眉。

“我不是来这里解放任何把女孩丢在黑夜里等死的人!”他吼道。他转向瑞娜,自木桩上拔出猎刀,割断束缚她的绳索。她瘫倒在他怀中,两人的目光短暂交会。瑞娜的眼珠似乎转了一下,她摇了摇头,仿佛试图弄清楚这是不是梦——他将她抱到黎明舞者背上。

“那个女孩杀了我儿子!”加瑞克·费雪叫道。

魔印人转身,脑中清楚浮现儿时惨遭科比·费雪殴打自己的景象。“你儿子是个恶棍,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他说着爬上马鞍,坐在瑞娜身后。她像个小孩似地依偎在他怀中不住战抖,尽管晚上的天气不算冷。

他转身看向镇民,扫视他们一张张布满恐惧的面孔。他看见自己的父亲扶着伊莲·谭纳,心中浮现另一股怒意。如果杰夫明知豪尔对她们姊妹的所作所为,依然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瑞娜被人绑上木桩,那就表示他还是那么愚蠢怯弱……

“我是来这里传授对抗恶魔之道的!”他对群众叫道。“但看来提贝溪镇只养得出懦夫和蠢材!”

他掉转马头准备离去,但心中隐隐作痛,于是他回过头去,再给镇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任何宁愿对抗恶魔也不要把邻居送入它们口中的男人、女人或是小孩,明天黄昏时都来这里等我。”他叫道。“不来的话,你们就自生自灭!”

这时杰夫直视他的目光,但没有认出他来。“瑞娜·谭纳是我的亲人!”他叫道,所有人转头看他。“今晚请你留宿我位于镇边缘的农场!瑞娜知道路!”魔印人知道杰夫的农场在哪,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掉转马头直奔向北方。

“听着,你不能窝藏那个杀人的女巫,杰夫·贝尔斯!”洛达克·劳利叫道。“议会投票表决过了!”

“那么幸好我没参加议会。”杰夫吼回去。“因为在黑夜的见证下,如果你或其他人胆敢来我的农场找她,我就要你们血溅当场!”

洛达克张嘴欲言,但人群中已传来愤怒的吼叫。他不安地环顾四周,不确定他们到底站在哪边。

魔印人轻哼一声,策马飞奔起来,离开镇中广场,朝父亲的农场前进。

一路上瑞娜一言不发,靠着他休息,紧紧抓住他的长袍。一头头恶魔扑向他们,但黎明舞者闪过攻击,加快脚步,迅速甩开对方。战马甚至两度在没有减速的情况下踏过恶魔的身体。

他父亲的农场就和记忆中差不多,不过屋子后方多建了一间小屋。麦田里的魔印桩还是他当年亲手刻的那几根,不过多的是添加了几层亮光漆。杰夫费尽心思保养魔印,这个习惯遗传到了他儿子身上,多年来数次挽救了亚伦的小命,并且影响了他大半辈子。

受到房屋吸引,一大堆地心魔物聚集在庭院里,它们不停地测试着魔印。魔印人射杀两头恶魔,清空通往畜棚的道路,进入畜棚魔印力场的范围后,他立刻将黎明舞者带往马厩,然后站在门口,以长弓将地心魔物一一射杀。不久院子里的恶魔死伤殆尽,他护送瑞娜走进小屋。

魔印人将瑞娜安置在客厅里点燃壁灯中的灯火时一直激动地战抖。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熟悉,熟悉得令他心痛,就连屋里的气味都和从前一样。他默默期待母亲走出厨房,叫他洗手准备吃饭。一只老猫跑过来闻他的气味,在他的脚边慵懒地磨蹭着。他抓起猫,搔搔它的耳朵,想起这只猫的母亲当年在畜栏里的破推车上产下小猫的景象。

他走到坐在原位的瑞娜面前,她看着自己的裙摆。“你还好吗?”

瑞娜摇头,两眼盯着地板。“不确定我还好不好得起来。”

“我了解那种感觉。”魔印人说。“你饿吗?”

看到她点头后,他把猫放下,走进厨房,毫不奇怪地发现一切都和自己印象中一模一样。他看到烟熏火腿和新鲜蔬菜,还有放在面包箱里的面包。他把所有东西拿到砧板上,然后从水桶里舀了一锅水。不久他就在炉火上炖了一锅菜,屋里立即香气弥漫。他打开橱柜,在餐桌上摆餐具,接着过去叫瑞娜来吃,发现老猫依偎在她脚上。她一边哭泣,一边下意识地抚摸老猫,泪水滴落在它的毛上。

吃饭的时候,瑞娜沉默寡言,他发现自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希望自己知道说什么话能让她的双眼恢复生气。

“好吃吗?”他在她拿面包刮干净最后一点汤汁时道。“想吃的话还有。”她点头。于是他自炉火上端下菜锅,又帮她添了一碗。

“谢谢。”她说。“感觉好像几天没吃东西了,一直不觉得饿。”

“我想你这星期过得很艰难。”他说。

她终于面对他的目光。“你杀了那些恶魔,赤手空拳地杀了它们。”

魔印人点头。

“为什么?”她问。

魔印人扬起一边眉毛。“杀恶魔需要理由吗?”

“但他们告诉我你做过什么。”瑞娜说。“他们说得没错。如果我服从我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或许我应该死在地心魔物口中。”她再度将目光移开,但魔印人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头面对自己,他的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她的眼中则流露出恐惧。

“你听我说,瑞娜·谭纳。”他说。“你爸没资格要你服从,我知过他在农场里对你和你姐姐所做的事,那种男人根本死有余辜。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她愣愣地凝望着他,他摇晃她的肩膀。“你有听到吗?”

一时间,瑞娜只是凝视着他,接着缓缓点头。然后又点了一次,这次更坚决。“他对我们做的事是不对的。”

“毫无疑问。”魔印人嘟哝道。

“而可怜的科比也没有做错何事。”瑞娜继续,越说越快。她抬头看他。“他不是恶棍,至少在我面前不是。他只是想要娶我而已,但爸……”

“为此杀了他。”魔印人在她迟疑时把话说完。

她点头。“那样的男人和恶魔根本没有两样。”

他也点头。“而你得对抗恶魔,瑞娜·谭纳,唯有如此,你才能抬头挺胸地做人。自己该做的事,绝不能交给别人去做。”

第二天早上杰夫的马车停在院子里时,瑞娜还蜷缩在火炉旁沉睡。魔印人站在窗口打量窗外,在看见四个小孩跳下马车时感到喉咙一紧;他们是素未谋面的弟弟和妹妹。

接着下车的是老当益壮的诺莉安,以及伊莲。魔印人小时候曾暗恋伊莲,现在的她依然美艳,但看着父亲以对待自己母亲的方式扶她下车就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他不能责怪伊莲想要逃离豪尔的魔掌——至少再也不用了——但看着她如此轻易地取代母亲的地位依然令他心里难受。

他望向道路,没有人跟来;他推开房门出去迎接他们。小孩立刻停步,在他走向杰夫时凝视着他。

“她在火炉旁沉睡。”他说。

杰夫点头。“谢谢你,信使。”

“你说过会保护她,我把这个责任交给你。”魔印人说着,伸出一根文有刺青的手指指向自己父亲。

杰夫吞咽口水,点了点头。“我会的。”

魔印人眯起双眼。杰夫满嘴都是听起来真心诚意的承诺,而且他也不愿承担责任,但每当事到临头时,他常常无法信守承诺。

可是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魔印人只好点头。“我去牵马离开。”

“等一等,拜托。”杰夫说着抓住他的手臂。魔印人看向他的手,杰夫立刻放手退开。

“我只是……”他迟疑。“我们希望你留下来吃顿早餐,这是我们至少可以为你做的。或许今天傍晚全镇的人都会前往广场,如你所说的。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待到傍晚。”

魔印人看向他,很想离开这个地方,但也很想认识自己的弟弟妹妹,而且他的肚子咕噜作响,渴望再度品尝地道的提贝溪早餐。这些儿时不放在心上的东西已成为珍贵的回忆。

“这些是小杰夫。”杰夫说,在众人来到餐桌旁时介绍自己的长子。男孩对他点头,不过还是盯着他布满文身的手掌,并且试图偷看兜帽里的脸。

“他旁边的是珍妮·泰勒,”杰夫继续,“他们订婚至今已两年了。后面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希尔维和科利。”

魔印人坐在小孩对面、瑞娜与诺莉安中间,听到这两个名字咳了几声,因为那是他母亲和舅舅的名字。他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惊讶的神情。“你的孩子都很可爱。”

“哈洛牧师说你是解放者再世。”小希尔维突然抬头说道。

“我不是。”魔印人对她道。“只是前来传达好消息的信使。”

“现在的信使都和你一样?”杰夫问。“满身刺青?”

魔印人微笑。“只有我这样。”他承认。“不过我只是一个人,就跟你们一样。我不是来解放任何人的。”

“你解放了瑞娜。”伊莲说。“我们感激不尽。”

“这一切本来不用等着我来做的。”魔印人说。

杰夫面对指责,无言以对。“你说得没错。”他终于说道。“然而有时候我们身为群体的一分子,而群体又作出决议……”

“不要再找借口了,杰夫·贝尔斯。”诺莉安突然说道。“他说得对。除了亲戚朋友,我们在这世上还拥有些什么?不管任何情况我们都该为他们挺身而出。”

魔印人转向她——她和印象中的诺莉安不同,不再是他母亲遭受恶魔攻击那晚站在前廊袖手旁观的女人。当时她除了阻止亚伦出去之外,什么也没做。他点了点头,目光再度飘回杰夫脸上。

“她说的对。”他说。“你得走向对抗那些会伤害你和你家人的人。”

“你说话很像我儿子。”杰夫说,目光投向门外。

“你说什么?”魔印人说,喉咙一紧。

“像我?”小杰夫问。

杰夫摇头。“你哥哥。”他对儿子道,桌旁除了魔印人和瑞娜,所有人都凭空比画魔印。

“多年前,我还有个名叫亚伦的儿子。”杰夫解释道。伊莲握起他的手掌,为他带来力量。“事实上,他还曾和瑞娜订婚。”他朝瑞娜点头。“亚伦的母亲死在地心魔物手中,之后他就离家出走。”他低头看向桌面,语气变得难过。“亚伦总是爱问自由城邦的事,我希望他真的去了大城市……”他说不下去,大力摇头,尽力抛开这个想法。

“但你现在拥有美满的家庭。”魔印人说,希望转移到比较轻松的话题。

杰夫点头,双手握住伊莲的手,轻轻一捏。“我每天都感谢造物主将他们赐给我,但这并不表示我不怀念失去的家人。”

早餐过后,魔印人前往畜棚检视黎明舞者,但其实是为了暂时避开人群。当他开始帮它刷毛的时候,畜棚大门被打开了,瑞娜走了进来。她切了一块苹果喂给黎明舞者吃,等它吃完后抚摸战马的腹部。它轻声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