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欧克的宫廷(1 / 2)

333 AR 春

魔印人离开魔印店,步行一段距离后再度跳上屋顶,确保没有人跟随,才回到瑞根和伊莉莎的家。

这里比他印象中要小。当他十一岁初到密尔恩时,瑞根和伊莉莎的家在他眼中有如一座小村庄,拥有自己的花园、围墙、仆役房舍及大宅本身。现在就连庭院,他小时候学习战斗和骑马的辽阔场地,似乎都带来一种幽闭恐惧的感觉。他太习惯行走于无边天际的黑夜中,围墙令他窒息。

门口的仆役二话没说就让他进去。伊莉莎派人回家报信,还派了另一个人去旅馆牵黎明舞者并带回他的行李。他穿过庭院,进入大宅,走上大理石台阶,回到自己以前住过的房间。

屋里就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亚伦居住密尔恩期间拥有很多东西——书籍、衣物、工具、绘有魔印的物品——外出送信时带不下,因为信使只有一匹马可以驮信件。他将大部分的东西都留在这里,而这个房间似乎完全不受时间打扰。床上铺有新床单,一尘不染,不过所有物品都在原位。他的书桌依然凌乱不堪。他在桌前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熟悉的感觉中,重温十七岁的时光。

门上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令他回过神来。他打开房门,看见玛格莉特母亲,她厚实的手臂交握胸前,冷冷打量着他。玛格莉特自从他第一天抵达密尔恩就开始照顾他,帮他疗伤,教导他在城里做人处世的道理。魔印人惊讶地发现这么多年后她依然令他不安。

“让我看看。”玛格莉特说。

他甚至不用问她看什么。他鼓起勇气,放下兜帽。

玛格莉行凝视他良久,没有露出预期中的恐惧或惊讶神情。她嘟哝一声,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这下是为了你令我家女主人心碎而打!”她叫道。这一巴掌出乎意料地沉重,而在他站稳脚步之前又被甩了一耳光。

“这下是为你令我心碎而打!”她啜泣一声,然后抓住他,将他拉到身前,紧拥到令他透不过气。“感谢造物主你没事。”她呜咽道。

没过多久,瑞根回到家,他拍拍魔印人的肩,直视他的双眼,完全不提他脸上的魔印。“很高兴你回来了。”他说。

事实上,魔印人看到瑞根反而更加惊讶,因为他胸口别着一个沉重的纯金胸针,其上刻有魔印师公会的开键魔印。

“你现在是魔印师公会的公会长?”他问。

瑞根点头。“卡伯和我在你离开后成为合作伙伴,而你发起的魔印交换生意让我们成为全密尔恩最大的魔印商行。卡伯当了三年公会长,后来因患癌症而虚弱去世。身为他的继承人,我很自然就继任了公会长的职位。”

“这是一个全密尔恩没有任何人有异议的决定。”伊莉莎补充道,凝望她丈夫的眼神中充满骄傲与爱恋。

瑞根耸肩。“我也只是恪尽职守。当然,”他转向魔印人,“这职位本来应该是你的,它依然属于你。卡伯的遗嘱中很清楚地写着,只要你回来,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要转交给你。”

“魔印店?”魔印人问,想不到自己从前的老师会在多年后依然把自己定为遗嘱继承人。

“魔印店、魔印交换生意、仓库,以及魔印玻璃制品,”瑞根说,“学徒合约在内的一切。”

“足以让你成为密尔恩最有钱的权威人物。”伊莉莎说。

魔印人的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他走在欧克公爵的宫殿大厅里,帮助公爵阁下出谋划策,号令数十名甚至数百名魔印师。分配权力……缔结同盟……

审阅报告。

发布报告。

旁边跟着一大群仆役任他驱使。

在城墙内窒息……

他摇头。“我不能接受,全都不要。亚伦·贝尔斯已经死了。”

“亚伦!”伊莉莎吼道。“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怎么能说那种话?”

“我不能就这么回来重拾以前的生活,就算是现在,空气也异常凝重,让我难以呼吸……”

瑞根搭着他的肩膀。“我以前也当过信使。”他提醒道。“我知道野外的空气是什么气味,也知道身处城墙内会渴望新鲜空气,但这种渴望是会随着时间消逝的。”

魔印人凝视他,目光深沉。“我为什么要让它消逝?”他大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让它消逝?为什么要在手持钥匙的时候把自己锁在囚牢里?”

“因为玛雅,”瑞根说,“因为亚伦。”

“亚伦?”魔印人语气困惑。

“不是你。”瑞根低吼,他也有点火了。“我五岁的儿子亚伦。他需要父亲,这比他父亲需要新鲜空气重要多了!”

这下重击比玛格莉特的巴掌还要沉重。魔印人心知自己就应该受此惩罚。刚刚他对瑞根说话的语气就像以在对自己父亲说话,好像他是提贝溪的杰夫·贝尔斯,那个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自己妻子惨遭屠杀的懦夫。

但瑞根并非懦夫,他已经证明这个事实数千次了。魔印人曾亲眼见识过他手持长矛与盾牌面对地心魔物。瑞根不是因为恐惧而放弃黑夜,他是为了征服恐惧才这么做的。

“我很抱歉。”他说。“你说得对,我无权……”

瑞根嘘了一口气。“没关系,孩子。”

魔印人走到瑞根和伊莉莎的接待厅墙上一排排的肖像画之前。他们每年都有会请人画一幅画,以记录岁月的流逝。第一幅画里只有瑞根和伊莉莎,外表十分年轻。第二幅绘于数年后,魔印人看着儿时的脸瞪视自己,不过脸上没有魔印,他已经好多年不曾见过这一幕。亚伦·贝尔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坐在椅子上,瑞根和伊莉莎站在他身后。

接下来每年的肖像画里他越长越大,直到有一年,他站在瑞根和伊莉莎之间,伊莉莎抱着襁褓中的玛雅。

隔年的画像中他不见了,但没过多久,新的亚伦出现了。他轻轻触摸画布。“真希望他出生时我在这里,真希望此刻我可以待在他身边。”

“你可以。”伊莉莎语气坚定。“我们是一家人。你不用过着乞丐般的生活,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魔印人点头。“我现在了解了,透过一种我不曾看待此事的角度。为此,我深感抱歉。我以前没有回应你们的爱,今后也没有能力回应。等我觐见公爵后,就会立刻离开密尔恩。”

“什么?!”伊莉莎叫道。“你才刚到家而已!”

魔印人摇头。“我选择了自己的路,就必须走到尽头。”

“那你打算去哪里?”伊莉莎问。

“先去提贝溪镇。”他说。“去把战斗魔印交给他们。接下来,请你们将战斗魔印传遍密尔恩和附属村落,我会负责安吉尔斯和雷克顿。”

“你期望所有小村落都起来战斗?”伊莉莎惊问。

魔印人摇头。“我并没有要求任何人战斗。但如果当年我爸拥有一把长弓和魔印箭矢,我妈或许就不会死了。所以每人都应该拥有他曾经没法获得的机会。等到战斗魔印传流到世界每个角落,广为人知,不可能再度失落后,人们就可以自行决定该怎么样做。”

“然后呢?”伊莉莎逼问。

魔印人以高亢的声音回道:“欢迎所有人与我并肩作战,我们将会对抗恶魔,直到身亡,或是直到玛雅和亚伦可以无所畏惧地欣赏日落。”

夜深了,仆役早已就寝。瑞根、伊莉莎,以及魔印人坐在书房,空气中弥漫着男人一边喝白酒一边抽烟时所散发的香甜气味。

“公爵召唤我明天前往觐见厅会见‘魔印人’。”瑞根说。“我真想不到他们说的是你。”

他忍俊不禁。“我奉命要让魔印师假扮成仆役,接着趁你和公爵阁下交谈时画下你身上的刺青。”

魔印人点头。“我会戴上兜帽。”

“为什么?”瑞根问。“如果你打算让所有人都拥有魔印。为什么要隐藏它们?”

“因为欧克觊觎它们。”魔印人说。“我可以利用这点取得谈判优势。我要让他分心,以为得向我购买魔印,而你可以私下在公爵领地散布给予所有魔印师。悄悄地流传开来,不要让欧克有机会藏私。”

瑞根嘟哝一声。“高明。”他同意道。“不过欧克发现后一定会大发雷霆。”

魔印人耸肩。“到那时我早就走了,就当作是他把那么多知识锁在大图书馆里,只让少数人阅读的惩罚。”

瑞根点头。“那么觐见时我最好装作不认识你。如果你身份泄露,我就装出和其他人一样吃惊的表情。”

“我想这是明智之举。”魔印人同意道。“你认为还有谁会出席?”

“人越少越好。”瑞根说。“欧克其实很高兴与你在破晓时分会面,这样他就可以在牧师和贵族们发现之前送你出宫。除了公爵和琼恩,现场只会有我。信使公会的马尔坎公会长、欧克的女儿,以及我那些假扮成仆役的魔印师。”

“谈谈欧克的女儿。”魔印人说。

“海帕提雅、艾莉雅以及罗兰。”瑞根说。“都和她们父亲一样死脑筋,而且长相很平庸。全是母亲,都有产下儿子。如果公爵没有儿子,主母议会将从那堆小孩里挑选下一任公爵。”

“所以如果欧克死了,继任的将会是个小鬼头?”魔印人说。

“基本上如此。”瑞根说。“实际上,男孩的母亲会垂帘听政,握有统领领地的实权,直到他长大成人……也可能更久;不要低估她们。”

“我不会。”魔印人说。

“另外你还应该知道,公爵换了新的传令使者。”瑞根说。

魔印人耸肩。“那有什么关系?我连以前的都不认识。”

“有关系。”瑞根说。“困为新使者是奇林。”

魔印人立刻抬头。奇林是瑞根在道上拯救小亚伦时的吟游诗人伙伴,当时亚伦因为砍断独臂魔的手臂遭恶魔感染而昏迷不醒。这个吟游诗人是个懦夫,当恶魔测试魔印时只会缩在睡袋里哭泣;但多年后,魔印人发现他在表演时称独臂魔是他砍断的。那时独臂魔每天晚上都会为了找亚伦复仇而攻击城墙魔印,有一回甚至真的突破城墙,差点成功报仇。当时亚伦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责奇林说谎,结果他还连累克被跟着他痛扁一顿。

“一个没有胆量长途旅行的人怎么帮公爵传令?”魔印人笑着问道。

“欧克掌权的关键就是网罗人才及珍藏知识。”瑞根说。“有些贵族看过奇林演唱那首关于独臂魔的吹嘘歌谣,进而博得欧克的信赖。没过多久奇林就接受公爵指令,现在他专门为公爵演出。”

“因此,他并没有真的外出传令。”魔印人说。

“喔,他有。”瑞根说。“附近大多数的小村镇一天之内就能抵达,欧克甚至为了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在道上修建了好几座驿站。”

公爵宫殿的大门于破晓时开启,而出门迎接魔印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奇林。

奇林看起来与魔印人印象中差不多,从密尔恩人的标准来看身材很高,有着红葡萄色头发及翡翠绿眼珠。他明显发福了,显然是升官后还捞了不少油水。稀疏的小胡子与下颌的胡须分开,不过脸上倒是涂抹了不少粉,以遮掩皱纹,保留逝去的青春。

上次见面时,奇林还穿着吟游诗人的七彩表演服,现在他身为皇家传令使者,服饰也因身份而改变。他的短袖外前缀有代表欧克公爵的灰色、白色及绿色,样式较为朴实,不过裤子依然是宽松的表演服,以免公爵突然叫他表演翻筋斗。黑斗篷的内里倒是缝满七彩补丁,只要迅速转身就能显露出来。

“很荣幸见到你,阁下!”奇林招呼道,很正式地鞠躬行礼。“公爵阁下正在和几名重要顾问等候你的到来。这边请,我会领你前往等候厅。”

魔印人随他穿越宫殿。上一次进入大厅时,许多仆役和主母为了公爵的事务而在里面忙进忙出。但此时正值破晓时分,走道上只有零星几名仆役,而且全都受过保持低调的训练——瑞根曾说是魔印师化装成的。

大厅走廊笼罩在一排摇曳的火光中。这些灯座不需燃油或灯芯,也不需要草药师提炼合成物。它的能量来源叫作电力——欧克私藏的一种古老科技。它看起来十分神奇,但魔印人待在公爵图书馆时就知道这东西只是利用磁力产生能量,与用风力或水力转动磨面机没有多大不同。

奇林领他来到铺满厚而软的绒布地毯,且有座壁灯的房间。墙边立着书柜,还有张桃木书桌。如果他孤身一人,这里或许是个很好的等候室。

但奇林并没有离开的打算。他走到一堆银器旁,倒了两杯上等红酒,然后递给魔印人一杯。“我本人也是资深的恶魔战士,我创作的一首名叫‘独臂魔’的歌曲,你应该听过吧?”

年少气盛的亚伦听到这话一定会大发雷霆——奇林竟然还在抢占他的功绩。但魔印人已不在乎这种小事了。“我确实听过。”他说,拍拍吟游诗人的肩。“很荣幸见到你这么英勇的战士。今晚我想跟你一起出战,让更多石恶魔去见阳光!”

奇林吓得脸色发青——略带病态的苍白。魔印人的脸藏在兜帽阴影里窃笑,或许他没有自己想象中豁达。

“我……呃,感谢你如此提议。”奇林结巴说道。“那是莫大的荣幸,但是,我身负公爵的职责,不容许再像年轻时那么做了。”

“我了解。”魔印人说。“幸好当年拯救那个男孩时,你无须顾虑这么多。他叫什么名字?”

“亚伦·贝尔斯。”奇林立刻补充道,以熟练的微笑恢复镇定。他凑到近处,伸手搂住魔印人的肩,压低声音。“以下是我以恶魔战士身份对另一名恶魔战士的承诺。”他说。“只要你方便在结束与公爵会面后,接受我的访谈,我可以将你的英雄事迹写成歌剧,永远传唱下去。”

魔印人转头面对他,提起兜帽,任由灯光照在脸上。奇林倒抽一口凉气,移开手臂,退向一旁。

“我杀恶魔不是为了荣耀,吟游诗人。”他吼道,大步逼近可怜的传令信使,直到他的背部撞上书柜,导致书柜猛烈摇晃。“我杀恶魔,”他凑上前去。“是因为它们该杀。”

奇林手掌战抖,溢出不少美酒。魔印人后退一步,面露微笑。“或许你可以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写成一首歌。”他建议道。

奇林依然没有离开,不过也不好意思再度开口说话。魔印人对此心存感激。

欧克的接见厅比魔印人印象中变小了,但依然很奢华,许多高大的石柱撑起高得令人咋舌的拱顶。天花板漆成天空蓝,中间绘有耀眼的太阳。地上嵌满帷幔。这间大厅足以容纳上百人。公爵肯定曾在此举行过无数宴会,并且坐在大厅首端的王座上欣赏宴会的盛景。

魔印人走进大厅时,欧克公爵已经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他身后的王座台上站着几名丑陋的女人,外貌和公爵相似。昂贵的礼服及珠宝昭示了她们的公主身份。琼恩主母在王座台阶下方,手持备忘录和鹅毛笔。站在她对面的是瑞根和马尔坎公会长。这两名退休信使自在地并肩而立。瑞根对马尔坎轻声低语。马尔坎窃笑。琼恩反感地瞪了他一眼。

琼恩身边站着皇家图书馆长、玛丽的父亲朗奈尔牧师。

魔印人咒骂自己。他应该料到朗奈尔会出席的,如果玛丽曾透露给他父亲……

尽管朗奈尔好奇地打量着他,目光看来却不像认得他的样子。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至少暂时没有。

两名守卫关上门,举起长矛于门前交叉。所有“仆役”手上都拿着写字板,在石柱的另一边巡逻,故作低调地仔细观察他。

近距离看,欧克公爵比魔印人印象中更胖更老。肥大的手指上仍然戴满戒指,胸口还戴着沉重的黄金项链,金冠下的头发比当年更显稀疏。他曾经气度非凡,现在只怕是从王座上起身也得有人帮忙了。

“欧克公爵,群山之光,密尔恩领主,”奇林宣告道,“容我为你引见魔印人,代表林白克公爵、森林城堡守护者及安吉尔斯领主的信使。”

瑞根的声音在他心头响起,每当觐见公爵时他就会听见这些话语——如果你迁就他们,商人和贵族就会骑到你头上。你在他们面前必须表现得像个国王,永远不要忘记出城冒险的人是谁。

他将这话放在心里,抬头挺胸,大步向前。“公爵阁下。”他不等对方开口就抢先说道。他长袍飘逸,优雅地鞠了个躬。但对于众人低声议论这种大胆的举动,欧克似乎全不在意。

“欢迎来到密尔恩,”公爵说道,“我们曾听说不少关于你的事迹。我承认我和许多人一样以为你只是传说中的人物,可以请你让我见识见识吗?”他说着,比个拉下兜帽的手势。

魔印人点头,拉开兜帽,四面八方随即传来一阵惊呼。就连瑞根都装出震惊的模样。

他等待片刻,让所有人看清自己。“了不起。”欧克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他说话的同时,瑞根手下的魔印师开始工作,在竭力掩饰的情况下拿笔描绘眼前所见的魔印。

这一次他心里响起卡伯的声音。密尔恩堡和提贝溪不同,孩子。在这里,干什么都要花钱。他不认为他们能够抄录多少——他脸上的魔印太小也太密了——但他依然顺手拉回兜帽,目光停留在公爵脸上。这意思十分明显,他不会把宝贝白送给他。

欧克看向魔印人,对他的言行很不满意。

“我为安吉尔斯的林白克公爵带来讯息。”魔印人说,拿出盖有印信的包裹。

公爵不加理会。“你是谁?”他单刀直入地问道。“来自何处?”

“我是魔印人。”他说。“来自提沙。”

“不准在密尔恩提起那个名字。”公爵警告道。

“不管能不能提,事实就是如此。”魔印人回应道。

欧克瞪大双眼,想不到他竟如此大胆,接着靠回椅背,沉思不语。欧克和魔印人曾见过的公爵不同。在雷克顿或来森堡,公爵只是代表议会发言的名义领袖而已。在安吉尔斯,林白克握有实权,不过他的兄弟和詹森所作的决定似乎不比他少。但在密尔恩不同,一切都在欧克的掌握中。他的顾问显然只是提参考建议,无权下决定。从他能够统治数十年这一点来看,他肯定是个精明谨慎的人。

“你真的能够赤手空拳杀死恶魔吗?”公爵问。

魔印人再度微笑。“就像我对你的吟游诗人所说的,公爵阁下,黄昏后随我出城,我可以让你亲眼见证。”

欧克哈哈大笑,不过是勉强挤出一丝干涩的笑容,他浑圆红润的脸颊变得面无血色。“或许改天吧?”

魔印人点头会意。

欧克凝视他一段时间,仿佛试图作出什么决定。“那么——”他终于问道。“你到底是不是?”

“阁下是指?”魔印人问。

“解放者。”公爵挑明地讲。

“当然不是。”朗奈尔牧师嘲笑道。但在公爵比了个明显的手势后,他立刻闭嘴。

“不是。”魔印人回答。“解放者只是传说,不是真的。”朗奈尔打算开口驳斥,但他望了公爵一眼,随即保持沉默。“我只是个找回失落魔印的人。”

“战斗魔印!”马尔坎惊奇地说道,双眼放光。除了瑞根,他是大厅内唯一曾在黑夜中独自面对恶魔的人会对此感兴趣,也算情理之中。信使公会通常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他们的人拥有魔印长矛和箭矢。

“你是如何找回这些魔印的?”欧克逼问。

“城市之间的废墟里藏有许多珍宝。”魔印人答道。

“哪里?”马尔坎问。魔印人只是微笑,让他们自行上钩。

“够了,”欧克说,“你那些魔印要多少钱?”

魔印人摇头。“我不会为了钱出售魔印。”

欧克眉头一皱。“我可以命令我的守卫劝你改变主意。”他警告道,朝门边的两个守卫点头。

魔印人微笑道:“那你就会发现你将失掉两名守卫。”

“或许。”公爵若有所思地道。“但我有足够多的守卫,多到把你压在地上,让我的魔印师画下你身上的所有魔印。”

“我身上没有可帮助你加持长矛或武器的魔印。”魔印人撒谎道。“那些魔印在这里,”他轻拍兜帽侧面。“全密尔恩的守卫都没法逼我交出它们。”

“我不这么认为。”欧克警告道。“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个价钱,少兜圈子,开价吧。”

“一件一件来。”魔印人说,将林白克的包裹交给琼恩。“林白克公爵要求联盟,携手赶走入侵来森堡的克拉西亚人。”

“林白克当然想要联盟。”欧克不屑地道。“他躲在木墙之后,位于沙漠老鼠之北的绿地上。但我为什么要出兵呢?”

“他引用大协定。”魔印人说。

欧克等待琼恩呈上书信,一把接过去,迅速浏览一遍。他脸色一沉,将信揉成一团。

“早在林白克于分界河岸重建河桥镇时,”他吼道,“他就违背了大协定,交出十五年来收取的过桥费,或许我会考虑派兵支援他。”

“公爵阁下,”魔印人说,压抑住一股跳上王座台掐死他的冲动,“河桥镇的问题可以改日再谈。克拉西亚人对你们双方都有威胁,远比那种琐碎的小事重要许多。”

“琐碎?!”公爵大声吼道。瑞根摇头,魔印人立刻后悔自己的遣词。他应付贵族的能力还远不及他的老师。

“克拉西亚人不是来抽税的,公爵阁下。”他继续道。“不要搞错了,他们是来杀戮、奸淫,直到整个北地都被他们纳入麾下。”

“我不怕沙漠老鼠。”欧克说。“让他们来我的山区送死吧!让他们在冰封之地围城,看看他们在城墙外饥寒交迫时能不能用沙魔印对抗冰恶魔。”

“那你的外围村落怎么办?”魔印人问。“你打算牺牲他们吗?”

“我可以守护自己的领地。”欧克说。“我的图书馆里藏有记载战争科技的书籍——武器和机械的设计图,足以在不费吹灰之力的情况下击退那些野蛮人。”

“我可以提供建议吗,公爵阁下?”朗奈尔牧师插言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深深鞠躬。当欧克点头后,他迅速走上台阶,弯腰低语。

魔印人敏锐的耳力清楚地听见每一个字。

“公爵阁下,您认为让这种秘密重返人间真的是明智之举吗?”牧师问。“当初就是因为人类相互残杀才引发大瘟疫的。”

“难道你更喜欢克拉西亚瘟疫吗?”欧克小声回应。“《伊弗佳》降临时,造物主的牧师会变成什么东西?”

朗奈尔迟疑。“您说得很有道理,公爵阁下。”他鞠躬退下。

“就算你坚守分界河,”魔印人说,“密尔恩在缺乏南方的猎物、渔猎及木材的情况下又能撑多久?王室花园或许供应宫殿所需,但当城内其他人开始挨饿时,他们会把你从内城墙里揪出来分吃掉。”

欧克怒吼一声,但没有立刻回应。“不——”他终于说道。“我不会在没有任何回报的情况下为了帮助林白克而派遣密尔恩士兵去南方送死。”

魔印人对此人的短视、近利感到怒不可抑,但这种反应依然在他意料中。现在就看他如何协商了。

“林白克公爵授权我谈判协商。”魔印人说。“他不会自河桥镇撤哨,但他愿意在接下来的十年间交出一半的过桥费,以换取你的帮助。”

“才一半?才十年?”欧克嘲笑。“那点钱采办军用物资都不够。”

“这点还有谈判空问,公爵阁下。”魔印人说。

欧克摇头。“不够好,差得远了。如果林白克请我协助,得付出更多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