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错过的道路(1 / 2)

333 AR 春

从林白克公爵的安吉尔斯堡领地前往欧克公爵领地的分界河大桥,骑马要赶一整天的路程。魔印人出城较晚,无法在天黑前赶到。

这样或许也好。与黎莎的道别让他心情很压抑——他打算把怒气发泄到地心魔物身上。贾迪尔教过他克拉西亚人拥抱痛苦的沙鲁沙克——这种技巧十分有效,但世上没有多少能比赤手空拳掐死恶魔更刺激的游戏了。

洼地交给黎莎照料就好,至少在克拉西亚人入侵之前无须担心。她聪慧过人,同时也颇有领导天赋,深受镇民敬仰,本着一颗纯洁善良的心管理镇务。就算此刻她的魔印技巧还没超越自己,那也只是迟早的事。

她美艳动人,他心想。这点无法否认。魔印人阅人无数,但从来没见过像她这么艳丽的女人。以前的自己或许可以爱她——在贾迪尔把自己丢在沙漠里等死之前,在自己为了生存而被迫把自己变成恶魔之前。

现在自己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不配拥有爱情。

夜幕降临,但他的魔印眼可以在黑暗中清晰分辨事物。他轻触黎明舞者的盔甲,上而的魔印反射着淡淡的魔光,大大提升战马的夜视能力。他在地心魔物现形时策马狂奔,但道路两旁都是浓密的树林,木恶魔紧追上来,有的在树枝上跳跃,有的沿着树林边缘奔跑。树皮般的外壳让它们隐形得很好,但魔印人可以看见它们身上的魔光,绝对不会认错。天上传来风恶魔的吼叫声,沿着他前进的路径,试图快速俯冲袭击。

魔印人放开缰绳,仅以膝盖驾驭战马,伸手取出长弓。头上恶魔的尖叫声越来越近。他猛然转身,一箭射穿俯冲而来的风恶魔脑袋,爆发出一团强烈的魔光。

刺眼的魔光让木恶魔无处遁形。它们张牙舞爪,发出痛恨地吼叫,从四面八方一扑而上。

魔印人不断抽箭,射箭。魔印箭矢在涌来的恶魔身上射出黑色大洞。黎明舞者踏向前方的恶魔,绽放出如同庆典的烟火般道道闪光。

恶魔紧追不舍,围着疾行的战马奔驰。魔印人将长弓塞回鞍具,拔出一根长矛,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挥舞,扎向四面八方的地心魔物。其中一头冲到近处,被他一脚踢在头上,脚底的冲击魔印在一阵魔光中将对方踹出很远。

一路上,黎明舞者未曾停止奔跑。

尽管整个晚上都没有休息,但借助夜晚吸收所屠杀的恶魔的魔力,在破晓时分到达河桥镇时,一人一马依然神采奕奕。

河桥镇毁灭已十五年。当时河桥镇是密尔恩的属地,但林白克想要瓜分过桥费,于是试图在分界河南边重建一座河桥镇。

魔印人记得瑞根觐见欧克公爵,告知林白克计划时的情况。当时公爵大发雷霆,一副不惜将安吉尔斯堡夷为平地也不愿与林白克分享过桥费的架势。

于是分界河两岸各有一座,都自称是河桥镇,形成了对峙局面——两镇都有皇家警卫驻防,过往商旅必须两边付费。拒绝付费的人可以雇用木筏运人员和货物过河——这通常比过桥费还贵——省钱,只剩下跳进河里游泳了。

河桥镇是全提沙境内唯一拥有城墙的村镇。在密尔恩河岸,围墙由石块和沙石所建;在安吉尔斯河岸则是以焦油涂过木材紧紧捆绑而成。两道围墙都沿新旧河岸而建,墙顶巡逻的守卫常常隔着分界河相互叫骂、攻击。

安吉尔斯河岸的河桥镇早班守卫打开大门时,魔印人立刻穿门而过。他戴着手套,压低帽兜,遮蔽面容。守卫或许会对此感到奇怪。但当他高举林白克的印信时,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也不打算解释。皇家信使在河两岸城镇都可免费通行。守卫们低声抱怨这种傲慢的举动,但没有人胆敢阻挡。

晨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阵炊烟,河桥镇民正在做早饭,没有人注意到魔印人的出现。这样比较方便——他文满刺青的皮肤常常会让半数镇民把他当作地心魔物一样躲避,另一半则会当场下跪,口呼“解放者”。他真的不知道哪一种情况更糟糕。

通过河桥镇后,前往密尔恩的道路是笔直向北。一般信使走完这段路约花两星期,他的老师瑞根得花十一天。魔印人和他的黎明舞者,昼夜兼程,只花了六天便抵达,沿路留下许多恶魔尸骨燃烧后的灰烬。他在寂静的黑夜里全速通过位于密尔恩南部一天路程之遥的村庄哈尔登园;当密尔恩映入眼帘时,黎明还很远。

密尔恩和提贝溪镇一样称得上是魔印人的故乡。看着这座自己曾数度发誓永远不再重返的山尖城堡,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他心烦意乱,于是取出携带式魔印圈扎营,等待黎明到来,试图搜索记忆中的欧克公爵的形象。

魔印人只在未成年时见过欧克公爵一次,不过他后来曾在图书馆中工作,所以知晓公爵的想法。欧克锁藏知识,与其他人珍藏食物或财宝一样。如果自己把战斗魔印交给欧克,公爵绝对会试图借口保守秘密,把它们锁起来,而不是与人民分享。

魔印人绝不能干这种事,应该尽快让城内所有魔印师都取得战斗魔印。密尔恩有个魔印师内部网络,也是自己当年协助建立起来的。如果他将魔印交给他的老师卡伯,如此一来,欧克就是想封锁,也是徒劳。

想到卡伯,就开启了他心中尘封已久的记忆。他已有八年不曾与他的老师及其他密尔恩人联络了。他写了很多信,但没有勇气寄出。瑞根和伊莉莎还好吗?他们的女儿玛雅应该差不多八岁了。卡伯怎么样了?自己的朋友杰克呢?玛丽好吗?

玛丽——自己最初是因为玛丽而选择离开的。他可以再度面对杰克、瑞根和卡伯,而玛丽,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孩。

她还在想我吗?他心想。她是否认定我会回来而仍在等待呢?几年来,他曾无数次自问,但她已经拒绝过他一次,他再也不敢追问这些答案。

现在……他低头看着皮肤上的刺青。他无法面对任何人,他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变成这样的怪物。他愿意相信卡伯,因为他没有其他选择,但最好还是让其他人以为他永远不曾回来过,或者死了。他想到自己背袋中的信件,信里的内容足以解释一切。他会找人送信、让所有人以为写信的人死得其所。

他突然感到疲惫不堪,于是就地躺下。睡着的同时,他仿佛看见了玛丽,就是他们分手那晚。

他的梦境改变了那个过去。这一次,他没有离开她。他放弃成为信使的冲动,留下来经营卡伯的魔印店。他没有因此感到压抑,反而觉得比行走于荒芜的野外更自由。

他看到了玛丽身穿婚纱的美艳,她的肚子优雅地一天天变大,她被一群健康快乐的孩子包围时,醉人的欢笑。他看见顾客的微笑,因为自己的魔印让他们的家园安全,他看见了伊莉莎眼中的骄傲,一位母亲的骄傲……

他的四肢在地上抽动,试图抛开脑中的幻境,但这场梦缠住了他,他无路可逃。

他再度回到分手的那晚,这次更符合现实,他在争吵后毅然驱马离去。但同时,他的心一直跟随玛丽,看着她耗费数年光阴在城墙上徘徊,等待他的归期。她脸上的欢笑与神采荡然无存,那种忧伤的神情让她显得可爱;但随着岁月流逝,那忧伤而美丽的容颜逐渐枯萎苍白,嘴角处浮现凄凉的皱纹,无神的双眼四周布满黑眼圈。她将自己的青春浪费在那城墙上,祈祷并哭泣……

他第三次看见分手的那天晚上,这次变成了噩梦——他离开,但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玛丽在城门口朝地面吐口水,然后转身就走,立刻找到另一个男人,彻底践踏他们的感情。瑞根和伊莉莎全副心思放在出生的女儿玛雅身上,甚至没有发现他的离开。卡伯的新学徒比他懂得感恩,一心只想当个好魔印师,继承他的衣钵……

魔印人惊醒,但那个画面沉入脑海深处,而他对自己的恐惧感到羞愧,因为他自认如此自私。

最后的梦境对大家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他心想。

经过十几年风吹雨打,密尔恩城墙上曾被独臂魔攻破的缺口仍然十分明显。魔印人收起携带式魔印网,取下黎明舞者身上的护甲时,注意到了这一点。

三场梦依然在脑中纠结。他会在城里看见哪一种情况?他应该想办法得知答案吗?然后安抚自己悸动的心情?

不,他脑中的声音建议道。你是来找卡伯的,去找他。你不是来找其他人的,不要让他们痛苦,不要让自己痛苦。这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小心谨慎——那是他父亲的声音,虽然他已经将近十五年不曾见过杰夫·贝尔斯了。

他早已习惯忽略这个声音。

看一眼就好。他心想。她甚至不会看见我,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认出我的。看一眼就好,好让我放心战斗。

他放慢速度,尽管如此,抵达城门时,城门也才刚打开。城市守卫走出城门,护送魔印师和学徒前往划分好的区域,让他们弯下腰去拾取魔印玻璃,并且迅速检视它们是否通过地心魔物的接触成功加持了魔力。玻璃魔印是魔印人本人带来密尔恩的,但就连他也对这种极具效率的制作方式感到讶异,简直与他们在洼地所做的事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成本太高。密尔恩魔印师制作的似乎大多是奢侈品:拐杖、雕像、窗户及珠宝。擦掉这些诱饵上的血迹后,所有物品都会像钻石一样清亮透彻,而且更加坚硬。

守卫在他接近时抬起头来——在湿冷的早晨,他戴着兜帽并不显得特别——但看到黎明舞者鞍具上的武器,他们立刻紧张地举起长矛,直到魔印人拿出盖有林白克印信的包裹。

“你来得真早,信使。”其中一名守卫松了一口气说道。

“急着赶路,想要跳过哈尔登园。”魔印人信口开河。“我还以为可以赶上昨晚进城,结果远远听见最后一阵钟声,我就知道绝不可能了,我在一里外扎营过夜。”

“运气真背。”守卫说。“在距离温暖的城墙和温馨的屋檐一里的野外扎营肯定特别寒冷。”

魔印人点了点头,假装战抖并拉低兜帽,仿佛想要驱赶余寒;其实他已多年不惧严寒酷著。“我想找个温暖的房间,喝点热咖啡。或是先喝咖啡,再找房间补个回笼觉也不错。”

守卫点头,正打算要挥手招呼他入城时突然抬起头来。魔印人神色一紧,心想守卫是不是要叫他放下兜帽。

“南方的情况真如传闻中那么糟糕吗?”守卫问道。“来森堡沦陷,到处都是难民,而这个解放者却什么也不管?”

就连这最北边的城镇也听说了那些传闻。“在我觐见公爵之前,不便谈论这些事。”魔印人说。“但没错,南方的情况比这还糟。”

守卫嘟哝一声,挥手招呼他入城。

魔印人找了间旅店,将黎明舞者牵到马厩。马厩里有个男孩,正在清理隔间。他看起来不到十二岁,整个人脏兮兮的。

仆役。魔印人心想,这是他不得不这么早就开始工作的原因。男孩也许就睡在马厩里,或许还认为那是非常幸运的事。他把手伸进钱袋里取出一枚沉重的金币,放在男孩的掌心。

男孩惊喜得双眼凸起,盯着金币。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拿过最多的一笔钱,足够购买衣服、食物,并且负担一个月旅店的租金。

“好好照顾我的马,等我回来的时候还会给你一枚。”魔印人说。这本是奢侈浪费之举,还可能会引人惦记——金钱对他已没有任何意义,而他很清楚密尔恩的仆役多么容易沦为乞丐。他离开男孩,走向旅店大厅。

“我要一间上等房,住几个晚上。”他对旅店主人说道,假装背不动沉重的鞍袋和装备的模样。

“一晚上五枚银月币。”旅店主人回道。他很年轻,看起来不像老板,而且还偷偷弯腰,试图窥一眼魔印人兜帽下的容貌。

“火恶魔往我脸上喷火。”魔印人自语道,恼怒的语气吓退了对方。“不想吓着别人。”

“原来是这样,信使。”旅店主人很难堪地应道,再度鞠躬。“我道歉,我不该这样。”

“没关系。”魔印人嘟哝道,拿装备上楼,锁在房间里,然后离开旅店。

密尔恩的街道依然是那么明亮而又熟悉,就连这种烟花、粪堆、火和铸铁铺的炭火混合气味与他印象中一模一样,但又有种陌生的感觉——物是人非了。

魔印人对前往卡伯店铺的路记忆犹新,但他对那一带的改变感到震惊。店铺两边都扩建了大型房舍。他和卡伯居住的店铺后方的小房子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大好几倍的仓库。亚伦离开时卡伯的生意兴旺,但比眼前的景况萧条多了。他鼓起勇气,走向大门。

开门的时候,门上传来一阵铃声,这个声音如同灵魂中失去的一记忆,令他不禁微微战抖。店铺比以前更大了,但依然充满熟悉的物品和气味。他看见与自己共度数年时光的旧工作台,他曾推着走遍全城的手推车。他走到一个窗台前,虔敬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触摸自己曾经亲手刻画的魔印。他觉得自己可以拿出魔印工具立刻开工,好像过去八年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魔印人全身僵硬,血液顿时凝结。他沉浸在回忆中,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近,但他无须转身就知道对方是谁。他不但知道,而且惊呆了。她在这里做什么?这到底代表什么意义?慢慢地,他转身面对她,将脸遮蔽在兜帽的阴影下。

岁月对伊莉莎母亲十分仁慈——对于四十六岁的女人来说,她的长发依旧乌黑亮丽,脸颊圆润,只有眼睛和嘴唇旁边有些许皱纹——笑纹——他听过别人如此称呼,而这让他感到些许欣慰——很明显,她这八年来都活在微笑中,他心想。

伊莉莎张嘴欲言。但一个有着褐色长发及一双褐色大眼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吸引了她的注意。女孩身穿紫色连衣裙,头上绑着同样颜色的丝带。丝带绑歪了,许多发丝垂在她的脸前,她的脸颊和手掌都是白白的灰,衣服上也沾了不少。魔印人立刻认出她是瑞根和伊莉莎的女儿,玛雅。他曾在她出生后抱过她。她看起来天真无邪,可爱至极——他突然感到心痛——在她身上看见自己错失多年的喜悦。

“妈妈,看我画的!”女孩叫道。她拿出一块石板,其上绘有魔印圈。魔印人瞄了一眼,心下知道魔印圈威力强大。而且,他看出其中很多魔印都是他当年从提贝溪镇带出来的。他对于自己传承下来的东西能在自己第二故乡与她的生活有所接触而感到十分欣慰。

“画得很漂亮,亲爱的。”伊莉莎赞道,弯下腰去绑起女儿的头发。绑完后,她亲了亲玛雅的额头。“过不久,你父亲就会带你一起出去干活。”

女孩发出一声愉快的尖叫。

“我们有客人要招呼,亲爱的。”伊莉莎说,转而面对魔印人,伸手环抱着女儿。“我是伊莉莎母亲。”即使多年过后,她在提及这个头衔时依然充满骄傲。“这位是我的女儿——”

“你是牧师吗?”女孩打断母亲问道。

“不是。”魔印人以自从在自己身上刺青后惯用的低沉、刺耳的声音答道。他不希望被伊莉莎认出来。

“那你为什么打扮得像个牧师呢?”女孩问道。

“我脸上有恶魔伤疤。”他对她说。“我不想吓着你。”

“我不害怕。”女孩说,试图偷看他兜帽下的长相。他后退一步,拉低兜帽。

“这样太没礼貌了!”伊莉莎责备道。“过去找弟弟玩。”

女孩露出叛逆的神情。但伊莉莎冷冷瞪着她。于是她一下跑到另一头的工作桌上去找一个五岁左右,正在把正、反两面都绘有魔印的木牌叠成一叠的小男孩。魔印人在他童稚的脸上看到了瑞根的影子,深深为他的老师感到高兴,但又夹杂着强烈的遗憾,因为自己永远没有机会认识这个男孩,更别提看着他长大成人。

伊莉莎一脸尴尬。“很抱歉,我丈夫身上也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伤疤,你是信使?”

魔印人点头。

“今天我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她问。“新的盾牌?还是修补携带式魔印圈?”

“我在找一位叫卡伯的魔印师。”他说。“我听说这是他的店。”

伊莉莎哀伤地摇了摇头。“卡伯去世差不多快四年了。”她说。这些话对他带来的打击远超过恶魔的利爪。“死于癌症,他把店交给我和我丈夫打理。谁请你来这里找他的?”

“一名……我认识的信使。”魔印人信口说道。

“什么信使?”伊莉莎逼问。“叫什么名字?”

魔印人迟疑片刻,心念电转。他想不到任何名字,而他心知拖得越久,他就越有可能暴露身份。“提贝溪的亚伦。”他脱口而出,话才出口就已经后悔。

伊莉莎双眼一亮。“告诉我亚伦的消息。”她哀求,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我们从前很亲近。你最近一次看到他是在哪里?他还好吗?你可以帮我捎信给他吗?我丈夫和我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看着她眼中的关切的神情,魔印人突然明白自己的不辞而别伤他们有多深。而现在,他竟然愚蠢地给了她还有机会见到亚伦的希望。但她认识的那个男孩已经死了。就算他拉开兜帽,说出真相,她也无法找回从前的他。还是给她一个她需要的结尾比较好。

“那天晚上,亚伦提起过你,”他说,心意已决,“你和他所描述的一样美丽。”

伊莉莎微笑着接受恭维,双眼湿润,接着笑容消失,突然意识到这句话里隐藏的深义。“那天晚上?”

“我受伤的那天晚上。”他说。“在克拉西亚沙漠。亚伦死了,为了让我生存下来。”这种说法勉强算是事实。

伊莉莎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捂住口鼻。她的双眼刚才还绽放喜悦的露珠,如今盈满泪水,一张脸痛苦纠结。

“他临死前还想到你。”他说。“想到他在密尔恩的朋友,他的……家人。他请我来这里告诉你们。”

伊莉莎几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喔,亚伦!”她哭喊一声,双脚软瘫。魔印人冲上前去一把扶住,让她坐在附近的一座工作台,尽情地哭泣。

“母亲!”玛雅大叫着,跑了过来。“母亲,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了?”她看向魔印人,目光中充满痛恨。

他跪倒在女孩身前,不确定是为了降低威胁感,还是为了让她殴打自己。他暗自希望她动手。“我带来的一些坏消息让她伤心了,玛雅。”他温柔地说道。“有时候,信使不得不代人传达不好的消息。”

仿佛排练好的一样,伊莉莎突然抬头看他,不再哭泣。她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的情绪,扬起缝有花边的袖口擦拭泪水,拥抱女儿。“他说得对,亲爱的。我不会有事的。带你弟弟去后面一会儿,听话。”

玛雅再度神色不善地瞪了魔印人一眼,接着点头带弟弟离开前厅。

他看着他们离开,心里十分难受。他本不该来的,该找人送信或去找其他魔印师,虽然没有人像卡伯一样值得他信赖。

“我很抱歉,”魔印人说,“我不想让你伤心的。”

“我知道。”伊莉莎说。“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件事。从某些方面来看,这让一切变得简单许多,如果你了解我的意思的话。”

“的确,”魔印人同意道。他在背袋中摸索,拿出一叠信件,以及一本战斗魔印宝典,包在油布中,以坚固的绳子捆绑,“这些是给你的,亚伦希望你们保有这些东西。”

伊莉莎接过这个包裹,轻轻点头。“谢谢你。你打算在密尔恩停留一阵子吗?我丈夫出门了,但他肯定有问题想要问你,他对亚伦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

“我只会在城里待一天,女士。”他说,一点也不想与瑞根交谈。瑞根会逼问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细节。“我想我该去觐见公爵了,还要去找几个人,然后我就要离开密尔恩了。”

他心知自己应该打住,但反正伤害已经造成了,而且接下来的话完全是不自觉脱口而出。“告诉我……玛丽依然住在朗奈尔牧师家中吗?”

伊莉莎摇头。“多年前搬走了,她——”

“无所谓。”魔印人打断她,不希望继续听下去。玛丽找到别的男人了。这不是什么意外的事,自己也无权再去关心她。

“杰克呢?那个男孩。”他问。“我也有封信要交给他。”

“他不再是男孩了。”伊莉莎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他已经长大成人。他住在磨坊路,第三间工人小屋。”

魔印人点头。“那么,如果你允许,我就走了。”

“你或许不会喜欢在那里看见的景象。”伊莉莎叮嘱道。

魔印人点头看了她一眼,试图琢磨话中的含义,但从她红肿的泪眼中根本看不出什么。她满脸疲惫,神色诚恳。他匆匆转身逃离。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的名字叫玛雅?”伊莉莎突然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