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对方这样问。他迟疑片刻。“她过来的时候,你有向我介绍的。”话一出口,他立刻暗自诅咒,因为伊莉莎还没介绍就已经被女孩打断,而他本来只要说是亚伦告诉他的就没问题了。
“我们都很想念你。”她低声说道。
他僵在原地,克制一股转身回去将她抱在怀里乞求原谅的冲动。
他一言不发地逃出魔印店。
魔印人边走边埋怨自己。她认出自己了,也不知道是怎么认出来的,但就是认出来了,而就这么走出来或许比告知自己死亡的消息让她更伤心。伊莉莎将自己视如亲生,如此离开必定是彻底拒绝了她的关心。但又能怎么办呢?让她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还是让她认为自己背弃她了比较好,任何谎言都比真相要好。
即使她有权知道?脑中挥之不去的声音问道。
这个问题令他心痛,于是他将之抛在脑后,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来密尔恩的主要目的——林白克的要求上。他前往欧克公爵的宫殿,但门口守卫很不友善。
“公爵阁下没时间接见城内所有衣衫褴褛的牧师。”看见身穿兜帽长袍的他走近时,一名守卫吼道。
“他会接见我的。”魔印人说,举起盖有林白克印信的包裹。守卫瞪大双眼,以怀疑的目光扫视他的全身。
“但我不曾见过你。”第一名守卫说。“因为我见过所有皇家信使。”
“再说,什么样的信使会穿牧师长袍?”另一名守卫问道。
魔印人心头依然思索着与伊莉莎会面的情景,没有耐心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物啰唆。“不肯开门通报就会打碎你们脑袋的那种信使。”他立即拉开兜帽。
守卫们一看见布满文身的脸孔,当场后退一步。魔印人朝宫门一指。他们争先恐后地跑过去开门。其中一名跌跌撞撞地冲向宫殿报信。
魔印人戴回兜帽,忍住笑意——相貌丑陋还是有点好处。
他步伐稳健地走向宫殿,吸引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在众人窃窃私语中走了进去。没过多久,公爵的宫廷总管琼恩主母在宫门守卫的搀扶下出来迎接他。在十几年前,魔印人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已经十分瘦削,现在更是骨瘦如柴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其上布满蓝色的血管和老年斑。但她依然腰杆挺直,健步如飞。瑞根曾将宫廷总管比作某种自成一格的地心魔物,而数次与她打交道的过程令他坚信这种观点。两名守卫谨慎地跟在她身后几步的距离之外。
“就是他,主母。”一名守卫道。
琼恩点头,挥手支开守卫。守卫返回宫门,但魔印人看见许多庭院里的人涌了过来,等着看戏。
“你就是人称魔印人的人,是不是?”琼恩问。
魔印人点头。“我带来林白克公爵的紧急讯息,还有我本人提供的协助。”
琼恩扬起一边眉头。“很多人认为你是解放者再世,你怎么会帮林白克送信?”
“我不帮任何特定的个人服务。”魔印人说。“我帮林白克送信是因为我们同仇敌忾,克拉西亚攻击来森堡的举动危及我们所有人。”
琼恩点头。“公爵阁下也这么认为,因此他同意接见你……”
魔印人点头,开始朝宫殿走,但琼恩扬起一指。“……不过是在明天。”她补充道。
魔印人脸色一沉。公爵通常会让信使等待一段时间,借以彰显权威,不过在还没过中午的时候让身怀紧急讯息的皇家信使等待一整天简直闻所未闻。
“或许你没说清楚我的讯息有多重要。”魔印人严肃地道。
“或许是你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琼恩回应。“你在分界河以南算是个有影响的人物,不过此刻你身处群山之中、北地守护者欧克公爵的领地。他会在他认为有空时接见你,但他说明天才会有空。”
装腔作势。欧克想要借作弄魔印人来显示自己的权威。
当然,他可以坚持宣称受到侮辱威胁跑回安吉尔斯,甚至硬闯入宫。只要他不想被阻挡,就没有守卫有能力阻挡他。
但他需要欧克的大力支持。瑞根会破解他交给伊莉莎的魔印宝典,并知道该如何处理他,但只有欧克有权利提供必要的人力物力共同对付克拉西亚人。这一切值得等待一天。
“那好吧。明天破晓时分,我在宫门外等候。”他转身离去。
“密尔恩有宵禁。”琼恩说。“破晓前没有人可以在街上行走。”
魔印人转身面对她,抬起头来,让她看见自己兜帽底下的容貌。他微笑的时候,牙齿在布满刺青的嘴唇之间显得异常白。
“那就叫守卫逮捕我。”他提议道。
他们各自玩一把装腔作势,展示自己的尊严。
琼恩的嘴抿成一条直线。如果说魔印人的刺青令她不安,她也没流露出来。“那就破晓时分。”她同意道,接着迅速转身,大步赶回宫殿去了。
离开公爵宫殿后,数名守卫跟踪过来。他们谨慎地保持距离,显然是打算找出他的落脚处,并且记下与他有接触的每一个人。
魔印人在密尔恩住过好几年,各种胡同巷道了如指掌。他转入一条死巷,离开守卫视线范围后,立刻跃起十英尺高,抓住二楼的窗沿。接着他又轻轻松松地跳到对面的三楼窗沿,然后再跳到对面的屋顶。他趴在屋顶边缘观察,看着守卫们耐心等待他发现走进死胡同后回头。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失去耐心,然后让其中一人进入巷中调查,但魔印人早就走远了。
当他抵达磨坊路第三间房舍时,魔印人想起伊莉莎提起杰克时最后一句暗示的话。他还好吗?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成长过程中,杰克和玛丽是他仅有的朋友。杰克梦想成为吟游诗人。两个男孩曾约定等亚伦取得信使执照就一起外出闯荡,以信使与吟游戏诗人这种常见的组合。
但杰克不像亚伦这般执著于自己的梦想,他从不愿意花太多心思练习吟游诗人的技巧。等到亚伦决定离开时,杰克的杂耍技巧就和他以双臂当翅膀飞翔的能力一样糟糕。
尽管如此,他似乎过得很不错。虽然这里无法与瑞根和伊莉莎的豪宅相提并论,不过杰克的家看来坚固而且整洁,以密尔恩的标准来看算是非常宽敞了。这个时间,杰克多半待在磨坊里,这样也好。他家里会有人帮忙收信的,不太可能有人认识亚伦·贝尔斯,更别说是魔印人。
然而万万没想到出来应门的竟然会是玛丽。
她看到全身包在兜帽和长袍下的他立刻倒抽一口凉气,接着后退一步。他和她同样惊讶。
“请问,”玛丽问,恢复正常,“有什么可以效劳吗?”她把手放在门上,随时准备甩上房门。
她比印象中要成熟一些,但岁月并没有剥夺她的美貌。他记忆中的玛丽与现在眼前这朵鲜花相比只算是春天的花蕾。年轻时苗条的体形变得圆润丰满,浓密的褐发波浪般垂在圆脸以及自己亲吻过上千次的丰唇两旁。他一看到她手就开始战抖,但不管她的美丽有多令他吃惊,真正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她前来应门这件事。
她嫁给了杰克?杰克,教他玩抱球,并且随他一起去面包店后窗偷糖吃的那个男孩;当亚伦告诉他自己想要成为信使后,就一直神情敬畏地跟在他身后的杰克;杰克,在玛丽面前如同隐形的男孩,因为她眼中只容得下亚伦。
“不好意思,”他说,惊讶得忘记改变音调,“我一定是找错……”转身就走,大步走出磨坊路。
他听见她在身后喘息,于是加快步伐。
“亚伦?”她大叫道,吓得他拔腿就跑。
但才刚跑出几步,他就听见她追上来的声音。“亚伦,停下来!拜托!”她叫道。但他装作没听见,一心只想逃跑,强壮的双脚轻易将她抛在身后。
路上有辆坏掉的马车翻倒在地,两个男人在车旁争吵。他浪费宝贵的时间绕过马车,玛丽一会儿就追了上来。他闪入两间小屋之后,希望能够抄捷径逃脱,但他印象中的出口消失了,小巷的末端现在是一面高得无法攀越的墙。
他闭上双眼,试图以意志力让自己如同在黎莎小屋里时一样化作一团雾。但太阳高挂头顶,魔法说什么也没有效果。他立刻折返,但已经太迟了。他在玛丽转入小巷的同时迎面撞了个满怀,两人同时摔倒。魔印人摔倒时保持冷静,在撞上石板地时出手抓住兜帽。他全身绷紧,翻身而起。但玛丽已经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了她。
“亚伦,”她哭泣道,“我放手过一次,我对造物主发誓我绝对不会再放手。”她紧紧抱住他,但这个拥抱依然令魔印人感到莫名的恐惧。
一段时间后,玛丽恢复自制,抽噎一声,用衣袖擦拭鼻子和眼睛。“我看起来一定很糟。”她喃喃道。
“你很美。”他说,听起来不太像恭维,而是陈述事实。
她害羞地笑了笑,垂下目光,再度抽咽。“我试着等你。”她低声说道。
“没有关系。”他说。
但玛丽摇头。“如果我以为你会回来,我就会永远等下去。”她抬头看着他,凝视着兜帽底下的阴影。“我绝对不会……”
“嫁给杰克?”他问,语气比他预想中要刻薄一点。
她偏开目光,两人同时尴尬起身。“你离开了。”她反驳道。“他留在我身边。这些年来,他一直对我很好,亚伦,但……”她抬头看着他,微微迟疑。“如果你要我……”
他五脏翻腾。还要她怎样?难道她会和自己一起离开吗?还是留在密尔恩,但离开杰克和自己在一起?梦中的景象闪过脑海。
“玛丽,不要。”他哀求。“不要说出口。”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她偏过头,仿佛挨了一下耳光。“你不是为了我而回来的,是不是?”她责问道,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忍住泪水。“你只是回来看看老朋友杰克,拍拍他的背,聊几句,然后再度离开?”
“不是那样的,玛丽。”他说着,走到她的背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这种感觉很奇特,熟悉却又陌生。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如此与人接触是什么时候了。“我希望你在我离开时找到另一个男人。”
玛丽转回来再度拥抱他,不过没有直视他的目光。“他对我很好。父亲和磨坊老板打过招呼,他们让他担任监工。我去母亲学校帮忙抄写字板,存下足够的钱买了这间房子。”
“杰克是个好人。”魔印人说。
她抬头看他。“亚伦,你为什么还要遮住脸?”
他不自觉地偏过头去。一时间,他竟希望忘记自己的变化。“黑夜改变了我,你最好不要看到我的样子。”
“胡说。”玛丽说,伸手去揭他的兜帽。“这么多年后你还活着,你以为我会在乎你脸上有没有伤疤吗?”
他突然退后,挡下她的手掌。“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亚伦,”她在尴尬的片刻过后说道,如同多年前那样双手叉腰,“你一声不吭离开密尔恩已经八年了,既然有胆回来,难道没胆露个脸?”
“根据我的记忆,当年离开的人是你。”他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玛丽对他叫道。“这些年来我一直责怪自己,不知道你究竟是死在路边,还是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一切只是因为那天晚上自私的我闹情绪!我到底还要被惩罚多久?只因为你告诉我你宁愿出外冒险也不要和我一起受困牢笼?”
他看着她,心知她说的没错。他从来不曾对她撒谎,或是对任何人撒谎,但他依然欺骗了她,因为他让她相信自己已经淡忘了成为信使的梦想。
他缓缓举起双手,拉开兜帽。
玛丽瞪大双眼,在看见文身的同时伸手捂住嘴阻止自己出叫声来。只是脸上就有几十个魔印,沿着他的下颌和嘴唇而上,覆盖他的鼻子和眼睛四周,就连耳朵上都有。
她本能地后退。“你的脸,你英俊的脸。亚伦,你做了什么?”
他曾想象过这种反应无数次,在提沙境内所有地方的人们脸上看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深深被她的反应刺伤。她眼中的神情等于是在批判现在的他所代表的一切,让他感到数年不曾感受到的渺小与无助。
这种感觉令他愤怒,密尔恩的亚伦数年来头一次浮出水面,这一刻再度沉入黑暗中。魔印人重新掌握,他的目光坚定不移。
“我为了生存,迫不得已。”他说,声音十分刺耳。
“不,你不是。”玛丽摇头说道。“你本来在密尔恩就可以生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并非……为了生存而自残。事实上,你会这么做都是因为你痛恨自己,认定自己没有资格过露宿野外之外的生活。你这么做是因为你不敢敞开心胸去爱任何可能会被地心魔物夺走的东西。”
“我不怕任何地心魔物能做的事。”他说。“我在夜里肆意游荡,不畏惧任何恶魔,不管大小。它们闻风丧胆,玛丽!”他拍击胸口,强调这点。
“它们当然闻风丧胆。”玛丽低声说道,眼泪沿着光滑的脸蛋流下。“你已经变成怪物了。”
“怪物?!”魔印人大叫。令她吓得又退了两步。“我成就了数百年来无人成就的事!完成自己从前的梦想!我带回了人类自从第一次恶魔战争过后就失去的力量!”
玛丽一口啐在地上,对他的成就毫不在乎。这画面令他忐忑不安,他昨晚曾见过这个画面,在第三场梦境中。
“什么代价?”她大声问道。“杰克给了我两个儿子,亚伦。你会要求他们参加另一场恶魔战争,死在战场上吗?他们本来应该是你的儿子,是你送给世界的礼物,但结果你为世界带来的只是一条毁灭之路。”
魔印人愤怒地张开嘴,想要反驳,但什么也说不出口。如果这话是其他人说的,他一定会辩驳到底,但玛丽轻而易举地突破他的心理防线。自己到底为世界带来了什么?会不会有数千名年轻人带着他的武器上战场,结果却在战争中惨遭屠杀?
“你说完成了从前的梦想并没有说错,亚伦。”玛丽说,“你确保再也没有人可以亲近你。”她皱着眉直摇头。温柔的嘴唇溢出一声呜咽,接着她捂住嘴,惊恐地转身逃走了。
魔印人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人来人往的同时低头凝视着石板地。他们看见他文满魔印的容貌,纷纷开始交头接耳,但他毫不在乎,再一次,玛丽哭着离开他,而他希望大地吞噬自己。
他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试图坦然接受玛丽所说的话,但没有办法。她说得对吗?自母亲惨死的那天晚上以后,自己可曾真的敞开心扉面对任何人?自己知道这个答案,而答案令她的指控更具分量。人们在他面前纷纷让道,他的魔印皮肤对人类和地心魔物一样,具有阻挡的效果,只有黎莎曾试图突破这道屏障,而他却连她也一并赶跑。
一段时间过后,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本能地回到卡伯的店前。这个熟悉的地方召唤着他,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他觉得内心空了,一片虚无。让伊莉莎埋怨一顿,举起拳头殴打自己吧,不管她做什么都不可能比现在还糟了。
他进去的时候,伊莉莎坐在地板上哭泣,独自一人。她在门铃响起时抬起头来,与魔印人四目相交。一段漫长的时间过去,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们结婚了?”他终于问道。这是无理取闹的质问,但他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
“你也没把一切通通告诉我。”她回道。她的语气中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她是在陈述事实,就像讨论她早餐想吃些什么。
他点头。“我不希望让你看见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伊莉莎轻声问道,将手中的扫帚放到一旁,来到他身边。她伸手触摸他的手臂。
“伤疤?我曾经见过。”
他转过身去,她放开手掌。“我的伤痛是自己刻画上去的。”
“我们的伤都是这样来的。”她说。
“玛丽只看我一眼,就好似看到地心魔物般拔腿就跑。”他无力地陈述道。
“我真的很遗憾。”伊莉莎说,从后面伸出双手环抱他。
魔印人很想挣脱,但某部分的他在她的拥抱中融化。他转过身来,回应她的拥抱,闻着她熟悉的体香,闭上双眼,敞开心胸,让痛苦离开身体。
片刻过后,伊莉莎推开他。“我想看看她所见的。”
他摇头。“我……”
“闭嘴。”伊莉莎轻声说道,把手伸进兜帽中,一只手指封住他的嘴唇。他全身紧张,看着她的手缓缓向上,撩起兜帽拉向后方。他感到无比的恐惧,血液几乎凝结,只是依然如同雕像般冰冷地站在原地。
就和玛丽一样,伊莉莎瞪大双眼,倒抽一口凉气,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看着他,接受眼前的一切。
“我从来不曾欣赏过魔印。”她在一段时间后说道。“以前,它们只是一种工具,就像槌子或火焰一样。”她伸手抚摸他的脸庞。柔软的手指滑过他眉头、下颌及额头上的魔印。“直到现在,在这间店铺中工作,我才了解它们有多美丽。任何能够守护我们心爱之人的事物都是美的。”
他呜咽一声,开始哭泣的时候身形一晃,但伊莉莎稳稳地扶持他,支撑他。
“回家吧,亚伦。”她说。“就算只住一晚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