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镇议会(1 / 2)

333 AR 夏

第二天黎明,西莉雅在一阵疼痛中下床。她的关节炎已经拖了很多年了。下雨或是寒冷的日子最糟,但最近就连最温暖干燥的季节也会痛如针扎。她担心在自己死前症状还会恶化。

但西莉雅从不抱怨,甚至不愿向可琳·特利格求助。身为提贝溪的镇长,她必须承担这种痛楚——镇民期望看到她的坚毅,为了公理挺身而出。不管她四肢痛得有多难受,从来没人看见她流露出任何不称职的征兆,她是一块永远不倒的丰碑。

西莉雅起身梳洗时感到心情愈加沉重,在换上厚重的高领连衣裙时,想起瑞娜的母亲——尽管自己并不熟悉瑞娜姐妹——也清楚她死在地心魔物手上前豪尔是如何对待她的。有人说她是宁愿投身恶魔的怀抱,也要逃离豪尔的折磨。如果他像对待妻子那样对待女儿,西莉雅完全可以理解瑞娜动手杀他,或许完全是出于自卫。

着装完毕后,她又帮瑞娜梳洗,给她换上一件自己的连衣裙,然后扶她坐起,喂她吃粥。她在瑞娜吃完后擦拭她的嘴角,离开纺织间,放下门。

她吃过早餐才出门。瑞克·费雪手持渔叉站在门外。他今年十七岁,未婚。但是,西莉雅见过他和佛德·米勒的女儿珍走在一起。如果佛德同意,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订婚。

“需要你帮忙跑腿。”西莉雅说。

“对不起,女士,”瑞克说,“洛达克·劳利吩咐我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留在这里,确保那个女孩不会逃跑。”

“哩,他对你这么说的?”西莉雅问。“那我猜你哥波利守在屋子后面,盯着加瑞克钉死的窗户?”

“是的,女士。”瑞克说。

西莉雅回到屋内,拿出扫帚。“瑞克·费雪。想要待在这里站岗,你们就得把我家前后扫得一尘不染。”

“我不确定……”瑞克开口。

“难道你要让我这个老太太审案之余,还抽空自己扫屋子?”西莉雅问。“下次遇上佛德·米勒时,我会在他面前表扬你。”

话还没说完,瑞克很高兴地接过扫帚。

“真是个好孩子,”她说,“扫完后,再去检查我的魔印。有人来找我,就让他们在前廊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是的,女士。”瑞克说。

她拿了一罐奶油饼干前往广场上小孩们玩耍的地方,用饼干为报酬派遣脚程最快的小孩前去报信。当她回家时,瑞克已经扫完门前的走道,正在打扫前廊。她找来的第一个人,史坦·泰勒,此刻瘫在前廊台阶上,满脸痛楚地抱着脑袋。

“后悔昨天喝那么多麦酒了?”西莉雅问,心中早已知道答案。史坦每次伸手去拿麦酒时,心里总在后悔昨晚喝太多了。

史坦只是呻吟。

“进屋里来,喝杯醒酒茶。”西莉雅说。“我想问问你前天晚上看到了什么。”

她仔细询问史坦,接着又询问其他自称看到瑞娜前往杂货铺的人。不过人数多得夸张,好像全镇的人都有亲眼目睹她目露凶光,手持猎刀,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洛达克和加瑞克拿着血衣与血刀在镇上四处展示,所有人都想要出来作证,或捞点好处。

“科比或许有点软弱,”哈洛牧师对她说,想起佛南·博金葬礼过后的事,“不过他是真心想娶瑞娜,我从他的脸上看得出来。她也一样,唯一对此事不满的人是豪尔。”

“昨晚我家路席克和费雪家的两人打了一架。”米雅达·博金后来告诉她。“他们说瑞娜一直想要杀死她爸,于是试图引诱科比代她出手。路席克打了其中一人的鼻子,而对方打断了他手臂。”

“路席克动手打人?”西莉雅问。

“我儿子和瑞娜·谭纳一家住了十来年,”米雅达说,“如果他说她不会杀人,我相信他。”

“现在佛南去世了,你会代表博金丘发言?”西莉雅问。

米雅达点头。“博金丘昨天已经投票通过。”

接着进来的是可琳·特利格。“我一直问我自己,”草药师说,“凶手为什么攻击可怜的科比的胯下?动手的一定是她,因为没有男人会对另一个男人做这种事。除非科比去找她的时候,她并不像谣言说的那样。我认为是他强暴她,而她是为了报仇才去找他。当她父亲试图阻止她时,她就把他一起杀了……”

当天下午,杰夫与伊莲、班妮一起抵达。他紧护住两位女人,在班妮和瑞克·费雪互瞪时挡在两人之间。

“路席克怎么样?”西莉雅在他们进屋后对班妮问道。

班妮叹气。“可琳说,两个月后才能拆除夹板,但这样会令我们陷入困境,难以交出霍格预订的麦酒。继续这样冲突下去的话,我很替我的孩子担心。”

西莉雅点头。“在洛达克煽动下,渔民群情激愤,要血债血偿,或许会找你们的茬儿,最好看好你的儿子。我会安排镇上有空的人去给你们帮忙酿酒。”

“谢谢镇长。”班妮说。

西莉雅冷冷瞪视三人。“面对困境的时候,我们得互相帮助。”她转身带领他们前往纺织间。瑞娜仍然呆坐在最初那张椅子里,死盯着墙壁。

“她吃东西了吗?”伊莲问,语言中充满忧虑。

西莉雅点头。“我曾安排别人给她喂食物,带她去上厕所,她一一配合。昨晚甚至会踩我的纺织机的踏板,她只是受了过度刺激。”

“她对我也一样。”伊莲说。班妮看着瑞娜,开始哭泣。

“介意让我们独处一段时间吗,镇长?”杰夫问。

“当然不。”西莉雅说,离开房间,关上房门。

杰夫待在后面,让伊莲和班妮照料妹妹。他们低声交谈,不过杰夫能听见三十码外田鼠挖洞的声音,所以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她干的,”班妮说,“没想过她会伤害科比·费雪,但她非常担心爸和她独处时可能会做的事。她哀求我带她一起离开……”班妮再度哭泣。伊莲和她一起哭。她们互相拥抱,直到不再啜泣。

“喔,瑞娜,”伊莲说,“你为什么非要把他杀了不可?我一直都忍气吞声。”

“你根本没有忍气吞声。”班妮突然说道。“你只是和我一样躲在看见的第一个男人身后,我们之所以能全身而退,那是因为还有瑞娜留在爸身边。”

伊莲看向她,目光充满恐惧。“我不知道他有找你。”她说着,伸出一手。“我以为你当时还太年幼。”

班妮甩开她的手掌。“你根本就知道。”她啐道。“当时我的胸部就比大多数有夫之妇还要大了,年纪也足以订婚。你知道会这样,你还是离开了。因为你只顾自己,根本不在乎妹妹。”

“你就没有这么做吗?”伊莲指责道。“如果这不叫恶人先告状,还能叫什么!”

她们同时动手,但杰夫转眼赶到,抓起两人的衣领把她们分开。“不要打架!”他说,挡在两人中间,冷冷地瞪着她们,直到她们低下头去。当他放手时,两人已经平静下来。

“或许该是向议会坦承一切的时候了。”他说。两个女人同时抬头看他。“告诉他们豪尔是个混蛋。”他扬起下颌,指向瑞娜。“或许他们不会为了她所做的事处罚她。”

伊莲瘫在瑞娜身旁的椅子上思考着,但班妮瞪着他。“你想要我站在洛达克·劳利那种人面前,直言我们家的丑事?”她问道。“把这种事说给旅馆老板和可琳·特利格那个大嘴巴听,后果会怎样?黑夜呀,我以后如何面对我丈夫,如何在镇民面前抬头挺胸?我们三个人该怎么做人?比真相更糟的就是将真相公诸于世!”

“比看到你妹妹被人钉死还要糟糕?”杰夫问。

“就算没那么糟,”班妮说,“也不表示这样做可以改变议会成员的看法,搞不好还会弄到三姐妹都被钉死,而不只是一个——”

杰夫看向伊莲。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原位,琢磨着班妮的分析。“我认为公布真相没有好处。”她轻声说道,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声泪俱下。杰夫连忙赶到她身旁,半跪在地拥抱哭泣的她。

“你最好也不要泄露此事,杰夫·贝尔斯。”班妮说。

杰夫看着哭泣的妻子,点了点头。“我无权为你们俩作决定,我不会说的。”

伊莲看向瑞娜,呻吟一声,整张脸揪得更难看。“我很抱歉。”她呜咽着,随即推门而出。

“你还好吗?亲爱的?”西莉雅在伊莲跌跌撞撞地走出纺织间时问道。

“看她那样很难受。”伊莲喃喃说道。

西莉雅点头,但这种说法并不让她信服。“坐下。”她指向客厅里的椅子。“我去泡茶。”

“谢谢,镇长。”伊莲说。“但我们还有事——”

“坐下,”西莉雅再度严厉命令道。伊莲听她的语气改变,立刻坐下,“大家都坐。”西莉雅在班妮和杰夫跟上来时补充道。

“镇议会明天召开。”西莉雅在倒好茶后说道。“很可能会一大早就开。如果到时候瑞娜还是不能开口说话,洛达克就会要求我们在缺乏她的证词的情况下作出裁决。而在这么多对她不利的证据下,此事多半会依照他的意思宣判。我会试图拖延到她状况好转,但那得由议会决定。”

“你认为他们会如何裁决?”杰夫问。

西莉雅呼出一口气。“不确定,镇上从来不曾发生这种事。但渔民们都带着武器,这又会给沼泽和南哨的人更多理由不让小孩接近镇中广场与其中的诱惑。牧师和米雅达或许不会背弃瑞娜,但剩下的议会成员很难说。做好她会被吊死的准备吧。加瑞克会亲自绑绳子。”

伊莲轻呼一声。

“这不是什么小罪,女孩。”西莉雅说。“死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人有个愤怒的亲属。我会在议会上一直争辩到脸色发青,但法律就是法律。一旦议会投票,除了认命接受没有其他选择。”

她转向班妮和伊莲。“所以如果有什么事——任何事——可以助我帮瑞娜辩护,我现在就要知道。”

两姐妹同时看向杰夫,但没有人说话。

西莉雅满脸不高兴。“马克·佩斯特尔在议会中代表农场发言,去拜访他,看看能不能问出他投票的意向。一定要让他得知真实的情况,不要听洛达克讲的那些潭普草鬼话。”

“马克的农场很远。”杰夫说。“赶到那里天就要黑了。”

“那就在那里借宿,尽可能利用待在那里的时间。”她说,再度使用命令的语气。她朝房门点头。“现在出发,亲爱的,我会确保伊莲和班妮平安到家。”

杰夫紧张地看向伊莲,然后点头。“是的,女士。”他说完,立即快步走出房门。

西莉雅回头面对两姐妹,但目光低垂。“我一直看不透你们父亲,”她说,在饼干罐里挑选奶油饼干,“根据经验,我会留心妻子死在地心魔物手中的男人。有时候他们……会受到过度打击,做出反常的行为。我请镇民看顾豪尔,但他喜欢独来独往,而前几年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她拿了一块饼干伸进茶杯沽茶水,目光依然低垂。

“但后来,伊莲,当你在杰夫前妻尸骨未寒前就和他私奔时,我又开始琢磨此事。是什么逼迫你从家里逃出来?据我对豪尔的了解,他应该会召集一群人,不顾你的哭闹把你绑回家。当时我都想要亲手这么做了。”她小口吃着沾湿的饼干,接着拿出餐巾擦拭嘴角。伊莲只是凝望着她,张嘴结舌。

“但他没有。”西莉雅说,放下餐巾,直视伊莲的双眼。“为什么?”

伊莲在西莉雅的瞪视下退缩,垂下目光,摇头道,“不知道。”

西莉雅皱眉,挑出另一块饼干。“很多男人想要追求瑞娜。”她再度垂下目光。“她是个美丽的女孩,而且两个姐姐都已生下健康的孩子。亚伦·贝尔斯离家后,豪尔本可以帮她订一门亲。这样家里还能多个男人下田帮忙,甚至也是父亲该做的。但再一次,他还是没有这么做。他一再赶跑那些男孩,有时候还拿干草叉动粗,直到你们妹妹过了最适合生育的年龄。即便这时,科比·费雪依然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而且农场刚好迫切需要强壮的帮手,但他依然回绝婚事。”

西莉雅抬头看向两姊妹。“我在想一个男人为什么会这样做,我心里一直在琢磨——但我懂什么?我一年只会和你们爸爸见一两次面。你们俩和他朝夕相处,我想你们对他的了解比我深多了。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伊莲和班妮望着她,看看对方,然后看向自己的手掌。“没有。”她们同时说道。

“没有人看到你们俩为父亲的死落泪。”西莉雅逼问道。“特别是当你们的父亲被人从背后捅死后,这可有些反常。”伊莲和班妮甚至没敢正视西莉雅的双眼。

西莉雅看着她们一段时间,接着深深叹息。“那你们就滚吧!”她终于说道。“滚出我家,不然我就要拿拐杖打断你们的腿!乞求造物主惩罚你们——这辈子都没有人为你们挺身而出!”

两姊妹夺门而出。西莉雅以手撑头,感觉自己从来不曾如此无助。

第二天早上,西莉雅才刚穿好衣服就发现洛达克·劳利和科比的父母——加瑞克和诺咪,以及将近一百名鱼洞居民,几乎是鱼洞所有居民出现在她的院子里。

“你就这么虚弱了,洛达克·劳利,要把所有亲友拉来壮胆助威?”她边问,边走出前廊。

群众中传来一阵惊讶的低语,所有人同时转向洛达克等候号令。洛达克张嘴欲言,但被西莉雅打断。

“我不会在一群暴民威胁下召开镇议会。”她底气十足地说道,令当场所有成年男子胆战心惊。“你们投票选出发言人是有原因的,除了提出控诉的人,其他都给我解散,不然我就宣布改期开会,直到你们解散,就算你们愿意在我家门口过冬也无所谓!”

群众中传出困惑的声浪,盖过了洛达克的回应。一会儿,他们开始解散,有些回鱼洞,不过大多前往镇中广场及杂货铺等待判决。西莉雅不喜欢这种情况,但他们离开她的视线后,她也找不出借口了。

洛达克皱眉看着她。但西莉雅只是微微一笑,请诺咪帮忙在前廊上泡杯茶。

接着抵达的是可琳·特利格,因为她在距离不远的家中听到了这边很热闹。她的女儿,也是她学徒,立刻接手泡茶,让三名议会成员等待其他成员抵达。

议会共有十个席位,所有提贝溪镇的分区每年都会投票一次,选出其中一人加入议会,与牧师及草药师同堂议事。此外,他们还会投票选出镇长。西莉雅通常都会当选,即使没当选,也会担任镇中广场的发言人。

议会席次通常会由每个地区中最年长的人担任,不会年年变动,除非有人死了。佛南·博金已担任博金丘发言人近十年,在他死后这席位就顺理成章地由他的寡妇继承。

接着抵达的是米雅达·博金,至少有五十名博金丘的镇民护送她前来,不过他们也立刻解散到镇中广场去了。她与手臂绑着吊带的路席克以及披孝哀悼父亲的班妮一同走来。哈洛牧师以及两名辅祭也跟他们一起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