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镇议会(2 / 2)

“带着受伤的儿子四处招摇不会引来同情的目光。”洛达克在米雅达接过茶杯就座时警告道。

“四处招摇,”米雅达饶富兴味地说,“这话从拿着血衣从镇头跑到镇尾摇旗呐喊的男人口中说出来真是别有味道。”

洛达克皱眉,但他的回应又被大步走来的布林·卡特(绰号布林·宽肩)打断。“啊,我的朋友们!”布林在低头闪避前廊顶时大声说道。他热情地拥抱女人们,然后和男人们握手,力大如牛的他握得对方直皱眉。

身为上次林区大屠杀的幸存者,布林曾经历了好几星期和瑞娜一样魂不守舍的阶段,现在则抬头挺胸地担任他们分区的发言人。布林已当了近十五年的鳏夫,不管人们如何相劝,一直没有再续弦,他认为这样做对亡妻和子女都不公平。镇民都说他忠诚得有些愚蠢。

一小时后,克伦·马许吃力地拄着手杖,缓缓穿街而来。他现年八十,是提贝溪镇里最年长的人之一,当他的儿子凯文和孙子菲尔扶他走上台阶时,所有人都起身向他致敬。他们全都赤脚前来,这是沼泽居民的习惯。尽管嘴里无牙,步履蹒跚,克伦朝其他发言人点头时,黑色双眼依然流露出锐利的目光。

接下抵达的是马克·佩斯特尔,领头走在一群农夫前,杰夫·贝尔斯也在内。

来到前廊时,杰夫凑到西莉雅身旁。“马克对瑞娜没有偏见。”他低声道。“他向我保证秉公处理,不管费雪家的人如何叫嚣。”

西莉雅点头,接着杰夫走到与加瑞克和诺咪·费雪对面伊莲、班妮和路席克站在一起。

随着时光推移,空气中逐渐扬起一阵喧嚣声,很显然,不只有鱼洞的居民倾巢而出。街道上出现了数百名群众,他们在前往开裁缝铺、鞋匠铺或其他位于镇中广场附近店家的路上逗留,装作漠不关心地盯着西莉雅的前廊。

最后抵达的是南哨的人,南哨是镇上最偏远的地区,基本上可以自成一镇,拥有三百名居民以及他们自己的草药师和圣堂。

他们几乎是列队前来,所有人都有穿着朴素的服饰。南哨男人蓄着满嘴大胡子,身穿黑裤和黑吊带,上身穿着短袖白上衣,外加一身黑外套、黑帽、黑鞋,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也一样。女人从下颌、脚踝到手腕全部包在黑色连衣裙里,外面加穿白围裙和白呢帽。没工作时还会戴上白手套,撑白阳伞。他们脑袋低垂,不断凭空比画魔印,驱赶罪孽。

走在她们前面的是乔吉·华许。身为发言人兼牧师,乔吉是全提贝溪最年长的人,比次年长的还老二十岁。镇上有些孩子在他欢庆百岁生日时都还没出生。尽管如此,他依然抬头挺胸地带队前来,步伐稳健,目光坚定,与比他小近三十岁却已饱受岁月摧残的克伦·马许形成强烈对比。

由于乔吉年纪老迈,并握有全镇最大区域的选票,他理应成为镇长,但南哨以外的镇民从来不会投票给他,永远也不会,就连哈洛牧师也不会投他——乔治·华许太恪守规定了。

西莉雅尽可能地站直身子,她的个子很高,走过去向他打招呼。

“镇长。”乔吉说,压抑着一股必须将这个头衔让给女人的不情愿,而且对方还是个未婚的老头。

“牧师。”西莉雅叫道,毫不退缩。他们恭敬地朝彼此鞠躬。

乔吉的妻子们,有些和他一样年迈而骄傲,有些比较年轻,甚至还有一名有孕在身,全都沉默地经过众人身旁走进屋里。西莉雅知道她们打算前往厨房,南哨的人总会第一个去占领厨房,以确保食物符合他们特殊的口味偏好——他们的食物清淡,绝不添加调味料或糖。

西莉雅指示杰夫。“去杂货店把洛斯克拉来。”杰夫立刻跑了出去。

西莉雅总会被选为镇中广场的发言人,而当她同时担任镇长时,她就会指派洛斯克·霍格代表镇中广场发言,好让该区保有独立的发言权,如同镇上法律所要求的。很多人都厌恶这个决定,但西莉雅知道杂货铺是镇中广场的心脏,而当她获得好处时,其他更多人也会获得。

“好了,进来吧,我们先吃饭。”西莉雅等众人喝茶休息片刻后说道。“我们在稍后咖啡时间处理例行议会事务,等餐具收拾好后再来讨论这次议会的主题。”

“如果大家没有异议,镇长,”洛达克·劳利说,“我希望能把吃饭和其他事务放到下次议会处理,直接讨论这次杀人案件。”

“大家不会没有异议,洛达克·费雪。”乔治·华许说,拿起光滑的黑拐杖敲击地板。“我们不能因为有血案就抛弃我们的习俗礼仪。现在我们身处大瘟疫年代,死亡是件司空惯的事。造物主会惩罚所有罪人,我们要等镇上的例行事务处理后再来审判谭纳家的女孩。”

他的话具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威严,虽然西莉雅才是镇长。她愿意接受这种藐视自己权威的态度——乔吉总是如此——因为他的说法对她有利。时间拖得越晚,瑞娜的判决,就算是死刑,也不可能在当晚宣判。

“我们都该吃点东西。”哈洛牧师说,尽管他和乔吉常常意见不合。“如同《卡农经》所示,‘空腹之人难以公正裁决’。”

洛达克环顾四周,寻求其他支持者,但除了每次最后抵达而第一个离开的霍格外,所有人都坚持遵照议会传统。他皱紧眉头,但没有办法。加瑞克张口欲言。洛达克摇头示意他闭嘴。

他们用餐后,在喝咖啡、吃蛋糕时,轮流讨论每个区域最近的一些日常事务。

“我想该是看看那个女孩的时候了。”乔吉待到最后发言地区发言完毕后说道。宣告议程结束是镇长的职责,但他再一次代替西莉雅发言,把他的拐杖当作镇长的议事槌敲击。她将其他人证请到前廊去,然后带领九名议会成员进屋看瑞娜。

“她不是假装的吧?”乔吉问。

“你可以请你们的草药师检查她。”西莉雅说。乔吉点头,召唤他的妻子特莉娜,年近九十的南哨草药师进来,她从厨房赶了过来,走近瑞娜身边。

“男人们出去。”乔吉下令。接着所有人都回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坐好。西莉雅坐在最前面,乔吉如同往常坐在最后面。

片刻过后,特莉娜来到餐厅,看向乔吉。他点头示意她发言。“不管她做了什么,女孩是真的受到惊吓。”她说。他再度点头,示意她离开。

“所以你们都看到她的情况了。”西莉雅说,趁乔吉有机会领导议程之前拿起议事槌。“我提议暂缓所有决议,直到她恢复理智,可以为自己辩护。”

“暂缓个鸟!”洛达克吼道。他一下子站起身来,但乔吉一杖敲在桌上,阻止他的动作。

“我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看一个神志不清的女孩一眼后离开,西莉雅。”他说。“我们最好按照规矩,先来听听证人和控方的说法。”

西莉雅皱眉,但没有反对。不管是不是镇长,想要反抗乔吉,就得独力反抗。她传唤加瑞克提出控诉,接着传唤证人,一个接着一个,让议会成员质问。

“我不会假装知道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西莉雅小结辩论时说道。“除了这个女孩,没有直接目击证人。而在我们作出裁决之前,她应该有权为自己辩护。”

“没有目击证人?”洛达克大叫。“刚才史坦·泰勒明明说他看见她朝案发现场前进!”

“当天晚上史坦·泰勒烂醉如泥,洛达克。”西莉雅说,看向洛斯克。

后者点头表示确认。“他吐在我的地板上,于是我把他赶了出去,然后提前关门。”洛斯克说。

“那该怪罪把酒放到他手里的人。”乔吉说。

洛斯克眉头紧锁,但心知不能反唇相讥。

“他要么看到了那个女孩,不然就是没有,西莉雅。”克伦·马许说。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他在附近看到她,没错。”西莉雅说,“但没看见她去哪里或是做了什么。”

“你是要说她与此案无关?”乔吉怀疑地问道。

“她当然与此案有关,”西莉雅大声道,“随便哪个白痴都看得出来。但我们不能肯定她在此案中扮演什么角色。或许两名死者互殴致死,或许她是自卫杀人。可琳和特利娜两人都可以证实她被打得很惨。”

“那根本无关紧要,西莉雅。”洛达克说。“两个男人不可能用同一把刀互砍至死。所以查出她杀的是哪一个人,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

乔吉点头。“而且我们也不能忘了,他们很有可能是遭到女人挑拨离间。事情才会走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这个女孩放荡淫乱,她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两个男人为了争夺女孩大打出手,而我们要怪罪那个女孩?”米雅达插嘴道。“狗屁不通!”

“这不是狗屁不通,米雅达·博金,你只是因为被告是亲戚而不愿看清真相。”洛达克说。

“五十步笑百步。”米雅达说。“这话该是我对你说的。”

西莉雅敲打木槌。“如果镇上所有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没有资格在审判中发言,洛达克·费雪,那你根本不必与人辩论了。所有人都有权发言,这是我们的法律。”

“法律。”洛达克若有所思地道。“幸好最近读了点法律。”他拿出一本皮革封面已经磨损的书。“特别是与杀人犯有关的部分。”他翻到有标记的页面,开始读道:

“如果提贝溪镇或附属地发生凶杀案,镇民应该在镇中广场立起木桩,将应负责的人绑在桩上一个白天使其忏悔,再绑一个黑夜,没有魔印或遮蔽物守护,让所有人见证造物主的愤怒降临在违反这一戒律者身上。”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西莉雅叫道。“实在太野蛮了!”

“法律就是这样。”洛达克讽刺道。

“讲讲道理,洛达克。”哈洛说。“那条法律起码已经三百年了。”

“比《卡农经》更古老,牧师。”乔吉说。“接下来你要说它也不合时宜了吗?公理本来就不该仁慈。”

“我们不是来修订法律的。”洛达克说。“法律就是法律,你不是这么说的吗,西莉雅?”

西莉雅气得鼻孔冒烟,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只是来讨论她有没有罪。”洛达克说着将豪尔的血刀放在桌上。“而我说有罪,就像白天会到来一样明显。”

“他可能是事发后才捡起这把刀的,洛达克,你也清楚这点。”哈洛牧师说。“科比想娶瑞娜,豪尔两度威胁要割掉他的命根子。”

洛达克哈哈大笑。“你或许可以说服一些镇民,两个男人可以用同一把刀互相残杀,但他们并不只是被杀,而是惨遭肢解。我的曾侄子不可能在卵蛋被砍掉、胸口插着匕首的情况下将豪尔砍成肉酱吧。”

“他说得有道理。”霍格说。

洛达克嘟哝一声。“那就让我们投票表决。”

“附议。”霍格说。“镇中广场从来不曾涌入这么多人,我得赶回杂货铺才行。”

“一个女孩性命垂危,而你竟然只在乎能从那些来看热闹的镇民手中多赚些买卖点数?”西莉雅问。

“不要对我说教,西莉雅。”霍格说。“案发在我家,已经够倒霉了。”

“所有人都同意投票?”乔吉问。

“我是镇长,乔吉·华许!”西莉雅大声说道,举起议事槌指向他。但这时有很多人举手表示同意,令她不得不停止抗议。乔吉轻轻点头,接受她的指责。

“好吧,”西莉雅说,“我说除非证明有罪,不然瑞娜就是无辜的,而目前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她转向右边,让哈洛牧师继续投票。

“你错了,西莉雅。”哈洛牧师说。“我们有一项证据:年轻人的爱情。我和科比谈过,也看过瑞娜的眼神。他们都是成年人,想要决定自己的婚姻,而那本是他们的权利。豪尔无权拒绝,而我愿意站在阳光下宣称,我相信任何暴力之举都是豪尔起头,也是豪尔收尾的。瑞娜是无辜的。”

接着是布林·卡特,壮汉的语气出奇温柔。“在我看来这个女孩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卫。我知道目睹恐怖得必须封闭自己心灵的景象是什么感觉。地心魔物夺走我的家人时,我的情况就和她差不多。西莉雅帮助我度过那段时期,这个女孩也应该拥有同等待遇。无辜。”

“绝对不无辜。”克伦·马许说。“全镇的人都知道瑞娜·谭纳是个罪人,主动献身给科比·费雪。任何男人在情欲驱使下都会疯狂!如果她的行为举止与地心魔物无异,我们就该毫不留情地惩罚她。沼泽恶魔的心地都比她善良,因为太阳还是会在第二天早上升起。有罪!”

接下来是乔吉·华许。“豪尔的女儿一直为他带来麻烦,这件惨案没在十五年前由她姐姐犯下,看来造物主已经够慈悲了。有罪!”

洛达克·劳利点头。“我们都知道她有罪。”他转向洛斯克。

“不管所犯何罪,把女孩关在外面给地心魔物吃都是种野蛮的行为。”霍格说。“但如果你们这里的习俗如此……”他耸肩,“不能任由镇民杀害镇民,我说绑她出去,做个了结。有罪!”

“看看明年我会不会让你代表镇中广场发言。”西莉雅喃喃说道。

“对不起,女士,不过我确实在为镇中广场发言,”霍格说,“镇民在前来镇上购物时一定要有安全感,放个杀人犯在外面跑肯定会让镇民不安。”

“豪尔是个自私自利的恶魔。”米雅达·博金说。“我曾经试图帮瑞娜说媒,但豪尔异常固执。我绝不会怀疑科比是她杀的,而瑞娜是为了避免被杀而采取必要手段。无辜。”

“那么科比为什么会被割下卵蛋?”可琳问。“我认为是他强暴她,而她前来镇上报仇。她刺伤他的股间,然后两人互殴,直到她结束一切。豪尔一定是来追她的,而她从后面偷袭他。这个女孩有罪。”

所有人都转向马克·佩斯特尔。现在四票无辜,五票有罪,他有权让议会陷入僵局,或是宣告她有罪。他一言不发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皱起眉以指尖撑起脸颊。

“所有人都在说‘无辜’或‘有罪’,”马克终于开口,“但法律没有这么说。我们都听到法律怎么说了,它说‘得负责的人’。我认识豪尔·谭纳,认识他很多年了,向来不喜欢那个恶魔养的浑蛋。”他一口啐在地上。“但这并不表示他该被人从背后捅死。在我看来,这个女孩不在乎她爸,现在导致两个男人死亡。不管她有没有动手杀人,就像太阳会出来一样,她肯定得为此事‘负责’。”

投票结束了,但西莉雅因为太过震惊而无法动手去拿议事槌。乔吉提起拐杖敲击地板。“有罪,六比四。”

“那么今晚我就要她死。”洛达克吼道。

“我不准你这么践踏法律!”西莉雅说,终于挤出声音。“法律规定她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可以忏悔,而现在天已经快要黑了。”

乔吉敲击拐杖。“西莉雅说得对。瑞娜·谭纳明天一早会被绑在镇中广场的木柱上,让所有人唾弃并见证,直到造物主的公义获得伸张。”

“你们想让镇民看?!”霍格惊骇莫名。

“不上学的人是粗俗野蛮愚昧的。”乔吉说。

“我绝不会去围观地心魔物撕裂一个活生生的人!”可琳叫道。其他人,就连克伦·马许也都出声抗议。

“喔,是的,你们必须看。”西莉雅突然说道。她环顾四周,目光坚定不移。“如果我们要……谋杀这个女孩,那么我们都该瞪大眼睛看着,记得我们的所作所为:男人、女人,以及小孩。”她低声吼道。“法律就是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