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 AR 春
黎莎看着汪妲和加尔德在魔物填场上对练,双方缓缓绕圈,寻找对方的防御漏洞。汪妲比包括难民在内的洼地所有女人都要高大,但巨人加尔德还是让她相形见绌。她十五岁,而加尔德差不多三十岁了。尽管如此,加尔德依然一脸专注,汪妲则是脸色平静。
他突然展开攻击,一把向她抓去,但汪妲一手紧握他的手腕,当作支点,向旁跨出一步,另一手用力压向他的手肘,利用他本身的力道将他摔倒。
“可恶!”加尔德吼道。
“做得好。”魔印人在汪妲伸手扶起加尔德时鼓励道。自从他开始传授洼地居民沙鲁沙克后,她一直都是他最顶尖的学生。
“沙鲁沙克着重于借力打力。”魔印人提醒加尔德。“你不能老像对付地心魔物一样全力挥拳。”
“或是砍树。”汪妲补充,在女学生中掀起一阵窃笑。伐木工们瞪着他们,不少伐木工都曾败在女学生手里,这让男人觉得很丢人。
“再来一次,”魔印人说,“四肢贴身,注意保持平衡。不要让她有机可乘。”
“还有你,”他说着转向汪妲,“不要志得意满。就算最差劲的戴尔沙鲁姆一辈子也都会坚持训练,而你才学了几个月。他们才是真正的对手。”汪妲点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与加尔德互相鞠躬,然后再度开始绕圈。
“他们学得很快。”黎莎在魔印人走到她和罗杰身前时说道。她从未与其他洼地居民一同训练,但她每天都会仔细观察他们练习沙鲁金,她敏锐的眼光将所有动作看在眼里。
汪妲再次将加尔德摔倒在地。黎莎哀伤地摇了摇头。“真是一门优美的艺术,只可惜它唯一的目的就是打残或打死其他人。”
“发明它的人也是一样。”魔印人说。“聪明、美丽、极为致命。”
“你肯定他们会来?”黎莎问。
“无须怀疑。”魔印人说。“尽管我希望他们不来。”
“你认为林白克公爵会如何反应?”她问道。
魔印人耸肩。“我当信使时见过他几次,但我对他本人并不了解。”
“没有什么好了解的。”罗杰说。“林白克把时间都花在三件事上:数钱,喝酒,以及和越来越多的年轻女人上床,期望其中一有位女人能帮他生个儿子。”
“他没有种子?”黎莎惊讶地问道。
“没有任何人敢这么说他。”罗杰警告道。“他曾为更小的事吊死草药师,他把过错归咎于妻子。”
“他们总是如此。”黎莎说,“梦好像没有种子会让他们变得不是男人。”
“不是这样子的吗?”罗杰问。
“太荒谬了。”黎莎说,但就连魔印人也对她露出怀疑的神色。
“不论如何,”黎莎说。“治疗不孕不育是布鲁娜的专长之一,而她对我倾囊相授。或许我可以通过治疗他获得他的支持。”
“支持?”罗杰问。“他会为此封你为公爵夫人,让你为他生儿育女。”
“无关紧要。”魔印人说。“就算你的草药唤醒他的种子,还是要几个月才看得出效果;我们需要更多筹码。”
“一群杀到家门口的沙漠战士还不够吗?”罗杰问。
“想要阻止贾迪尔,林白克就得及早开始动员。”魔印人说。“而通常你得耗费很多唇舌才能说服那些公爵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你还得满足林白克兄弟的需求。”罗杰说。“如果林白克死时没有子孙,麦卡尔王子就会继任公爵,而比瑟王子是造物主牧师的牧者,最小的王子汤姆士则统领林白克的侍卫,林木军团。”
“这些王子当中有人能讲道理吗?”黎莎问。
“应该没有。”罗杰说。“想讲理就得去找詹森,第一首相,没有詹森这些王子们连自己的靴子都找不到。安吉尔斯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逃过詹森的眼线,王室家族几乎将所有事都交给他处理。”
“所以要是詹森不支持我们,公爵就不太可能支持我们。”魔印人说。
罗杰点头。“詹森是个懦夫。”他警告道。“要让他同意开战……”他耸肩。“不容易,或许得采取其他手段。”魔印人和黎莎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传说中的魔印人。”罗杰说。“密尔恩以南已经有过半人民相信你就是解放者。只要和牧师见几次面,然后透过吟游诗人公会散布一些故事,其他人也会深信不疑。”
“不。”魔印人说。“我不会假扮他人,就算为了这种目的。”
“谁能说你不是解放者?”黎莎问。
魔印人惊讶地转向她。“连你也这么说,你可是个草药师呀。治疗病患的是知识,不是祈祷——只是渴望编故事的吟游诗人和被信仰冲昏头的牧师就已经够让人头大了。”
“我同时也是个魔印女巫。”黎莎说。“那可是你造成的。我确实对科学书籍的信心大于《卡农经》,但科学无法解释为什么地上一些潦草的线条就能够阻挡恶魔甚至伤害它们。世界上并非只有科学,或许解放者也不是什么无稽之谈。”
“我不是上天派来的使者。”魔印人说。“我曾做过的事……绝不见容于天堂。”
“很多人相信古代的解放者都只是人类英雄,就和你一样。”黎莎说。“在人类需要的正确时机挺身而出的领导者。你会因为称呼上的不同而背叛人类吗?”
“这不是称呼问题。”魔印人说。“一旦人们习惯依赖我去解决他们的问题,他们就永远学不会自己解决。”
他转向罗杰。“一切准备妥当了吗?”
罗杰点头。“行李和马鞍都已经上马了,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春雪消融已经一个月了,通往安吉尔斯的官道两旁树木都已经长满绿叶。罗杰紧紧抱着黎莎共骑一马。他的骑术一直不好,而且不相信马匹,特别是那些滑套在马车上的马。幸运的是,他身材瘦小,可以在不压垮马背的情况下与黎莎同骑一匹马。就像所有用心学过的事物一样,黎莎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了骑马,对于驾驭马匹信心十足。
回安吉尔斯令罗杰感到莫名的恐惧。一年前和黎莎一起离开时,他不只是为了协助她回家,同时也是为了逃命。他并不渴望回去,即使是和力量强大的朋友结伴同行;何况如此一来吟游诗人公会便会得知他还活着。
“他胖吗?”黎莎问。
“嗯?”罗杰说。
“林白克公爵,”黎莎道,“他胖吗?他喝酒吗?”
“胖,嗜酒如命。”罗杰说。“毫不夸张地说,他差不多一口能吞下一个酒桶。”
黎莎已经问了他一个早上关于公爵的问题。虽然她根本没有见过对方。她在脑子里已经开始分析并且想办法为公爵治疗了。罗杰知道她的工作很重要,但他被赶出宫殿已经十年了。她询问的问题中有很多都在挑战他的记忆,他无法肯定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
“他有没有那方面的障碍?”黎莎问。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罗杰大声说道。“他又不喜欢搞小屁孩。”
黎莎皱眉看着他,罗杰立刻感到羞愧不已。
“你在烦什么,罗杰?”她问。“你整个早上都心不在焉。”
“没什么。”罗杰说。
“不要骗我。”黎莎道。“你向来不会骗人。”
“回到这条路上让我想起去年的事。”罗杰说。
“到处都是痛苦的回忆。”黎莎同意道,目光飘向路边。“我一直在等强盗跳出树木。”
“有他们在就不可能。”罗杰说,朝他们前方的汪妲点头。汪妲骑着一匹骏马,长长的弓箭插在马鞍的弓鞘里。她抬头挺胸,一手搭箭,另一手放在鞍旁的剑鞘上,疤脸上的双眼炯炯有神。加尔德跟在他们后而,骑着一匹高大的巨马,这个巨人让这匹巨马看起来像匹体形一般的马。他的巨斧握柄在双肩后方,随时可以拔出来使用。两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恶魔猎人,在他们的守护下心怀不轨的人根本不足为惧。
即使在白天,最令人安心的还是魔印人,他骑着黑色巨型战马,领头走在队伍前方,回避所有无聊话题,但他的存在提醒众人只要有他在就不会有人受伤。
“是道路令你心烦,还是道路终点的目的地?”黎莎问。
罗杰看向她,纳闷她是如何看穿自己的想法。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尽管他心知肚明。
“你从来不曾告诉我,去年你为什么会被人打得半死,才被人抬到我的诊所。”黎莎说。“而你一直没有去向守卫报案,也没有告知吟游诗人公会你还活着,即使在他们埋葬杰卡伯大师之后。”
罗杰想起艾利克的老师杰卡伯,那个艾利克死后待自己如同自己家人的老人。杰卡伯在他走投无路时收留他,拿自己的名声当赌注,开启罗杰的职业生涯。老人为了自己的好心付出了血的代价,因为罗杰招惹的麻烦而被殴打致死。
罗杰试图说话,但声音突然哽咽,眼中热泪盈眶。
“嘘——嘘……”黎莎低声道,拉起他的手掌,让他紧抱自己。“等你准备好后再谈吧。”他凑上前去,嗅着她发丝中的香气,感觉自己再度平静下来。
在距离安吉尔斯约两天路程,离魔印人、黎莎及罗杰初见面不远处,魔印人突然改变方向,骑人树林中。
黎莎策马上前,穿过树林,直到与魔印人并骑而行。他们沿着天然小路行走,大多地方仅容两骑并行,他们得不断转向、压低身子避开低矮的树枝。加尔德被迫下马步行。
“我们要去哪里?”黎莎问。
“去拿你的魔印宝典。”魔印人回答。
“我以为你说它们在安吉尔斯。”她说。
“安吉尔斯领地,不是安吉尔斯堡。”魔印人笑道。
小径逐渐变宽,在一般人眼中依然像天然形成的。然而黎莎是草药师,对各种植物了若指掌。
“这条路是你铺的。”她说。“你砍倒树木、拓宽小径、掩饰踪迹,不让人看出这里有路。”
“我很注重隐私。”魔印人说。
“你一共花了多年时间铺这条路!”黎莎说。
魔印人摇头。“我的力气很大,砍树的速度几乎和加尔德一样快,把树拖走比用马拖还快。”
他们沿着秘径深入树林,直到秘径突然转向左方。魔印人忽略路迹明显的小径,转而向右,再度钻进茂密的树林中。其他人跟随在后,推开树枝,然后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眼前的空地中隐藏着一堵石墙,墙上爬满藤蔓和苔藓,不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不敢相信这座废墟就这样立在如此接近小路的地方。”罗杰说。
“树林里有数百座类似的废墟。”魔印人说。“大回归时代后,树木迅速占据大地。有些废墟成为信使常用的休息站,但其他废墟数百年来人迹罕至,比如这一座。”
他们沿着石墙走,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古老栅门前,栅门紧闭。魔印人从长袍中取出锁匙,插入门锁,轻轻转动,栅门发出喀啦一声,悄然开启。
栅门后方是一间前半部坍塌、后半部依然完整宽敞的马厩,其内放有一辆用布盖着的马车,空间足以容纳他们的四匹马。
就和整座废墟其他地方一样,主楼本身残破不堪,屋顶坍塌,看起来一点也不牢固。魔印人带领他们绕道后方的仆役房,从生长于小村落的人眼中看来依然十分宽敞。仆役房坍了一半,就和马厩一样,但魔印人带领他们穿过一扇又厚又重并且上锁的房门。
那扇门通往一个大房间,其中的陈设看起来像是间工作室。所有平坦之处都摆着魔印工具、装有墨水和油漆的密封罐、许多半成品,以及一大堆材料。
火炉旁摆有一个小橱柜。黎莎打开柜门,里面摆有杯子、盘子、碗和勺子各种餐具。壁炉上挂着一只锅子,锅旁的砧板上插着一把菜刀。
“如此冰冷,”黎莎低声道,“如此孤独。”
“他甚至没有摆床。”罗杰喃喃说道。“一定是睡在地上。”
“以前住在布鲁娜小屋的时候,我就自认非常孤独了。”黎莎说。“但这个……”
“在这里。”魔印人说,走到角落的大书柜前。书柜立刻吸引了黎莎的目光,她走了过去。
“这些就是魔印宝典?”她问,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渴盼。
魔印人看了书柜一眼,随即摇头。“那些不算什么。”她说。“都是一般的魔印、历史和基本地图等书籍,每个魔印师或信使家里都会收藏的东西。”
“那在哪里……”黎莎开口询问,魔印人移动到地板上一块毫不起眼的砖,瞄准某个定点用力踏下。那块木板下方设有支点,木板的一端下沉,另一端随即翘起,露出一只小金属环。魔印人抓起金属环向上一拉,拉开地板上一扇暗门,暗门边缘呈不规则形,铺满木屑,看起来就和附近的地板没有两样。
他点燃一盏油灯,领头走下石阶,来到一间大地下室。墙壁是石砌的,地下室内部干燥寒冷。旁边有一条走廊通往主屋,不过上方的一块巨石掉落,封闭了整条走廊。
地上和墙上到处都是魔印武器。斧头、不同长度的矛、战戟以及匕首,所有武器表面都刻有战斗魔印,数十支曲柄弓的箭矢;数千支弓箭草草绑在一起。
此外还有战利品,恶魔头骨、魔角、魔爪、凹陷的护盾、断矛。加尔德和汪妲凭空比画着魔印。
“拿去,”魔印人对汪妲说,交给她一些箭,木头箭杆和金属箭镞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魔印,“比你箭袋里的那些威力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