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妲伸出战抖的双手接下礼物。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头鞠躬,魔印人随即低头回礼。
“加尔德……”魔印人说,在加尔德上前东张西望时。他挑了一把刀身上刻有数百个小魔印的沉重弯刀。“这把刀在你手上,砍断木恶魔的四肢就像砍藤蔓一样轻松。”他说,刀柄朝前将武器交给加尔德。加尔德突然跪倒。
“起来,”魔印人大声道,“我不是天杀的解放者!”
“我没说你是,”加尔德说,双眼看着地面,“我只知道我一辈子都是个自私的笨蛋,但在你来到洼地后,我看见了太阳。我终于了解我被自己的骄傲和……淫欲——”他偷瞥黎莎一眼,只短短一瞬。“所蒙蔽。造物主赐给我一只强壮的手臂是为了杀恶魔,不是为了欺凌弱小。”
魔印人伸出手掌,在加尔德捏住后便拉他起身。加尔德体重超过三百磅,但在他手中就和小孩没两样。
“或许你看见了太阳,加尔德,”他说,“那并不表示是我让你看见的。你父亲在我抵达的前一天去世,那足以令每个男人成长,让他看清生命中重要的事物。”
他再度举起大弯刀,加尔德伸手接下。那是把巨刀,但在加尔德的大手中只比匕首大上一点。他喜欢地看着刀背上线条致密的魔印。
魔印人看向黎莎。“那些……”他指向位于地下室另一端的书柜。“就是魔印宝典。”黎莎立刻朝书柜走去。但他抓住了她的手臂。“现在让你过去,接下来十小时你都不会理我们了。”
黎莎皱眉,一心只想甩开他的手掌,埋首在沉重的皮革典籍中,但她压抑下这种冲动;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点头。
“我们离开时会带那些书一起走。”魔印人说。“我还有其他副本,这些是送你的。”
罗杰看着魔印人。“大家都有礼物,那我呢?”
魔印人微笑。“我们帮你找个合适的礼物。”他走向堵塞的走廊。拱道上坍落的拱心石起码重达数百磅,但他轻松地推开巨石,带领他们来到一扇隐没于黑暗中,沉重且上锁的大门前。
他从长袍中取出另一把钥匙,插入锁孔打开大门,走了进去。他触摸门旁一盏大油灯的灯芯,油灯随即点燃,反射在周密摆放于房间四周的大镜子上。大厅立刻笼罩在耀眼的光线中,所有访客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上面画有多年前曾流行的花纹。墙壁上挂着数十幅绘有历史人物和事件的油画,都是大师级作品,裱在镀金画框中;更有金属框的镜子以及精致的家具。大厅中随处可见塞满宝物的大型接雨桶,里面全是古代金币、宝石,以及首饰。用途不明的半毁机器一旁还放着巨大的大理石雕像、半身塑像、乐器,以及数不清的贵重物品。四面八方都有书柜。
“这怎么可能?”黎莎问。
“地心魔物并不在乎财宝。”魔印人说。“信使们搜刮了最容易抵达的废墟,但无人涉足的废墟依然多得难以计数,甚至还有整座城市遭受到恶魔摧毁、被大地吞噬。我努力保存没有被自然环境侵蚀的部分。”
“你比世上所有公爵加起来还要有钱。”罗杰难以置信地道。
魔印人耸耸肩。“我用不到这些东西,想要什么就拿。”
罗杰欢呼一声,冲入大厅,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金银珠宝,拿起小雕像和远古武器。他拿起一根黄铜号角吹奏一个音阶,接着发出一声呐喊,纵身跃到一座破烂雕像后方,再次出现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小提琴。尽管琴弦已经烂光了,但琴身依然坚硬光滑。他哈哈大笑,开心地高举起自己的战利品。
加尔德环顾四周。“我比较喜欢刚才的房问。”他对汪妲说,她点头表示认同。
安吉尔斯堡的城门紧闭。
“在大白天关闭城门?”罗杰惊讶地问道。“他们通常会为伐木工和他们的马车大开城门。”他坐在马车驾驶座上,这辆马车是从魔印人的堡垒里带出来的,由黎莎的马拉车。她坐在他旁边,后面摆着几大袋书籍,以及其他用以掩饰马车夹层的物品。夹层里放满许多魔印武器及金银珠宝。
“或许林白克会比我们想象中更加认真看待克拉西亚的威胁。”黎莎说。马车逐渐接近后,他们看见城门上有不少手持曲柄弓的守卫来回巡逻,还有木匠在下层城墙上切割箭身。以前只有两人驻守的城门,如今增添了数名守卫,全都手持长矛,全神戒备。
“马力克的故事或许让全城进入警戒状态。”魔印人同意道。“但我敢说那些守卫的任务是防止难民拥入城内,而不是抵抗克拉西亚进攻。”
“公爵绝不可能拒绝收留难民。”黎莎说。
“为什么不?”魔印人问。“欧克公爵任由密尔恩的乞丐每天睡在没有魔印守护的街道上。”
“好了,说明来意!”一名守卫在他们接近时喊道。魔印人拉低兜帽,挪动到众人身后。
“我们自解放者洼地而来。”罗杰说着“我是罗杰·半掌,持有吟游诗人公会执照,这些是我的同伴。”
“半掌?”一名守卫问道。“那个小提琴手?”
“正是。”罗杰说,扬起魔印人送他的新小提琴。
“欣赏过你的演出。”守卫嘟哝道。“其他人是?”
“这是解放者洼地的草药师黎莎,曾经在安吉尔斯的吉赛尔女士诊所坐诊。”罗杰说,指向黎莎。“其他人是护送我们前来的洼地平民,加尔德、汪妲,以及……呃……弗林。”
汪妲深吸一口气。弗林·卡特是她父亲的名字,近一年前死于伐木洼地之战。罗杰立刻后悔自己挑错了名字。
“他为什么全身包得那么紧?”守卫问,扬起下颌指向魔印人。
罗杰凑上前去,压低音量。“他脸上有大片恶魔伤疤,不喜欢被人看见自己畸形的模样。”
“传说是真的吗?”守卫问。“洼地镇民真的在杀地心魔物吗?传说解放者出现在那里,为人们带来古老的战斗魔印。”
罗杰点头。“这位是加尔德,曾杀过几十头恶魔。”
“我愿意付出一切,如果能在我的长矛上刻画杀恶魔的魔印。”一名守卫说。
“我们是来交易的。”罗杰说。“你的梦想很快就会实现。”
“也就是放在你们马车里的东西?”守卫问。“武器?”他说话的同时,数名守卫走到后方检视车内物品。
“没有武器。”罗杰说,一想到对方可能会发现夹层,他的喉咙就为之一紧。
“看起来像是魔印书。”其中一名守卫打开某个袋子说道。
“我的书。”黎莎说。“我是魔印师。”
“他不是说你是草药师?”守卫问。
“都是。”黎莎说。
守卫看看她,然后转向汪妲,接着摇了摇头。“女战士、女魔印师。”他嗤之以鼻。“小村落的男人都不管管他们的女人。”黎莎一听就有些发火。但罗杰伸手碰碰她的手臂,她立刻冷静下来。
某个守卫走到骑在黎明舞者背上的魔印人面前。战马的傲人战甲大多都被遮起来了,但它的体形还是十分引人注目,就像全身裹在斗篷下的骑士一样。守卫慢慢逼近,试图偷看魔印人兜帽下的容貌。魔印人顺应他的要求,微微抬头,任由一丝阳光洒入兜帽的阴影内。
守卫倒抽一口凉气,向后退开,连忙跑到还在与罗杰交谈的长官身旁。他在军官的耳边低语,军官随即瞪大双眼。
“让路!”军官对其他守卫下令。“让他们通过!”他挥手招呼,城门开启,任由它们入城。
“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罗杰说。
“木已成舟,”魔印人说,“我们在消息传开前尽快动作。”
他们进入喧嚣的街道,地面全部铺满木板,借以防止地心魔物在城市的魔印网内凝聚成形。他们必须下马步行,这大幅减慢了前进的速度,但这样做同时也能让魔印人隐身在马匹和马车间,消失在监视的视线外。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摆脱他人的围观。“我们被跟踪了。”魔印人在木板道宽敞得足以让他和马车并肩而行时,走上前说道。“有个守卫从我们进城后就一直跟着。”
罗杰回头,刚好看到守卫制服的衣角隐没在某个摊位的棚子后方。
“我们该怎么做?”他问。
“没什么可做的。”魔印人说。“只是让你们知道而已。”
罗杰熟悉安吉尔斯如同迷宫般的街道,带领他们在拥挤的闹市区中迂回而行,希望能借此甩开跟踪者。他不断回头察看,假装在欣赏路过的女子和摊贩的商品,但守卫一直跟在后面,位于视线范围的边缘。
“我们不能这样一直绕下去,罗杰。”黎莎终于说道。“趁着天黑前先赶到吉赛尔的诊所再说。”
罗杰点头,掉转马车,朝吉赛尔女士的诊所前进,没过多久就到了。那是一间两层楼的宽敞建筑,一如安吉尔斯城内所有建筑,几乎完全是木造的。诊所侧面有间小的访客马厩。
黎莎女士?”打理马厩的女孩看见他们,惊讶地叫道。
“对,是我,朗妮。”黎莎微笑。“看看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有用心学习吗?”
“喔,有,女士!”朗妮说,但她的目光已经飘到罗杰身上,接着又看向加尔德,然后就停在那里了。朗妮是个很有天赋的学徒,但太容易分心,特别是对男人。她今年十五岁,发育完全,如果生在小村落,早就已经结婚生子,但自由城邦里的女人结婚比较晚,而黎莎对此感到庆幸。
“去通知吉赛尔女士我们抵达了。”黎莎说。“没时间写信,或许房间不够让我们所有入住。”
朗妮点头,快步离开,在他们刷完马前,一名女子叫道:“黎莎!”黎莎转身,结果被吉赛尔女士一把抱住,整张脸塞在年长女子宽厚的怀抱里。
尽管围裙下的体形丰韵,年过六十的吉赛尔女士依然身强体壮。她和黎莎一样曾是布鲁娜的学徒,在安吉尔斯行医已超过二十年。
“很高兴你回来了。”吉赛尔说,直到黎莎有些喘不过气来才放开她。
“还有年轻的罗杰大师!”吉赛尔大声说道,照样把罗杰抓过去拥抱。“看来我欠你三份人情,护送黎莎回家算一份,护送她回来可抵两份!”
“那没什么。”罗杰说。“我欠你们两位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今晚来为病患演奏小提琴就好了。”吉赛尔说。
“如果没有房间,我们就不想麻烦你。”黎莎说。“我们可以投宿旅店。”
“不可以,”吉赛尔说,“你们都要留下来,没得商量。我们有好多话要说,所有女孩都想见你。”
“谢谢。”黎莎说。
“现在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吉赛尔问,转向其他人。“不,让我猜。”她在黎莎张口时说道。
“来看看你信里描述的是否准确。”她上下打量加尔德,抬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眼。“你一定是加尔德·卡特。”她猜道。
加尔德鞠躬,回道。“是的,女士。”
“壮得像熊,但很有礼貌。”吉赛尔说,拍拍加尔德魁梧的肩头。“我们会相处愉快的。”
她转向汪妲,对于年轻女子脸上骇人的红色疤痕丝毫不以为意。“我猜是汪妲?”她问道。
“是的,女士。”汪妲边说边鞠躬。
“看来洼地里住满了彬彬有礼的巨人。”吉赛尔说。她在安吉尔斯绝不算矮,但汪妲还是比她高上许多。“欢迎。”
“谢谢你,女士。”汪妲说。
吉赛尔最后转向依然隐身在兜帽长袍下的魔印人。“好了,我猜你就不须介绍了。”她说。“让我们看看吧。”
魔印人宽松的衣袖在他扬起手臂推开兜帽时滑到手肘。吉赛尔在刺青映入眼帘时微微瞪大双眼,不过她还是直视他的目光,拉过他的手掌,热情地握了握。
“谢谢你救了黎莎一命。”她说。在他有机会反应前,她一把将他抱住。魔印人满脸讶异地看向黎莎,尴尬地回应对方的拥抱。
“现在,如果你们其他人愿意帮忙打理马匹,我想先和黎莎私下说几句话。”她说。其他人点头,吉赛尔带着黎莎进入诊所。
黎莎曾在吉赛尔的诊所里居住数年,这里至今依然给她熟悉的感觉,不过看起来似乎比一年前要小了一点。
“你的房间和你离开时一样,”吉赛尔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凯蒂和其他女孩想要搬进去,但在我看来,除非你说不要了,不然它永远都是你的房间。你可以睡在那里,其他人就睡在病房的病床上。”她突然面露微笑。“除非你要其中一个男人和你分享房间。”她对黎莎眨了眨眼。
黎莎大笑。吉赛尔一点也没变,依然想帮黎莎说媒。“这样就好了。”
“真是浪费。”吉赛尔说。“你说加尔德很英俊,但你还是不愿和他在一起,而且城内有半数的吟游诗人和牧师都说你的魔印人就是解放者。更别提罗杰,就任何女孩的标准而言都是个好男人,而我们都知道他喜欢你。”
“罗杰和我只是朋友,吉赛尔。”黎莎说。“其他人也都一样。”
吉赛尔耸耸肩,结束这个话题。“很高兴你回来。”
黎莎伸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我只会停留一阵子,现在解放者洼地才是我的家。小村落已经扩张成一座小城市,他们需要许多草药师。我不能逗留太久。”
吉赛尔叹气。“薇卡跑去洼地已经很糟了,现在连你也回去了。如果那个地方继续偷走我的学徒,我干脆卖掉诊所,搬过去开业算了。”
“我们需要更多草药师。”黎莎说。“但镇上的难民超过我们粮食所能负担的三倍,现在那里并不适合你和女孩们。”
“或许那里才是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吉赛尔说。
黎莎摇头。“我想要不了多久,安吉尔斯也会涌入大批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