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一名魔印师对另一人低声道。“解放者。”魔印人不去搭理他,专注地检查魔印桩。他转动其中一些魔印牌去对齐其他魔印,不少魔印被他拿木炭修改,或直接翻过木牌重画。
人们开始在他附近聚集,大家庆幸地紧握彼此双手,低声交谈,盯着他文满刺青的手掌,试图偷看他兜帽底下的模样。不过没人胆敢上前攀谈,也没有干扰他工作。他的同伴终于赶来,厄尼下马挤过去帮忙。罗杰和其他人挡在他和群众间。
“解放者!”一名女子对他大叫道。他斜眼瞄去,看见对方在加尔德粗如树干的手臂前拼命挣扎,眼中绽放着疯狂的火焰。他继续回去工作。
“求求你!”女人叫道。“我姐姐还在这路上!”
魔印人立刻抬头。“你来接手,”他对厄尼道,“需要重画多少就重画多少。我留两名弓箭手来帮你争取时间。”厄尼吞咽口水,点了点头,随即召唤站在其他难民中的来森魔印师。
“放开她。”魔印人走过去对加尔德道。加尔德立刻遵命。
“偏偏你利用草药师的把戏阻止他得逞。”伊罗娜猜道。“而不是把那当作享受的绝佳机会。”她说得没错,当年黎莎偷偷给马力克下阳痿药,防止他在道上占她便宜。
“难道你会?”黎莎忍不住问道。
“没错。”伊罗娜说。“为什么不?裙子会往上掀不是没有理由的。女人像男人一样有需求,不要欺骗自己假装没这回事。”
“我知道,妈。”黎莎说。
“你知道。”伊罗娜同意。“但你还是把你的裙摆缝死,以为不和人做爱可以让你变得伟大。不了解自己的需求,你要怎么帮助洼地外的其他人?”
黎莎没有回话。她母亲能用一种令她深感不安的方式看穿她的心思。
“你应该趁其他追求者不在时上楼去和马力克谈谈。”伊罗娜说。“他经历过岁月和苦难的历练,现在已经成为英雄。外面的难民不停歌颂他,或许你会喜欢现在的他。”
“我不知道……”黎莎说。
“快去啦!带些食物去他房间聊聊,又不是叫你今天晚上就去和他上床。”她微笑眨眼。“不过那总比你整晚浪费在担心明天仍不会消失的麻烦来得好。”
黎莎忍不住大笑,再度拥抱母亲。
他们路过数个屠杀现场;有的只有一具尸体,有的是一堆,在夜晚降临又缺乏避难所的情况下被地心魔物撕成碎片。
魔印人破口大骂,催促黎明舞者,在路过第一个屠杀现场后就再也没有停马察看。其他跟随在后的人都是缺乏经验的骑魔印金属角刺穿恶魔腹部的黑色硬壳。当恶魔后退后,魔印人从战马上跃起,抓起它的双脚并把它摔倒在地,用魔印双拳一再踢撞恶魔的喉咙。
接着他随即起身,截住一头火恶魔,一把撕开他的下颌。这时伐木工们赶上来了,以魔印护盾挡下恶魔火,如同劈柴般砍杀恶魔。
汪妲和弓箭手采取不同战术,将马停在数十码外,盯着在天上盘旋的风恶魔。它们一只接着一只摔落地面,硬皮身体上插满羽毛箭。
罗杰滑下马背,将马留在弓箭手附近,拿出他的小提琴,一边快步走向小魔印圈,一边拉奏旋律。就像黎莎的隐形斗篷一样,他的音乐可以在他穿越恶魔防线时产生隐形效果,而且还无须放慢脚步。片刻过后,他已经进入魔印圈,随即改变旋律,拉奏赶跑恶魔的尖锐音调。
年轻女子在混战中放声尖叫,黑色的恶魔体液在夜空中飞溅。她的父母尽力安抚她,但从他们手忙脚乱的情况来看,他们显然不懂助产。
“她需要帮助!”罗杰叫道。“我们得带她去找草药师!”
魔印人丢下手边的恶魔,瞬间来到罗杰身旁。他只穿一条裹腰布,身上布满恶魔体液和刺青。来森人惊惧地退开一旁,但女人已经痛得毫不在意。
“去拿我的草药袋。”魔印人说,跪倒在女孩身旁,动作出奇地温柔,检视她的状况。“羊水破了,收缩间隔很短,没时间去找草药师了。”
罗杰跑到黎明舞者身旁,但战马陷入狂怒状态,正在将两头火恶魔踩进雪地泥浆中。罗杰掀开魔印斗篷,再度拿出小提琴。就像恶魔一样,罗杰的音乐也能与动物产生共鸣,没过多久,战马就冷静下来,让罗杰拿取宝贵的草药袋。
他将袋子交给魔印人,他很快就将草药磨成粉末,然后与水混合。女孩的家人挤在一旁,惊惧地看着伐木工们砍倒四周的恶魔。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罗杰在魔印人将药水放到呻吟女子的嘴边时紧张兮兮地问道。
“我接受信使训练时曾接任六个月的草药师学徒。”魔印人说。“我看人之前做过。”
“看?”罗杰问。
“还是你想动手?”魔印人看着他问道。罗杰脸色发白,立刻摇头。“那就在我接生时,拉奏小提琴驱散恶魔。”罗杰点头,将琴弓搭上琴弦。
数小时后,战斗声早已消失,一声婴儿哭声划破黑夜。罗杰看着大叫的婴儿,面露微笑。
“这下有人叫你解放者的时候,你就没法否认了。”他说。
魔印人狠狠了瞪他一眼。但罗杰哈哈大笑。
黎莎端着热腾腾的餐盘踏上史密特旅店的楼梯,心脏一阵狂跳。她曾两度考虑献身给马力克,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英俊而又机智的人。但每次到关键时刻,马力克的个性就会把事情搞砸,让黎莎觉得在她心里的需求是排在第二位——如果他真的考虑过她的需求。
但她母亲这回又说对了。她的想法常常都很正确,就算当她利用这种洞察力去伤害他人时也一样。黎莎已厌倦孤独,而在她内心深处,她很清楚亚伦绝对不会帮她填补空缺。她已不止一次希望自己可以接受罗杰,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她关心罗杰,但一点也不想与他分享自己的床。马力克已经在来森堡人面前证明自己是个必要时刻值得依靠的男人,或许到了该诚心诚意跨过从前所犯过错的时候了。
她抚平裙子上的皱痕,伸手敲他的房门。
“谁?”马力克开门问道。他上身打着赤膊,湿淋淋的,刚刚才从热脸盆那边过来。看见黎莎后,他立刻瞪大双眼。
“我不想打扰你,”黎莎说,“只是猜想你睡前可能该吃点东西。”
“我……是的,谢谢你。”马力克说着,提起上衣穿上。黎莎此时偏过头去,不过他浑身肌肉的模样还是在脑中挥之不去。
马力克接过餐盘,深深吸了一大口香气,然后拿到床边的小桌椅上放好。他揭开盘盖,里面是一盘热腾腾的烤肉,汁水淋漓,摆在辣马铃薯和蒸青菜中。
“解放者洼地的食物很快就会短缺,”黎莎说,“不过史密特的店起码还能撑得过一晚。”
“在露宿雪地将近两星期后,有床睡就已经很感激了。”马力克说。“这简直是来自造物主的礼物。”他撕下烤肉就吃。黎莎看着他大吃自己准备的食物时,心中浮现一种奇特的满足感。她隐约记得这种感觉,她和加尔德定婚时的感觉,她第一次为他做饭时的感觉。那感觉好像是百年前的事,上辈子的事。
“很好吃。”马力克吃完后说道,抬手以衣袖擦嘴。
“为你所做的事表达小小的感激。”黎莎说。“你在那些人需要时带领他们来到安全的地方。”
“即使我没有在你需要时护送你前往目的地,你回家的时候——我向你提出……不公平的要求,以换取我的协助。”
“马力克……”黎莎柔声说道。
“不,让我说完。”马力克说。“在第一次前往安吉尔斯的路上时,我深深为你着迷,我以为我们会在一年内生儿育女。但那时候,在帐篷里,当我无法……做个男人时,我……”
“马力克……”黎莎再度说道。
“那令我发狂。”马力克说。“我觉得自己得尽量远离你,但离开你后,我又没有办法不再想你,即使当我……和别的女人睡觉时也一样。”他偏过头去。
“但当我再度见到你时,”他继续,“我觉得很……硬,我很想尽快弥补之前的失败,深怕发生其他变数。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我很抱歉。”
黎莎伸手握在他的手臂上。“我不是小孩。”她说。“那些事我和你一样要负责。”这话的确是事实,而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过去的行为非常糟糕。事发当时似乎名正言顺,但事实上她就是对他下药,然后利用他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并在他心里留下数年不愈的伤痕。或许罗杰说得对——自己比想象中更像母亲伊罗娜。
“你这么说真是太体贴了。”马力克说,轻捏她的手臂。“但你和我都知道那不是事实。我很高兴你想出办法回到家乡,”他补充道,“而且不必因此而付出你的贞操。”
黎莎本来已经开始朝他靠近,但一听到这话又缩了回来;她确实在那次旅程中失去了贞操,在没有称职的保镖守护下而被拦路打劫的强盗夺走。一切都是因为马力克缺乏耐心,并且总是优先顾着自己的需求。
马力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的变化。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真想象不到你现在成了洼地的掌管者。那个吸引所有男人目光的柔弱女子到底怎么了?一夜间你就变成了老巫婆布鲁娜,我敢说现在就连地心魔物都会怕你。”
老巫婆布鲁娜,镇民就是这样看她的吗?威吓镇上所有人的孤独老太婆?这就是她失去童贞后的嬗变吗?
她母亲也察觉到她的改变。也许是时候了。她妈曾经说过。而我还期待你从此开窍呢。黎莎摇头抛开这个想法,觉得大家的心态已不适合分享心事。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她问。“你要帮助我们去找更多幸存者,还是要带跟随你的难民直接前往安吉尔斯?”
马力克讶异地看着。“两者都不是。”
“什么意思?”黎莎问。
“现在来森人安全了,我也该离开了。”马力克说。“公爵必须知道克拉西亚开始向北方发动侵略战争的消息,我已经被他们拖延太久。”
“拖延?”黎莎问。“他们把性命托付给你!”
马力克点头。“我不能在没有避难所的情况下把人们留在野外,但现在他们找到避难所了。我不是来森人,我没有义务继续照顾他们。”
“但解放者洼地不可能收留这么多人!”黎莎叫道。
马力克耸肩。“我会告知公爵。这会是他的问题。”
“他们不是问题。马力克,他们是人!”黎莎说。
“你期望我做什么?”马力克问。“把余生都用来照顾他们?信使没有这份义务。”
“好吧,我很高兴我们没有一起生儿育女。”黎莎大声道。“享受你的床吧,信使。”她拿起餐盘离开,大力甩上房门。
“我们要怎么做?”史密特问。黎莎深夜召开镇议会,商讨马力克打算把难民留在解放者洼地,明天一早立刻离开的事。
“当然要收留他们。”黎莎说。“一方面敞开我们的家门,一方面帮助他们修筑新家。我们不能让这些难民没地方住、没东西吃。”
“大魔印里没办法修建这么多房屋。”史密特说。
“那就再造一个大魔印。”黎莎说。“我们有将近两千只手可用,还有好几里地的森林当作建材。”
“我不是想泼冷水,”妲西说,“但我们在寒冬中恐怕没这么多食物养活所有人?如果还有更多难民要来,不用多久我们就要开始吃雪了。”
黎莎想过这问题。“现在洼地所有少女都会使用弓箭。派她们出外打猎,让男孩们去挖陷坑。”
“那样增加的食物很有限。”薇卡说。
黎莎点头。“软木草或许又硬又苦,但营养丰富,随处可见,而且整年都能生长。让更年幼的小孩去采集软木草,我来想办法大量煮食调味。如果这样还不够,有些能吃的树皮和昆虫一样能拿来充饥。”
“杂草和昆虫?”伊罗娜问。“你打算叫大家吃虫?”
“我得确保这么多人不会挨饿,母亲。”黎莎说。“如果我得坐下来在大家面前示范吃虫,我会那么做。”
“你或许可以吃虫。”伊罗娜说。“但别指望我跟着吃。”
“你有你的事要做。”黎莎说。
伊罗娜瞪着她。“我绝不会把我家变成旅馆,让所有路过的流浪汉进来住。”
黎莎叹气。“天色已晚,母亲,你最好先回家。我们明天早上再谈。”
其他人将这话当作会议的结尾,于是跟在伊罗娜身后离开会议室,最后只剩下黎莎和史黛芙妮。
“不要担心。”史黛芙妮说。“我相信你母亲会很乐意提供协助,为来森人敞开家门的。”
黎莎瞪她一眼。“我妈不是镇上唯一不遵守婚礼誓言的女人。”她提醒道。史黛芙妮的小儿子基特,已近二十岁,并非史密特亲生,而是镇上前任牧师米歇尔的私生子。史密特和镇上其他人依然不知道这个秘密,但接生基特的布鲁娜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要以为秘密会随布鲁娜的死亡而埋葬。”黎莎警告道。“把你的伪善收起来。”
史黛芙妮脸色发白,连忙点头。黎莎饶富兴味地看着她夺门而出,接着心里突然一惊,发现自己的腔调和布鲁娜一模一样。
马力克离开一星期后——在他遗弃的难民夹道欢迎下——魔印人及罗杰回来了。厄尼和伐木工在前几天内陆续回来,每批人都带领一群难民一起回来,但魔印人及罗杰持续搜寻,所有前来洼地的难民都讲述着遇上他们的故事。
黎莎对于亚伦和罗杰拯救这么多人命感到骄傲,但当他们回来时,难民的人数已经多到食物不够喂饱所有人了,要么就吃杂草和昆虫,不然就饿肚子。
“我们尽可能地接近来森,”回来当天,罗杰在她的小屋里边喝热茶边道,“我想我们已经找到所有走大路的难民,不过可能有人直接穿越田野。克拉西亚人已经驻守当地,并派出部队巡逻。”
“他们只是临时驻守而已,”魔印人说,“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再度移防。”
“回可恶的沙漠去,我希望。”罗杰说。
魔印人摇头。“不。他们会征服雷克顿,然后转而向北,朝洼地开过来。”
黎莎觉得脸颊发冷。罗杰则是一副快要吐了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她问。
“克拉西亚人相信第一任解放者卡吉曾统一克拉西亚各部族,领兵离开沙漠,耗费二十年征服北地。”魔印人说。“他称之为沙拉克桑——白昼之战——征召北地人参与沙拉克卡,对抗恶魔的大圣战。如果阿曼恩·贾迪尔自认为是解放者转世,他会试图踏上同样的道路。”
“我们应该怎么办?”黎莎问。
“建立防御工事。”魔印人说。“对抗他们,决不妥协。”
黎莎摇头。“不,我不支持这种做法。你要杀的不是恶魔,亚伦。他们是人类。”
“你以为我不知道?”魔印人说。“我在克拉西亚有朋友,黎莎!你有吗?”黎莎惊讶地看着他,但她迅速恢复,摇了摇头。
“不要搞错了,”魔印人说,音量变小,但情绪同样激动,“克拉西亚人相信所有北地人都比他们中最低贱的人还要低贱。他们或许会惺惺作态地向有利用价值的领导人展现宽恕,但一般平民百姓绝对不可能享受这种待遇。他们会杀死或奴役所有不愿宣誓效忠贾迪尔或《伊弗佳》的人,我们必须起身战斗。”
“我们可以退守安吉尔斯。”黎莎说。“躲在高高的城墙后。”
魔印人摇头。“我们绝对不能让步。我太了解这些人了,如果露出恐惧的征兆并撤退,他们会认定我们懦弱,然后持续进逼。”
“我还是不喜欢这种应对措施。”黎莎说。
魔印人耸耸肩。“你喜欢不喜欢无关紧要,好消息是我想他们只有不到六千名处于战斗年龄的战士,坏消息是就连最弱的克拉西亚战士都能打赢三名伐木工,而当他们准备向北推进时,他们会从来森堡里征召数千名奴隶部队。”
“我们应该怎样对抗那种正规部队?”罗杰问。
“团结。”魔印人说。“我们得趁着道路还畅通时立刻去和雷克顿交涉,并且说服安吉尔斯和密尔恩公爵抛弃前嫌,应当联手抗敌。”
“我不认识密尔恩公爵,”罗杰说,“但我是在林白克的宫殿里长大的,当时我老师艾利克就担任他的特使。林白克宁愿与地心魔物交朋友,也不可能与欧克握手言和。”
“那我们得亲自说服他。”黎莎说。她看向魔印人。“我们一起去。”
魔印人叹气。“我不去雷克顿也好。我在那里……不受欢迎。”
“所以传闻是真的?”罗杰问。“他们会派人追杀你?”
“做做样子而已。”魔印人说。
那天晚上,罗杰坐在舞台上演奏音乐,安抚数千名依然在魔物填场上搭帐篷过夜的难民。很多人走过来坐在舞台附近,沉迷在罗杰的魔法中,如沐浴在温暖的大魔印光芒里。他的音乐让他们短暂忘却流离失所的烦恼。
他觉得这只是种微不足道的抚慰,但他也只能提供这些了。他换上吟游诗人的面具,不让观众看见自己内心的焦虑。
演奏完毕后,他发现约拿牧师正在等他。圣徒十分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但深受镇民爱戴,抚慰难民不遗余力。除了帮助难民张罗大部分的食物和衣服,牧师还穿梭于难民中间,记住他们的名字,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孤独。他为死者祈祷,找人照顾孤儿,并且为在悲愤中相爱的人们证婚。
“谢谢你这么做,”约拿说,“我感觉得出你的演出振奋了他们的心灵,也振奋了我的心灵。”
“只要没事,我每天晚上都会演奏。”罗杰说。
“祝福你。”约拿说。“你的音乐赐给他们力量。”
“我希望它也可以赐给我一些力量。”罗杰感叹道。“有时候我认为音乐对我的效果刚好相反。”
“没这回事。”约拿说。“心灵的力量没有固定的形式,不是一定要失去什么才能拥有。造物主赐给所有人力量和缺陷。是什么令你感到无助,孩子?”
“孩子?”罗杰大笑。“我不是你的信徒,牧师。我有我的小提琴,”他举起乐器,“而你也有你的。”他用他的琴弓指向约拿手中的皮革封面《卡农经》。
罗杰知道自己的话伤了牧师,而这个男人不该遭受这种对待;但他心情欠佳,而约拿刚好挑上这种时候前来攀谈。他等待圣徒大声责骂,打算要好好与他对骂一番。
但约拿并没有生气。他将《卡农经》放回专门为了这种情况准备的口袋,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拿。“当我是朋友吧,某个了解你的痛苦的人。”
“你怎么可能了解我的痛苦?”罗杰大声问道。
约拿微笑。“我也暗恋过她,罗杰。我不认为我会遇过任何不爱她的男人,她以前几乎每天都会来圣堂读书,而我们会交谈好几小时。我看着她喜欢上配不上她的男人,也知道她从来不曾把我当作男人看待。”
罗杰试图保持吟游诗人的面具,但约拿的语言突破了他的防线。“你是如何处理这种事的?你要如何停止去爱一个人?”
“造物主创造的爱情是没有条件的。”约拿说。“爱是我们身而为人的关键,是我们与地心魔物最大的不同。爱情拥有存在的价值,就算你得不到对方的爱也一样。”
“你依然爱她?”罗杰问。
约拿点头。“但我更爱我的薇卡和我们的孩子,爱和心灵一样并不是只有某种形式。”伸手拍着罗杰的肩膀。“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哀悼你和她不曾分享过的一切。你应该珍惜你曾和她分享的每一刻。如果你需要找个了解你的烦恼的人述说心事,来找我吧。我保证会把《卡农经》留在袋子里。”
他拍拍罗杰的肩膀,举步离开,将仿佛放下心头重担的罗杰留在原地。
罗杰抵达时,黎莎的小屋灯火通明,前门敞开。尽管穿了魔印斗篷,罗杰还是拉奏小提琴赶跑地心魔物——黎莎会知道他要来了。
这是他们分享的老习惯。黎莎总是在工作,但每当听见他的提琴声时,她就会为他打开房门。罗杰会在进屋后发现她在读书或是缝衣、磨药或照料花园。
罗杰踏上黎莎的魔印石板道后就不再演奏,除了远方的恶魔吼叫,寒冷的夜晚异常死寂。但在恶魔间歇的吼叫声中,罗杰听见了哭泣声。
他发现黎莎蜷缩在老旧的摇椅上,裹在一条破烂的老披肩里。这些都是他老师布鲁娜的遗物,每当黎莎烦心时就会寄情在它们上。
她双眼红肿,手里皱巴巴的手帕完全浸湿。他看着,突然了解约拿所谓珍惜和她分享的时刻是什么意思。即使当她心情处于低谷时,她还是为他敞开房门。她生命中其他男人可曾拥有这样的待遇?
“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黎莎问。
“当然不会。”罗杰说。“我们都吐了一点苦水,没什么大不了。”
黎莎挤出了一丝微笑。“很高兴你这么想。”
“你的手帕湿了。”罗杰走近。他抖抖手腕,拉出藏在衣袖里众多彩色手帕中的一条。他将手帕递给她,但当她伸手去拿时,他将手帕抛入空中,仿佛凭空变出来一样,多了好几条手帕。罗杰开始接手帕,在空中形成一道彩色布圈。黎莎破涕为笑地鼓起掌来。
罗杰的老师艾利克能抛掷房内任何东西,但罗杰手掌残缺,唯一能操纵的只有手帕。“挑个颜色。”
“绿色。”黎莎说,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绿手帕,对她抛去,仿佛手帕自己跳出彩圈。黎莎擦拭眼泪的同时,罗杰接下其他手帕,塞回衣袖中。
“怎么回事?”他问。
“恶魔在夜里猎杀我们就已经够糟糕了。”黎莎说。“现在人类还要在白昼自相残杀。亚伦要我们与两者为敌,我怎么能够支持这种行为?”
“我不知道你有多少选择。”罗杰说。“如果他说得没错,不管我们支不支持喜不喜欢,也没办法避免白昼之战。”
黎莎叹息,拉了拉披肩,尽管院子里的加热魔印已经让屋里温暖宜人。“你记得洞穴那天晚上吗?”罗杰点头。那是去年夏天,魔印人在道上解救他们几天后的事。他们三人在洞穴里避雨,就在那里,黎莎得知罗杰和魔印人害死抢劫他们并且强暴黎莎的强盗。她大发雷霆,说他们是杀人凶手。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生你和亚伦的气吗?”黎莎问。罗杰摇头。“因为如果我愿意,早就把他们通通杀了。”她在裙子口袋里摸索,拿出一根绿油油的细针。
“我携带这些针是为了毒杀发狂的牲口。”黎莎说。“我把它们放在裤子口袋里,因为它们太危险了,不能随意放在草药袋中,甚至不能放在我的围裙里,因为有时候我会脱掉围裙。中针的人绝不可能存活,就算只是探到一点也会在一段时间过后就没了。”
“我保证以后在你身边绝不乱说话了。”罗杰举起双手说道。但黎莎没有笑。
“我被强盗首领盲目施暴的时候,另一只手中就捏着一根。”黎莎说。“如果我在沉默大汉抓住时用针刺他,他当时就会死去,而我本来也可以直接刺他的。”
“我本来可以对付第三名强盗。”罗杰说。他扬起空荡荡的手掌,接着一把匕首突然出现。他迅速刺出。“你为什么没杀他们?”
“因为杀地心魔物是一回事,”黎莎说,“杀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就算是坏人也一样。我很想杀他们,有时当我回想这件事,会希望自己把他们杀了;但事发当时我就是下不了手。”
罗杰看着手中的匕首片刻,接着叹气一声,将匕首插回手臂上的护套,重新扣好袖口。
“我想我也办不到。”他悲伤地承认道。“我五岁就开始学射飞刀,但一切都是表演,我从来不希望自己动手杀人。”
“你希望他们动手杀了你。”罗杰说。
黎莎点头。
“杰卡伯大师死时,我也是这种感觉。”罗杰道。“我想,我只希望痛苦结束。”
“我记得。”黎莎说。“你求我让你死去。”
罗杰点头。“那就是我和魔印人前往强盗营地的原因。”
“为了我?”黎莎问。
罗杰摇头。“那些人就如疯马一样必须除去,黎莎。我们不是第一批被他们劫掠的路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批——他们夺走了我的携带式魔印圈。但我们没有杀死他们,魔印人走入营地,牵走你的马,我则拿走魔印圈,然后我们就走了。我们离开时他们都还活着,身上没有半点伤。”
“他们成了恶魔的食物。”黎莎说。
罗杰耸耸肩。“魔印人已经杀掉那附近大多数的恶魔。我们步入他们营地时没有看见任何恶魔,而再过几小时天就亮了。那比他们留给我们的存活机会要大多了。”
黎莎叹气,但没说什么。
他看着她。“人们为什么要请草药师毒杀牲口?用斧头或大锤就可以搞定了。”
黎莎耸肩。“他们无法动手杀害自己的牲口,或许他们期望我有办法治好它们。但有时候我束手无策,而物品却在受苦。毒针是迅速而又人道的做法。”
“或许魔印人也有同样的想法。”罗杰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对抗克拉西亚人?”黎莎问。
罗杰耸肩。“我不知道。但不管会不会拿出来用,我认为我们必须把毒针准备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