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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前进了,叛徒。”安德拉的长子——艾佛罗达玛说道,迎上来挡在贾迪尔通往安德拉王座厅的入口,可以肯定会在阿马戴佛伦去世后继任达玛基,之后也可能会成为安德拉。他现年五十,体格强健,发色乌黑,据说是克拉西亚第一的沙鲁沙克大师。
如果贾迪尔想杀死那个肥胖老头,艾佛罗是他必须除掉的最具挑战性的一名安德拉之子。
从自贾迪尔全身染满恶魔血,在迷宫中自封“解放者”后,至今不到一个月。近百分之八十的沙鲁姆当场支持授予他封号。半数的达玛也一样,而且人数每天都在增加。其他人跟随部族达玛基,一开始还试图守护他们的宫殿,但随着贾迪尔的势力逐渐彭胀,他们通通遁入地下城,躲入安德拉宫殿的围墙内。
原本贾迪尔只需几天就能统一全城,根本用不了几星期,但每天晚上,贾迪尔都会吹响沙拉克之号,带领他的战士进入大迷宫。现在最彪悍的战士手中握有战斗魔印长矛,将阿拉盖成群结队地送去见阳光。
安德拉和达玛基原来以为夜晚不用出战阿拉盖是特权,可以笼络人心。但随着魔印长矛的出现,贾迪尔的手下个个成为受人崇拜且无尽荣耀的大英雄,禁止战士参与阿拉盖沙拉克的做法已为剩下的沙鲁姆带来莫大的耻辱。不少守护宫殿的战士逃往大迷宫。到最后,剩下的人手已经不足以守护安德拉的围墙。
天刚破晓,贾迪尔的手下已经攻下围墙大门,随后突破了宫殿入口。现在只剩下一个男人在贾迪尔和他的仇人之间。
“请你原谅,达玛。”贾迪尔说着朝艾佛罗鞠躬。“我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提供你投降的机会,因为谁会相信不愿为自己父亲而战的男人?你最好还是光荣战死。”
“骗子!”艾佛罗啐道。“你不是解放者,觊觎长矛的强盗杀人犯。没了它你什么都不是!”
贾迪尔陡然停步,扬起一手阻止身后的战士。
“你真的这么想?”贾迪尔问。
艾佛罗朝他吐口水。“如果不是事实,就把武器放下,徒手和我决斗。”
“呵呵!”贾迪尔将长矛抛向艾佛罗。达玛反射性地伸手接过长矛,在意识到自己手握卡吉长矛时瞪大双眼。
艾佛罗的内心有了变化,在动作与斗志双方面的微妙改变。其他人或许没有察觉,但在贾迪尔眼中,那些改变如同达玛郑重其事表态一样明显——本来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只想与他同归于尽。现在艾佛罗达玛的眼中绽放希望之光——自己或许有能力杀死贾迪尔,结束这场克拉西亚叛乱。
贾迪尔点头。“这下你的灵魂已经准备好光荣面对艾弗伦了吧。”他说着,朝达玛一扑而上。
艾佛罗是个沙鲁克大师,但《伊弗佳》禁止祭司接触长矛,而贾迪尔待在沙利克霍拉期间,从来不曾见过任何人触犯这条规定。他以为达玛使矛的水平必定十分差劲,自己可以轻松取胜。
“利用所有优势。”凯维特曾如此教导。
但艾佛罗令他惊讶,他将长矛舞得如同毒辣的眼镜蛇。达玛展开进攻,长矛快得几乎看不见。一时间,贾迪尔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闪躲。艾佛罗的攻势又快又精准,出招如同行云流水,一点也不辜负他在沙利克霍拉中浸淫四十载光阴。最后艾佛罗终于一招手,在贾迪尔脸颊上划出一道伤口,接着是手臂中招。
终于,贾迪尔抓住达玛攻击的节奏,迅速出手,一把钩住矛身,踏步转身,将达玛甩过大殿,撞在石柱上,接着重重落地。
贾迪尔等待艾佛罗翻身站起,然后将长矛放在地上。达玛瞪大双眼。
“放弃优势是蠢材的举动。”艾佛罗说。
贾迪尔只是微笑,因为他已经知道祭司的实力。他张开手臂,展开攻击,艾佛罗没有闪避,正面迎敌。
在众多没有受过训练的沙鲁姆眼里,接下来的打斗必定只是单纯的斗力,但事实上这数百招近身扭打正是沙鲁金的招式,专门利用敌人的力量反击。
渐渐地,贾迪尔的手掌慢慢逼近对方咽喉。结局已经注定,他可以从达玛眼中看出对方心里也十分清楚这点。
“不可能。”艾佛罗在贾迪尔的手掌捉住自己咽喉时说。
“达玛,对着空气练习,与和阿拉盖实战——”贾迪尔说。“是有差别的。”他使劲一扯,拧断艾佛罗的脖子,大殿中响起一阵咔嚓的骨碎声。
当贾迪尔的部队破门而入时,聚集在王座下的达玛们同时抬起头来,安德拉蜷缩在骷髅王座上,紧张得双手紧握到指节发白。
贾迪尔以掠食者的目光扫视这群老人——《伊弗佳》的法律赋予他们每人在他迈向王座的途中单独挑战他的权力——贾迪尔并不把达玛基放在心上,但他不想把他们通通杀掉。
必要时杀了他们。英内薇拉说。但如果能够击溃他们的抵抗意志,让他们屈服,你的胜利才会更完整。她甚至教他该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达玛基,”他说,“你们都是艾弗伦的忠仆,我不希望与各位为敌,我只想请你们让到一旁。”
“那等你坐上骷髅王座后,我们又会面对什么下场?”沙拉奇部族的克维拉问——身为克拉西亚最小部族的达玛基,他有责任提出第一声挑战。
贾迪尔微笑。“什么也没有,我的朋友。达玛基们害怕失去宫殿吗?你们会呆在宫殿里,一如往常统领自己的部族。我只需要你们表示支持。”
克维拉眯起双眼。“什么意思?”
“我和夸莎所生的第二个儿子是奈达玛。”贾迪尔说。
克维拉点头。“资质颇佳。”
贾迪尔微笑。“我希望你让他随侍左右,向你学习。”
“有朝一日好继承我的地位。”克维拉像在陈述事实,而非提问。
贾迪尔耸肩。“如果那是英内薇拉。”
贾迪尔望向其他达玛基,让他们有选择的空间,也算瓦解他们的必然手段——他再次对于英内薇拉的计划感到佩服。他的达玛丁妻子都很能生,而且骨骰从来没有算错受孕的正确时机。结婚四年后,所有部族都为贾迪尔生下了两个儿子以及一个女儿,之后她们总是不断怀孕。现在他在每个部族里都有一个担任奈达玛的儿子,等到现任达玛基去世后就会戴上黑头巾。英内薇拉十几年前就开始在为他的崛起铺路了,这真是……令人不安。
达玛基们继续考虑。他们的地位并非世袭,对于有儿子或孙子在部族中担任达玛的男人来说,子继父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尽管如此,让他们保有权位可以在他掌权过程中免除一些麻烦,而且就算要放弃儿子的继承权会激怒达玛基,总比直接杀掉他们要来得好,卡吉就是这样对待手下败将的子孙。贾迪尔可以那样做,他们都很清楚这点。他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儿子当作人质,除非他真的诚心期盼团结。
对较小的部族而言,这点就已经足够了。
“沙达玛卡。”沙拉奇部族的克维拉说道,接着鞠躬退开。
其他人纷纷跟随,纷纷站到一侧——巴金部族、安吉哈部族、甲马部族、坎金部族、哈尔瓦斯部族,以及苏恩金部族都没有提出挑战便让他通过。贾迪尔精神紧绷地接近克雷瓦克和南吉达玛基。侦察兵部族最为忠诚,而且习练自成一派的沙鲁克,据说那是全沙漠之矛最致命的肉搏技巧。贾迪尔感受到艾弗伦的意志在体内激荡,并不畏惧任何人,但他保持警觉,对他们的技艺充分尊重。
他无须担心。
侦察兵部族的达玛基与他们的沙鲁姆很像,善于观察与建议,而非领导。他们退向一边,留下最后三名位高权重的达玛基挡在他和骷髅王座之间。穆罕丁部族的安卡吉、马甲部族的阿雷维拉克以及卡吉部族的阿马戴佛伦。这些人统领数千族人,生活奢华无度。他们的部族拥有数十名达玛,包括他们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他们不会轻易投降。
穆罕丁部族的安卡吉是个彪形大汉,五十五岁依然身强体壮。他是以机智著称的人,统领一个擅长战斗的部族。他的部族或许人数较少;但达玛基比马甲和卡吉达玛基加起来还要富有,而众所皆知达玛基一直以来打算让自己的长子来继承他的财富与权力。
他们目光交会,一时间贾迪尔以为对方真的会挑战他。正当他准备接受挑战时,达玛基已经发出悲哀的笑声,摊开双手,深深鞠躬,自高台前让开。
接下来是马甲部族的阿雷维拉克。年迈的达玛基已年近八十,但还是向他鞠躬,摆出沙鲁沙克的架势。贾迪尔点头,他身后的沙鲁姆和达玛基立刻散开,腾出空间让两人决斗。
贾迪尔深深鞠躬。“我的荣幸,达玛基。”他说着也摆开架势。这位老人至今还活着就已令他十分敬佩了,更别说他竟然还保有战士的精神——他有资格光荣死去。
“开始!”阿马戴佛伦叫道。
贾迪尔疾扑而上,打算以抱的手法迅速并且不流血地结束这场战斗;他或许还有机会逼迫达玛墓开口投降。
但阿雷维拉克令他吃惊,他的动作迅速得超乎贾迪尔想象。他紧扣贾迪尔的手臂,利用他的力量展开反击。
贾迪尔感到关节剧痛,无法挣扎,顺着达玛基抛掷的势道飞身而起。他背部着地,围观众人全都出声惊呼。阿雷维拉克迅速抢上,提起削瘦的脚跟踢向贾迪尔咽喉,但贾迪尔双手接下他的脚掌,一边起身一边朝反方向扭转。
阿雷维拉克顺应扭转的势道,一跃而起,再度利用贾迪尔本身的力量,提起另一脚踢向他的嘴。贾迪尔再度撞向大理石地板,阿雷维拉克依然稳稳地站着。
现在所有人都开始聚精会神地观战。片刻前,这场决斗还只是赐给某个老人光荣的死法——贾迪尔崛起故事中的一个注脚;突然间贾迪尔所成就的一切通通岌岌可危。他的儿子都还太年轻,没有贾迪尔守护,他们绝不可能在敌人的锋刃前自保。王座上的安德拉倾身向前,战战兢兢地观战。
阿雷维拉克再度进攻,但贾迪尔及时转身,与他正面冲突。这一次他站稳脚跟,不给他借力的机会。阿雷维拉克的攻击快得超乎想象,但贾迪尔还是挡下了前面两拳。第三拳他不加抵挡,承受这一击的力道,以换取紧扣达玛基手臂的机会。
阿雷维拉克没有提供贾迪尔任何可借之力,这位年迈的达玛基只是一堆皮包骨,贾迪尔却拥有满身强健的肌肉,是处于巅峰的战士。他不须借力就能摔开一个体重不比年龄多出太多的男人。
贾迪尔迅速踏步转身,将阿雷维拉克向旁甩去。达玛基顺势扭动,就连身体腾空都没有失去平衡。贾迪尔一看就知道他会平稳着地,再度展开攻击。
贾迪尔并未放开阿雷维拉克的手,矮身闪到手臂下面持续扭转,在身体着地时一脚顶住老人的背部。他狠狠一扯,阿雷维拉克的肩骨头折断声直达天花板。断骨刺穿达玛基的白袍,白袍瞬间染成一片血红。
贾迪尔立刻上前,打算在他凄惨叫前解决他的性命。但阿雷维拉克没有惨叫,也没有开口讨饶。贾迪尔对年迈达玛基的目光,在阿雷维拉克挣扎起身的同时看见足以抛开一切痛楚的专注神情。他的顽强令人敬佩,再度摆开架势,左手在前,右手肌肉扭曲,垂在身侧,血肉模糊。
“你无法阻止我坐上骷髅王座,达玛基。”贾迪尔在和他缓缓绕圈时说道。“你大多数族人已对我效忠。理智一点,我恳求你。难道你宁愿和儿子们一同进入坟墓,也不愿辅佐沙达玛卡吗?”
“我的儿子和我一样,绝对不会将部族拱手让人。”阿雷维拉克朗声说道。贾迪尔心知他所言不虚,但他其实打从开始就不愿杀死对方——已经有太多大好男儿无谓牺牲了,沙拉克卡即将展开,阿拉盖会杀死不少战士——他的思绪再度飘回收拾帕尔青恩身上,他头朝下躺在沙里;羞愧令他心生仁慈。
“在你死时,我会允许你的一个儿子向我儿子挑战。”贾迪尔终于开口道。“让他们自己决定谁要出面挑战。”
已投降的众达玛基发出一道愤怒的声浪。但贾迪尔瞪向他们。“安静!”他吼道。所有人立刻闭嘴。他转向阿雷维拉克。
“你愿意在克拉西亚重返荣耀的时刻站在我身边吗,达玛基?”他问。达玛基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发白。如果不快决定,贾迪尔就要立刻杀了他,让他光荣死去。
但阿雷维拉克鞠躬,看向流血不止的肩膀。“我接受你的条件,不过那个挑战可能会来得比你预期中更早。”
这话不假。贾迪尔马甲子孙马吉今年才十一岁,如果达玛基伤重不治,他绝不可能是阿雷维拉克任何一个儿子的对手。“哈席克,护送阿雷维拉克达玛基前去治疗。”贾迪尔下令。
哈席克走到老人身边,但阿雷维拉克扬起一手。“我要见证此事结局,让艾弗伦决定我今天是死是活。”他坚决的态度令哈席克进退两难。贾迪尔点头,转向阿马戴佛伦——最后一名站在他和懦弱的安德拉之间的达玛基。
阿马戴佛伦比阿雷维拉克年轻,但也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头。不过贾迪尔心知不可小觑此人,特别是年纪更大的祭司都深藏不露。
“你非杀我不可。”阿马戴佛伦说,“不管你给多少好处都不能收买我。”
“我很抱歉,达玛基。”贾迪尔说着鞠躬。“但我必须不择手段团结各部族。”
“无论现在下手,或等你儿子年纪大了动手,”阿马戴佛伦说。“总之都是谋杀。”
“到那时候你早就已经死了,老头!”贾迪尔大声说道。“如此顽固究竟为了什么?”
“为了卡吉部族的独立主权!”阿马戴佛伦叫道。“卡吉部族已经掌握骷髅王座百年,未来百年王座应该还是属于我们的!”
“不,”贾迪尔说,“不会的。我要结束部族分裂。克拉西亚需要再度统一,就像卡吉年代一样。”
“那我们走着瞧。”阿马戴佛伦说,摆开沙鲁沙克的架势。
“艾弗伦会欢迎你,”贾迪尔鞠躬承诺道,“你拥有一颗沙鲁姆之心。”
一分钟过后,贾迪尔抬头看向在王座台上畏畏缩缩的安德拉。“你对于支撑你那肥臀的骷髅王座根本是种亵渎。”贾迪尔说道。“下来结束这一切。”
安德拉非但没有起身,反而更加缩进王座中。贾迪尔皱起眉,拿起卡吉之矛,踏上通往骷髅王座的七级台阶。
“不!”安德拉叫道,蜷成一团,在贾迪尔举起长矛时蒙住自己的脸。
自从看见这胖子和自己妻子上床至今已有十年了,贾迪尔每天都在幻想自己杀死安德拉的场景。英内薇拉的骨头告诉他有一天他会报此大仇,而他将希望全都寄托在预言上。只有阿拉盖沙拉克能令他分心,每个安德拉依然存活的早晨都是对他荣耀的羞辱。
他无数次练习如何终结这位仇人。但现在,厌恶感填满贾迪尔的胸膛。面前这团可悲的肉球已经统领全克拉西亚超过贾迪尔一辈子的时间——他竟然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死亡。他比卡菲特还差劲,根本不值得自己多费唇舌。
杀死安德拉没有为贾迪尔带来任何预期中的满足,为世界除掉这样的男人简直算是种恩惠。
贾迪尔在沙鲁姆黑袍外披上染满安德拉鲜血的白袍。他感觉到王座厅中所有目光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但他抬头挺胸,面对他们。
阿雷维拉克现在躺在地上,希瓦里达玛在伤口上施压。阿马戴佛伦的尸体躺在台阶之下。贾迪尔弯下腰去,从头上扯下黑头巾。
“卡吉部族的阿山达玛。”他命令道。阿山来到台阶下方,跪倒在地,双手和额头接触地面。贾迪尔掀开朋友的白头巾,以达玛基的围巾取而代之。
“阿山达玛基会统领卡吉部族,”贾迪尔宣布道,“并且有权将黑头巾传承给与我妹妹英蜜珊卓所生的儿子。”然后像兄弟般拥抱阿山。
“白昼之战已经结束。”阿山说道。
贾迪尔摇头。“不,我的朋友,白昼之战还没开始。我们应重整大军,准备展开沙拉克桑。”
“你是指……”阿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