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帕尔青恩(2 / 2)

“不,当然没有。”贾迪尔说,出乎众人意料地深深鞠躬。“我很抱歉,只是不希望你离开。”

“我很快就会回来。”帕尔青恩承诺道。他拿出一叠用皮绳捆绑的纸。“阿邦帮了很多忙,我有很多单词要背。下次见面时,希望我已经更熟悉你们的语言。”

“毫无疑问。”贾迪尔说。他拥抱帕尔青恩,亲吻他光滑的脸颊。“克拉西亚永远欢迎你,我的兄弟,但如果你留一撮男人的胡子就不会那么引人注目了。”

帕尔青恩微笑。“我会的。”他承诺。

贾迪尔拍他的背。“来吧,我的朋友。夜晚即将降临,我们在你横跨火热沙漠前再去杀阿拉盖。”

帕尔青恩离开后的几个月当中,贾迪尔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其他来自北地的信使。阿邦在大市集里耳目众多,一有北地人抵达立刻就会报信过来。

贾迪尔邀请每一名信使前往他的宫殿——这是从来没人听说过的殊荣。在数世纪遭受比卡菲特还不如的待遇后,北地男人们纷纷迫不及待地造访他的宫殿。

“我把握所有可以练习北地语的机会。”他在信使们坐在餐桌旁,由他的妻子亲自服侍时说道。他与每个信使长谈,确实是为了练习北方语,不过同时也在套问更多讯息。

而用完餐后,他总会提出同样的请求。

“你像男人般携带长矛。”他说。“今晚当我们的弟兄,来大迷宫与我们并肩作战吧。”

信使们凝视着他。他可以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他们完全不了解这是多么难得的荣耀。

像商量好似的,他们全部回绝。

另一方面,帕尔青恩信守承诺,每年至少来访两次。有时他只会待上几天,有时他会在沙漠之矛以及周边村落待上好几个月。一次又一次,他来到训练场,请求参与阿拉盖沙拉克。

帕尔青恩是北方唯一真正的男人吗?贾迪尔心想。

深坑魔印师在一片血雨中倒下,不过落地前帕尔青恩就已经替补他的位置。他出脚钩住沙恶魔的脚,随即扑倒,以流畅的沙鲁沙克动作顺势扭动。恶魔双膝交扣,摔入恶魔坑。

仿佛一切早已排练好了,帕尔青恩取出一根炭棒,修补受损的魔印,在其他恶魔有机会逃出去前重新封印。接着他立刻冲到魔印师身边,割开他的长袍,将缝在面料中用来抵挡阿拉盖利爪的钢板丢向一旁。这种金属护甲是深坑魔印师独享的防护,虽然比不上长矛和护盾来得实用。深坑魔印师得用双手才能工作。

帕尔青恩的手掌和手臂已染满鲜血,但他丝毫不以为意,伸手在沙场袋中翻找草药和工具。贾迪尔讶异地摇头,这已经不是绿地人第一次在大迷宫里治疗伤者了;北方人都是魔印师兼达玛吗?

魔印师虚弱地挣扎。但帕尔青恩跨坐在他身上,以膝盖固定他的身躯,持续清理伤口。

“帮我!”帕尔青恩以克拉西亚语叫道。但戴尔沙鲁姆都困惑地傻看着,贾迪尔也是同样的感觉。这伤不轻,难道他看不出魔印师就算活下来也会残废一辈子吗?

贾迪尔走到他们身边。帕尔青恩一边以手肘压住绷带,一边试图用钩针缝合伤口。身下的战士持续挣扎,让他难以工作。

“压住他!”帕尔青恩看见他来,立刻叫道。贾迪尔不理会他,直视战士的双眼。戴尔沙鲁姆微微摇头。

贾迪尔突然挺矛刺穿了男人的心脏。

帕尔青恩放声尖叫,抛下针线扑向贾迪尔。他抓住贾迪尔的长袍,用力推向后方,将他压在大迷宫墙上。

“你做什么?”帕尔青恩大声问道。

伏击点里所有战士通通举起长矛,迎上前来——没有人可以攻击第一武士。

贾迪尔扬起一手阻止他们,目光停留在完全不知自己有多接近死亡的绿地人脸上。

在与帕尔青恩目光相对之后,贾迪尔改变了这个想法。或许他十分清楚,只是并不在乎。杀死魔印师让绿地人失去理智。

“我是让男人光荣地死去,杰夫之子。”贾迪尔说。“他不想要你的帮助,他不想要。他尽忠职守,现已置身天堂。”

“根本没有天堂。”帕尔青恩低头道。“你只是谋杀一个男人。”

贾迪尔双手一抖,轻易挣脱帕尔青恩。两年来对方的沙鲁沙克进步神速,但他还不是大多数戴尔沙鲁姆的对手,更不可能敌得过曾在沙利克霍拉受训的人。他击中帕尔青恩的下颚,顺势闪过他的反击。他将对方的手臂扭到身后,将他摔倒。

“仅此一次,”他在帕尔青恩耳边低语,“我会假装没有听见你说那种话。你要是敢在克拉西亚再讲那种绿地人的异教言论,我就杀了你。”

把他留在身边,英内薇拉曾不止一次如此说过,但贾迪尔每次都失败了。

贾迪尔独自站在城墙上,看着阿拉盖在太阳升起前逃回深渊。他的手下称之为阿拉盖卡的巨型石恶魔在修葺过的城墙前来回踱步。只是,这时的魔印力场已牢不可破。要不了多久,它也会深入奈的深渊,度过另一个白昼。

贾迪尔不断想起帕尔青恩眼中的绝望,试图拯救魔印师的渴望神情。贾迪尔知道自己结束了魔印师的性命,确保对方不会因为残废而失去荣耀是正确的做法,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在刻意激怒帕尔青恩。

在自己的族人中,如此对待他人是司空见惯的事,不会有人为了某个残废的性命而攻击领导人。但贾迪尔一再发现绿地人与自己族人有很多不同之处,就连帕尔青恩也是一样。他们不会如同拥抱生命般拥抱死亡。他们对抗死亡,就像任何戴尔沙鲁姆对抗阿拉盖。

这或多或少也算是种光荣的做法。达玛说绿地人都是野蛮人并不正确。不管英内薇拉怎么说,贾迪尔喜欢帕尔青恩。他们之间的冲突令他困扰,他烦恼着该如何加以补救。

“我就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你。”身后传过来一个声音。贾迪尔轻笑。绿地人总是有办法在他想到对方时突然出现。

帕尔青恩站在城墙上瞭望下方。他喉间咕哝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击中位于下方二十英尺以外的石恶魔脑袋。恶魔朝他怒吼,他们在它深入沙丘中时同声大笑。

“有一天它会死在你脚边。”贾迪尔说。“艾弗伦之光会烧尽它的尸身。”

“没错。”帕尔青恩同意道。

两个男人默默站了一段时间,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绿地人应贾迪尔的建议留了一脸胡须,但他那张白脸上的黄毛比原先不留胡子更说明了外来者的身份。

“我是来道歉的。”帕尔青恩终于说道。“我无权批评你们的习俗。”

贾迪尔点头。“我也一样。你的行为高尚,我不该如此贬低。我知道自从学会我们的语言以后,你和魔印师的交情与日俱增。他们从你那边学了不少东西。”

“我也从他们身上获益良多。”帕尔青恩说,“我没有不敬的意思。”

“看来我们的文化先天就会羞辱彼此,帕尔青恩。”贾迪尔说。“如果想要继续互相学习,我们就得抗拒遭受冒犯的冲动反应才行。”

“谢谢你,”帕尔青恩说。“这对我意义重大。”

贾迪尔挥了挥手。“这件事情无须再谈,我的朋友。”

绿地人点头,转身打算离开。

“所有绿地人都和你有同样的想法吗?”贾迪尔问。“天堂不存在?”

帕尔青恩摇头。“北方的牧师宣扬一个住在天堂中、凝聚信徒灵魂的造物主,就和你们的达玛差不多。大多数人都相信他们的说法。”

“但你不信。”贾迪尔问。

“牧师同时也宣称地心魔物是种瘟疫。”帕尔青恩说道。“因为人类罪孽深重,所以造物主派遣恶魔降临世间惩罚我们。”他摇头。“我不相信这种说法。而如果牧师的一种说法不可信,我又怎么相信他们其他的说法呢?”

“那你为何而战,如果不是为了争取造物主的荣耀?”贾迪尔问。

“我不需要牧师告诉我地心魔物是必须摧毁的邪恶。”帕尔青恩说道。“它们杀害我的母亲、击溃我的父亲。它们杀了我的朋友、邻居,以及家人。而世上某个地方,”他伸手挥过地平线,“藏有摧毁它们的方法。我会持续寻找,直到找到为止。”

“质疑你们的牧师是正确的,”贾迪尔说,“阿拉盖不是瘟疫,它们是试炼。”

“试炼?”

“是的。测试我们对艾弗伦是否忠诚的试炼。测试我们的勇气,以及对抗奈的黑暗的决心。但你同时也弄错了一点,摧毁他人的方法并不是藏在世上的某处。”他轻蔑地挥过地平线。“而是在这里。”他伸出了根手指,戳向帕尔青恩的心脏。“当所有人找到自己的决心,并团结一致的那天到来,奈会没有能力与我们对抗。”

帕尔青恩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我期待那天的到来。”他终于说道。

“我也是,我的朋友。”贾迪尔说。“我也是。”

首度造访沙漠之矛两年多后,帕尔青恩再次回到此地。贾迪尔的目光从绘制作战计划的石板上抬起,看着对方穿越训练场而来,感觉像自己的亲兄弟刚自漫长的旅途中返乡。

“帕尔青恩!”他叫道,摊开双手迎了上去。“欢迎回到沙漠之矛!”他的北方语现在已说得十分流利,虽然他依然觉得这种语言十分难听。“我不知道你回来了,今晚阿拉盖会害怕得发抖!”

这时贾迪尔才注意到帕尔青恩随阿邦一同前来,不过他们不再需要肥胖的卡菲特帮忙沟通。

贾迪尔厌恶地看着阿邦。他比贾迪尔上次见到他时候要胖,而且身上还是穿着色泽鲜艳丝绸,如同达玛基最宠幸的妻子。相传他主宰了大市集的交易,而部分原因就在于他在北方有很多业务。他是只水蛭,比起艾弗伦、荣誉,以及克拉西亚,他更看重利益。

“你怎么敢来这里与男人站在一起,卡菲特?”他大声问道。“我没有传唤你。”

“他是跟我来的。”帕尔青恩说。

“他不必再跟着你了。”贾迪尔冷冷地说。阿邦鞠躬,快步离开。

“我不知道你干吗在那个卡菲特身上浪费时间,帕尔青恩。”贾迪尔啐道。

“在我的家乡,人们并不只以长矛来评断男人的价值。”亚伦说。

贾迪尔大笑。“在你的家乡,帕尔青恩,人们根本不会去碰长矛。”

“你的提沙语也比以前进步多了。”帕尔青恩注意到。

贾迪尔咕哝一声。“你们青恩的语言真不好学,特别是当你不在的时候,我还得去找个卡菲特来练习。”他皱眉看着阿邦的背影。“看看那家伙,打扮得像个女人。”

“我可没见过穿成那个样子的女人。”帕尔青恩说。

“那是因为你不肯让我帮你找个可以让你揭开面纱的老婆。”贾迪尔说道。他已经多次试图帮帕尔青恩找个妻子,将他束缚在克拉西亚,把他留在身边,如同英内薇拉吩咐的那样。

有一天,你得杀了他——英内薇拉的声音在他脑中回荡,但他不愿相信。如果贾迪尔可以为他找个妻子,绿地人就可以摆脱青恩的过去,以戴尔沙鲁姆的身份重生,或许这样的“死亡”就等于应验了预言。

“我怀疑达玛会让你们的女人嫁给不属于任何部族的青恩。”帕尔青恩说。

贾迪尔挥手。“胡说八道。”他说。“我们曾一起在大迷宫中流血,我的兄弟。如果我要你加入我们部族,就连安德拉本人也不敢表示任何异议!”

“我现在还不打算结婚。”他说。

贾迪尔皱起眉——尽管两人交情深厚,他还是经常弄不懂绿地人的想法。对他的族人而言,战士的欲望不管在不在战场上都同样高涨;他没有看出帕尔青恩任何好色的迹象,但他明显对于战场更有兴趣。

“好吧,别等太久,不然大家会以为你是普绪丁。”他说。这个称谓是“假女人”的意思。因艾弗伦的教诲里,与另一名男子交合并非罪孽,但普绪丁完全不与女人交合,不帮部族履行传宗接代的义务——这是他们族人不能接受的行为。

“你进城多久了,我的朋友?”贾迪尔问。

“才几小时。”帕尔青恩说。“我刚把信送到宫殿。”

“然后你就带着长矛前来助阵啦!看在艾弗伦的分上,”贾迪尔大叫,让所有人都听见。“帕尔青恩体内一定流着克拉西亚的血!”他抓起他的手臂一起大笑。

“随我走走。”贾迪尔说,一手拍上帕尔青恩的肩,暗自盘算着今晚的作战计划,想为自己这位骁勇善战的朋友挑选一个光荣的位置。

“巴金部族昨晚折损了一名深坑魔印师,”他说。“你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我比较想当推进兵。”帕尔青恩回道。

贾迪尔摇头,但面带微笑。“你总是想挑选最危险的职务。”他指责道。“如果你死了,谁帮我们送信?”

“今晚没那么危险。”帕尔青恩说。取出捆卷起来的布匹,将其摊开,露出一根长矛。

那不是根普通的长矛——矛身是亮眼的有色金属所制,矛头和矛柄上所刻的魔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贾迪尔经验老到的目光沿着矛身打量,感觉心脏在胸口中猛跳。许多魔印他都没见过,但他可以感应到它们的力量。

帕尔青恩骄傲地站在原地,等待贾迪尔反应。贾迪尔压抑住满心的讶异,敛藏贪婪的目光,希望他的朋友没有看出来。

“有帝王气势的武器,”他同意道,“但击败黑夜的是战士,帕尔青恩,不是长矛。”他一手搭上对方的肩,凝望他的双眼。“不要太信任你的武器。我见过比你更经验老到的战士,他们也曾在武器上绘制各种魔印,但结果还是面对凄惨的下场。”

“这根长矛非我所制。”帕尔青恩说。“我是在安纳克桑找到的。”

贾迪尔猛跳的心脏突然一停。是吗?他强迫自己哈哈大笑。

“解放者的诞生地?”他问。“卡吉之矛只是虚无缥纱的神话,帕尔青恩,失落之城早已深埋在沙漠之下。”

帕尔青恩摇头。“我去过了,我还可以带你去。”贾迪尔迟疑片刻。帕尔青恩从来不会说谎,而他的语言中不带任何戏谑;他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一时间,他的心里浮现一个景象:自己和帕尔青恩站在沙漠上,一起寻回古老的战斗魔印。他勉强忆起自己的职责,把那个画面抛开。

“我是沙漠之矛的沙鲁姆卡,帕尔青恩。”他回道。“我不能就这么打包行李,骑头骆驼深入沙漠,只为了寻找一座存在于古老文献中的城市。”

“我想入夜后我就能说服你。”帕尔青恩说。

贾迪尔扬起嘴角,面露微笑。“向我保证你不会尝试任何愚蠢的行为。不管有没有魔印长矛,你都不是解放者——埋葬你会让我非常伤心。”

“今晚就是转折点。”英内薇拉说。“很久以前我就已经预见。杀了他,夺取长矛。破晓时,你就能自封达玛卡,一个月后,你就会统治克拉西亚。”

“不。”贾迪尔说。

一时间,英内薇拉没有听见他说什么。“……沙拉奇部族立刻会承认你的地位,”她说,“但卡吉和马甲则会反对……”她开口。

“预言还说……”她开口。

“去它的预言。”贾迪尔说。“我不会杀害我的朋友,不管那颗恶魔骨对你说了什么,我不会抢夺他的东西,我是沙鲁姆卡,不是黑夜里打劫的盗贼。”

她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声音在石墙间回荡。“你是个蠢货!”她厉声喝斥。“此刻是你人生的飞黄腾达的转折,让可能的未来变为现实。破晓时,你们其中之一会成为解放者。你得决定是要让沙漠之矛的沙鲁姆卡当解放者,还是让给一个来自北方的盗墓者。”

“我受够了你的的预言和转折。”贾迪尔说。“你和所有达玛丁!一切都只是企图将男人玩弄于股掌间。我不会为你背弃我的兄弟,不管你假装在那些阿拉盖的魔印中看见了什么!”

英内薇拉大叫一声,再度扬手朝他攻击。但贾迪尔抓住她的手腕,高高举起。她挣扎片刻,但贾迪尔的手就像铁镣铐般一动不动。

“不要逼我伤害你。”贾迪尔警告道。

英内薇拉眯起双眼,突然扭动身体,扬起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径直插入他的肩井。箝制她手腕的手臂立刻麻痹,她挣脱他的束缚,后退一步,抚平长袍。

“你老是以为达玛丁手无缚鸡之力,我的丈夫。”她在他惊恐的神情面前说道。“但你应该比所有人还要清楚事实才对。”

贾迪尔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它垂在身侧,完全不听使唤。

英内薇拉走到他身前,握起他麻痹的手掌,另一手压上他的肩。她扭动他的手臂,用力一压,麻痹感当即被一阵刺痛取代。

“你不是贼,”她同意道,语气再度恢复平静,“你只是收回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

“我的?”贾迪尔问,看着恢复正常的手掌。

“谁才是贼?”英内薇拉问。“盗了卡吉陵墓的青恩,还是你——卡吉后裔——夺回失窃物的人?”

“我们不能确定他手中拿的就是卡吉之矛。”贾迪尔说。

英内薇拉双手抱胸。“你其实很清楚。你一看到它的同时就深信不疑,就像你一直都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我从很早以前就向你透露过这个转折。”

贾迪尔沉默不语。

英内薇拉温柔地抚摸他的手臂。“想要的话,我可以在他的茶里下药;他会死得非常痛苦。”

“不!”贾迪尔大叫,抽回自己的手臂。“你总是想要采取最不光荣的手段!帕尔青恩不是卡菲特,不能死得像条狗!他应该死得像战士!”

“那就让他光荣地死去吧。”英内薇拉劝道。“现在就去,在阿拉盖沙拉克打开前,人们见识到长矛的力量之前。”

贾迪尔摇头。“如果一定要这么做,我要在大迷宫里动手。”

但当贾迪尔离开她时,仍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这么做——如果必须踏着朋友的尸体往上爬,以后怎么以沙达玛卡的身份自居?

“帕尔青恩!帕尔青恩!”

欢呼声撼动了大迷宫。贾迪尔站在城墙上看着绿地人带领戴尔沙鲁姆赢下一场场胜利,没有阿拉盖能对抗卡吉之矛。

*今晚他是个英勇的外来者,贾迪尔心想。明天就会成为沙达玛卡,甚至位居自己之上……

然而或许这是艾弗伦的旨意?当他从奈的虚无中塑造世界时,难道没有创造青恩吗?难道他没有为我们安排计划吗?*

“但帕尔青恩根本不信艾弗伦。”他大声说道。

“一个不向造物主鞠躬的人怎么配做解放者?”哈席克问。

贾迪尔深吸一口气。“他不能。去找山杰特和最忠诚的部属。为了全世界的未来着想,绝对不能让他成为解放者。”

贾迪尔找到他时,帕尔青恩正带领一群叫喊着他名字的戴尔沙鲁姆穿越大迷宫。他全身沾满恶魔体液,但双眼绽放着欢愉的神采。他高举长矛致意,贾迪尔一想到他必须对自己的阿金帕尔所做的事,就感到心里一阵绞痛——这比哈席克曾对他做的事要卑鄙得多了。

“沙鲁姆卡!”帕尔青恩叫道。“今晚没有恶魔可以活着离开大迷宫!”

战争就是欺敌。贾迪尔提醒自己,强迫自己大笑,高举长矛回礼;他走上前再一次拥抱对方。

“我低估你了,帕尔青恩。”他说。“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帕尔青恩微笑。“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身边的战士都是沉浸在胜利中的战士。贾迪尔不能让这些人参与接下来的必要之恶。

“戴尔沙鲁姆!”他对战士们叫道,指向躺满一地的恶魔尸体。“汇集这些恶心的东西,拖到外城墙上去。我们的投石部队需要练习!让城外的恶魔看看攻击克拉西亚堡的蠢材会有什么下场!”

战士们欢声雷动,迅速领命下去。他们离开的同时,贾迪尔转向帕尔青恩。“侦察兵回报,有个伏击点附近的战争还没结束。”他说。“你还有力气作战吗,帕尔青恩?”

帕尔青恩面露野兽般凶狠的微笑。“带路吧。”

他们和戴尔沙鲁姆分道扬镳,迅速穿越大迷宫,跑过一条已经清空的路径。就像诱饵兵一样,贾迪尔带领帕尔青恩走向布置好的陷阱。最后,他们终于抵达伏击点。“欧特。”贾迪尔叫道,随着这声信号,哈席克暗中踢了青恩一脚,让他摔倒在地。

绿地人跌倒顺势翻滚,立即起身。但这时贾迪尔最忠心的部下已截断了他的退路。

“这是干吗?”帕尔青恩大声问道。

贾迪尔心痛不已地看着朋友脸上遭受背叛的神情。这是自己应受的处罚,但现在陷阱已经挑明,自己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卡吉之矛属于沙达玛卡,”他说,“你不是他。”

“我不想和你动手。”帕尔青恩说。

“那就不要,我的朋友。”贾迪尔恳求道。“交出武器,去牵你的马,天一亮立刻离开,永远别回来。”英内薇拉会为他妇人之仁而骂他白痴。就连他的心腹也惊讶得窃窃私语,但他不在乎。他期望他的朋友接受这个条件,虽然他心里清楚他不可能接受,杰夫之子不是懦夫。他身后的恶魔坑中传过来一声吼叫,一个战士的死法正在等着他。

他在戴尔沙鲁姆的攻击下奋力抵抗,战士的骨头遭击碎,然而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仍不愿亲手杀人。贾迪尔袖手旁观,内心充满羞愧与惋惜。

最后,挣扎结束了,帕尔青恩受制于哈席克和山杰特,贾迪尔则弯下腰捡起解放者长矛,紧握矛柄时,他立刻感受到了它的力量——没错,这就是卡吉的武器,而卡吉的第七子就是家族血脉的先祖。

“真的很抱歉,我的朋友。”他说。“我希望事情不是如此收场。”

帕尔青恩一口啐在他脸上。“艾弗伦把你的背叛都看在眼里!”

贾迪尔感到一股愤怒。帕尔青恩不信天堂,却在对自己提起他的名称。他没有妻子或子女,没有家庭与部族的羁绊,但他自认知道什么才是对全人类最好的;简直狂妄自大极了。

“不准你提艾弗伦的圣名,青恩。”贾迪尔说。“我是它的沙鲁姆卡,你不是。少了我,克拉西亚会沦陷。”

他们趁着黎明前的微光出城——大多数阿拉盖已回到深渊,但某头沙恶魔必定听见他们接近的声音而留下来等,因为它在黎明前数分钟自沙丘的阴暗中跳出来攻击他们。

贾迪尔不慌不忙,矛柄的防护魔印在他挡下对方攻击时魔光聚闪。阿拉盖被震回地底前,贾迪尔已经跳下马背,一矛将它刺穿。

魔印矛头在刺穿粗糙的恶魔外壳时爆出一道耀眼的强光,贾迪尔感觉整根长矛在自己手中活了过来。一道能量如同英内薇拉的闪电石般从手臂传遍全身,闪电石带给他痛苦,这道能量则带给他喜悦。他立刻感觉更加强壮、更加敏捷。早已被他抛到脑后的伤口和已经习惯不以为意的痛楚,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忘了它们的存在。他感觉永生不衰、天下无敌。他轻轻挥动双臂,将恶魔的尸体抛到三十英尺外,等待旭日东升。

强大的魔力在杀光恶魔后迅速流失,但痊愈的效果依然存在。贾迪尔已过三十岁,但突然回到自己二十几岁时的状况,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遗忘那种活力。

这一切都来自一头沙恶魔,他沉思。帕尔青恩在大迷宫里杀掉数十头阿拉盖时又是什么感觉呢?

他们在黎明前将昏迷不醒的帕尔青恩头朝下丢在沙丘,距离城堡数里之遥,离最近的村庄也超过一天的路程。

贾迪尔低头看他。绿地人的话再次浮上心头——艾弗伦把你的背叛都看在眼里!

“你为什么不识趣,我的朋友?”贾迪尔感叹——一个昏迷中的帕尔青恩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贾迪尔在哈席克和山杰特爬上马背时无奈地打量他的朋友。他自鞍角上取下水袋,丢到绿地人的身旁。

“你干什么?”阿山问。“我们应该现在就宰了他,不能放虎归山。”

“我不会杀害昏迷不醒的战士。”贾迪尔说。“水袋不会帮助他穿越沙漠,找到避难所,当他醒来时,然后喝水,等到阿拉盖出现时,他就会像个男人一样死去,并找到通往天堂的道路。”

“万一他杀回城来,怎么办?”山杰特问。

“派遣穆罕丁战士巡逻城墙——格杀勿论。”贾迪尔说。

他回头去看。但你会回城,是吧,帕尔青恩?他心想。你拥有沙鲁姆的灵魂,会徒手对抗阿拉盖直到战死。

“他只是个青恩,”阿山说。“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你怎么会以为艾弗伦会在天堂迎接他?”

贾迪尔举起长矛,反射朝阳的耀眼光芒。“因为我是沙达玛卡,我说会就会。”

其他人惊讶地瞪大双眼——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话。

英内薇拉几小时前说的话再度回到他的脑海——破晓时,你就能自封沙达玛卡。

他回头看向帕尔青恩。

光荣战死,他祈祷。在天堂重逢时,如果我没有完成我们俩的梦想,到时我们再一决高下吧。

他掉转马头,骑回城市——他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