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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莎蹲在花园里,挑选当天的草药。有些草药,连根带茎一起拔起;有些品种,她只是摘下几片树叶或花蕾。
她十分喜欢布鲁娜屋后的花园。老太婆太老了,没办法照顾这些草药,而妲西又不懂如何灌溉硬土,只有黎莎能成功地种植草药。很多之前她和布鲁娜必须在野外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寻找到的草药都已经种在家门外,位于魔印桩的守护中。
布鲁娜在花园长出第一株嫩芽时说道,“你不仅心思细腻而且很有园艺天分。不久后你会成为比我医术更高明的草药师。”
这些话为黎莎带来的骄傲又是一番全新的感受,她或许永远比不上布鲁娜。但这个老太婆可不是喜欢说好听话或恭维言语的人,因为她在黎莎身上看到了别人看不出来的特质——黎莎很上进,不希望让她失望。
篮子满了,黎莎才拍拍衣衫站起身来,朝小屋走去——其实已不算是一间小屋了。厄尼不愿看到女儿住在简陋的地方,于是请木匠来修葺摇摇欲坠的墙壁,重建残破的屋顶。不久,小屋中多数东西都翻新了,而新搭建的部分几乎让小屋变大了一倍不止。
尽管布鲁娜抱怨工匠们施工时发出的噪声,但现在屋内干而暖和,她的气喘也已好转。在黎莎的照顾下,老女人在数年间似乎变得更健壮,而不是日渐虚弱。
黎莎很高兴改建房屋的事终于落幕,因为到后来那些男人已开始以奇怪的眼光盯着她。
她从前一直想要拥有那样的身材,但现在看来这似乎算不上什么优势。随着年岁增长,黎莎拥有母亲的丰满身材。镇上的男人饥渴地打量着她。而她和加尔德调情的谣言,尽管事隔多年,至今还是埋藏在许多人的记忆中。他们幻想着占她便宜。大多数这样想的人黎莎都能以皱眉打发,只有少数人需要再加几个巴掌。而为了提醒艾文家里有个怀孕的新娘,她还赏了他一把胡椒粉加臭草。盲眼粉已成为黎莎随时放在自己围裙和裙子众多秘密口袋里的武器之一。
当然,就算她对镇上任何男人表示兴趣,加尔德也会确保除了厄尼之外没人可以接近她。壮硕魁梧的伐木工会严厉地提醒任何和黎莎聊起与草药学无关话题的男人——她还是他的人。即使是约拿辅祭,也会在黎莎和他打招呼时吓得冷汗直流。
当布鲁娜说出七年零一天的时候,这个时限听起来如永恒般长久。但岁月飞逝,转眼七年的时间已经走到尽头。她的学徒生涯即将届满。现在黎莎每天都会前往镇上询问有谁需要草药师的帮助,只有在情况危急时才会咨询布鲁娜的建议;布鲁娜需要休息。
“公爵是以每年的出生率和死亡率来评估当地草药师的医术,”布鲁娜在第一天就说过,“但只要着重关注出生和死亡间的人们,那么一年内伐木洼地的人就会再也离不开你。”事后证明她的话一点也没错。从那一刻开始,布鲁娜到哪里都带着她同行,完全不管任何保护隐私的要求。在她为大多数孕妇悉心照料未出世的婴儿,并为其他半数女子熬煮龙姆茶后,镇上女人纷纷开始敬重她,大大小小的病痛都不会隐瞒她。
尽管如此,她还是外人。女人会好像当她完全不存在般交谈,毫不避讳地聊起镇上一切秘密,仿佛她不过是晚上睡觉用的枕头。
“本来就该如此。”当黎莎抱怨此事时,布鲁娜说道,“你的职责不是评论她们的生活和品德,而是她们的健康。当你穿上那件药袋围裙时,你就必须发誓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出去乱说。草药师必须赢得病人的信赖才能做好自己的工作。你不能泄露任何秘密,除非保守秘密会阻碍你治疗他人。”
黎莎总是严守秘密,女人们才渐渐开始信任她。一旦女人站在她那边,男人立刻跟进,通常是被他们的女人拖来的。但是药草围裙同样让他们自觉地保持距离。黎莎几乎见过镇上所有男人裸体的模样,但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亲密接触;虽然女人们会赞扬她,送她礼物,但她没法对任何一个女人倾吐心事。尽管如此,过去七年的日子还是比她前十三年的生活快乐许多。布鲁娜的世界比在她母亲阴影下的世界辽阔得多。在这期间有悲伤,当她必须合上某人的双眼时;同时也有喜悦,当她将婴儿拉出母体外,拍打出生命的第一声呼喊时。
再过不久,她的学徒生涯就结束了,而布鲁娜会完全退休。听她谈起这件事时的语气,显然她退休后不久就会离世;这个想法令黎莎感到万分恐惧。
布鲁娜是她的盾牌,也是她的长矛,使她与全镇镇民间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魔印力场。少了这道魔印,她该怎么办?黎莎天性不像布鲁娜那样高傲强势,没办法大声喝斥、殴打愚民。少了布鲁娜,她还能和谁以普通人的身份说话,而非草药师的身份?谁能擦拭她的泪水,解释她心中的疑惑?迟疑会破坏信任,人们需要充满自信的草药师。
在她内心深处,还有更不为人知的想法。伐木洼地在她眼中已经变得很藐小了。布鲁娜为她开启的大门永远无法关闭——它随时提醒她还有多少知识没有学到。少了布鲁娜,她的旅程或许将会在此结束。
她步入屋内,看见布鲁娜坐在桌旁。“早上好。”她说,“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早起,不然去花园前我会先煮好茶。”她放下药篮,望向火炉,水壶在冒烟,已经快滚了。
“我虽老了,”布鲁娜咕哝道,“但没瞎没有跛,还能自己煮茶。”
“当然可以。”黎莎说着亲吻老女人的脸颊,“你的身体好到可以和伐木工一起抡斧头砍大树。”她在布鲁娜皱眉时大笑,接着走过去端麦片粥。
共同生活的这几年并没有改变布鲁娜尖酸刻薄的语气,但黎莎早已懂得不听她的语气,只听老女人牢骚后的关爱,并且以感激的态度回答。
“今天出去采药还比较早。”布鲁娜在早餐时说道,“空气中还残留着恶魔的气味。”
“只有你会在鲜花堆里抱怨恶魔的气味。”黎莎回应道。的确,小屋里到处放满鲜花,花香四溢。
“不要转移话题。”布鲁娜说。
“昨晚有信使来镇上了。”黎莎说,“我听见号角声了。”
“幸好赶在天黑前。”布鲁娜咕哝道,“真是个鲁莽的家伙。”她对着地板吐了一口痰。
“布鲁娜!”黎莎责备道,“关于在屋里吐痰的事我是怎么对你说的?”
老太婆看着她,撑开眯缝的双眼。“这里是我家,我想怎么吐就怎么吐。”她说。
黎莎皱眉。“我肯定不是这么说的。”她严肃地回道。
“除非你比你的胸脯给人的印象还要聪明。”布鲁娜边喝茶边调侃。
黎莎气得张口结舌,但她早已习惯老太婆的挖苦。布鲁娜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想做什么,没有人能管得了。
“其实让你早起的是那位信使。”布鲁娜说,“长相不错那个?他叫什么名字?就是用无辜的小狗眼神看你的那个?”
黎莎苦笑着说:“比较像野狼。”
“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老女人窃笑,拍打黎莎的膝盖。黎莎摇了摇头,起身整理桌面。
“叫什么名字?”布鲁娜继续追问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黎莎说。
“我老到没时间和你绕圈圈了,女孩。”布鲁娜说,“他的名字。”
“马力克。”黎莎两眼一翻地说道。
“年轻的马力克来访时,我该帮你煮锅龙姆茶吗?”布鲁娜问。
“你以为大家满脑子都只有这事吗?”黎莎问,“我只是喜欢和他聊天,就这样。”
“我还没有瞎到看不出来那个男孩不只是想要聊天。”布鲁娜说。
“喔?”黎莎双手环抱胸前问道,“我现在举起几根手指头?”
布鲁娜大哼一声。“一根也没有。”甚至没有转向黎莎。“你这点把戏我一清二楚,就像我很清楚信使马弗力克在和你讲话时从来不会正视你的双眼。”
“他叫马力克。”黎莎再度说道,“而且他有正眼看我。”
“只有在他看不到你的领口时。”老太婆道。
“我真受不了你。”黎莎埋汰道。
“没必要感到害羞。”布鲁娜说,“如果我还有像你那样的胸部,也会拿出来炫耀。”
“我没有拿出来炫耀!”黎莎大叫,但布鲁娜只是窃笑。
号角声从距她们家不远的地方传来。
“是年轻的马力克大师来了。”布鲁娜说道,“你最好快点打扮打扮。”
“不是那么回事!”黎莎再度说道,但布鲁娜只是挥了挥手。
“我去煮龙姆茶。”布鲁娜自顾自地念叨。黎莎拿块抹布丢在老太婆身上,然后吐了吐舌头,朝门口走去。
来到前厅,她一边等待信使到来,一边忍不住好笑。布鲁娜几乎和她母亲一样喜欢逼她出去找男人,但是老太婆这么做也只是出于关爱。她只希望黎莎开心,而黎莎为此心存感激。但不管老太婆如何逗她,黎莎还是对马力克带来的邮件比较感兴趣,而非他的野狼眼神。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很喜欢信使来访的日子。伐木洼地是个小地方,但位于三座大城和十几座偏远村落的要道上,加上生产木柴以及厄尼的纸张,它在临近区域的经济上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伐木洼地一个月至少会有两次信使来访,大部分的邮件都留在史密特那里,但厄尼和布鲁娜的邮件会由信使亲自送达,而且通常还会留在镇上等待他们回信。布鲁娜与来森堡和安吉尔斯、雷克顿以及数个偏远村落的草药师互通信件。由于老太婆的视力日渐衰弱,读信以及回信的责任自然落到黎莎身上。
事实上邻近地区大部分的草药师都是布鲁娜的学生。遇上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各地草药师经常会写信咨询她,并且常常提出派遣学徒来向她学习的请求。没有人愿意见到她的知识随她一同离开人世。
“我老到没力气再收学生了!”布鲁娜会大声抱怨,轻蔑地摆摆手,然后黎莎会写委婉的回绝,这件事她已驾轻就熟。
这一切都让黎莎有很多机会与信使交谈。事实上大多数信使都以色眯眯的眼光咬她,或是试图以自由城邦的故事勾引她的注意,马力克就是这些人之一。
信使的故事确实打动了黎莎。他们的本意或许是迷倒黎莎进而掀开她的裙摆,但是他们的故事勾勒出的画面确深深印在黎莎的脑海中。她想要行走在雷克顿的码头上,去见识来森堡壮观的魔印田野,或看看传说中的森林堡垒安吉尔斯;她想要阅读它们的藏书,与那儿的草药师交流。只要她有胆量出门找寻,世上还有许多其他古老知识的守护者。
她微笑着迎接马力克步入视线范围。尽管距离遥远,她依然认出他走路的模样,因为一辈子待在马上导致双脚微微弯曲。这位信使来自安吉尔斯,与五英尺七英寸的黎莎差不多高,但身上有种刚毅的气质,而且黎莎一点也没夸大他的狼眼——它们以一种掠食者的冷峻目光打量着四周,搜寻潜伏的威力以及猎物。
“啊,黎莎!”他叫道,举起长矛指向她。
黎莎举手招呼。“大白天的有必要携带那玩意来吗?”她指着长矛问道。
“要是遇上狼怎么办?”马力克笑着回答,“我怎么保护你?”
“伐木洼地很少见到狼。”黎莎在他接近时说道。他拥有一头棕色长发,深青褐色眼睛。她无法否认他是英俊的男人。
“那就当有熊吧。”马力克抵达小屋时说道,“或狮子,世上有许多野兽。”他说着目光移动到她的乳沟上。
“这点我十分清楚。”黎莎说着调整披肩,遮住胸口。
马力克大笑,将信使包放在前廊上。“披肩已经落伍。”他建议道,“安吉尔斯或来森堡已经没有女人用披肩了。”
“那我敢肯定她们一定是穿高领洋装,不然就是那里的男人不会往不该看的地方看。”黎莎回道。
“高领。”马力克笑着点头,深深鞠躬。“我可以送你一件安吉尔斯高领礼服。”他低声说道,越走越近。
“我什么时候有机会穿那种衣服?”黎莎问,在对方将自己逼到角落前溜开。
“去安吉尔斯,”信使提议,“在那里穿。”
黎莎叹气。“我很想去。”她哀怨地道。
“或许你会有机会。”信使狡猾地说,点头抬手,示意黎莎先行进屋。黎莎微笑着闪身入内,但是这么做的同时,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视线盯着自己的背影。
他们进门时,布鲁娜已经回到椅子上坐好了。马力克走到她的面前,深深鞠躬。
“年轻的马力克大师!”布鲁娜愉快地说道,“真是意想不到呀!”
“安吉尔斯的吉赛儿女士向你问好。”马力克说,“她遇上了棘手的病例,恳求你伸出援手。”他伸手到袋子里,取出以绳子捆绑的纸卷。
布鲁娜指示黎莎接信,然后靠上椅背,闭上双眼听自己的学徒念信。
“尊贵的布鲁娜,回归后纪元三二六年,来自安吉尔斯堡的问候。”
“吉赛儿在给我当学徒时老是像小狗一样喋喋不休,没想这么多年了她写信还是这样子。”布鲁娜打断她,“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听废话,直接说病例。”
黎莎浏览内容,然后翻到后面继续阅读,一直读到第二张信纸才找到重要部分。
“一个男孩,”黎莎说,“十岁大。由母亲带往诊所,主诉反胃和无力。没有其他症状或病史。服用凄根、清水,卧床休息。三日间症状日益严重,另外手脚和胸口起了疹子。数日中凄根用量增加到三盎司。”
“症状恶化、开始发烧。疹子上出现白色脓肿。药膏没有效果。紧接而来的症状是呕吐。服用心叶和罂粟减轻痛楚,淡牛奶保护肠胃。没有胃口,看来没有传染性。”
布鲁娜沉默一段时间,琢磨着这件病例。她转向马力克。“你见过那个孩子吗?”
信使点头。
“有发汗吗?”布鲁娜问。
“有。”马力克确定道,“也有发抖,好像他同时承受冷热煎熬。”
布鲁娜咕噜一声。“他的指甲是什么颜色?”她问。
“就是指甲的颜色。”马力克笑着回答。
“放聪明点,和我耍嘴皮子会后悔的。”布鲁娜警告道。
马力克脸色发白地猛点头。老女人又问了他几分钟,偶尔在他回答后嘟哝几声。信使都拥有过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布鲁娜似乎毫不怀疑他的答案。最后,她挥手要他安静。
“信里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吗?”布鲁娜问。
“她想要派个学徒来向你学习。”黎莎说。布鲁娜脸色一沉。
“我有个学徒,薇卡,即将完成训练。”黎莎读道,“根据你的来信,你也一样。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新人,请考虑和我交换熟手。”黎莎讶异极了,马力克露出会心一笑。
“我没叫你停下来。”布鲁娜刺耳地道。
黎莎轻轻喉咙。“微卡潜力无穷,”她念,“医术足以应付伐木洼地的需求,也有能力接受睿智的布鲁娜的指导。当然黎莎也可以在我诊所的病患身上学到不少经验。拜托,我恳求你,在睿智的布鲁娜离世前多让一个人传承她的知识。”
布鲁娜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要好好想想才能回复此事。”她终于说道,“去镇上巡巡,女孩。我们等你回来后再谈。”她对马力克说:“明天给你答复,黎莎会为你准备酬劳。”
信使鞠躬,在布鲁娜靠回椅背、闭上双眼时退出屋外。黎莎感到心跳加速,但她知道不该打扰老太婆回溯数十年的记忆,为小男孩寻求医治之道。她提上药篮,前往镇上巡视。
黎莎出门后,马力克在门外等她。
“你早就知道那封信里写些什么。”黎莎指控道。
“当然,”马力克承认,“她写信时我在场。”
“你竟然没有对我说。”黎莎道。
马力克微笑。“我说要送你高领礼服,”他说,“这个提议依然有效。”
“看看咯。”黎莎微笑,拿出一袋钱币。“你的酬劳。”她说。
“我宁愿你付我一个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