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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伦兴奋地跟在卡伯身后,朝雄伟的石头建筑走去。当天是第七日,正常来讲他绝不想跳过长矛练习和骑术课程,但今天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是他第一次前往公爵图书馆。
自从他和卡伯开始交易魔印后,他师傅的生意就蒸蒸日上,成为城内炙手可热的魔印师。他们收藏的魔印宝典很快就成为全密尔恩第一,甚至可能是世界权威。同时,他们封闭城墙缺口的功绩迅速传开,而向来喜欢追逐潮流的贵族们自然也记得他们的名号。
贵族的业务可不好做,因为他们老是提出荒谬的要求,喜欢在不该设魔印的地方设魔印。卡伯把价钱翻倍,甚至提高三倍,丝毫没有抑制需求效果。请魔印大师卡伯来规划自家的魔印力场已成为身份的象征。
但是今天,应邀前来为城内最有价值的建筑绘制魔印,亚伦认为之前帮贵族绘印终于获得回报了。市民几乎没有机会进入图书馆内部。欧克悉心守护他的馆藏,只有高级请愿人和他们的助手才有机会被获准入内。
图书馆由造物主的牧师建造而成,之后由王室掌管,一直都由一名牧师负责日常管理。通常牧师除了这些宝贵的典籍外不须烦恼其他杂务。事实上,除了大圣堂及公爵的私人神庙外,这个职位的责任比管理大部分圣堂还要重大。
一名辅祭出来招呼他们,随即带领他们前往首席图书馆长朗奈尔牧师的办公室。亚伦边走边东张西望,欣赏着发霉的书柜和漫步书堆间的沉默学者,不算魔印宝典的话,卡伯的藏书超过三十本,而亚伦以前以为那堪称宝库,但公爵的图书馆藏书达数千册,他读一辈子都读不完。他认为公爵不该将这么多书锁在图书馆内。
就首席图书长而言,朗奈尔牧师还算年轻,棕色头发比灰色多。他亲切地招呼他们,请他们就座,派遣仆役去倒茶。
“你可是大名鼎鼎,卡伯大师。”朗奈尔说,取下他的细框眼镜,在棕色长袍上擦拭,“我希望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
“在我看来,图书馆的魔印状况都很好。”卡伯评论道。
朗奈尔再度戴上眼镜,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上次恶魔入侵事件后,公爵就一直担心他的馆藏。”他说,“公爵阁下想要……某些加强防护措施。”
“什么样的加强防护?”卡伯问道。朗奈尔局促不安,亚伦看出他对自己将提出的要求感到难堪。
最后,朗奈尔叹了口气。“所有桌椅及书柜都要绘制防御火焰唾液的魔印。”他平淡地说道。
卡伯眼睛都凸了出来。“那得做好几个月!”他说道,“再说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就算火恶魔能如此深入本城,也不可能通过图书馆外的魔印,如果它通过了,那你会有比书柜更重要的事要担心。”
朗奈尔神情严峻。“没有更重要的事要担心,卡伯大师。”他说,“公爵和我在这件事上有共识。你绝对无法想象地心魔物烧毁老图书馆时我们的损失有多惨重,这里守护的是人类千年来累积的知识。”
“抱歉。”卡伯说,“我没有轻蔑的意思。”
图书馆长点头。“我了解。你说得也没错,发生这种事的概率很低。无论如何,公爵阁下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我可以支付一千枚金阳币。”
亚伦在脑中计算这个数字。一千枚金阳币可是一大笔钱,算是他们接过最大的一单生意了,但这个工作须耗费好几个月,再加上放弃正常生意也会蒙受的损失……
“我恐怕帮不上忙。”卡伯说,“这会占用我太多正常做生意的时间。”
“这样做会获得公爵的赏识。”朗奈尔说。
卡伯耸肩。“我曾担任他父亲的信使,当年我获得足够的赏识了,我不需要更多了。去找个年轻的魔印师试试。”他建议,“某个需要证明自己的人。”
“公爵阁下指名请你。”朗奈尔坚持道。
卡伯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来接。”亚伦脱口而出。两个男人同时转头看着他,没想到他有勇气说这种话。
“我不认为公爵愿意接受学徒的服务。”朗奈尔说。
亚伦耸肩。“没必要告诉他。”他说,“我师傅可以规划书柜和书桌的魔印,然后交给我来刻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卡伯。“反正就算你接了这份工作,一样会有一半以上的魔印是我刻的。”
“很有趣的折中办法。”朗奈尔严肃地道,“你觉得呢,卡伯大师?”
卡伯怀疑地看着亚伦。“这是你向来最讨厌的单调乏味的工作。”他说,“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小子?”
亚伦微笑。“公爵可以宣称卡伯魔印大师打造了图书馆的魔印,”他开口道,“你可以得到一千枚金阳币,而我——”他转向朗奈尔。“只要一个承诺——可以任意使用图书馆。”
朗奈尔大笑。“真是讨我欢心的孩子!”他道。“这就是说定了吗?”他问卡伯。
卡伯笑了笑,两人握手。
朗奈尔牧师带着卡伯和亚伦参观图书馆。走着走着,亚伦逐渐了解到自己刚才接下的工程将是如此的鸿大。就算跳过计算,直接目测绘印,也得在这里耗上大半年时间。
尽管如此,在参观过整座图书馆后,有机会阅读如此多藏书,他知道一切都值得。朗奈尔承诺他随时可以进出图书馆,不管白昼还是黑夜,直到他终老。
朗奈尔注意到孩子脸上的热忱,露出会心的微笑。他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于是趁亚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时把卡伯拉到一边。
“这个孩子是学徒还是仆役?”他问魔印师道。
“他是商人阶级,如果你是在问这个的话?”卡伯说。
朗奈尔点头。“他的父母是谁?”
卡伯摇头。“没有父母,至少在密尔恩没有。”
“你能代表他说话?”朗奈尔问。
“那孩子代表他自己说话。”卡伯回答道。
“他订婚了吗?”牧师问。
果然不出所料。“自从我的生意扶摇直上以来,你不是第一个向我打听这问题的人了。”卡伯说,“就连某些贵族也派美丽的女儿来探访他,但我不认为任何造物主创造出的女孩有办法让他愿意放下书本。”
“我知道那种感觉。”朗奈尔说,指向一名坐在书桌上的女孩,她的面前摆着十几本翻开的书本。
“玛丽,过来一下!”他叫道。女孩抬头,接着熟练地标示书页,把书放好,这才走过来。她看起来和十四岁的亚伦差不多大,有着棕色大眼及一头亮眼的棕色长发。她的脸型圆润,线条柔和,笑容灿烂。身穿连衣裙,在图书馆里沾上不少灰尘。她撩起裙摆,迅速行了个屈膝礼。
“卡伯大师,这位是我的女儿,玛丽。”朗奈尔道。
女孩抬起头来,突然兴奋地问道:“那位卡伯魔印大师?”
“啊,你知道我的作品?”卡伯问。
“不,”玛丽摇头,“但我听说你珍藏的魔印宝典是世界之最。”
卡伯大笑说:“这下说不定有点机会,牧师。”
朗奈尔牧师弯腰到女儿脸前,指向亚伦。“那位年轻的亚伦是卡伯大师的学徒,他将负责为我们图书馆绘制魔印,你何不带他参观参观?”
玛丽看着亚伦东张西望,完全忽视她的存在。他的棕色长发肮脏杂乱,身上昂贵的服饰又脏又皱,但眼中绽放智慧的光芒。他的五官工整对称,看起来很亲切。她抚平裙摆,朝他走去。卡伯听见朗奈尔喃喃祈祷。
亚伦似乎没有注意到玛丽接近。“哈啰。”她说。
“哈啰。”亚伦说道,眯眼辨识一本放在高处的书,想知道书背上的文字。
玛丽皱眉。“我叫玛丽。”她说,“朗奈尔牧师是我父亲。”
“亚伦。”亚伦说着自柜上取下一本书,开始慢慢翻阅。
“我父亲要我带你参观图书馆。”玛丽说。
“谢谢。”亚伦说着把书放回原位,然后走过一排书柜,来到一块用绳子围起来的区域。玛丽被迫跟在他的身后,脸上浮现恼怒的神情。
“她习惯忽视他人,而不是被忽视。”朗奈尔饶有兴味地说道。
“BR。”亚伦念出绳子围住的拱门上方的标示。“BR是什么意思?”他喃喃问道。
“大回归之前。”玛丽说,“那些是古世界遗留下来的书籍正本。”
亚伦转向她,仿佛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真的?”他问。
“除非公爵允许,不然禁止进入。”玛丽说,欣赏着亚伦的脸垮下来的模样。“不过,”她微笑,“因为我父亲的关系,我可以自由进出。”
“你父亲?”亚伦问。
“我是朗奈尔牧师的女儿。”她不悦地提醒道。
亚伦瞪大双眼,尴尬地鞠了个躬。“亚伦,来自提贝溪镇。”他说。
在大厅的另一边,卡伯轻声窃笑。“男孩在女孩面前就是比较吃亏。”他说。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亚伦逐渐养成了规律的生活作息。瑞根的宅邸比较接近图书馆,所以大部分的晚上他都睡在那里。信使的脚康复不久又出门远行了。伊莉莎鼓励亚伦把他的宅院当成自己家,而且似乎看到里面堆满亚伦的工具和书籍就有种莫名的喜悦。仆役们也很喜欢他住在家里,宣称只要有他在,伊莉莎女士就不会无精打采。
亚伦日出前一个小时就会起床,前往天花板高耸的前厅就着油灯的光线练习抛枪。当太阳自地平线上升起时,他就溜出屋外,投掷长矛,训练骑术。然后与伊莉莎一起共进早餐——如果瑞根在家也会加入——然后他就出门前往图书馆。
抵达图书馆,时间还很早,图书馆里除了睡在地下室的辅祭之外空无一人。他们刻意保持距离,对亚伦心存戒备,因为他可以任意跑去找他们的主人并发表言论。
图书馆分配了一间独立的小房间作为他的工作室。空间只能容纳两个书架、他的工作台,以及他正在处理的家具。其中一个书架上放满油漆、刷子及雕刻工具,另一个书架放满借来的书。地上积了一层卷曲的木屑,到处都是溢出来的油漆和亮光漆的污渍。
亚伦每天早晨都会抽出一小时阅读,然后才不舍地合上书本,开始工作。刚开始几周,他都在帮椅子雕刻魔印。然后他开始处理长凳。这份工作比预期中还耗时间,但亚伦毫不在意。
几个月下来,玛丽的倩影已成为令心情愉快的风景,她不时就会探头进来对他微笑或闲聊几句,然后快步回去继续她的学习。亚伦本来以为她这样打断自己的工作和阅读会令他心烦,然而事实恰好相反。他期待她的到来,甚至发现自己会在她缺席的日子里心浮气躁。他们会在图书馆的屋顶共进午餐,俯瞰整座城市和城外的高山。
玛丽和亚伦见过的女孩大不相同。身为公爵图书馆长兼首席历史学家的女儿,她或许可以算是城内知识程度最高的女孩,亚伦发现自己从她身上学到的东西不比从书里来的少。但她却显得异常孤单,辅祭们怕她更甚于亚伦,而图书馆中又没有其他和她年龄相当的人。玛丽可以面不改色地和灰胡子学者讨论,但在亚伦面前她似乎有点害羞,不像平常那般自信。
他在她面前也是有种说不出的忐忑。
“造物主啊,杰克,你简直完全没有练习嘛。”亚伦掩住双耳说道。
“别这么苛刻,亚伦。”玛丽斥道。“你唱的歌很好听,杰克。”她说。
杰克皱眉。
“她说着笑嘻嘻地放开双手。我父亲说音乐和舞蹈会导致罪恶,所以我不能听,但是我敢肯定你的歌声非常美妙。”
亚伦哈哈大笑,杰克眉头深锁,收起自己的鲁特琴。
“试试杂耍。”玛丽建议道。
“你确定看杂耍表演不是一种罪?”杰克问。
“除非耍得很好。”玛丽低声道。亚伦再次大笑。
杰克的鲁特琴十分老旧,琴弦并不完整。他放下琴,自存放吟游诗人道具的布袋桶中取出彩色球。油漆剥落,球面也满是裂痕。他将一颗球抛入空中,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如此耍了数秒,玛丽随即拍手。
“好多了!”她说。
杰克微笑。“看好了!”他说着伸手要拿第四颗球。
当所有木球统统摔落地面时,亚伦和玛丽同时露出吃痛的神情。
杰克脸红。“或许我应该多练习一下耍三颗球。”他说。
“你是该如此。”亚伦同意。
“我爸不喜欢。”杰克说,“他说:‘如果你闲到在那杂耍特技,孩子,我就帮你多找点事干。’”
“我爸抓到我偷跳舞时也会这么说。”玛丽说。
他们同时期待地转向亚伦。“我爸以前也会这么说。”他说。
“卡伯大师不会吗?”杰克问。
亚伦摇头。“他这么做?他的要求我都做到了。”
“那你哪有时间练习信使的技能?”杰克问。
“找时间。”亚伦说。
“怎么找?”杰克问。
亚伦耸耸肩。“早点起床、晚点睡觉、吃完饭偷偷出去学。能怎么找就怎么找,除非你想要一辈子都当磨坊工?”
“当磨坊工没什么不好,亚伦。”玛丽说。
杰克摇头。“不,他说得对。”他说,“既然想当吟游诗人,我就必须更加努力。”
杰克转向亚伦。“我会多多练习。”他承诺道。
“别担心,”亚伦说,“如果你没办法娱乐村民,至少也可以帮忙用你的歌声吓跑路上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