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荣幸了,你竟然认为我的吻比钱币还要值钱。”黎莎回道,“恐怕我必须令你失望了。”
马力克大笑。“亲爱的,如果我不畏黑夜里的恶魔,勇敢地自安吉尔斯前来此地,尽管只带了你的吻回去,还是会让所有路过伐木洼地的信使羡慕到死。”
“好吧,既然这样,”黎莎笑着说道,“我想我会继续保留我的吻,等价钱高一点再拿来付账。”
“你伤了我的心。”马力克说,伸手抚摸胸口。黎莎将钱袋丢给他,他抬手接下。
“至少,我是否有幸护送草药师前往镇上?”他微笑询问。他一腿屈膝,伸出手臂,等她勾握;黎莎忍不住微笑。
“我们伐木洼地的步调没有那么快。”她说着看看他的手臂。“但是你可以帮我提药篮。”她将药篮挂在他伸出来的手臂上,朝镇上前进,任由他在身后盯着自己的背影。
当他们抵达镇上时,史密特的市集已经人声鼎沸。黎莎喜欢早点来市集挑菜,以免最好的菜被人挑光,并且先向屠夫道格订肉,然后才去巡视镇上的病患。
“早安,黎莎。”杨·葛雷说,他是伐木洼地最老的长者之一。他那把作为骄傲象征的灰胡子,比大多数女人的头发都长。杨曾是身强体壮的伐木工,但晚年日渐瘦弱,必须拄着拐杖走动。
“早安,杨。”她回应,“关节还好吗?”
“还是会痛。”杨回答,“特别是手掌,有时候几乎握不住拐杖。”
“即使如此,你还是有办法每次见面都对我毛手毛脚。”黎莎指出。
杨窃笑。“对我这样的老头而言,小女孩,再痛都值得。”
她把手探入药篮,拿出一个小瓶子。“我又帮你做了一些敷药。”她说,“你帮我省了送去的路。”
杨微笑。“我随时欢迎你来我家帮我涂药。”他说着眨了眨眼。
黎莎抿着嘴,但还是笑出声来。杨是个好色之徒,但是她还蛮喜欢他的。和布鲁娜同住让她了解对于丰富的人生经历而言,怪癖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缺点。
“恐怕你得自己想办法。”她说。
“哈!”杨嘲弄似的挥舞拐杖。“好啦,你考虑考虑。”他说。离开前,他看了马力克一眼,点头表达敬意。“信使。”
马力克点头回应,老人随即离开。
市集中所有人都热情地向黎莎打招呼,她会停下脚步询问每个人的健康状况,随时都在工作,即使买菜时也不例外。
虽然她和布鲁娜贩售火焰棒之类的物品赚了不少钱,不过不管她买什么都不会有人向她收钱。布鲁娜治病从不收钱,所以其他人也不会向她收钱。
在她娴熟地挑选蔬菜和水果的时候,马力克一直紧跟在她身后。他吸引了不少目光,但黎莎认为那是因为他和她走在一起,而不是因为市场上出现陌生人;伐木洼地常常会有信使来访。
她看了基特——史黛芙妮的儿子,但不是史密特的。这个孩子将近十一岁了,随着一天天长大,他越长越像米歇尔牧师。这些年来史黛芙妮一直信守承诺,自从黎莎担任学徒起就没有传她的谣言。在布鲁娜看来,她的秘密不会泄露,但是站在史黛芙妮的角度来说,黎莎实在无法想象史密特怎么可能不从这张每天都会在餐桌上看见的脸上找到真相。
她比了个手势,基特连忙跑来。“有空就把这个袋子送去给布鲁娜。”她说着将挑好的菜交给他。她向他笑了笑,偷偷在他手里放了一卡拉。
基特眉开眼笑地看着他的礼物。大人绝不会向草药师收钱,但黎莎总会给帮忙的孩童一点好处。伐木洼地的主要货币是安吉尔斯的亮面木币,等到下次有信使来访时,基特和他的兄弟就有钱买糖吃了。
正要离开时,她看见麦莉,于是走过去打招呼。她朋友这些年来十分忙碌,身后已经跟了三个小孩。一个名叫班恩的年轻玻璃匠离开安吉尔斯,试图前往雷克顿或来森堡追寻财富。他在伐木洼地落脚,打算招揽顾客,赚点本钱,然后继续旅程,但是后来他遇上了麦莉,那些发财计划如同加入热茶中的糖一般融化得干干净净。
现在班恩在麦莉父亲的畜棚中做生意,搞得有声有色。他向从克拉西亚堡回来的信使购买一袋袋沙,将它们制造成实用又美观的物品。伐木洼地从来没有玻璃匠,所有人都想弄点玻璃制品回家。
黎莎也对这样的发展感到高兴,不久就请班恩制作了一套复杂的蒸馏器具,让她可以很轻松地滤出药草中的汁水,制作强力药水。
不久后,班恩和麦莉结婚,又过了不久,黎莎就为麦莉接生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另两个孩子紧接而来,黎莎对他们视如己出。当他们将最小的孩子取名为黎莎时,黎莎荣幸得掉下眼泪来。
“早安,小淘气们。”黎莎说,蹲下身去等待麦莉的孩子们冲入她怀中。她紧紧拥抱、亲吻他们,起身前还塞给每个小孩一些用纸包装的糖果。这些糖果都是她亲手做的——另一项从布鲁娜身上学到的手艺。
“早安,黎莎。”麦莉说,微微行了个屈膝礼。黎莎忍下皱眉的冲动。这些年来她和麦莉依然走得很近,但自从穿起围裙后,麦莉就以不同的目光看她,而且不管她怎么说都无法改变这一点。这个屈膝礼似乎已成了习惯。
尽管如此,黎莎依然珍惜她们的友情。赛拉偷偷溜到布鲁娜的小屋,向她恳求龙姆茶,导致她们的交情从此断绝。听镇上的女人说起,赛拉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镇上的半数男人都曾在不同的时间敲过她家大门,而她的钱总是比她母亲缝补衣服赚的还多。
从某些角度来看,布莉安娜的情况比她更糟。过去七年间她没和黎莎讲过半句话,却偏偏喜欢向所有人编黎莎的坏话。她开始请妲西帮忙,继续与艾文乱来,很快就把肚子搞大。当米歇尔牧师质问她时,她不愿独自面对全镇镇民,于是宣称艾文就是孩子的父亲。
艾文在布莉安娜的父亲拿干草叉胁迫,同时又被她兄弟在旁挟持下娶了布莉安娜,接下来是布莉安娜和他们的儿子加仑受难的开始。
布莉安娜是个称职的母亲与妻子,但她一直没有甩掉怀孕期间增加的体重,而黎莎十分清楚艾文的双眼及双手——会跑到什么地方。据传言,他常常会去敲赛拉的门。
“早安,麦莉。”她说,“你见过信使马力克吗?”黎莎转身介绍,却发现他已不在自己身后。
“喔,不。”她说,看着他面对加尔德站在市集对面。
加尔德十五岁时就已经比全镇的男人还高,只略矮于他父亲。他现年二十二,已长成近七英尺高、全身都是肌肉的巨人,在长年伐木生涯中变得健壮无比。人人都说他有密尔恩血统,因为安吉尔斯人都长不到如此身高。
他说谎的事情弄得全镇皆知,之后,所有女孩都和他保持距离,不敢与他独处。或许这就是他至今仍纠缠黎莎的原因,或许无论如何他都会纠缠黎莎。但加尔德并没有从过去的经验中吸取教训。他的自我随着肌肉一样膨胀,已经成为所有人预料中的恶霸。嘲弄过他的男孩只要他一开口立刻胆战心惊,而如果他对待他们的方式堪称残暴,他对待任何愚蠢到胆敢多看黎莎一眼的人可算是恐怖到极点。
加尔德依然在等她,一副黎莎迟早会突然醒悟,了解自己终究还是属于他的模样。他顽固得像木头,完全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诫。
“你不是本地人,”她听见加尔德说,同时用力戳着马力克的肩,“所以或许你不知道黎莎已经订婚了。”他耸立在信使面前,如同成人站在孩童面前。
但马力克毫不畏惧,也没有被加尔德戳得后退。他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一双狼眼不离加尔德的目光;黎莎希望他保持理智不要轻举妄动。
“她从来没有这么说过。”马力克回应,黎莎的希望落空。她开始靠近他们,但他们身旁已围了一圈人,阻挡她的去路。她希望自己带着布鲁娜的拐杖来赶人。
“她有说要嫁给你吗,信使?”加尔德大声说道,“她说过要嫁给我。”
“我知道。”马力克回道,“我还听说全伐木洼地只有你这个笨蛋以为婚约在你背叛她后还会有效。”
加尔德大吼一声,出手抓向信使,但是马力克动作飞快,迅速闪到侧面,拔出他的长矛,矛柄狠狠刺中伐木工的双眼之间。他以流畅的动作甩动长矛,在加尔德向后退开时攻击他的膝盖后方,将他重重地击倒。
马力克将长矛插在地上,一脚踏在加尔德身上,狼一般的目光冷峻而充满自信。“本来矛头不是要插在地上。”他提醒道,“你最好记住这点,黎莎的事黎莎自己决定。”
围观群众全看呆了,但黎莎继续向前推进,因为她很了解加尔德,知道一切还没有结束。
“停止这种愚行!”她叫道。马力克转头看她,加尔德趁机抓住他的矛头。信使立刻回头,双手紧握矛柄,试图抢回长矛。
这是他最不该采取的举动。加尔德拥有木恶魔般的力量,就算瘫在地上,力气依然无人能及。他健壮的手臂一抽,将马力克抛入空中。
加尔德爬起身来,将六英尺长矛如同树枝般折成两半。“看看没有长矛可躲的情况下你要怎么打架。”他说着将断矛摔在地上。
“加尔德,不要!”黎莎尖叫,推开挡在前面的几名观众,抓住他的手臂。他将她一把推开,目光没有离开马力克。这个简单的动作将她甩回围观群众中,撞在道格和尼可拉斯身上,众人摔成一团。
“住手!”她无助地叫道,挣扎着爬起来。
“没有人可以拥有你!”加尔德道,“你只能接受我,不然就像布鲁娜一样孤独终老!”他大步走向马力克,信使才刚刚自地上爬起。
加尔德朝信使挥出斗大的拳头,然而再一次,马力克动作比他还快。他轻易避开此拳,接着在加尔德大幅度转身攻击前迅速赏他两拳。
如果加尔德有感受到那两拳的威力,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们再度展开攻击,这次马力克笔直击中加尔德的鼻子。加尔德鼻血直流,哈哈大笑,使劲自鼻孔中擤出鼻血。
“你就这点能耐?”
马力克低吼一声,疾扑而上,连续击中好几拳。加尔德跟不上他的速度,根本没有费心闪避,只是咬紧牙关护住要害,脸涨得通红。
片刻后,马力克向后退开,以一种类似猫咪备战的姿势站立,举起双拳,准备出击。他的指节脱了一层皮,并发出浓重的喘息声。加尔德似乎只受到一点皮外伤。马力克的狼眼中首次浮现恐惧。
“你就这点本事?”加尔德问,再度迈步向前。
信使再度扑上,但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像之前那般矫健。他挥出一拳,接着加尔德粗大的指头紧抓他的肩膀,狠狠压下,信使试图后退,但加尔德抓得很紧。
加尔德一拳捶入信使的肚子里,腹内的空气当场逸散。他再度出拳,这次打在头上,马力克如同一袋马铃薯般跌落地面。
“这下得意不起来了,是不是!”加尔德大吼。马力克手脚撑地,挣扎起身,加尔德狠狠踢中他的腹部,令他翻身瘫倒。
这时黎莎已经冲上前去,加尔德则跪在马力克身上,不停重拳捶打。
“黎莎是我的!”他吼道,“任何胆敢反对的人都会……!”
他话才说到一半,黎莎已经撒了一把布鲁娜的盲眼药粉到他脸上。他的嘴巴本已张开,便反射性地吸入一大堆药粉,在药粉灼烧他的眼睛和喉咙时放声惨叫,他的静脉紧缩,皮肤犹如被滚水烫伤。他自马力克身上跌落滚向一旁,呼吸困难,不住抓脸。
黎莎知道自己撒了太多药粉。只要用手指夹一点就能撂倒大部分的男人,一整把的量可能会闹出人命,导致对方被自己的痰给噎死。
她脸色一沉,推开围观群众,提了一桶史黛芙妮用来清洗马铃薯的清水。她将水整桶倒在加尔德身上,他随即不再抽搐。他会失明几个小时,但她绝对不要看到他死在自己手上。
“我们的婚约已经解除。”她对他说,“永远解除。我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妻子,就算这表示我会孤独终老也无所谓,我宁愿嫁给地心魔物也不要嫁给你!”
加尔德痛苦呻吟,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她说什么。
她走到马力克身边,蹲下去扶他坐起。她取出干净的布轻拭他脸上的血迹。他已开始浮肿瘀青了。
“我想我们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呃?”信使轻声窃笑问道,随即又因为发笑引发的疼痛而皱眉。
黎莎在布上倒了些史密特在自家的地窖里酿的烈酒。
“啊——啊——啊!”布才一碰到他,马力克就倒抽一口气。
“你活该。”黎莎说,“你本来可以避免这场争斗,不管你能不能打赢。我不需要你的保护,而且我也不可能喜欢以为和人打架可以赢得草药师芳心的男人,就像我不会喜欢镇上的恶霸。”
“是他先出手!”马力克抗议道。
“我对你很失望,马力克大师。”黎莎说,“我以为信使不会如此鲁莽。”马力克羞愧地低下头。
“带他回史密特旅店的房间。”她对附近的几个男人说道,他们立刻遵命行事。这些日子以来,伐木洼地大部分的男人都会听从她的命令。
“如果你在明天早上前下床,”黎莎对信使道,“我会知道的,然后我会很生气。”
马力克虚弱地微笑,众人随即扶着他离开。
“实在太了不起了!”麦莉在黎莎回去拿草药篮时激动说道。
“没什么了不起,只是一些必须制止的愚行。”黎莎说道。
“没什么了不起?”麦莉问,“两个男人像公牛一样打成一团,而你只撒一把药粉就能分开他们!”
“用药物伤人是件容易的事,”黎莎说,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口气竟然与布鲁娜一般无二,“难在治病救人。”
当黎莎巡完全镇,回到布鲁娜的小屋时已是午后。
“孩子们怎么样?”布鲁娜在黎莎放下药篮时问道。黎莎微笑。在布鲁娜眼中,所有伐木洼地的居民都是她的孩子。
“很好。”她说着,走过去坐在布鲁娜椅子旁的矮凳上,让年迈的草药师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杨·葛雷的关节依然疼痛,但他的心态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我拿了点软膏给他。史密特还是卧病在床,不过咳嗽减轻了。我想很快就会康复。”她继续描述镇民的病情,老太婆则不住点头。如果布鲁娜有意见的话,会打断她;现在她很少这么做了。
“只有这些?”布鲁娜问道,“小基特向我提到今天早上在市集发生了精彩的打斗事件?”
“那就是愚蠢的闹剧。”黎莎说。
布鲁娜挥手打断她。“男孩就是男孩。”她说,“即使变成男人也一样,听起来你应付得不错。”
“布鲁娜,他们差点闹出人命!”黎莎说。
“喔,去!”布鲁娜说,“你可不是第一个让男人大打出手的美女。你或许不信,在我年轻的时候,一样有不少男人为了我而打断了骨头。”
“你从来没有像我这样年轻过。”黎莎揶揄道,“杨·葛雷说他在学走路的时候,镇民就已经叫你‘丑老太婆’了。”
布鲁娜窃笑。“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她说,“但在那之前我的胸部和你一样丰满圆润,男人为了抢着吸一口,会像地心魔物一样大打出手。”
黎莎仔细打量着布鲁娜,试图抹去岁月的痕迹,找寻年轻时美丽的身影,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布鲁娜至少也一百多岁了。她从来不会提起自己确切的年纪,被逼问时只会说:“我一百岁后就没去算年头了。”
“总之,”黎莎说,“马力克脸上可能多了点瘀青,但是明天仍可继续上路。”
“那很好。”布鲁娜说。
“所以你想到医治吉赛儿女士年轻病患的药方了吗?”黎莎问。
“你会怎么对她说?”布鲁娜反问。
“我很肯定我不知道。”黎莎说。
“真的很肯定吗?”布鲁娜问,“我不这么认为。来吧,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告诉吉赛儿?别假装你没想过这个问题。”
黎莎深深吸了口气。“凄根看来没有和男孩的身体产生良好互动。”她说,“他需要停止服用凄根,至于脓肿必须切开抽脓。当然,接下来还得处理最初的病症。发烧和反胃可能只是普通感冒,但是瞳孔放大和呕吐表示病情并不单纯。我会用僧叶搭配仕女胸针和艾德树皮,少量服用,至少一星期。”
布鲁娜凝视着她慢慢点头,一刹那,也是永远的送别了。
“整理行李,和大家道别。”她说,“你要亲口将你的建议告诉吉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