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希尔维处理完伤口后,她转身检查亚伦的伤势。一开始他有点抗拒,但是软膏确实发挥功效,当冰凉感沿着手臂蔓延开后,他才发现灼伤处有多刺痛。
“她会好起来吗?”亚伦看着自己母亲问道。她的呼吸均匀了,但是伤口附近的肤色很难看,空气中仍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我不知道。”可琳道。她毫不委婉地继续道,“我从没见过伤势如此严重的人。正常来讲,如果恶魔接近到这种距离……”
“你就死定了,”杰夫站在门口说,“要不是因为亚伦,希尔维也本来难逃一死。”他步入屋内,视线垂下地面。“昨晚亚伦给我上了一课,可琳。”杰夫说,“他让我了解恐惧是我们的敌人,比恶魔更可怕的敌人。”
杰夫伸手搭上儿子的肩。“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他保证道。亚伦点点头,偏过目光。他很想相信父亲,但是他脑中不断浮现父亲蜷缩在前廊上,害怕到无法动弹的画面。
杰夫走到希尔维身边,握起她湿黏的手掌。她还在冒汗,不时会在睡梦中颤抖。
“她会死吗?”杰夫问。
草药师长长叹了口气。“我是接骨好手。”她说,“也是接生专家。我可以让病人退烧、治疗感冒,只要没有受伤太久,甚至有办法清理恶魔造成的伤口。”她摇一摇头。“但这是恶魔感染。我已经开药为她减轻疼痛、帮助睡眠,然而想要解药,你必须去找比我高明的草药师。”
“还能找谁?”杰夫问,“你是提贝溪镇唯一的草药师。”
“去找我的老师。”可琳说,“老梅·弗里曼。她住在阳光牧地的郊外,距离这里两天的路程。如果有人能够治疗这种感染,那一定就是老梅了,但是你们动作要快,感染扩散的速度很快,如果拖太久,就连老梅也帮不了你们。”
“我们要怎么找她?”杰夫问道。
“你们不太可能迷路。”可琳说,“只有一条路通往那里。只要别在岔路那里转进森林就行了,除非你想耗上几个星期前往密尔恩。信使几个小时前才往阳光牧地出发,但是他还要先在镇上几个地方停留。如果你们脚程够快,或许还能赶上他们。信使随身携带魔印圈,只要赶上他们,你们就可以全程赶路直到太阳下山,而不用停在半路找地方借宿;信使能够帮你们加快行程。”
“我们会找到他。”杰夫说,“不惜任何代价。”他的语气十分坚定,亚伦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亚伦眼看着提贝溪镇慢慢消失在马车后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特的感觉。这是第一次,他要前往离家超过一天路程的地方。他将看见另一座城镇!一个星期前,像这样的冒险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但现在,他只希望一切能够恢复原状——回到农场安全的时候;回到母亲没有受伤的时候;回到他不知道父亲是懦夫的时候。
可琳承诺会派她的儿子赶往农场,告知诺莉安他们会离开约一个星期,并在他们不在家时帮忙照顾牲畜、检查魔印。邻居都会主动帮忙,不过诺莉安承受的打击太大,不敢独自面对黑夜。
草药师还给了他们一张粗略的地图,他谨慎地卷起地图,放入皮筒中。纸张在提贝溪镇是稀有物品,绝对不会轻易送人。亚伦对这张地图深感兴趣,一直研究了好几个小时,虽然他根本看不懂标示地名的文字;因为亚伦和他父亲都不识字。
地图上标示出通往阳光牧地的道路,以及路上会遇到的地标,但没有详细标明距离。路上有几座农场可供他们借宿,但是却完全看不出农场之间相隔多远。
母亲全身不停冒汗,神智恍惚,时断时续地昏睡,有时候她会说胡话或大叫。亚伦总是拿湿布帮她擦脸,然后又强迫她喝一点草药师给他的刺鼻药茶,但似乎没有多大帮助。
下午稍晚,他们路过豪尔·坦纳的房子。他是住在提贝溪镇郊外的农夫。豪尔的农场距离森林村落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但是当亚伦和父亲抵达时已是下午了。
亚伦记得每年都会在夏至庆典看到豪尔和他的三个女儿,不过自两年前豪尔妻子死在地心魔物手中后,他们就不再出现了。豪尔离群索居,他的女儿也随他一起深居简出;就连发生森林村落的惨剧也没赶来帮忙。
豪尔家的田地有四分之三化为焦土;只有最接近他们家房子的田地才有守护播种的魔印。一头瘦弱的奶牛立在泥泞的院里咀嚼反刍的食物,绑在鸡笼边的山羊瘦得连肋骨都数得清楚。
豪尔家是一栋以石块垒的平房,以泥巴和黏土固定而成。较大的石块上绘有斑驳的魔印。亚伦认为这些魔印画得很糟,不过怎么说也已经撑这么久了。屋顶是斜的,腐败的茅草屋顶上突出几根短短宽宽的魔印桩。屋子的一面连接一座小畜棚,窗户钉满木板,门片半垂在门框中。院子对面还有一座大畜棚,但是状况看起来更糟。魔印或许还能维持有效状态,但是畜棚本身似乎随时都会崩塌。
“我从来没有到过豪尔家。”杰夫说。
“我也没有。”亚伦说谎。除了信使之外,没几个人有理由前往森林村落以北的地方,对镇中广场的人而言,住在这附近的人也只是茶余饭后的话题,随便聊聊。亚伦曾不止一次溜来偷看疯子坦纳的农场。这里就是他以前离家最远的地方。想要在日落前回家,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好几个小时才行。
有一次,就在几个月前他差点没能赶回家,他一直想要看看大女儿伊莲。其他男孩都说她有提贝溪镇最大的胸部,他想亲眼见识见识。他等了一天,最后看见她哭哭啼啼地跑出屋外。她哀伤的样子十分美丽,虽然她比他大上八岁,亚伦很想过去安慰她;他没有那个胆,但是仍然偷看了很久,结果差点付出惨痛的代价。
当他们接近农场时,一只脏兮兮的狗开始大叫,接着一名年轻女孩开门来到前廊,哀伤地看着他们。
“我们可能得在这里借宿。”杰夫道。
“还有几个小时天才会黑。”亚伦摇头说道,“如果到时没赶上瑞根,地图上指示在通往自由城邦的岔路附近还有一座农场。”
杰夫自亚伦的肩膀后方看着地图。“那很远。”他说。
“妈的伤不能等。”亚伦说,“我们今天不能抵达目的地,但是每多走一小时就表示我们可以早一小时拿到解药。”
杰夫回头看向浸在汗水中的希尔维,然后抬头看了看太阳,点了点头。他们对前廊上的女孩挥手,不过没有停留。
接下来几个小时,他们又走了很远,但都没发现信使或者其他农场的踪影。杰夫抬头望向布满橘色晚霞的天空。
“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天就会全黑了。”他说,“我们得回头。如果快一点,还可以及时回到豪尔家。”
“那座农场可能再转一个弯就到了。”亚伦争辩,“我们会找到它的。”
“我们不能确定。”杰夫说着,朝一边吐了口痰。“地图标示不清,我们要趁着还有机会时回头,没得商量。”
亚伦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这样我们会少掉半天的路程,更别提一整晚无法赶路,妈或许撑不过这段时间!”他叫道。
杰夫回头看向妻子,她裹在毯子里不停冒汗,呼吸急促而虚弱。他哀伤地看着地上逐渐拉长的影子,压抑着想打哆嗦的冲动。“如果入夜后还在外面,”他小声地回应,“我们都会死。”
话还没说完,亚伦已经使劲摇头,拒绝接受他的决定。“我们可以……”他微带迟疑地道,“我们可以在地上绘制魔印。”他终于说道。“画满马车外围。”
“如果刮来一阵风吹散魔印呢?”他父亲问,“到时候该怎么办?”
“那座农场可能就在下一座山丘后!”亚伦坚持道。
“也有可能还在二十里外。”他父亲吼回去,“甚至一年前就毁于一场大火,谁知道这幅地图画好后出过什么事?”
“你是说妈不值得你冒险吗?”亚伦谴责道。
“不用你告诉我她值不值得冒险!”他父亲大叫,差点把男孩撞出车外。“我爱她一辈子了!我比你还清楚她值不值得我冒险!但是我不打算赌上我们三人的性命!她可以撑过今晚,她非撑过今晚不可!”
就这样,他猛拉缰绳,停下马车,然后掉转方向。他对着米希的侧腹狠狠抽了一鞭,命令它沿着原路快速奔驰。马儿恐惧即将到来的黑夜,发狂似地疾奔。
亚伦回头看向希尔维,将满腔怒火咽下肚子。他看着母亲随车轮驶过凹凸不平的路面而摇晃,但无论路途有多颠簸,她一直没有任何反应。不管父亲怎么想,亚伦知道她存活的机会已经减少了一半不止。
抵达豪尔的农场时,太阳差不多完全下山了。杰夫和米希似乎有着共同的恐惧,同时张嘴大叫。亚伦跳入后座,试图在剧烈震动的车内扶稳母亲的身体。他紧紧抱着她,为她挡下多次猛烈的撞击。
但是他没有办法全部代她承受。他感觉得出来,可琳的缝隙绽开,伤口再度裂开。希尔维即使没有死于恶魔感染,也很可能死于旅途奔波。
杰夫直接驾着马车冲到前廊边,高叫:“豪尔!我们要借宿!”
他们还没跳下马车,屋门已经开启。一个身穿旧外套的男人手握干草叉冲出屋子。豪尔很瘦,但肌肉结实,如同肉干。紧跟而来的是伊莲,这名健美的年轻女子手握金属头的短铲。亚伦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哭哭啼啼,一脸惊恐,但现在的她眼中没有丝毫恐慌。她无视蠢蠢欲动的黑影,大步来到马车前。
豪尔朝正抬希尔维下车的杰夫点头。“带她进屋。”他命令道,杰夫立刻照做,通过魔印时吁了一大口气。
“打开大畜棚门。”他对伊莲道,“小畜棚停不下马车。”伊莲拉起裙子,拔腿就跑。他转向亚伦。“驾车前往畜棚,孩子!赶快!”
亚伦按照吩咐做。“没时间卸除马具了,”农夫道,“它必须撑一个晚上。”这已经是连续两个晚上了。亚伦怀疑米希还有没有机会卸除马具。
豪尔和伊莲迅速关上畜棚大门,并且检查魔印。“你在等什么?”男人对亚伦吼道,“到屋里去!恶魔马上就要现身了!”
话才说完,恶魔就已经开始凝聚形体,他们死命奔向农舍,看着仿佛自地面上长出来的魔爪以及有着尖角的脑袋。
他们左右闪避逐渐成形的死神,恐惧和肾上腺素大幅提升他们的敏捷和速度。第一批地心魔物完全现形,一群动作迅速的火恶魔展开追逐,迅速逼近。亚伦和伊莲继续奔跑,豪尔转身将干草叉朝恶魔掷去。
武器击中领头恶魔的胸口,它摔入伙伴之间。尽管体形瘦小,火恶魔的皮肤还是坚韧得能挡住干草叉。怪物捡起干草叉,张口喷火,烧断木柄,随手丢弃。
尽管地心魔物没有受伤,这一掷还是争取了一点时间。恶魔穷追不舍,但是在豪尔跳上前廊的同时,它们的攻势立刻受阻,仿佛撞上砖墙般撞上魔印力场。一时之间魔光大作,所有恶魔全都摔回院子。豪尔迅速进屋,他甩上大门,闩上门,转身背靠门上。
“赞美造物主。”他无力地说道,气息急促,脸色发白。
豪尔茅屋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充满着一股浓厚的发霉物和排泄物的混合味道。尽管地上长虫的芦草吸收了部分自屋顶渗下的积水,但屋里的湿气还是很重。两只狗儿和几只猫与主人同处在屋里,所有人走路时都必须留意脚下,担心踩着它们的脚或尾巴。火炉上吊着一口大黑锅,为满屋的酸腐味添加些炖肉味:不过味道越来越淡。一个角落悬着一块缀满补丁的油帘,隐约遮掩一下后方的尿桶。
亚伦尽可能帮希尔维重新包扎,接着在伊莲和妹妹班妮的帮助下,将她抬入她们的房间。而豪尔最小的女儿瑞娜,则为亚伦和他父亲拿了两个满是裂痕的木碗,放在晚饭的餐桌上。
农舍中只有三间房子,一间女孩们共用,一间是豪尔的卧房,剩下的就是供他们煮饭、进食、工作用的客厅。客厅中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帘隔开煮饭和吃饭的地方,一扇绘有魔印的木门通往小畜棚。
“瑞娜,趁大人讲话时带亚伦去检查一下魔印,我和班妮准备晚餐。”伊莲道。
瑞娜点头,牵着亚伦的手拉他离开。她将近十岁了,与十一岁的亚伦差不多大,尽管脸上满是脏污,依然难掩其秀丽的面容。瑞娜身穿一件朴素的连衣裙,破洞不少,但都是经过仔细的修补,棕色头发用一条破布巾绑在脑后,不过有许多未绑住的发丝垂落在她的圆脸旁。
“这个魔印花掉了。”女孩说着指向一道画在窗沿上的魔印。“一定是被哪只猫踩花的。”她自魔印工具中取出一根炭棒,小心翼翼描绘模糊掉的线条。
“这样不行,”亚伦说,“线条不够圆滑,这会削弱魔印的威力,你应该全部重画。”
“他们不准我重画魔印。”瑞娜低声道,“如果发现无法修补的魔印,我们应该去找父亲或伊莲。”
“让我来。”亚伦说着接过炭棒。他仔细抹除之前的魔印,然后重画新的,动作迅速,自信满满。画完后,他后退一步,打量窗户外围,然后又将其他几个魔印抹掉重画。
豪尔一看见他在做什么,立刻紧张兮兮地想要起身阻止,但是杰夫比了个手势,很有把握地说了几句话,说服他再度坐回椅子上。
亚伦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就算是石恶魔也无法突破这道魔印。”他骄傲地念叨,接着转过身来,发现瑞娜瞪大眼睛在看他。“干吗?”
“你比我印象中长得高些了。”女孩说完带着羞怯的微笑低下头去。
“是呀,都两年不见了。”亚伦回答,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所有魔印都检查一遍后,豪尔把瑞娜叫了过去,低声交谈了几句。亚伦发现她不时偷看自己,但是听不见他们在嘀咕什么。
晚餐是牛蒡、玉米与一种不明肉类炖成的火锅,不过还是足以填饱肚子。吃饭时,杰夫和亚伦说出了他们的遭遇。
“你们应该先来找我们的,”豪尔听他们讲完后说道,“我们常去老梅·弗里曼那里看病。比大老远跑到广场去找特利格要近多了。如果你们快马加鞭走了两小时才赶回我们这里,那么距离马克·佩斯特尔的农场已经不远了。老梅她家距离那里不到一个小时,她向来不喜欢城镇生活。真要赶起路来,说不定今晚就可以赶到。”
亚伦重重放下汤匙。桌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是他根本没有注意,因为眼中只盯着自己的父亲。
杰夫无法忍受这道目光,他垂头丧气。“当时我们无从得知。”他凄苦地说。
伊莲轻拍他的肩。“不要怪自己太谨慎。”她说。接着转向亚伦,一脸责备。“等你大一点就会了解。”
亚伦突然起身,跺步离开餐桌。他穿过布帘,靠上窗沿,透过破损的窗叶看着外面的恶魔。它们一次次地试图穿越魔印力场,一直不得其门而入,但魔法不能为亚伦提供任何安全感。他觉得自己被魔法禁锢了。
“带亚伦去畜棚玩。”众人用完晚餐后,豪尔吩咐两个年幼女儿道。“伊莲洗碗,不要打扰大人谈话。”
班妮和瑞娜同时起身,蹦蹦跳跳地步出布帘。亚伦没有心情玩耍,但女孩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边一个,一把拉起他,穿过通往畜棚的木门往畜棚而去。
班妮点燃一盏破烂的油灯,昏暗的灯光照亮了畜棚。豪尔养了两头奶牛、四只山羊、一头母猪、八头小猪以及六只鸡,全都骨瘦如柴、营养不良,就连猪的肋骨都隐约可见。看来,家里的粮食几乎不够养活豪尔和他的女儿们。
畜棚本身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半数的窗叶都已损毁,地板上的干草也都烂光。山羊咬穿了羊栏的木板,正在抢夺奶牛的干草。猪栏里积满了淤泥、馊水及粪便。
瑞娜拖着亚伦逐一参观畜栏。“爸不喜欢我们帮动物取名。”她坦承道,“所以我们只能私底下叫,这是胡妃。”她指向一头牛道。“它的奶是酸的,但爸说没有问题。它旁边的是葛郎琪,在你挤奶太用力或是不够快的时候,会踢人。这些山羊……”
“亚伦对这些动物没有兴趣。”班妮教训妹妹道。她抓起他的手臂,把他拉开。班妮比她妹妹高,年纪也大一点,但是亚伦倒觉得瑞娜比较漂亮。他们爬上干草棚,一屁股坐在干净的干草堆上。
“来玩骰子吧。”班妮说。她自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皮囊,在干草棚的地板上倒出四颗木头骰子。骰子六面会有符号:火、石、水、风、木和魔印。骰子的玩法有很多种,但是大多数规则是要先掷出三面魔印,然后再比最后一颗的大小。
他们玩了一会儿骰子。瑞娜和班妮有一套自己的玩法,其中不少规则都让亚伦怀疑是专门为了让她们赢才编出来的。
“连续三次掷出两面魔印就算三面魔印。”班妮在连续三次掷出两面魔印后如此宣称。“我们赢了。”亚伦不服,但是他看不出有什么好争论的。
“既然我们赢了,你必须按照我们的话做。”班妮宣称。
“没这回事。”亚伦说。
“有这回事!”班妮坚持。再一次,亚伦觉得没什么好争的。
“我要做什么?”他怀疑地问。
“叫他玩亲亲!”瑞娜鼓掌道。
班妮拍了妹妹的脑袋一下。“我知道,笨蛋!”
“什么是亲亲?”亚伦问,虽然他心里已经猜到个大概了。
“喔,你等着瞧。”班妮说,两个女孩同声大笑。“那是大人的游戏。爸有时候会和伊莲玩,可以拿来练习结婚。”
“什么?念诵婚礼誓言吗?”亚伦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笨蛋,像这样。”班妮说。她双手环绕亚伦的肩膀,鲜嫩的嘴唇压在他的嘴上。
亚伦从来没有亲过女孩子。她张开嘴,于是他也跟着张开。他们的牙齿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向后一缩。“噢!”亚伦说。
“你太用力了,班妮,”瑞娜抱怨道,“该我了。”
的确,瑞娜亲得温柔许多。亚伦觉得亲吻的感觉很美妙,像是寒冷时坐在火炉旁烤火一样。
“好了。”两人嘴唇分开后,瑞娜说道,“就是这样亲。”
“我们今晚要睡一张床。”班妮说,“可以晚点再来练习。”
“很抱歉你们必须要把床让出来给我妈睡。”亚伦说。
“没关系。”瑞娜说,“在妈去世前,我们每天都睡一张床,只是现在伊莲去和爸睡了。”
“为什么?”亚伦问。
“这件事不能说的。”班妮低声提醒瑞娜。
瑞娜不理她,但压低音量。“伊莲说现在妈去世了,爸让她顶替妈妈的地位让他开心。”
“像是煮饭、缝衣服之类的事?”亚伦问。
“不,是指类似亲亲的游戏。”班妮说,“但是得要有个男孩才能玩。”她扯扯他的外套。“如果你让我们看你的小东西,我们就教你。”
“我才不会给你们看呢!”亚伦说着连忙后退。
“为什么不?”瑞娜问,“班妮教过路席克·博金,他常常想来找她玩。”
“爸对路席克的父亲说我们已有婚约了,”班妮炫耀道,“所以没有关系。既然你就要和瑞娜订婚,你也应该让她看看你的。”
瑞娜轻咬手指,偏过头去,但还是透过眼角偷看亚伦。
“没这回事!”亚伦说,“我才没有和任何人订婚!”
“你以为大人们在里面谈什么,笨蛋。”班妮问。
“不是谈这个!”亚伦说。
“不信你去看看呀!”班妮挑衅道。亚伦看着两个女孩,接着爬下楼梯,蹑手蹑脚地溜入室内。他听见布帘后方传来说话的声音,于是偷偷走近。
“我想要路席克立刻就过来帮忙。”豪尔说道,“但是费南要再留他帮忙收割稻谷。我们家也是,缺少人手下田,母鸡也不下蛋,而且只有一头奶牛能挤出酸奶的情况下想要三餐温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们从老梅那边回来时就带瑞娜走。”杰夫说。
“婚约的事要告诉亚伦吗?”豪尔问。亚伦突然惊奇得喘不过气来。
“没理由不说。”杰夫道。
豪尔咕哝一声。“我想你该等明天再说。”他说,“等你们独自上路后。有时男孩听见这种消息会反应过激,这样可能会伤着女孩。”
“你说得没错。”杰夫说,“亚伦一急了就大叫。”
“我知道。”豪尔说,“相信有女儿的男人,任何事都会伤到她们的心,对不对,伊莲?”接下来是一下拍打声,伴随伊莲的尖叫声。“尽管如此,”豪尔继续说道,“再怎么伤害她们,只要任她们哭上几个小时就没事了。”
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后,亚伦开始退向畜棚的门。
“我要上床了。”豪尔嘟哝道。亚伦当场僵在原地。“好好地将希尔维安置在你床上,伊莲,”他续道,“洗完碗,叫妹妹上床后就来我这边睡。”
亚伦低身躲到工作台后方,等待豪尔走到厕所小便,然后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正当他准备溜回畜棚时,伊莲说话了。
“我也想要离开。”她在豪尔关上房门后立刻小声说道。
“什么?”杰夫问。
亚伦蹲在地上,透过布帘看着两人的脚。伊莲绕过餐桌,坐在杰夫身边。“带我一起走吧。”伊莲重复道,“拜托。等路席克来了以后,班妮就不会有问题了。我必须离开这里。”
“为什么?”杰夫问,“家里的粮食肯定够三个人吃。”
“与那个无关。”伊莲说,“原因不重要。你来接瑞娜时,我可以告诉爸说出去下田。我会沿着路走,在外面与你会合。等爸发现我去哪了,我们之间已经相隔一个晚上路程的距离,他绝对不会追来。”
“这点我可不敢肯定。”杰夫说。
“你的农场距离这里很远。”伊莲恳求道。亚伦看到她伸手抚摸杰夫的膝。“我可以工作。”她保证道。“我不会在你家白吃白喝。”
“我不能就这样从豪尔手中偷走你,”杰夫说,“我和他没有过节,也不打算惹是生非。”伊莲气急败坏。“那个老混蛋让你以为我是因为希尔维占了我的床才要去和他共用一张床。”她低声说道,“事实上,每晚如果我不在瑞娜和班妮上床后去陪他睡,他就会动手打我。”
杰夫沉默了一段时间。“我知道了。”他终于说道。他紧握拳头,站起身来。
“不要,拜托。”伊莲说,“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会杀了你的。”
“难道我该坐视不理?”杰夫问。亚伦不了解他父亲在气什么,就算伊莲去豪尔房间睡觉又怎样?亚伦看见伊莲凑到父亲身边。“你需要人照顾希尔维,”她低声道,“万一她有三长两短……”她继续凑近,双手放上杰夫大腿,就像班妮试图对他做的那样。“……我可以成为你的妻子,我会帮你生一大堆小孩。”她保证道,杰夫呻吟。
亚伦面红耳赤,感到一阵恶心;他深吸一口气,满腔愤怒。他很想大声尖叫,向豪尔揭露他们的阴谋。
豪尔敢为他的女儿与地心魔物交手,这是杰夫绝不会做的事。他想象豪尔殴打自己父亲的样子,他并不排除其可能性。
杰夫迟疑片刻,随即推开伊莲。“不,”他说,“我们明天要带希尔维去找草药师,她不会有事的。”
“那还是请你带我一起走吧。”伊莲跪下哀求道。
“我会……考虑考虑。”他父亲回答道。就在这个时候,班妮和瑞娜冲出畜棚。亚伦立刻起身,在伊莲连忙站起的同时假装与她们一起进来。他觉得向他们摊牌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伊莲哄两个妹妹上床睡觉,并拿出两条脏兮兮的毯子帮亚伦和杰夫在客厅打好地铺。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她父亲的房间。不久,亚伦听见豪尔低声喘息,偶尔伊莲也会发出沉闷的呻吟。他假装没听见这些声音,转而看向杰夫,只见他紧紧握拳,咬牙切齿。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其他人都还在沉睡中,亚伦就已经起床。黎明到来的前一刻,他打开房门,不耐烦地盯着站在魔印另一边张牙舞爪的几只恶魔。等到院子里的最后一头恶魔离去时,他才走出农舍,前往大畜棚,打水饲喂米希及豪尔的奶牛等。母马的脾气很倔,张嘴想要咬他。“再过一天就好了。”亚伦放下饲料说道。
当他回到农舍,去敲瑞娜和班妮的门时,他父亲还在打呼。班妮拉开布帘,亚伦立刻注意到两姐妹忧虑的神情。
“她醒不过来了,”蹲在亚伦母亲身旁的瑞娜哽咽道,“我知道你想要在天一亮时立刻出发,但是当我叫她的时候……”她指向床铺,眼眶湿润。“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亚伦冲到母亲身边,握起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冷而黏湿,额头却异常滚烫。她呼吸急促,身上那股被恶魔感染的腐臭味十分浓烈,绷带完全被棕黄色浓汁浸湿。
“爸!”亚伦叫道。不久后,杰夫赶来,伊莲和豪尔也紧跟在身后。
“不能浪费时间了。”杰夫说。
“拉匹我的马一起去。”豪尔道,“累了就换马。快马加鞭,下午前应该可以抵达老梅家。”
“我们欠你一回人情。”杰夫说。
但豪尔只是挥一挥手。“快去吧。”他说,“伊莲会拿点食物给你们在路上吃。”
瑞娜在亚伦转身离开时抓起他的手臂。“我们现在订婚了。”她低语道,“我每天傍晚都会在前廊等你回来。”她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她的嘴唇柔软,尽管已经放手,那一吻的感觉却在亚伦心中萦绕不去。
马车在泥土路上疯狂奔驰,一路摇晃颠簸,只有在换马时才稍作停留。亚伦看着伊莲准备的食物,仿佛那是什么毒药;杰夫倒是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当他拿起粗糙的面包和又硬又难闻的起司时,他开始怀疑或许一切都是误会。或许他偷听到的对话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或许杰夫推开伊莲时没有任何迟疑。
那是令亚伦心安的念头,但杰夫很快就粉碎了他的幻想。“你觉得豪尔的小女儿怎样?”他问,“你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亚伦觉得父亲好像在自己的肚子上揍了一拳。
“瑞娜?”亚伦故作纯真地问道,“还不错,问这干吗?”
“我和豪尔谈过了。”他父亲道,“等我们回去后,她要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为什么?”亚伦问。
“照顾你妈,在农场里帮忙,以及……其他理由。”
“什么其他理由?”亚伦逼问。
“豪尔和我想要看看你们俩处不处得来。”杰夫说。
“处不来又怎么样?”亚伦问,“万一我不想有个女孩整天跟在身后,缠着我和她玩亲亲呢?”
“有一天,”杰夫说,“你或许不会介意常玩亲亲。”
“那就让她搬来。”亚伦说完耸耸肩,假装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豪尔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抛弃她?”
“你看到他们农场的状况了,他们没办法养活一家人。”杰夫说,“豪尔深爱他的女儿,他希望为她们安排最好的出路。而最好的出路就是趁年轻时把她们嫁出去,这样他就会有女婿可以帮忙干农活,也可以在死前抱抱外孙。伊莲已经比大多数已婚女子年长了。路席克·博金今年秋天就会去豪尔的农场帮忙,他们希望他和班妮可以好好相处。”
“我想路席克同样也没有选择。”亚伦嘟哝道。
“他很高兴可以过去,也很幸运!”亚伦的父亲失去耐心,大声说道,“你必须学着面对生命中某些严峻的问题,亚伦。提贝溪镇的男孩比女孩多,我们没有时间挥霍生命。每年有不少人死于年老、疾病及地心魔物的攻击。如果不持续生育,提贝溪镇会像其他数百座小村落那样彻底消失。我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亚伦看着平常沉着冷静的父亲如此激动,很明智地选择只听不说。
一个小时后,希尔维开始尖叫。他们转过身去,发现她试图从马车中站起,双手紧抱胸口,口中发出恐怖的呼吸声。亚伦跳入车中,她以惊人的力道抓住他,在他身上咳出一口浓痰。她双眼血红,凸出眼眶,迷乱地凝视着他,但显然已经不认得他。她开始猛烈抽搐,亚伦痛苦得失声尖叫,尽可能地抱住她的身体。
杰夫停下马车,两人一起将她压在车上。她继续抽搐,尖叫嘶吼。接着就像科利,她猛抖一下,然后再也不动了。
杰夫看着妻子,接着抬起头来,放声大叫。亚伦强忍泪水,几乎咬破嘴唇,但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他们一起在希尔维冰凉的身体旁痛哭。
情绪稍缓后,亚伦了无生气地环顾四周。他试图寻找焦点,但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仿佛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终于问道。
“回去。”他父亲说,他的话像利刃般刺入亚伦心中,“带她回家好好安葬,继续过日子。我们还有田地和牲畜要照顾,就算有瑞娜和诺莉安帮忙,眼前还是有段苦日子要面对。”
“瑞娜?”亚伦难以置信地问道,“我们还要带她回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日子还要继续,亚伦。”他父亲道,“你已经快长大成人了,男人需要妻子。”
“你帮我们两个都安排好了吗?”亚伦脱口而出。
“什么?”杰夫问。
“我听见你和伊莲昨晚的谈话!”亚伦吼道,“你已经找好另一个妻子了!你到底关不关心妈妈?你已经找了另一个女人来照顾你的小东西!至少,在她也被恶魔杀死前,你根本没有胆量去帮助她!”
亚伦的父亲忍不住动手打来,响亮的巴掌声划破早晨的宁静。他打完后怒气立刻消了,连忙伸手摸向儿子。
“亚伦,我很抱歉……!”他语带哽咽,但是男孩甩开他的手,随即跳下马车。
“亚伦!”杰夫大叫,但是男孩充耳不闻,以最快的速度冲入路旁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