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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心魔物出现前,他们只来得及卸下马车以及检查魔印。希尔维没有力气煮饭,大家因心情沉重也没有胃口,所以他们只能将就冰冷的面包、土司和香肠,随便吃点填饱肚子。太阳一下山,地心魔物就开始测试魔印力场,每当魔光闪烁,击退地心魔物时,诺莉安就忍不住大叫。玛莉雅什么也没吃,只是坐在草垫上,双手紧抱双脚,一面前后摇晃身子,一面哽咽哭泣。希尔维收拾餐具,进了厨房就没再出来,亚伦隐约听见她的哭声。
亚伦想去安慰她,但是杰夫抓住了他的手。“来和我聊聊,亚伦。”他说。
他们进入摆着草垫、从溪边捡来的漂亮鹅卵石圆石、羽毛和骨头的亚伦的小房间。杰夫拿起一根约十布莉安娜长的鲜艳羽毛,一边说话一边触摸羽毛,一直没正视亚伦。
亚伦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肢体语言。父亲对他说话却不看他的时候,就表示他对于谈话内容感到很不自在。
“你和信使在路上看到的——”杰夫开口。
“瑞根向我解释过了。”亚伦道,“科利舅舅早就死了,只是自己没有发现。有时候人们逃过魔爪,但仍无法活命。”
杰夫皱眉。“和我本来想讲的不太一样,”他说,“但没错。科利……”
“是个懦夫。”亚伦接道。
杰夫讶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说你舅舅?”
“他躲在地窖里,因为他怕死;后来他自杀,因为他已经被吓破了胆。”亚伦说,“如果他拿起斧头奋战至死还比较好。”
“我不要听到这种话。”杰夫怒道,“你无法对抗恶魔,亚伦。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当然自尽也没任何好处。”
亚伦摇头。“恶魔就像科比他们。”他说,“他们攻击我,因为我恐惧得不敢反击。当我拿棍子把他们打了一顿后,他们再也不敢惹我。”
“科比可不是石恶魔。”杰夫说,“棍子没有办法吓跑它们的。”
“一定有办法。”亚伦说,“人们以前可以杀死恶魔,所有古老传说都是这么说的。”
“传说中,只有古老的魔印可以降伏地心魔物。”杰夫道,“但是那些攻击魔印都已经失传了。”
“瑞根说有些地方仍在对抗恶魔,他说我们有办法杀死恶魔。”
“我要找这个信使好好谈谈。”杰夫喃喃说道,“他不应该给你们这些小孩灌输这种荒谬的想法。”
“为什么不?”亚伦问,“如果所有男人都拿起斧头和长矛,或许昨晚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他们一样逃不脱厄运。”杰夫接话道,“还有其他方法可以保护你自己以及你的家人,亚伦。这需要智慧,忍辱负重,并量力而为。打没法获胜的仗并不是勇敢的表现。”
“如果全镇男人都为了杀不死的地心魔物而枉送性命,那谁来照顾女人和小孩呢?”他继续说道,“谁来砍木材、建房子?谁去打猎、放牧、种谷物、屠宰牲畜?谁来让女人怀孕?如果男人死光,地心魔物就赢了。”
“地心魔物已经赢了。”亚伦嘀咕道,“你一直说镇上的人口逐年减少。我们打不还手,恶魔自然会欺上门来。”
他抬头看向父亲。“难道你没有那种感觉吗?难道你从来都不想还手吗?”
“我当然想,亚伦。”杰夫说,“但不能无端还手。在重要时刻,真正重要的时刻,所有男人都会挺身战斗。动物会在有机会逃跑时逃跑,在必要时反抗,人类也一样。但这种精神只该用在必要的时候。”
“如果你在外面,而且地心魔物就在身旁。”他说,“又或是你母亲,我发誓我一定会奋战到底,不让你们受一丝一毫伤害,你了解其中的不同吗?”
亚伦点头。“我想我了解。”
“好孩子。”杰夫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晚,亚伦梦见了高耸入云的大山,以及大到可以容纳一座城镇的池塘,还有一望无际的黄沙,以及隐藏在树林中的坚固堡垒。
但在看着这一切的同时,他的眼前一直有两条腿缓慢地摆动。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脸色发青地吊死在树上——于是,突然惊醒,汗水浸湿了草垫。天色依然昏暗,但地平线上已浮现曙光,靛蓝色天空染上一片红光。他点燃蜡烛,穿上外套,摇摇晃晃地走进客厅。他找出一些面包皮,一边嚼着,一边拿出蛋篮和牛奶罐放在门边。
“你起得真早。”身后传来声音。他吓了一跳,随即转身,诺莉安正在看他。玛莉雅还躺在草垫上,不过睡得并不安稳。
“白昼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变长。”亚伦道。
“我丈夫以前也常这么说。”她点头道,“他会说:‘贝尔斯和卡特家不能像广场那些人靠着烛光工作。’”
“我有很多事要做。”亚伦道,透过窗叶估计着还要等多久自己才能跨越魔印。“今天中午,镇中心广场有吟游诗人的表演。”
“当然了,”诺莉安同意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吟游诗人的表演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我来帮你干活。”
“你不必帮忙。”亚伦说,“爸说你应该多休息。”
诺莉安摇头。“休息只会让我去想那些不该多想的事。”她说,“如果我要住你们家,我就应该做点事。我砍树砍了大半辈子,喂猪和种玉米也不会觉得有多苦。”
亚伦耸耸肩,将蛋篮交给她。
在诺莉安的帮助下,早上的工作很快就做完了。她学得很快,而且非常擅长费力的工作和搬重物。当屋内传来煎蛋和培根的香气时,所有牲畜都已喂好,蛋已经收齐,牛奶也挤了。
“吃饭时,不要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希尔维对亚伦说道。
“小亚伦等不及要去看吟游诗人表演了。”诺莉安说道。
“或许明天吧。”杰夫说。
亚伦脸色大变。“什么!”亚伦叫道,“可是——”
“没有可是,”杰夫说,“昨天有很多工作都没做,而且我还答应西莉雅下午要去森林村落那边帮忙。”
亚伦推开餐盘,气呼呼地跑进自己房间。
“让孩子去吧。”诺莉安等他回房后说道,“玛莉雅和我会在家里帮忙。”玛莉雅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接着继续拨弄盘中的食物。
“昨天对亚伦来说肯定是难熬的一天。”希尔维说。她咬了咬唇。“对我们来说也是。就让吟游诗人为他带来一点快乐吧,家里没有什么不能等的工作。”
片刻后,杰夫点头。“亚伦!”他叫。男孩绷着一张脸走出来时,他问:“老霍格说看吟游诗人表演要多少钱?”
“免费。”亚伦立刻说道,不想给父亲任何拒绝的理由。“因为,昨天我给他帮忙卸信使车上的货。”这不算实话,而且霍格也可能因为他忘记告诉大家表演的事而生气,但是只要他在赶往广场的路上呼朋引伴,还是有可能找到一些人,再加上两个买卖点数,或许他就可以入场看表演。
“每当信使来到镇上,老霍格就会变得特别大方。”诺莉安说。
“应该的,他已经剥削我们一整个冬天了。”希尔维回应道。
“好吧,亚伦,你可以去。”杰夫说,“看完表演后,到森林村落和我会合。”
如果沿着道路走,到镇中广场得走上两小时。杰夫和其他本地人平时维护的硬土小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而为了通过溪水最浅处搭建的桥梁又绕了不少路。亚伦手脚灵活,可以直接跳过水面上的湿滑石头过河,省去一半的时间。
今天,他比往常更需要节省时间,这样才能沿路宣传吟游诗人表演的消息。他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泥泞的溪岸而走,一路闪避危险的树根,自信满满地穿过这条走过无数次的捷径。
每当路过其他农场时,他就会跑出树林,但一直没见到任何人影。所有人不是下田工作,就是回到森林村落帮忙去了。
抵达鱼洞时,已经接近正午了。几个渔夫撑船在小池塘里捕鱼,但是亚伦认为向他们大叫没有什么意义。除他们之外,鱼洞空无一人。
来到镇中广场时,他感到有些纳闷——昨天霍格或许比平常还要和善,但亚伦见过他对待令他蒙受损失的人的嘴脸。霍格没把自己痛骂一顿就已经不错了,绝不可能让他用两个买卖点数欣赏吟游诗人演出。
当他抵达时,发现广场上聚集了超过三百个提贝溪镇居民,分别来自鱼洞的沼泽博金丘及贝尔。当然还有广场区附近的居民,裁缝、磨坊工人、面包老师等全来了。南哨的人都没来,那里的人讨厌吟游诗人。
“亚伦,好小子,你干得不错!”霍格一看到他就大叫。“我在前排给你留了空位置,还准备了一袋盐让你背回家!”
亚伦好奇地打量着他,直到看见站在霍格身边的瑞根。信使朝他眨了眨眼。
“谢谢你。”亚伦等霍格跑去招呼其他人后对信使说道。
黛西和卡特琳忙着贩卖食物和麦酒。
“这里的人应该看场精彩的表演。”瑞根耸耸肩道,“但是似乎得先与你们的牧师讨论内容。”他指向奇林,只见他正与哈洛牧师大声争辩。
“还有不准向上次那个吟游诗人那样宣扬什么大瘟疫的鬼话!”哈洛说着用力戳了戳奇林的胸口。他的体重是吟游诗人的两倍还不止,而且全身上下一点肥肉都没长。
“鬼话?”奇林一脸苍白地说道,“在密尔恩,牧师会吊死任何不宣扬大瘟疫的吟游诗人!”
“我才不管自由城邦是什么规矩,”哈洛说,“这些都是好人,他们的生活已经够苦了,大家花钱来欣赏的是表演,不是来告诉他们大家之所以受苦都是因为不够虔诚!”
“什么……?”亚伦开口想问,但奇林已转身走向广场中央。
“你最好快点找个位置。”瑞根建议道。
如霍格所说,亚伦在前排找到了他为自己预留的位置,就在通常留给小朋友的座位区。其他人都眼红他的待遇。亚伦也觉得自己非常兴奋,因为他很少有机会让大家羡慕。
吟游诗人就像所有的密尔恩人一样身材高大,身穿鲜艳的拼布服装,看来像是从染布老师的碎布桶里偷来的;他蓄着一小撮山羊胡,和他的头发一样呈红萝卜色,但山羊胡和真正的胡须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而且似乎只要随手一抹就可以轻松抹掉。所有人,特别是女人,都在讨论他亮眼的发色和翠绿的眼珠。
趁人们入座的空档,奇林在台上走来走去,抛掷彩色木球,讲讲笑话,暖暖场子。霍格向他打个信号,他随即转身,取出鲁特琴开始演奏,以嘹亮的声音引吭高歌。观众和着他们不曾听过的歌曲拍打节奏,但只要他奏起曾在提贝溪镇演出过的曲子,所有观众都会齐声合唱,盖过吟游诗人的声音也丝毫不以为意。亚伦也不在意,和其他人一样大声歌唱。
音乐会结束后,接着是杂耍及魔术表演。演出途中,奇林偶尔会穿插一些有关开涮丈夫的笑话,让女人看得边笑边叫,男人却微微皱眉,以及一些有关调侃妻子的笑话,让男人拍手称快,相反女人则怒目而视。
最后,吟游诗人暂停表演,高举双手要求观众安静。观众开始窃窃私语,父母将小孩推向前方,想让他们仔细听听吟游诗人的故事。五岁大的小洁茜·博金为了看清楚表演而爬到亚伦大腿上。几个星期前亚伦把家里母狗新生的几只幼犬送给她,现在她只要一看到亚伦就会缠着不放。他抱起她,听着奇林开始讲述《回归传奇》,他的语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引得听众入了迷似的。
“从前的世界与你们今天所知道的大不相同。”吟游诗人对小孩们说道,“喔,不。曾有那么一段人类与地心魔物势均力敌的年代,我们称那个先古时代为‘鸿蒙时代’。有人知道原因吗?”他看着坐在前排的小朋友,几个小孩立刻举手。
“因为当时没有魔印?”一个女孩在奇林点到时说道。
“没错!”吟游诗人说着翻了个筋斗,小朋友们立即兴奋得尖叫连连。“鸿蒙时代对人类而言是一个恐怖的年代,但是当时恶魔还不多,没有办法杀死所有人。人类会在白天努力建设,恶魔则在晚上疯狂肆掠,摧毁我们的成果,就和现在一样。”
“在挣扎求生的过程中,”奇林继续说道,“我们适应现状,学会藏匿食物和牲畜,不让恶魔发现,以及躲避它们的方法。”他环顾四周,故作惊恐,接着跑到一个小孩身后,一脸畏缩。“为了不被恶魔发现,我们躲在地洞里。”
“像兔子?”洁茜笑着问道。
“没错!”奇林叫道,两手各伸一指,放在两耳后方,一边学兔子跳,一边扭动鼻子。
“我们苟延残喘,”他继续说道,“直到我们发明文字。文字出现后,不久我们就发现有些文字可以抵挡地心魔物,那是什么文字呀?”他问,一手放在耳旁作聆听状。
“魔印!”所有人同声叫道。
“答对了!”吟游诗人来了一个后空翻奖励大家。“有了魔印,我们就可以抵抗地心魔物,于是我们不断绘制魔印,加强技巧。人们发现越来越多的魔印,直到有人找出不仅能阻挡恶魔,还可以伤害它们的魔印。”小孩子都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亚伦自有印象以来每年都听过类似的故事,还是发现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深吸口气;他愿意拿自己的一切去换取这样的魔印。
“恶魔并不甘心见到这样的发展。”奇林咧嘴而笑,“它们习惯看到我们东躲西藏,当我们转身进攻时,它们也不甘示弱,展开猛烈反击;第一次恶魔战争便如此展开了,人类因而进入第二个年代,‘解放者时代’。”
“解放者是因应造物主召唤而降临世间、领导人类抗争的英雄。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屡屡获胜!”他一拳比向天空,各位观众齐声欢呼。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亚伦高兴得,笑嘻嘻地挠洁茜的痒痒。
“随着我们的魔法和战术逐渐精进,”奇林说,“人类的整体寿命开始延长,人口也开始膨胀。我们的军队声势浩大,恶魔则逐年减少。我们完全有机会一举消灭地心魔物。”
吟游诗人暂停片刻,换上严肃的神情。“接着,”他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恶魔逃回地下了。历史上从此进入没有恶魔的夜晚。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人们再也没有看见恶魔的踪迹了,我们困惑了。”他迷茫地抓抓脑袋。“很多人相信恶魔在战争中元气大伤,于是死在地心了。”他畏畏缩缩地远离小朋友,嘴中发出猫咪般的哀鸣,浑身发抖,仿佛受到惊吓。有些小朋友入戏较深,开始朝他发出威胁的吼叫。
奇林说,“对于曾经每晚都在与恶魔苦战中度过的解放者来说,根本就不相信这些鬼话。但是几个月过去了,恶魔仍毫无踪影,大军开始瓦解。”
“人类陶醉在胜利的欢愉中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奇林继续。他拿起鲁特琴,弹奏活泼的曲调,在观众之间手舞足蹈。“在缺乏共同敌人的情况下岁月缓缓流逝,人类组成的联盟逐渐溃散,最后完全消失。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人类开始自相残杀。”吟游诗人的声音转为低沉。“战火纷飞,所有势力都要求解放者出面领导,但是他昭告天下:‘只要地心还有恶魔,我就不会参与毫无意义的手足相残!’他转身离去,留下战火不断的大地,世界随即陷入混乱。”
“几场大战后,形成了几个强盛的国家。”他唱道,奏起较振奋人心的曲调。“人类开疆辟土,足迹遍布全世界。解放者时代到了尽头,人类进入科学时代。”
“科学时代。”吟游诗人说道,“是人类史上最辉煌的时代,但在这个伟大的时期,人类犯下最致命的错误。有人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错误吗?”年纪稍长的孩子知道答案,但奇林暗示他们别说,让年幼的孩子回答。
“因为我们遗忘了魔法。”吉姆·卡特说着,伸出手背揉了一下自己肉肉的鼻子。
“你说得没错!”奇林说着打了一下响指。“我们学到世界很多运作的原理、医药机械的知识,但我们遗忘了魔法。更糟糕的是,我们遗忘了地心魔物。沉寂多个世纪之后,已没有人相信它们真的存在过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严肃地说,“当它们突然杀回来时,人类竟然毫无防备。”
“在被世界遗忘的几个世纪中,恶魔一直不停繁衍。接着,三百年前的某个晚上,它们自地心爬出,以难以估计的数量优势夺回世界。”
“好几座城市在地心魔物庆祝它们回来的第一夜就被摧毁。人类奋力抵抗,但就连科学时代最强大的武器都没有办法抵抗恶魔。科学时代结束了,毁灭时代接踵而来。”
“人类对抗恶魔的第二次战争开始了。”
亚伦内心目睹那天晚上的景象,看见城市燃烧,人们惊慌逃难,结果却被久候的地心魔物血腥屠杀。
他仿佛看见男人们牺牲自己,为家人争取逃命的时间,看见女人代替孩子承受地心魔物的利爪。最重要的是,他仿佛看见一群群地心魔物舔着嘴角及利爪上的鲜血欢呼雀跃。
孩子们惊恐地向后退缩,奇林却向前逼进。“这场战争持续数年,人类一再惨遭屠杀。没有解放者领导,人类根本不是地心魔物的对手。不少伟大的国度、城邦在一夜之间沦为废墟,科学时代累积的知识在火恶魔的狂笑中付之一炬。
“学者绝望地在图书馆的残骸中寻找答案。古老的科学帮不上忙,最后在曾被视为幻想与迷信的传说中找到救赎。人们开始在地上绘制复杂的符号,阻止地心魔物接近。魔印的效果仍在,但是绘制的魔印却常常有错,而一旦犯错就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幸存的学者开始聚众而居,在漫长的黑夜中保护人们。这些人后来成为第一代魔印师,至今仍守护着我们。”吟游诗人指着观众。“所以下次遇见魔印师的时候,记得要谢谢他,因为你们欠他一命。”
这部分亚伦倒是第一次听说。魔印师?在提贝溪镇,所有人到了能够拿树枝画画的年纪就要学习绘制魔印。许多人没有绘制魔印的天赋,但是亚伦实在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不愿花时间学习对付石恶魔、火恶魔、风恶魔、水恶魔以及木恶魔的基本禁忌魔印。
“所以现在我们能够安然无恙地待在魔印力场中,将恶魔挡在外面。”奇林道,指向瑞根。“信使们是世上最勇敢的男人,为我们在城市之间奔走、护送旅人及商品,并带来远方的消息。”
他四下走动,目光锐利地凝望一脸恐惧的孩童。“但是我们很坚强,”他说,“对不对?”
小孩子们点点头,不过眼中仍充满恐惧。
“什么?”他问,伸出一手放在耳边。
“对!”观众叫道。
“解放者重临大地的时候,我们是否已准备好了?”他问,“恶魔会不会再次学会惧怕我们?”
“会!”观众吼道。
“它们听不见你们的声音!”吟游诗人大叫。
“会!”人们齐声呐喊,举起拳头在空中挥舞;亚伦叫得最起劲。洁茜模仿他,把自己当作恶魔般挥手叫嚣。吟游诗人鞠躬,等待观众安静下来,接着拿起鲁特琴,带领他们进入另一首旋律。
霍格还是说话算话,让亚伦拎着一袋盐离开广场。即使家里多了诺莉安和玛莉雅,这袋盐也够他们吃好几个星期了。盐还没有磨过,但亚伦知道父母宁愿自己动手磨盐,也不想多付钱让霍格找人磨。人们大多是这种想法,但老霍格从来不给他们选择的机会,总是一拿到盐就赶快拿去磨,好向镇民索取额外费用。
前往森林村落的途中,亚伦的步伐像双腿装了弹簧般轻快。一直到路过科利上吊的大树时,他的心情才沉重起来。他再度想起瑞根口中那些与地心魔物作战的事,以及父亲忍辱负重的话。
他觉得父亲的说法或许没错:可以的时候就躲藏,必要的时候就战斗,就连瑞根似乎也同意这种观点。但亚伦一直想着瑞根在科利舅舅上吊时说的——一味躲藏也会使人受伤,只是伤在看不见之处。
他在森林村落和父亲会合。看到盐袋后,父亲表扬性地在他背上拍了一拍。下午,他忙着协助大人重建村落跑前跑后。在黑夜降临前,他们修好了第二栋房屋,并画好了魔印。按这种进度推算,几个星期内,森林村落将恢复原状。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值得兴奋的好消息。他们还希望能有足够的木材过冬。
“我答应西莉雅,接下来几天都会过来帮忙。”下午杰夫在收拾工具上车时说道。“我不在时,你就是家里的男人。你必须检查魔印桩,还要去田里拔草。早上我看到你和诺莉安一起干活,她可以帮忙分担些畜棚里的杂活,玛莉雅可以在屋里帮你母亲打个下手。”
“好。”亚伦回道。拔草和检查魔印桩是件辛苦的差事,但父亲的信任令他感到骄傲。
“一切就都交给你了,亚伦。”杰夫道。
“我不会让你失望。”亚伦承诺道。
接下的几天里,都没有发生什么事。希尔维偶尔还会哭泣,不过她有事要忙,而从没抱怨家里多了两个人吃饭。诺莉安很自然地肩负起照顾牲畜的责任,就连玛莉雅也开始走出自己的世界,帮忙扫地和煮饭;晚餐过后就坐在织布机前织布。不久后她开始和诺莉亚轮流处理畜棚里的事。两个女人似乎都执意要分担家务,不过闲下来时,她们就会露出黯然伤心的神情。
亚伦的双掌因为拔草而长满水泡,每天傍晚他的背和肩膀都十分疼痛,但他没有抱怨。这些新责任中唯一让他乐在其中的就是检查魔印桩。亚伦一直很喜欢绘制魔印,在大多数小孩还没开始学习魔印前就已经熟悉各种基本防御符号,之后又学会更多复杂的魔印;杰夫甚至不再检查他绘制的魔印了。亚伦的手比他父亲的还要稳健。绘制魔印和拿长矛攻击地心魔物虽不一样,但至少也是抵抗地心魔物的方式。
每天晚上,杰夫都在黄昏时到家,希尔维已自水井中打好水等着帮他清洗。亚伦帮助诺莉安和玛莉雅关好牲畜,然后大家一起享用晚餐。
到了第五日,下午时开始起风,院子里尘土飞扬,畜棚的大门不断砰砰作响。亚伦闻到暴雨的气息,阴暗的天空也证明了这点。他希望杰夫也有看到这些征兆,早点回家,或是待在森林村落。乌云代表早来的黄昏,早来的黄昏有时意味地心魔物会在太阳完全下山前现身。
亚伦离开田地,开始帮女人们将受惊的牲畜赶回畜棚。希尔维也跑了出来,用木板封住地窖的门,并且确认畜栏附近的魔印桩绑紧了。杰夫驾驶马车回来时,他们已没有多少时间。天色迅速变暗,已经没有任何直射的阳光。地心魔物随时都会出现。
“没时间帮马车解套了。”杰夫大叫,猛甩马鞭驱赶着米希加速冲往畜棚。“明天早上再说。所有人都进屋子去,立刻!”希尔维和其他女人遵从指示,转身奔向屋子。
“动作快点就来得及。”亚伦冲向父亲,在呼啸的风声中叫道,如果一整晚都背着马具,接下来几天米希都会无精打采。
杰夫摇头。“天色已经太暗了!一晚不卸马具要不了它的命。”
“那就把我锁在畜棚里。”亚伦说,“我帮它卸除马具,然后和牲畜一起等待风暴过去。”
“照我的话做,亚伦。”杰夫大叫着跳下马车,一把抓起男孩的手臂,半拖半拉地强迫他离开畜棚。
两人关上畜棚的门,架上木板。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画在畜棚门上的魔印,预示着恶魔即将来袭;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气息。
他们朝屋子一路狂奔,随时注意前方有没有代表地心魔物出现前兆的雾气。路上还算平安。第一颗斗大的雨点落在院子的泥土上时,玛莉雅打开了房门,他们冲了进去。
玛莉雅正要关门,院子里却传来一声呜嚎。所有人都吓得僵在了原地。
“是狗!”玛莉雅大叫,随即伸手捂嘴。“我把它绑在篱笆上了!”
“别管它了。”杰夫道,“关门。”
“什么?”亚伦难以置信地叫道。他立刻转身面对父亲。
“外面还没有地心魔物!”玛莉雅叫道,随即冲出房门。
“玛莉雅,不!”希尔维大叫,接着也追了出去。
亚伦一样冲出门口,但杰夫抓住他外套上的肩带,把他拉了回去。“待在屋里!”他命令道,接着移动到门边。
亚伦向后跌开数步,随即再度扑上前去。杰夫和诺莉安站在屋外前廊,但待在外围魔印圈内。亚伦抵达前廊时,脖子上还系着绳子的狗已经冲过他身边,转入屋内。
院子里狂风大作,雨滴如砂石般飞速吹打过来。他看见玛莉雅和母亲朝房门这边跑来,同时地心魔物也已开始凝聚形体。一如往常,火恶魔率先现身,它们薄雾般的形体自地面喷涌而出。火恶魔是体形最小的地心魔物,现身时四肢着地,肩膀离地不过十八寸。它们的眼睛、鼻孔及嘴中吐着雾光。
“快,希尔维!”杰夫大叫道,“跑过来!”
眼看她们应该可以及时赶到,偏偏玛莉雅绊了一跤。希尔维转身去帮忙,就在那一刻,第一头地心魔物已经凝聚而成。亚伦想要赶往母亲身边,但诺莉安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摁在原地。
“千万别做傻事。”女人低声说道。
“起来!”希尔维拉起玛莉雅的手臂叫道。
“我的脚踝——”玛莉雅道,“我跑不动了!不要管我!”
“我不会弃你不顾!”希尔维吼道,“杰夫!快来帮忙!”
这时整座院子里到处都有地心魔物现形。杰夫惊吓得呆立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恶魔发现两个女人,并发出欢愉的叫声,朝她们步步逼近。
“快放手!”亚伦大吼,对准诺莉安的脚狠狠踏下。她惨叫一声,亚伦立刻挣脱。他顺手抄起手边的挤奶木桶,冲入院子中。
“亚伦,不要!”杰夫大叫,但亚伦顾不上听他啰唆了。
一头体形只比野猫大一点的火恶魔跳上希尔维的背,一爪划破她的皮肤,在她的尖叫声中将她背上的衣服扯成血淋淋的碎片。接着火恶魔从希尔维的背上朝玛莉雅的脸吐出一团火焰。女人尖声惨叫,皮肤熔化,头发燃烧起来。
亚伦随即赶到,使尽吃奶的力气朝火恶魔掷出木桶。木桶在撞击声中化为碎片,不过恶魔也被砸得从母亲背上跌到了地上。希尔维颓然瘫倒,亚伦立即上前扶住她。更多火恶魔逼近他们,就连风恶魔也开始张开翅膀。接着,十几码外,一头石恶魔也开始凝聚形体。
希尔维呻吟一声,不过还是挣扎着站起身。亚伦拉着她远离玛莉雅和她痛苦的哀鸣,但他们往回跑的路上到处都是火恶魔。石恶魔也发现了他们,开始疯狂追击。几只正要起飞的风恶魔挡住这头巨大怪物的去路,它挥舞着利爪,如同镰刀切割稻草般轻易地将它们甩向一旁。风恶魔自空中跌落,火恶魔立刻一拥而上,将它们撕成碎片。
趁着恶魔分神之际,亚伦把握机会拖着母亲远离屋子。畜棚的路一样不通,但他们和几间畜栏之间暂时没有阻碍,只要能在地心魔物前抵达就行了。希尔维不停尖叫,不知道是出于恐惧还是痛苦,但还是跌跌撞撞地随着他向前快跑,虽然穿着宽大的裙子仍没有落后。
就在他拔腿狂奔的同时,四面八方的火恶魔也追了上来。雨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疾。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他们的追兵,几间畜栏仿佛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院子里的泥土因为下雨而逐渐泥泞,但是恐惧令他们四肢灵活,随时处于警戒状态。石恶魔迈着声如闷雷的冲锋步迅速逼近,整个地面都跟随它的步伐声声震动。
亚伦在畜栏前停住,手忙脚乱地试图开门。火恶魔已近在咫尺,进入足以使用致命武器的距离。它们口吐火焰,击中亚伦和他母亲。他能感觉到衣服着火,闻到头发燃烧的焦味。一阵剧痛袭来,但他不加理会,成功打开畜栏的大门。当他把母亲拉入畜栏时,另一头火恶魔扑到了她的背上,利爪深深嵌入她的胸口。亚伦猛力一扯,将母亲拉入魔印力场,地心魔物则被耀眼的魔光摔出门外。深陷她体内的利爪随着鲜血和肉块抽离。
他们的衣服还在燃烧。亚伦双手环抱希尔维扑向地面,在地上翻滚以扑灭火苗。
他们还没来得及关门。众多恶魔赶了上来,围着畜栏猛烈攻击魔印网,激起阵阵魔光。但是关不关门并不重要,有没有篱笆也不重要。只要魔印桩没倒,地心魔物就无法伤害他们。但风雨可以,冰凉的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像鞭子般抽打着他们。希尔维倒地后再也无力起身,身上沾满鲜血和泥巴,亚伦不知道她有没有办法撑过这样的重伤和风雨之夜。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饲料槽前,将它一脚踢翻,倒出猪晚餐吃剩的菜渣,留在泥巴中腐烂。亚伦看到石恶魔攻击魔印网,但魔印纹丝不动,恶魔无法冲入。透过闪电及恶魔喷出的火光,他看见一群火恶魔围住玛莉雅,每头恶魔都咬下一块肉,然后欢天喜地跑到一旁大快朵颐。
不久后,石恶魔放弃攻击,大步回头,伸出巨爪,抓起玛莉雅的脚。火恶魔四下流窜,任由石恶魔将女人的肢体甩入空中。她发出沙哑的呻吟,显然她还没有死。亚伦尖声大叫,作势穿过魔印网出去救她。然而就在此时,她残存的肢体摔落到地面,发出一阵可怕的骨头碎裂声——亚伦在恶魔开始享用她的躯体前挪开了目光,任由大雨洗去眼中的泪水。他拖着饲料槽来到希尔维身边,撕下她裙子的内衬,在雨水中浸湿。他尽可能地擦干净母亲伤口上的泥巴,然后在伤口中塞入更多内衬。这样做称不上干净,但总比猪圈里的泥巴要干净多了。
希尔维浑身颤抖着,于是他躺在她身边,试图给她取暖,然后将散发恶臭的饲料槽翻过来盖在他们身上,以抵挡倾盆大雨及地心魔物饥渴的目光。
盖下饲料槽时,借助能看到的最后一道闪电,他瞥见父亲仍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前廊。
如果和恶魔在外面的人是你……或是你母亲……亚伦想起他的话。但不管他承诺过什么,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事能迫使杰夫·贝尔斯挺身作战。
漫长的黑夜仿佛永无尽头,大雨在饲料槽上敲打出稳定的节奏,冰冷的泥巴地,猪粪的臭气,都让亚伦根本无法入眠。希尔维神志不清,而且浑身颤抖。亚伦紧紧拥抱着她,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达到她身上,他的手脚已经麻木到没有感觉了。绝望感如海浪般袭卷而来,他拥在母亲的肩上号啕大哭。但她仍在呻吟声中轻拍他的手背,如此简单的本能反应立刻驱走了他的恐惧、绝望及痛苦——他对抗一头恶魔,而且活了下来。他站在处处是恶魔的院子中,最后逃了出来。恶魔或许有不死的能力,但并非不能智取,要跑赢它们也不是不可能。
而从石恶魔将其他地心魔物摔到一旁的情况来看,它们也不是不会受伤。
但是当世上充满杰夫这种懦夫,甚至抛弃家人龟缩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他们能有什么希望?
他们在黑暗中苦熬数小时,脑海中满是父亲那麻木的眼神,躲在安全的魔印力场中无动于衷——
雨势在黎明前开始转小。亚伦趁着雨小推开饲料槽,但是立刻后悔,因为槽内凝聚的热气立刻逸散。他再度盖上饲料槽,偶尔偷看外面一眼,直到天色开始转亮。
等天色亮到可以看清楚东西,地心魔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靛蓝的天空变成淡紫色了。他爬起身来,徒劳无功地试图拍掉粘在身上的泥浆和粪便。
他手臂僵硬,稍微伸展都感到针扎般刺痛。他低下头,看见被火焰喷中的皮肤呈亮红色。在泥巴里躺一夜起码还有这个好处,他想,如果不是一整晚躺在冰冷的泥巴里,他和母亲的灼伤必定会更加严重。
亚伦扶着母亲走出畜栏,蹒跚着朝前走。
“亚伦,不要!”前廊上传来一声呼喊。亚伦抬头,看见杰夫裹在一条毯子里,躲在前廊的魔印力场后观看。“天还没完全亮!再等一下!”
亚伦没有理他,走到畜棚门口,打开大门。米希依然套在车上,看起来很不高兴,但应该还能去广场。
当他领着马走出畜棚时,手臂突然被人抓住。“你找死吗?”杰夫大叫道,“你让我好担心,孩子!”
亚伦甩开他的手,厌恶得懒得看父亲一眼。他说道:“妈需要去找可琳·特利格。”
“她还活着?”杰夫难以置信地问道,脑袋连忙转向妻子所躺的泥堆。
“都是被你害的。”亚伦说,“我要带她去镇中广场。”
“我们一起带她去。”杰夫纠正他,冲过去抬起妻子,扶上马车。他们要去镇上,留下诺莉安一个人照顾牲畜,并收拾可怜的玛莉雅的残骸。
希尔维全身冒汗,灼伤不比亚伦严重,但被火恶魔抓伤的地方还在渗血,伤口成恶心的紫红色。
“亚伦,我……”杰夫在途中开口说道,朝儿子伸出颤抖的手掌。亚伦向旁一侧,偏过头去,杰夫好像被火灼到般赶紧缩回手去。
亚伦知道父亲十分羞愧。一如瑞根所说,或许杰夫甚至像科利那样痛恨自己。尽管如此,亚伦没办法同情他,母亲因为杰夫的懦弱而付出了惨重代价。
一路上他们再也没有交谈。
可琳·特利格居住在位于广场一侧的双层房舍,那是提贝溪镇最大的建筑之一,屋内摆满了床铺。除了住在楼上的家人,可琳至少会收留一名病患。
可琳个子矮小,鼻子很大,没有下巴。还没有三十岁就生了六个孩子,她的腰围很宽,衣服上总是有股烧焦的烟草味,她开的药常常离不开一种味道很糟的茶。提贝溪镇的居民喜欢拿那种茶来开玩笑,但是所有人生病时都会心存感激地乖乖喝茶。
草药师一看到希尔维,立刻吩咐亚伦和杰夫把她扶进屋里。她没有问问题,这样也好,因为亚伦和杰夫都不知道如何讲述事发经过。她割开每道伤口,挤出恶心的脓汁,腐败的臭味充满了整个屋子。她以清水和药草清洗处理的伤口,接着动手缝合。杰夫脸色发青,突然伸手捂住嘴。
“要吐出去吐!”可琳吼道,伸出食指指示杰夫离开房间。杰夫夺门而出。她转向亚伦。“你也要吐?”她问,亚伦摇头。可琳凝视他片刻,然后认同地点点头。“你比你父亲勇敢。”她说,“把那个研钵和碾杵给我,我教你制作灼伤软膏。”
可琳一边治疗希尔维,一边向亚伦讲解药柜里各式各样药罐和药袋的名称,引导他找到所需药材,解释混合它们的方法、比例。当亚伦在母亲灼伤处涂抹软膏时,她还在处理恶心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