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根。”信使说,放下沉重的背包,在吧台旁坐了下来。洛斯克拍了拍一个小酒桶,自铁钩上取下木酒杯。
麦酒很浓,呈蜂蜜色,表面飘浮着一层泡沫。洛斯克倒了一杯给瑞根,一杯给自己。接着他看了亚伦一眼,再倒了一小杯。“拿这杯酒到那边找张桌子坐下慢慢喝,让大人安安静静地在吧台说话。”他说,“如果你够聪明,就不要告诉你妈我给你酒喝。”
亚伦眉开眼笑,趁洛斯克改变主意前捧起酒杯就跑。他曾在节庆时偷着喝了几口他父亲的酒,但从来没有喝过一整杯属于自己的酒。
“我一直都在担心是否永远都不会有信使来了。”他听见洛斯克对瑞根说。
“去年秋天,葛雷格原计划要过来的,但他染上了重病。”瑞根说完,喝了一大口酒。“草药师建议他在身体好转前暂时不要远行,接着冬天到了,他的病情逐渐恶化。后来他请我在公会另行指派信使前接管他的路线。正好我得率领一支盐队前往安吉尔斯,所以就多加了一骡车的货物,在转道向北前过来一趟。”
洛斯克取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再来一杯吧?”洛斯克在瑞根重重放下酒杯时问道。
“葛雷格在旅行日记里说,你是很会讨价还价的奸商。”瑞根微笑着说道,“因为你会试图灌醉我。”
洛斯克窃笑,接着将酒杯倒满。“哈哈哈哈,提前请你喝酒——我想谈完生意后,就不必免费请客了。”他说着将酒杯推给瑞根。
“想要你的邮件安然抵达密尔恩,你就必须继续请客。”瑞根笑着端起酒杯。
“看来你和葛雷格一样难缠。”洛斯克一边嘀咕一边倒满自己的酒杯。“来吧,”泡沫消退后,他说,“我们可以一起醉醺醺地讨价还价了。”他们哈哈大笑,然后再度碰杯。
“自由城邦有什么新消息?”洛斯克问,“克拉西亚人还像以前那样执意自取灭亡吗?”
瑞根耸肩。“听说是这样的。自从几年前我结婚后,就没有再去过克拉西亚。那儿太远了,而且太危险了。”
“是不是和他们用毯子把女人裹得太严实有关系呢?”洛斯克笑嘻嘻地问道。
瑞根大笑。“这是一点,”他说。“但主要问题在于他们认为所有北方人,包括信使在内,都是懦夫,因为我们不愿意每晚出门送死。”
“如果他们多看看他们的女人,或许就不会老是每天亢奋到战天斗地。”洛斯克开玩笑道,“安吉尔斯和密尔恩的关系怎么样呢?公爵们依然争吵不休吗?”
“老样子。”瑞根说,“欧克需要安吉尔斯向他们的精炼厂提供木材做燃料,也需要安吉尔斯的谷物来填饱肚皮。林白克需要密尔恩的金属和食盐。他们必须彼此依赖才能生存,偏偏就是不安于现状,总是要想办法占对方的小便宜,特别是当货物运送途中遭地心魔物袭击时。去年夏天,地心魔物攻击一支运送铁和食盐的车队。他们杀死马夫,但大部分货物留在原地。林百柯抢回了货物,但拒绝向密尔恩公爵付款,表示那些货物是他们在野外从恶魔手中抢回来的。”
“欧克公爵肯定勃然大怒。”洛斯克道。
“大发雷霆。”瑞根点头。“这个讯息是由我呈报上去的。当时,他气得真是满脸通红,宣称在林白克付钱前,安吉尔斯再也不会拿到一丁点食盐了。”
“最终,林白克有付钱吗?”洛斯克问,急切地凑上来。
瑞根摇头。“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竟然都竭力试图饿死对方。最后,还是商业公会出面付钱,为了在凛冬来临前尽快出货,以免货物在仓库中烂光。如今林白克看商业公会很不顺眼,因为他们竟向欧克妥协,但他挽回了颜面,往来货运也都恢复如初。除了他们两只老狗之外,对所有人来说这才是唯一的重点。”
“最好注意一下你对公爵们的称谓。”洛斯克警告道,“虽然距离这么远。”
“谁会跑去舔他们屁股吗?”瑞根问,“你?还是这个孩子?”他指向亚伦,两个男人大笑。
“现在我要是将河桥镇的消息带给欧克,这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瑞根说。
“那是密尔恩边境的小镇,”洛斯克道,“距离安吉尔斯将近一天的路程,我在那里有不少熟人。”
“现在没有了。”瑞根的意思十分明白,两人陷入了沉默。
“坏消息就这么多了。”瑞根说着,将背包抬到吧台上,洛斯克怀疑地打量着他。
“这看起来不像盐啊。”他说,“但我想我不会有那么多信件啊。”
“你有六封信,还有十几个包裹。”瑞根说着交给洛斯克一张清单。“全列在里面,包括背包里所有镇民的信件以及骡车上的包裹,西莉雅有一份清单备份。”他警告道。
“我要这清单和邮件包干吗?”洛斯克问。
“镇长在那边忙着清理被恶魔攻击后的废墟,没时间发信和读信给不识字的人听,他安排我来找你。”
“我牺牲做生意的时间读信给镇民听,能获得什么好处?”洛斯克问。
“为公众服务而获得丰厚的满足感!”瑞根回道。
洛斯克大哼一声。“我来提贝溪镇可不是为了给他们免费服务的。”他说,“我是生意人,而且我为这个镇贡献了不少心血。”
“有吗?”瑞根问。
“当然有。”洛斯克说,“在我来到镇上前,他们过着原始人的生活,只懂得以物易物。”他把“以物易物”说得很重,好像诅咒似的,并朝地板吐了口唾沫。“他们积攒劳动的心血,每到第七日就聚集在广场上,为了多少豆子该换多少玉米,或要给修桶的师傅多少米才能请他帮忙做个米桶而争吵不休;如果你不能在第七日换到你需要的东西,就必须再等七天,或挨家挨户地去找人交易。现在所有人都可以来我这里,不管是哪一天,从日出到日落,随时都能和我交易买卖点数,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好个提贝溪镇的大善人啊。”瑞根挖苦道,“你不求任何回报?”
“也只挣个正常的辛苦费而已,此外无所求啊。”洛斯克笑道。
“镇民是不是常常想以诈欺的罪名吊死你?”瑞根问。
洛斯克双眼一眯。“的确,特别是当镇上一半的人只懂得用手指数数,另一半也不过就会加上脚趾一起数。”他说。
“西莉雅说下一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她会袖手旁观。”瑞根友善的语气突然转为严峻。“除非你为镇上尽一份心力,镇上另一边有很多人此刻的处境都比被迫读信要凄惨多了。”
洛斯克皱眉,但还是收下名单,将沉重的邮包抬入仓库。
“说真的,情况有多糟?”他回来后问道。
“很糟,”瑞根道,“至今已有二十七人死亡,还有几人失踪。”
“造物主呀,”洛斯克说道,在身前平空比画魔印,“我以为最多不过是某个家庭罹难。”
“如果像你说的这样就好了。”瑞根说。
两人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仿佛在默哀,接着同时抬头看向彼此。
“今年的食盐你带来了吗?”洛斯克问。
“公爵的米你准备好了吗?”瑞根问道。
“摆了一整个冬天,你迟到太久了。”洛斯克说。
瑞根脸色一沉。
“哦,米都没坏!”洛斯克说,双手恳求似的举起。“我有仔细封装,保持干燥,地窖里也没有害虫!”
“我必须确认,你了解的。”瑞根说。
“当然,当然。”洛斯克道,“亚伦,去拿那盏油灯!”他命令道,对男孩指了指吧台角落。
亚伦快步走到油灯旁,拿起打火石。他点燃灯芯,小心翼翼地放上玻璃罩;从来没有人放心让他拿任何玻璃制品。玻璃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冰冷,不过很快就被火焰烧热了。
“拿着它随我们一起下地窖。”洛斯克吩咐道。亚伦努力掩饰脸上的兴奋。他一直很想参观酒吧的地窖,听说就算所有提贝溪镇居民把家当统统堆在一起,也没办法与霍格地窖中囤积的货物相提并论。
他看着洛斯克拉起地板上的铜环,打开一扇大暗门。亚伦连忙迎上前,走在前面,生怕老霍格改变主意。他走下嘎吱作响的木板台阶,把照明的油灯高高举起。油灯的光照亮层层叠起的木箱和木桶,这些木箱和木桶从地板一路堆到天花板,一排排地深入地窖,直至光线尽头之后。地板是木制的,以免地心魔物直接从地心魔域爬入地窖,不过沿着墙边而立的货架上仍刻有魔印;老霍格十分谨慎地守护他的宝藏。
杂货店老板带头走过货架间的走道,走到后方几个封装木桶前,“看起来状况不错。”瑞根一边检查木桶一边说道。他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然后随机挑选。“那个。”他指着其中一个木桶说道。
洛斯克咕哝一声,拖出瑞根指定的木桶。有些人认为他的工作十分轻松,但他的手臂就和其他整天挥舞斧头或镰刀的人一样粗壮。他撕下封条,打开桶盖,舀出一勺米,置入浅盘中让瑞根近距离查验。
“上好的沼泽米。”他对信使说道,“保证没有象鼻虫,也没有霉烂迹象。这些米在密尔恩可以卖到好价钱,特别是已经缺货这么久了。”瑞根嗯了一声,点点头。木桶重新封上,大家一起回到楼上吧台前。
他们就骡车上的食盐值多少桶米争论了好一会儿。最后,双方似乎都不太满意,但他们还是握手成交。
洛斯克唤来他的女儿,所有人一起走到店外,搬运骡车上的食盐。亚伦试着帮忙抬盐,但实在太重了,他重心不稳,摔倒在地,盐袋随即砸落在了地上。
“小心点!”黛西一边责骂,一边挥手甩了他一脑袋。
“你搬不动的话就去开门!”卡特琳叫道。她肩膀上扛着一袋盐,粗壮的手臂上还夹着一袋。亚伦连忙爬起,跑过去帮她开门。
“去把费德·米勒找来,告诉他我们给他支付一袋五个……不,四个买卖点数,请他来帮忙磨盐。”洛斯克朝亚伦吩咐道。镇上几乎所有人都帮霍格做工,不管是通过什么形式,但最常帮他做事的还是住在广场区附近的居民。“如果他愿意帮忙把一些盐混入装米的大木桶中,并搅拌均匀,以保持大米干燥的话,我就给五个买卖点数。”
“费德,现在正在森林村落那里帮忙。”亚伦说,“镇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在那里。”
洛斯克小声抱怨着。不久骡车上的盐已卸完,剩下几个不是装盐的盒子或袋子。洛斯克的女儿们渴望地看着那些东西,只是不便探问。
最后一袋盐抬入店内后,洛斯克说道:“我们今晚会将米从地窖里抬出来,放在后面的库房里,等你回密尔恩时再过来装。”
“谢谢。”瑞根说。
“这样公爵的事就算办完了?”洛斯克笑着问道,目光刻意移向骡车上剩下的物品。
“公爵的事办完了,没错。”瑞根说着笑了笑。亚伦只希望他们讨价还价时可以再给他倒杯麦酒。
麦酒让他有种轻飘飘的感觉,有点像感冒一样,但又没有咳嗽、打喷嚏以及疼痛等症状。他喜欢这种感觉,很想再体验一次。
亚伦帮忙把剩下的货物搬入仓库,接着卡特琳端出一盘夹满烤猪肉的三明治。他们还给了他第二杯麦酒下三明治,最后老霍格又为了奖励他的辛劳而送他两个买卖点数。“我不会跟你的父母说起的。”霍格说,“但如果你把点数拿来买麦酒,然后被抓到了的话,我一定会把你妈让我吃的苦头还给你。”亚伦连忙点头,他从来没有自己的买卖点数。
午餐过后,洛斯克和瑞根走到吧台,打开信使带来的其他物品,每样都让亚伦眼睛一亮;有亚伦见过最华丽的服饰、金属工具和钢钉、精致的陶瓷,以及异国香料;甚至还有几只亮光闪闪的玻璃杯。
霍格似乎不太满意。“还不如葛雷格去年带来的那些货色。”他说,“我出……一百个买卖点数。”亚伦听得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一百个买卖点数——瑞根可以买下半座提贝溪镇了。
然而,瑞根似乎完全不把这个价钱看在眼里,脸色再度一沉,一手重重往桌上一拍。正在洗碗的黛西和卡特琳忍不住抬头看看是怎么回事。
“谁要你的买卖点数?”他吼道,“我可不是什么乡巴佬,除非你想让公会知道你占人便宜,不然最好不要再忽悠我。”
“别生气!”洛斯克干涩地笑道,以惯用的安抚手势挥舞双手。“做生意谈价嘛,我总得试试……你了解的。密尔恩人还是喜欢金子吗?”他狡猾地问道。
“全世界的人都喜欢金子。”瑞根说。他还皱着眉头,但语气中的怒意已少了很多。
“这里的人不喜欢。”洛斯克说着,转进帘幕,紧接着翻箱倒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同时提高音量说道:“在这里,但凡不能吃、不能穿、不能在上面画魔印或是用来耕田的东西,就一钱不值。”他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布袋走了出来,他往吧台上一放,里面传来一阵叮当之声。
“这里的人几乎都不知道黄金才是世界运转的动力。”他说着,伸手从袋里取出两枚沉甸甸的金币,拿到瑞根的脸前摇晃。“米勒家的小孩拿这玩意儿当棋子!当棋子!我告诉他们我愿意用一套木制棋盘组与他们交换,他们还以为我帮了他们大忙!隔天费德还亲自跑来道谢!哈哈哈哈!”他得意地大笑起来,鼓胀的肚子一阵抖动。亚伦却感觉这阵笑声应该冒犯了自己,但就是说不清为什么。他和米勒家的小孩下过很多次棋,不管那两枚金属圆盘有多闪亮,那套棋盘组绝对比它们值钱多了。
“我带来的货,价值可不止两枚金阳币。”瑞根边说边点头,接着转向吧台上的袋子。
洛斯克微笑。“不必担心。”他说着将袋子打开。布袋在台面上摊平,露出更多亮晶晶的金币、项链、戒指,以及串有闪亮宝石的绳子。这些东西都很美丽,亚伦心想,但他没想到瑞根会为这些东西瞪大双眼,露出垂涎欲滴的模样。
他们又经过一阵讨价还价,瑞根将石头拿到亮处仔细观看,并轻轻咬上一口,洛斯克则抚摸衣服的质料,试试香料的味道。亚伦的视线模糊,脑中天旋地转。吧台后方的卡特琳一杯接着一杯端酒给那两位谈生意的,但他们似乎完全没有亚伦这种反应。
“两百二十枚金阳币,两枚银月币,加上绳链以及三只银戒指。”洛斯克终于说道,“一枚铜币都不能多给了。”
“难怪你要躲到这种偏远山窝窝里来,”瑞根调侃道,“当初,公会一定是因为你诈欺而把你赶出自由城邦的。”
“侮辱人不会让你更富有。”霍格说,肯定自己已占了上风。
“别以为我有很多赚头。”瑞根道,“这趟业务,扣掉旅途花费,所有的盈余都会交给葛雷格的遗孀。”
“啊,珍雅——”洛斯克感伤地喊道,“她以前常帮密尔恩一些不识字的人写信,包括我那个白痴外甥。不知道她接下来要怎么过日子?”
瑞根摇头。“葛雷格死在家里,所以公会不支付死亡津贴。”他继续道,“她没有小孩,所以很多工作都不会给她。”
“很遗憾听到这些。”洛斯克道。
“葛雷格留给她一笔钱,”瑞根道,“虽然没多少,另外公会仍会雇佣她代笔写信,加上这趟旅程的盈余,应该够她生活一阵子了。但她还年轻,除非改嫁或找个更好的工作,不然这笔钱迟早会花完的。”
“那,到时候怎么办呢?”洛斯克问。
瑞根耸耸肩。“她结过婚又没生小孩,所以想改嫁并不容易,但她不会变成乞丐;我的公会同事和我都会发誓,在她沦为乞丐前我们之中会有人带她回家做仆人。”
洛斯克摇头。“尽管如此,从商人阶级沦落到仆役……”他把手探入已轻了许多的袋子里,取出一枚镶着晶莹石头的戒指。“把这个交给她。”他说着递给瑞根。
但当瑞根伸手去接时;洛斯克突然把手缩了回去。“我会要她捎回讯息,你了解的。”他说,“我知道她写信的风格。”瑞根凝视他一会儿,洛斯克立刻补充。“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瑞根微笑。“虽然你如此慷慨,我也不在意这点儿侮辱。”他说着接过戒指。“这枚戒指够支付她好几个月的生活了。”
“就这样了。”洛斯克僵硬地说,随即收起袋子。“不要让镇民知道这件事,不然我这个骗子可就名不副实了。”
“我不会揭你的老底。”瑞根笑道。
“或许你还可以多帮她一点。”洛斯克说。
“怎么说?”
“我们手头上的信都是早在六个月前就应该送到密尔恩的。只要你愿意在镇上多待几天,让我们有时间多写一点信,甚至帮大家写信,我会提供额外报酬,当然不是金币啊。”他补充道,“不过珍雅肯定用得上一桶米,或是鱼干肉干之类的东西。”
“她的确用得上。”瑞根说。
“我也可以帮你的吟游诗人找到事做。”洛斯克继续道,“他待在广场表演会比挨家挨户地去找客人要好赚得多。”
“高见。”瑞根说,“不过,奇林只收金币。”
洛斯克不悦地瞪了他一眼。瑞根大笑。“总得试试你的底线……你了解的!”他说,“那就收银币吧。”
洛斯克点头。“每场表演我抽一枚银月币,每赚一枚银月币,我抽一枚铜星币,他得三枚。”
“你不是说镇民不用钱币吗?”瑞根反问。
“大多数人没有。”洛斯克说,“我会变售银月币……大概五个买卖点数换一枚银月币。”
“所以洛斯克·霍格向镇民两面剥皮?”瑞根问。
霍格微笑着端起了酒杯,表示庆祝。
返程途中亚伦尤为兴奋。老霍格说只要他帮忙发布消息——吟游诗人第二天早晨会在广场表演,票价五个买卖点或是一枚密尔恩银月币;他就可以免费欣赏奇林的表演。他没多少时间做这件事;他和瑞根一回去,父母可能会准备离开,但他觉得自己肯定有办法在被拉上马车前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
“能说说自由城邦的那些事吗?”亚伦在途中恳求道,“你去过几座城市?”
“五座,”瑞根说,“密尔恩、安吉尔斯、雷克顿、来森以及克拉西亚。或许越过高山或沙漠还有其他城市,但是我认识的人都没有去过更多地方。”
“这些城市是什么样子?”亚伦问。
“安吉尔斯堡是座森林堡垒,位于密尔恩南方,分界河对岸。”瑞根说,“安吉尔斯向其他城市提供木材。它的南方有一座大湖,雷克顿城就矗立于湖心。”
“湖和池塘有差别吗?”亚伦问。
“湖和池塘的差别就像高山和山丘的差别。”瑞根说完,给了亚伦一段时间琢磨。“由于位于湖心,雷克顿人不会被火恶魔、石恶魔以及木恶魔骚扰。他们的魔印网足以对抗风恶魔,而世上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对付水恶魔的魔印。他们以捕鱼为生,数千名南方城市的居民都依赖打鱼生活。”
“雷克顿西边是来森堡,不过其实算不上什么堡垒,因为它的城墙矮得就像围栏篱笆似的你一脚就可以跨过。但这座城墙却守护着世上最辽阔的农地。没有来森,其他自由城邦的人民都得饿肚子。”
“克拉西亚呢?”亚伦问。
“我只去过一次克拉西亚。”瑞根说,“克拉西亚人不欢迎外来者,而且你必须在沙漠中苦熬好几个星期才能到达。”
“沙漠?”
“到处是沙子,”瑞根解释。“举目所及除了沙还是沙。没有食物,除了你随身携带的补给,没有饮水,而且没有任何阴影可以遮蔽毒辣的阳光。”
“这种地方也有人住?”亚伦问。
“是的。”瑞根说,“克拉西亚的人口曾比密尔恩还多,但现在却越来越少了。”
“为什么?”亚伦问。
“因为他们常年与沙恶魔作战。”瑞根说。
亚伦瞪大双眼。“人可以与地心魔物作战?”他问。
“人可以与任何东西作战,亚伦。”瑞根说,“问题在于与地心魔物作战的赢面不大。克拉西亚人除掉不少地心魔物,但死去的人更多;克拉西亚的人口一直在逐年减少。”
“我爸说地心魔物会吞噬人的灵魂。”亚伦说。
“呿!”瑞根朝旁边吐了口口水。“那些都是毫无根据的迷信。”
当他们在距离森林村落不远处转弯时,亚伦注意到前方的树杈上垂吊着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他指向那东西问道。
“我的天呀。”瑞根咒道,接着甩动鞭绳,驱赶骡子加速前进;亚伦被摔回椅背上,片刻后才坐直身体,回过神来,他看向刚才那棵树,发现他们正迅速逼近。
“科利舅舅!”他失声尖叫,眼见对方双脚乱蹬,伸手拉扯脖子的绳索。
“救命啊!救命啊!”亚伦大声惊叫。他跳下行驶的骡车,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立刻翻身爬起,朝悬挂在树杈上的科利狂奔过去。他冲到树下,但科利一脚踹中了他的嘴,将他踢倒。他嘴里顿时尝到一股血腥味儿,奇怪的是一点也不觉得疼痛。他再次爬起来,紧抓科利的双脚,想要抬起对方、松开绳索,但他太矮了,科利又太重,他只能任由对方窒息地抽搐。
“救救他!”亚伦对瑞根叫道,“他不能呼吸!快来人帮忙呀!”
他抬起头,看见瑞根自骡车后方取出一根长矛。信使后退一步,几乎没有来得及瞄准就掷出长矛,但他的准头极佳,一下就戳断了绳索,可怜的科利随即砸到亚伦身上,两人同时倒在地上。
瑞根立刻来到他们身边,扯开科利喉咙上的绳子;这并没有多大作用,科利仍猛抓脖子、无法呼吸。他的眼珠暴突,几乎要蹦出眼眶,脸孔涨得红里发紫。他在亚伦的尖叫声中猛抖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瑞根用力地按压科利的胸口,嘴对嘴吹入大量空气,但一点效果也没有。最后他终于放弃了,一屁股坐到地上,低声咒骂。
亚伦并不是没有见过死人,死神是提贝溪镇的常客。但死于地心魔物或疾病是一回事,眼前这种死法又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他问瑞根,“他昨晚竭尽所能地对抗地心魔物求生,现在为什么却想要寻死?”
“他有对抗恶魔吗?”瑞根问,“昨晚真有人挺身对抗地心魔物吗?还是只是逃命,找地方躲?”
“我不……”亚伦开口道。
“你不能老是逃避,亚伦。”瑞根道,“有时候,逃避会扼杀你体内的某种东西,就算你自地心魔物手中逃过一劫,仍没有办法活命。”
“他还能怎么做?”亚伦问,“人没办法对抗恶魔的。”
“或许在熊的巢穴与熊搏斗的胜算还比较高。”瑞根道,“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无法对抗恶魔。”
“但是你说克拉西亚人为了对抗恶魔而死伤惨重?”亚伦反问道。
“没错。”瑞根说,“但他们依循自己的信仰行事,我知道这听起来十分疯狂,亚伦,但在内心深处,男人渴望像远古传说中那样挺身战斗,想要像个男人一样保护自己的女人和小孩。但是他们办不到,因为伟大的魔印已经失踪了,于是他们只能将自己锁在家里,像是被困缩在牢笼的野兔,惊慌失措地度过黑夜。但是有时候,特别是当你看见深爱的人在眼前死去时,紧绷的情绪击垮你的求生信念,你就彻底崩溃了。”
他伸手轻拍亚伦的肩。“很抱歉让你面对这一幕,孩子。”他说。“我知道此刻的你很难理解这一切……”
“不,”亚伦说,“我理解。”
这是真的,亚伦了解。他了解战斗的渴望。在他动手对付科比一伙那天,他其实没想过自己会赢。真要说起来,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打得很惨。但抓起棍子的那刻,他把一切后果抛诸脑后。他只知道自己对他们的骚扰忍无可忍,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他只想发泄,让一切都结束。
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有这种想法的人,这让他备受鼓舞。
亚伦看着自己的舅舅躺在尘土中,双眼圆睁、满是恐惧。他跪在他身旁,以指尖帮他闭上双眼,科利已无须再害怕了。
“你杀过地心魔物吗?”他问瑞根。
“没有。”瑞根摇头答道,“但我曾与他们交手几次,在身上留下了几道伤疤。不过我不是为了杀死他们,而是想要逃生,或是逼它们离开其他人。”
他们将科利包裹在油布中,放上骡车,赶回森林村落,途中亚伦一直在思考瑞根的话。杰夫和希尔维已经收拾好马车,焦躁地等着他们回来就离开,当看见科利的尸体后,对亚伦迟归的怒气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希尔维号啕大哭,奔向自己的弟弟;但如果想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农场,他们不能浪费时间。杰夫拉开妻子,哈洛牧师在油布上画下一道魔印,然后一边带领众人念诵祷告文,一边将科利的尸体放入火堆。
不打算待在布林·卡特家过夜的幸存者分别随其他人回家过夜。杰夫和希尔维家留宿了两个女人。诺莉安·卡特是年过五十的老妇。她的丈夫在几年前就已去世,女儿和孙子又在昨晚的攻击中丧生。玛莉雅·贝尔斯也将近四十岁了。当众人撤入地窖时,她的丈夫来不及躲进去。两名女子瘫坐在杰夫的马车后方,和希尔维一样盯着自己的膝盖。亚伦在父亲挥鞭催马的同时朝瑞根挥手道别。
直到森林村落消失在视线中,亚伦才想起自己没有叫任何人去看吟游诗人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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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西莉雅·贝伦Selia Barren,人们在背后称西莉雅为不孕的西莉雅Selia the Barren,信使以为Barren是她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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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霍格(Hog),即猪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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