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天堂路的石梯前去魅魔林,布琳已经往下走了好几百级石阶。细长的石阶盘旋向下,从灰境铅灰色的塔楼进入迷雾和下方丛林冒出的热气里,让人晕头转向,仿佛漫步在云端。布琳跨出机械化的脚步穿越楼梯,恐惧、疲惫和怀疑的声音让她的脑子麻木。一只手轻放在石梯栏杆上,给了她些许支持感。西边,被云遮住的太阳慢慢落入山的那一边。

在整条往下的路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下面的坑洞。当她准备进入时,前方是一片昏暗朦胧,随着她每跨出一步,魅魔林也变得清晰。慢慢地,在这里生根的生命逐渐现形,从山谷广阔的背景中拔地而起。这些树巨大、弯曲而古老,不知怎么地好像有些反常,跟大自然之手所塑造出来的样子不一样。在它们中间是一大片灌木和杂草,规模大小完全不成比例,还有藤蔓丛生,就像是没头没尾的蛇处处攀缠。这片丛林的颜色不是充满生机、春意盎然的碧绿,而是一种死气沉沉、暗淡无光的灰色,外观看起来就像在严冬中等死的样子。

然而那热气却很惊人。对布琳来说,魅魔林的感觉就像是酷暑中最热的一天,大地龟裂,草坪干枯,表面水分都挥发殆尽。下水道的恐怖恶臭就是源自于此,从土壤、树木间飘散出阵阵恶心的气味,悬在午后的空气中,就像馊掉的汤聚集在山中盆地似的。起先,几乎完全无法忍受,就算她鼻孔里还有厚厚一层寇克莱恩的药膏也一样。但过了一段时间,嗅觉麻痹之后,也就没那么明显了。以此类推,热气也是一样,她的身体温度已经自动调节。热气和臭气都不再让人那么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只剩下荒凉、受诅咒的坑洞外观无法隔开。

还有那嘶声也是,枝叶上下摆动,仿佛它是在呼吸的个体。可以确定的是,这整个山谷都是活的,各处都能活动、思考、感觉。虽然它没有眼睛,谷地女孩还是能感觉到它在看她,观察着,等待着。

但她持续前进。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历经长途跋涉和重重险阻的这一段旅程,让她此时此刻来到这里,中间牺牲了许许多多。生命逝去了,被救的人也从此被改变。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因为魔法已经将她改头换面,变成某个崭新的可怕的东西。她害怕承认。她已经变了,而魔法就是始作俑者。她摇摇头。好吧,那说不定不是改变,追根究底,她所经历的一切,只是自我觉醒。说不定了解希望之歌可怕的一面,只是要告诉她一直存在在那里的东西,而她还是以前的她,未曾改变。说不定一切就如她现在所了解的那样简单。

一番冥想只让她稍稍从魁然的魅魔林身上移开注意力,随着天堂路的石梯进入最后一个转弯,现在它已经愈来愈近,意味着她的下行路线也将告终。她慢下脚步,目光直盯着下面的丛林,看着雾里枝干扭曲藤蔓缠绕的迷宫,以及在那里生根的生命不断上下起落,它正有节奏地发出嘶嘶的呼吸声。此外再无其他生命存在的证据。

而《意达集》就藏在里面某处。

要怎么找到它呢?

她站在天堂路距离底部二十多级台阶的位置上,四周的魅魔林慢慢膨胀。她慌乱地向外看过去,努力压抑发自内心的排斥和恐惧,拼命试着保持冷静。她知道她现在必须要使用希望之歌,就如同亚拉侬跟她说的那样。这片丛林的树、灌木和藤蔓就跟彩虹湖上方森林里那树干交缠的连理枝一样,可以用希望之歌让它们分开,找出一条路。

但是这条路要通往哪里?

她犹豫不决。她内心有个声音警告她,这一次希望之歌的唱法不一样——光靠它的力量还不够。魅魔林规模太大了,太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无法用那样的方式来掌控它。还要用一些投机取巧的方式。这个东西肯定是用跟她所拥有的同样的魔法创造出来的,全是从仙灵世界、从一个魔法是唯一力量的年代流传下来……

她中断这个想法,再次抬起眼睛看向天空。日光以一种不同于坑洞热气的方式温暖她的脸,在它的热度和亮度里有着朝气和活力。它用这种力量呼唤着她,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要往回跑。

她硬是把视线拉回来,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放在蒸汽弥漫的丛林深处。路线还不够清晰、不够明确,她不能盲目走进这个东西的嘴里。她必须先找出她要去的地方是哪里,《意达集》被藏在哪里。布琳黝黑的面容紧绷。她必须了解这个东西,她必须看看里面……

灵潭嘲笑她的字句、奚落她的话语,还在她记忆深处:看看里面,沙娜拉的布琳。你看到了吗?

她突然茅塞顿开,看清了一切。在穴地谷时她就听过了,但她一直不明白。拯救者和毁灭者,从黑地斯角湖中现身召唤亚拉侬的布莱曼这么称呼她。拯救者和毁灭者。

她备受冲击,虚弱地靠在石梯栏杆上。她所要找的答案不在魅魔林里,不在坑洞里。

它在她心里!

她挺直身子,脸上因为所得知的事实而露出残忍的表情。对她来说,要穿越魅魔林,找到她所要的东西,简直易如反掌!她已经没有必要强迫这个看守《意达集》的东西开出条路——没有必要,甚至,连找出《意达集》都不必了。这里不会有争斗,不会有魔法的对决。

相反,这里会有融合!

她走下天堂路的最后几级石阶,直到她终于站到石梯的终点。她上方的丛林似乎突然靠过来,遮断阳光,将她关进阴影、热气和难以忍受的臭气里。但待在这里已经不再对她造成困扰。她知道她该做什么,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她轻柔地唱起歌来。希望之歌流泻而出,低沉、坚定而急切。乐音涌进纠结盘绕的树枝、藤蔓和灌木里,灵巧地触摸着、抚慰着,然后用温暖的承诺拥抱它、包覆它。接受我,魅魔林,歌声低唤着。让我进入你,因为我就像你。因为我们并无不同。我们是一样的,我们的魔法相连着。我们是一样的!

曲子里的歌词原本可能吓到她,但是它们却异常地让人觉得愉快。曾几何时,希望之歌被她当成娱乐自己的神奇玩具——一个用来改变颜色、形状和声音的玩具——现在它的万能终于显现在她面前。它可以是任何东西。就算是在这里,邪恶最强大的地方,她都能融入。魅魔林是为了预防任何跟它不一致的东西进入所创造出来的。就算是希望之歌魔法与生俱来的力量,也无法战胜它存在的基本目的。但魔力无边的希望之歌能够伪装放弃力量,让布琳·欧姆斯福德变成任何反对她的东西的同类。她可以融入这个坑洞的生命,她可以藉此让它带她去找她所要找的东西。

当她对着魅魔林唱歌并感受到它的回应时,内心的喜悦急剧攀升。她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她跟音乐之间的连接感是如此的强烈。她周遭的丛林左右摇曳,作为回应。在曲子里,她低声唱着赋予山谷生命的死亡和恐怖。她跟它玩个小游戏,沉浸在她的自我创造里,如此一来,她就能想着她所希望出现的样子。

她深深潜入她的内心,埋首于她所唱的歌声里。她将亚拉侬和带她来此的旅途都忘记了,罗恩、金柏、寇克莱恩和喃喃也不在心上,只记得她来此所要完成的任务——找到并毁了《意达集》。释放魔法再度出现那种奇异的让人害怕的欢愉感。她能够感觉到她已经逐渐失去控制,就像她用希望之歌来对付塔芙山脊的地精和下水道的黑色怪物时一样。她能够感觉到组成自我的各个部分松了。但她知道她必须冒险。这是无法避免的。

魅魔林的呼吸变急促了,嘶嘶声也变强烈了。它想占有她,它对她有所求。它在她身上发现生机盎然的那一部分自我,属于生根于此的身体的心脏,遗失了如此之久,如今回来了。过来我这里,它发出嘶嘶声响。过来我这里!

她的脸因为兴奋和需求绽放出蓬勃的朝气,布琳从天堂路走进前方的丛林里。

“这些下水道肯定有终点。”罗恩走出坑道进入前方洞穴时,对金柏与寇克莱恩如是坚称。他们一直在下水道里走不出去,似乎让他很受挫。

“没有肯定有这种事!”寇克莱恩吼回去,跟之前一样继续唱反调。

但高地人似乎没听见,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所通过的洞穴上。这是一个很大的房室,顶部已经龟裂,因此日光从缝中洒下明亮的光束,地板中间错开形成一条很大的裂谷。罗恩一言不发,急忙跑下裂谷边缘,目光扫向跨越两边的石桥。在桥的那一边,洞穴一路延伸到一个高大的拱形凹洞,上头有些古老的涡旋记号,通向外面的日光和绿色的山谷。

是魅魔林,他马上就联想到了。

那里就是布琳会去的地方。

他跳上桥跨了过去,老人和女孩急忙跟上。他一路往凹洞前进,此时金柏的惊叫声让他回头。

“高地人,回来!”

他马上转身快步走回来。她在桥中央等他,当他过来时,她默不作声地指着。桥上栏杆的铁链有一大段都断开了,她脚边的石头上还有干掉的血迹。

女孩跪下来,用手指触碰血迹,“还没完全干……”她轻声说道,“不超过一个小时。”

他震惊地看着她,未说出口的相同想法在两人之间传递。他马上举起手来,仿佛要挡住它一样。“不。不能是她的……”

接着有个尖叫声划过天空,刺耳且骇人——充满愤怒与恐惧的动物叫声。那声音打破宁静和他们的思绪,让他们僵住。那是从前面的凹洞传来的。

“喃喃!”金柏大叫。

罗恩飞快地转过身去。布琳!

他一跃而起,从桥上冲向洞穴,直奔凹洞通道,双手越过肩上伸向绑在后面的剑。他的动作很快,但金柏更快。她像个受到惊吓的动物,从洞穴的黑暗里冲向凹洞外的光明。落后的寇克莱恩激烈地大叫,试图让两人慢下来,不顾一切的呐喊声又高又尖,但是他速度太慢,跟不上他们。

接着他们穿过凹洞,进到亮光里,金柏在罗恩前方十多码的地方。喃喃在那里,在一处狭小的岩架上,和两个没有脸的黑色怪物交战正酣。再前面,有个从峭壁经过岩架到下面山谷的曲折盘绕的石梯——罗恩马上就认出那是天堂路——一个魔斗灵就站在天堂路的石梯上观看着。

女孩和高地人的靠近,让魔斗灵转了过来。

“金柏,小心!”罗恩大吼示警。

但女孩已经冲去协助喃喃,双手中出现长刀。魔斗灵指着女孩,手指发射出红色火光。不知为何,火光打偏击中了石头,碎石到处乱飞。罗恩发出一声叫喊,奋力一跃,高举着漆黑的利亚之剑。魔斗灵立刻转移目标,二度喷出火光,轰击高地人。罗恩以剑接招,周围的空气因为火焰瞬间变亮。攻击的威力让他飞离地面,摔到后面。

此时寇克莱恩从洞穴中现身,年老、驼背但却犀利的他挑衅地对魔斗灵大吼,朝着黑袍身影飞驰而去。暗行者飘过来,用手指着他。但老人骨瘦如柴的手猛地往前一挥,一个黑色的物体从他手里飞出来,扔进魔斗灵的火里。一声惊天巨响瞬间撼动了整片山腰,天堂路石梯上烈焰冲天,土石齐飞。

顷刻间,所有东西都消失在浓烟和粉沙里。罗恩急忙爬起身来。

“尝尝我的魔法,你这个废物!”寇克莱恩欢喜地吼叫,“看你要拿它怎么办!”

他在高地人还来得及阻止他之前冲过罗恩,欣喜若狂地手舞足蹈,仙风道骨般的身子消失在烟雾里。前面某个地方突然传来喃喃的嚎叫,然后是金柏的尖叫。罗恩气得大骂,接着一跃而起。疯狂的老头!

红色火光从一片朦胧中迸出,就在他面前。寇克莱恩削瘦的身子往旁边一飞,就像从生气的孩子手中飞出去的洋娃娃似的。高地人咬紧牙根,冲向火光的来源。几乎是马上,他就直接对上了魔斗灵,罩着黑色斗篷的它一身褴褛,弯腰驼背。利亚之剑刺进红色火光,将它击碎。魔斗灵不见了。有东西移到他身后,高地人转身。但那是喃喃,它从浓烟里扑过去,其中一只黑色怪物紧紧缠着它,另一只被它用牙齿咬住压在下面。罗恩快速发动攻击,剑劈向抓在沼地猫背上的怪物,将它从它身上除掉。

“金柏!”他大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