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火光又射向他,但他再次用剑挡住。烟雾里出现一个罩着斗篷的身影,罗恩立刻攻向它。这一次魔斗灵没那么快。它背靠在天堂路的石阶上,从手指射出红色火光,企图想要往左边闪。罗恩立刻就上来,利亚之剑劈下,魔斗灵随之爆炸,只剩下一团灰。

接下来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喃喃从雾里走过时发出的低咳声。烟雾渐渐散去,视线再次变得清晰。岩架上一地碎石,而整段天堂路连接岩架的地方——也就是寇克莱恩挑战魔斗灵的地方——不见了。

罗恩快速环视四周。魔斗灵和黑色怪物也不见了。他还不确定它们到底怎么了——是被消灭了,还是被击退了而已——但它们都不在视线范围之内。

“罗恩。”

他听到金柏的声音,转过身去。她从岩架的另一边出现,看起来很娇小,全身脏兮兮的,一拐一拐地走过来。生气和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瞬间涌向他。“金柏,你神志不清了吗?为什么……?”

“因为喃喃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爷爷在哪里?”

罗恩闭上嘴,吞下他打算跟她说的话。他们一起在满地碎石的岩架上搜寻。最后终于看到他,半埋在峭壁边的石砾堆下,在他们跟魔斗灵的战斗中被它的火烧得跟灰烬一样黑。他们急忙跑向他,将他抬出来。他的脸跟手都烧伤了,头发也焦了,全身都是煤灰。金柏温柔地托住老人的头。他双眼紧闭,似乎没有在呼吸。

“爷爷?”女孩低声呼唤,将手贴着他的脸颊。

“是谁?”老人突然大叫,女孩跟高地人都吓了好大一跳。他的手脚开始乱挥乱踢。“滚出我家,入侵者!滚出我家!”

接着他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睁开。“女孩?”他虚弱地低声说道,“黑色怪物怎么了?”

“都不见了,爷爷。”她微微笑着,漆黑的眼睛中有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你还好吗?”

他看起来晕头转向,但还是很坚定地点头,声音因为气愤也变得强硬。“我当然很好!只是有点得意忘形,如此而已!扶我起来!”

罗恩长出了一口气。你能活下来真是幸运,老头子,你和女孩,他暗想。

在金柏的帮助下,他把寇克莱恩拉起身,让他试试看能不能独立支撑自己的重量。老人就像是从灰渣槽里被挖出来的,但他看起来似乎没有受伤。女孩热情地拥抱他,开始帮他擦去脏污。

“你一定要更小心一点,爷爷,”她出言告诫,“你的动作没有以前快了。如果你像今天这样想跑过暗行者,它们会逮到你的。”

罗恩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到底谁该责备谁——女孩责备老人还是老人责备女孩?反正他跟布琳都觉得打从……

他猛地打住。布琳。他都忘了布琳。他将目光转向天堂路。如果谷地女孩已经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几乎可以肯定她去了下面的魅魔林。而那也就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他离开金柏和她爷爷,急忙越过岩架到和天堂路石梯相连处。他手里仍紧紧握着利亚之剑。他在这里已经用掉了多少时间?不管在下面山谷等着的是什么东西,他必须在她走得太远前追上她……

突然间,他慢下来然后停住。喃喃直接站在他前进的路上,挡住楼梯。沼地猫看了他一会儿,接着臀部着地,眨了眨眼。

“滚开!”罗恩厉声说道。

大猫一动不动。高地人踌躇不前,接着便失去耐心,径自往直走。喃喃的鼻子微微转过来,喉咙间发出一声低吼。

罗恩立刻站住,生气地回头看着金柏。“叫你的猫滚开,金柏。我要下去。”

女孩轻声呼唤沼地猫,但喃喃不为所动。她困惑地上前,弯下腰,用沉稳的声音对它说话,抚摸它的耳朵和脖子。大猫用鼻子磨蹭她的背,发出满足的叫声,但还是不动。最后,女孩退开。

“布琳很好。”她带着浅笑告诉他,“她已经下到坑洞里了。”

罗恩如释重负地点点头。“那么我必须跟着她去。”

但女孩摇摇头。“你必须留在这里,高地人。”

罗恩瞪大双眼。“留在这里?办不到!布琳一个人在下面!我要去找她!”

但女孩再次摇头。“你不能。她不要你这么做。她已经用了希望之歌来预防。她让喃喃担任她的守卫。没有人能够通过——就连我也不行。”

“但它是你的猫!让它动!跟它说它必须移开!魔法没那么强,是吗?”

她抬起古灵精怪的脸,平静地看着他。“罗恩。喃喃的直觉告诉它布琳是对的。掌握它的不是魔法,而是它的理智。它知道不管山谷里有什么样的危险,都太过于巨大。它不会让你通过。”

高地人持续瞪着女孩,脸上尽是气愤、不可置信的表情,目光转向大猫后,又移了回来。

现在他该怎么办?

兴奋异常的感觉将布琳吞噬,有如一股暖流向她席卷而来,仿佛那就是她生命的血液。她感觉到它带着她沉入自己内心,就像一枚落叶浮在某条大河上一样。视觉、听觉、味觉全都在想象中糅合在一起,有些美丽而光明,有些扭曲而黑暗,全部都在她心灵之眼的潮起潮落中。一切都变得不同,新鲜,奇特,栩栩如生,充满惊奇。这是一个自我发现的旅程,超越思想,超越感觉,更是它自身存在的理由。

她持续唱着,希望之歌的乐音,是喂养她、支持她、给她生命的食物和饮水。

现在她已经进入魅魔林深处,远离天堂路和她所遗留在后面的世界。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随着她让自己成为它的一部分,它向她伸出手,引她进来。污臭、热气和生物的腐味包围着她,在她身上发现它们的孩子。纠结斑驳的枝叶藤蔓在她经过时抚过她的身躯,汲取音乐的活力,它们在歌声里找到恢复生命的灵药。布琳可以从遥远的地方感受到它们的拥抱,并报以微笑。

一切就仿佛她已不复存在。极小一部分的她知道她应该对这些缠绕着她、亲昵地抚摸着她的东西感到害怕。但她现在已经全心交付给希望之歌的乐曲,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她了。所有她所拥有并造就了她的感觉和理念,全被黑魔法所掩盖,而她也成为一个跟她所进入的这个一样的东西。她跟它志同道合,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流浪回来。她内心的邪恶就跟她所发现正在等待的邪恶一样强大。她已经变得跟魅魔林以及在这里繁衍的生命一样黑暗。她跟它是一体的。她属于这里。

一小部分的她知道布琳·欧姆斯福德已经不复存在,被希望之歌的魔法改变了。她让自己成为这个别的东西——一个令人反感,在其他情况下她完全无法忍受的东西——同时也明白,除非她能够找到被邪恶包围的中心,她才能找回她自己。希望之歌骇人的力量所引起的兴奋感和喜悦感,威胁着要把她从她自己那里完全偷走,威胁着要夺走她的理智,让她永远成为她所伪装的那个东西。所有的不可思议不过是包装在疯狂之外的糖衣,那疯狂可能会让她毁灭。仅存的那一部分自我她仍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其他的一切全都成为魅魔林的孩子。

丛林的墙消失复又出现,一切都没有改变。阴影笼罩着四周,如黑丝绒般柔滑,如死亡般寂静。整个天空都被遮蔽了,只有夜的微光渗进阴暗里。她沿路走进黑暗和热气的迷宫里,魅魔林呼吸的嘶嘶声不断从地上升起,枝叶藤蔓也随之摆动。除了嘶嘶声之外,万籁俱寂。没有其他生命的迹象——没有暗行者的迹象,或是服侍它们的爪牙,或是给予它们生命的《意达集》。

那深藏在心底的仅存的记忆敦促着她继续往前走。找到《意达集》,它用细微空荡的声音对她低语。找到黑魔法之书。时间断断续续,在不知不觉中溜走,直到不再有任何意义。她在这里已经一个小时了吗?还是更久?有一种已经待在这里很久很久的奇怪感觉,好像她永远都在这里一样。

远方,在广阔丛林里的她几乎都快忘了的地方,有个东西从峭壁上掉进坑洞里。她能感觉到它的坠落,听到它的尖叫,而魅魔林快速将其纳入,挤压,碾碎,接着吞噬,直到那个东西再也不在了。当它被狼吞虎咽地吃掉时,她也享受了它的死亡,品尝了它的血液。在它消失后,她还意犹未尽。

此时,耳语般的警告轻拂着她。从隐隐约约记得的过往中,她再次见到了高大、驼背的亚拉侬。他的黑发变得灰白,精瘦的脸满布皱纹,他在她无法越过的深谷对她伸出手,他的话就像是打在她窗前的小雨。“小心,希望之歌的力量前所未见。小心使用。”她听见他说的话,看着它们落在玻璃上,发现自己对它们坠下的方式露出笑容。德鲁伊的身影逐渐模糊,然后完全不见。他已经死了,现在,她诧异地提醒自己。他已经永远消失于四境。

她再次叫他回来,仿佛他的出现可以让她想起某些不知为何已然忘记的事。他来了,从浓雾中昂首阔步地过来,穿越分开他们的深谷。他强壮的手温柔地抬起来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眼里有着智慧和决心,让人有一种他从未真正离开过,而是一直在这里的感觉。“这不是你玩的游戏,”他轻声说道,“永远不要那样!小心!”然后她摇摇头,对他说:“我是拯救者也是毁灭者。但我是谁?现在告诉我!告诉我……”

意识里的一个涟漪将德鲁伊冲走,突然间她又回到魅魔林中。坑洞里出现不安的躁动,它的嘶声里有种不满的音调,因为感觉到她暂时的改变而烦乱。她马上变回她所创造的那个东西。希望之歌响起,掠过丛林,再次哄着它,抚慰着它。不安和不满随之退去。

她又落入无知觉的状态,任凭魅魔林将她吞没。阴影愈来愈深,光线愈来愈暗,坑洞的呼吸声似乎愈来愈沉重。希望之歌在她们之间所创造出来的亲切感为之一紧,让她也期待地喘不过气来。现在她已经很靠近了——靠近她所要寻找的东西。这个感觉像突然上冲的血液般窜过全身,她重新提高了歌声的强度。希望之歌的魔法穿越黑暗,魅魔林战栗摇晃,作为回应。

紧接着,树墙打开了,她来到一处有浓荫遮蔽的宽阔的空地,四周树林、灌木、藤蔓密布。空地中间有一座高塔,看起来年代久远,摇摇欲坠。石墙高出丛林,还有一排螺旋状的尖塔和有洞口的城垛,外观就像白骨一样光秃和荒凉。丛林的枝叶没有长到高塔上,仿佛它的碰触意味着死亡,因此避开它。

布琳停下脚步,望着高塔,希望之歌的乐音也慢慢降低为期待的低吟。

这里!邪恶之心就在这里!《意达集》!

拉近罩住她的层层魔法,她前去会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