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雌性猩猩打不过成年雄性斑点鬣狗。这是根据经验总结出的明显事实。让动物学家们了解这一点吧。如果“橘子汁”是只雄猩猩,如果她在磅秤上和她在我心中的分量一样重,事情也许会不一样。但是尽管她因为生活在动物园里,所以吃得太多,身体肥胖,她也只有110磅重。雌猩猩的个头只有雄猩猩一半大。但这不仅仅是一个重量和蛮力的问题。“橘子汁”并非毫无防御能力。最终起决定作用的是态度和知识。以水果为食的动物对捕杀知道多少?它能从哪里学到该往哪儿咬,咬多狠,咬多久?猩猩也许高一些,也许有强壮灵巧的手臂和长长的犬齿,但是如果它不知道如何将这些当做武器使用,那么这些就没有用处。鬣狗只用嘴便能打败猿猴,因为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如何去得到。
鬣狗回来了。它跳到坐板上,在“橘子汁”还没来得及出手之前便抓住了她的手腕。“橘子汁”用另一只胳膊去打鬣狗的头,但是这一下只让那野兽恶毒地嗥叫起来。她想用嘴咬,但是鬣狗的速度更快。唉,“橘子汁”的防御缺乏精确性和连贯性。她的恐惧毫无用处,只妨碍了她。鬣狗放开她的手腕,很在行地咬住了她的脖子。
痛苦和恐惧让我说不出话来,我看着“橘子汁”徒劳地捶鬣狗,拽它的毛,同时她的喉咙被它的嘴紧紧地咬着。到了最后,她让我想到了我们自己:她写满恐惧的眼神,还有压抑的呜咽,都太像人类了。她努力想爬到油布上。鬣狗剧烈地摇晃着她。她从坐板上摔下来,摔到了船底,鬣狗也和她一起摔了下去。我听见声音,但是什么也没再看见。
下一个就是我。这一点非常清楚。我艰难地站了起来。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让我看不清。我已经不是在为我的家庭或是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哭泣了。我已经太麻木,想不到这些了。我哭是因为我实在太累了,该休息了。
我在油布上向前走去。船两端的油布尽管绷得很紧,但是中间却有些松;这一段能让我费力地颠着走三四步。我还得走到网和卷起来的油布旁边。在我当时的状况下,这就像一次艰苦的跋涉。当我把脚踏在中间横坐板上时,坚硬的坐板使我充满了生气,仿佛我踏上的是坚实的陆地。我让两只脚都站在坐板上,享受着稳稳站立的姿势。我感到头晕,但是既然死亡的时刻即将到来,这样的晕眩只让我更加感到一种恐惧的庄严。我把手抬到胸前——它们是我对付鬣狗的武器。它抬头看着我。它的嘴是红的。“橘子汁”躺在它身边,靠着死去的斑马。她的手臂张开着,短短的腿交叉着,稍稍转向一边。她看上去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猿猴基督。只是她没有头。她的头被咬掉了。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这样的景象让眼睛感到恐惧,让心灵感到难以忍受。在朝鬣狗扑过去之前,为了在最后的搏斗之前鼓起勇气,我低下了头。
在我的两腿之间,在坐板下面,我看见了理查德·帕克的脑袋。巨大的脑袋。恍惚之中,那只脑袋看上去有木星那么大。爪子就像几卷《大不列颠百科全书》。
我回到船头,倒了下来。
那个夜晚我是在谵妄的状态中度过的。我一直在想我是睡着了,梦见了一只老虎,现在正在醒来。
48
理查德·帕克的名字是一个笔误。一只黑豹在给孟加拉库尔纳区松达班以外的地方带来恐慌。它最近刚叼走了一个小女孩。人们只找到她的一只小手,手心有用散沫花汁画的图案,手上戴着几只塑料手镯。她是这只攫食的动物两个月来杀死的第七个人。而且它越来越大胆了。前一个受害者是一个男人,他大白天里在自己的田里遭到了袭击。那只野兽把他拖进森林里,吃了他的大半个头、右腿的肉和所有内脏。他的尸体被发现时,正挂在树杈上。那天夜里,村民在附近安排了一个人值班,希望当场捉住它,杀死它,但是它一直没有出现。林业部雇用了一个专业猎手。他在曾有两个人遭到袭击的河边的一棵树上搭了一个隐蔽的小平台。一只山羊被拴在河岸的一根柱子上。猎手守候了好几夜。他以为那只黑豹会是年老体弱的雄豹,牙齿都咬不动了,只能抓像人这样容易抓的猎物。但是,一天夜里,走到空地上来的是一只漂亮的老虎。一只带着一只小虎崽的雌虎。山羊咩咩地叫了起来。奇怪的是,那只看上去大约三个月大的小虎崽却没有理睬山羊。它快步跑到水边,迫不及待地喝起水来。虎妈妈也和它一样。和饥饿相比,干渴更为急迫。老虎解渴之后才转向山羊,想要吃饱肚子。猎手有两支枪:一支装的是真正的子弹,另一支装的是麻醉镖。这只动物不是吃人的豹子,但是她靠人类居住的地方太近了,可能会给村民造成威胁,尤其是她带着一只小虎崽。他拿起了那支装了麻醉镖的枪。就在老虎准备扑倒山羊的时候,他开枪了。老虎用后腿直立起来,吼叫着跑走了。但是麻醉镖并不像一杯好茶一样让人慢慢入睡;而是像一瓶烈酒一样让人很快丧失知觉。老虎的突然动作使麻醉剂更快地起了作用。猎手用无线电通知了自己的助手。他们在离小河200码的地方发现了老虎。她还有知觉。她的后腿已经不能动弹,前腿摇摇晃晃地站不稳。猎手们靠近时,她想逃走,但是却无法动弹。她转身面对着他们,抬起一只爪子,想要杀死他们。这个动作只是让她失去了平衡。她倒了下去,本地治里动物园有了两只新来的老虎。小虎崽在附近的灌木丛里被发现了,它正害怕得喵喵直叫。那个叫理查德·帕克的猎手空手把他抱了起来。他记得他曾急急忙忙地跑到河边去喝水,于是给他起了一个教名叫“口渴”。但是豪拉火车站的运货员显然是个又糊涂又勤勉的人。我们收到的所有有关小虎崽的文件上都清楚地写着他的名字是理查德·帕克,猎手名叫口渴,而他的姓氏不详。父亲因为这弄混淆的名字咯咯咯地笑了好一阵子,而理查德·帕克的名字便这么用了下来。
我不知道那位口渴·不详先生有没有捉到那只吃人的黑豹。
49
早晨,我无法动弹。虚弱的身体将我钉在了油布上。每一次思考都让我筋疲力尽。我让自己专心于正确的思考。最后,几个想法就像穿越沙漠的一队骆驼一样,慢慢地聚到了一起。
这一天就像前一天一样,空气温暖,阴云密布,云很低,风很轻。这是一个想法。船在轻轻地摇晃,这是另一个想法。
我第一次想到了食物。三天来我没有喝一滴水,没有吃一口东西,没有睡一分钟。显然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虚弱的原因。这一发现让我有了一点儿力气。
理查德·帕克还在船上。实际上,他就在我下面。这样一件事情还需要经过确认才能相信是真的,真让人难以置信,但是我在仔细考虑了很久以后,在对心里的不同想法和观点做了评估以后,才得出结论:这不是一个梦,不是一个错觉,不是一个错误的记忆,不是一个幻觉,也不是任何其他不真实的东西,而是我在虚弱和非常焦虑的状态下看见的一件实实在在的真实的事情。一旦我感到自己好一些了,可以去调查了,我就会去证实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两天半以来,我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在这条26英尺长的救生艇上有一只450磅重的孟加拉虎,这个谜题等我以后更有力气的时候一定要努力解开。按比例算,这样的事迹肯定使理查德·帕克成了航海史上最大的偷渡者。从鼻尖算到尾巴尖,他的身体占据了船长的三分之一。
你也许认为那一刻我丧失了所有的希望。的确如此。正因为如此,我振作了起来,感到好多了。我们常常在体育比赛中看到这样的情形,难道不是吗?网球赛的挑战者开始的时候很强壮,但是在比赛中很快便失去了信心。上届冠军连连得分。但是在最后一局,当挑战者已经没有什么好输的时候,他又开始变得放松,大胆,无忧无虑。突然,他开始猛烈拼杀,冠军必须打得非常艰苦才能得到那最后的几分。我也是一样。对付一只鬣狗似乎还有一点点儿可能性,但是理查德·帕克显然比我强壮多了,我甚至都不值得去担心。船上有一只老虎,我完了。既然这一点已经注定了,为什么不为我干渴的喉咙做点儿什么呢?
我相信那天早晨救了我的命的就是这件事,就是我真的快要渴死了这件事。这个词已经跳进了我的头脑里,我再也不能想任何别的事,似乎这个词本身是咸的,我越想越糟。我听说对空气的渴望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胜过了对水的渴望。我说,这种对空气的渴望只有几分钟。几分钟以后你就死了,窒息的不舒服感觉消失了。而干渴却是一件长期的事。瞧:十字架上的耶稣因窒息而死,但是他惟一的抱怨是太渴了。如果干渴如此累人,甚至上帝的化身都因此而抱怨,那么想想看这对一个普通人的影响吧。这足以让我疯得胡言乱语。我从不知道还有比嘴里这种腐臭的味道和面糊似的感觉,喉咙后面无法忍受的压迫感,还有血液正变成黏稠的糖浆,几乎无法流动的感觉更糟糕的肉体折磨。的确,相比之下,老虎根本算不了什么。
于是,我把关于理查德·帕克的所有想法放到一边,毫不畏惧地去寻找淡水。
我心中能够探测水源的占卜杖灵敏地向下伸去,一口泉眼喷出水来,因为我想起来自己是在一条真正的标准的救生艇上,这样的救生艇一定备有各种补给品的。这似乎是个很有道理的主意。哪一个船长会做不到这样一件保证自己船员安全的最基本的事情呢?哪一个船用杂货零售商不会想到在拯救生命的借口下多赚一些钱呢?这是肯定的。船上有淡水。我所要做的只是找到淡水在哪里。
这就是说我得移动。
我朝船中间、油布边缘爬去。这是艰难的爬行。我感到自己正在爬一座火山山坡,就要越过火山口边缘,看到一大锅沸腾的橘黄色岩浆。我趴在地上,小心地把头移过去。我只把头伸到足以让我看清下面的情况的地方。我没有看见理查德·帕克。但是鬣狗却可以看得很清楚。它在斑马被吃剩的尸体后面。正看着我。
我已经不再害怕它了。它离我还不到10英尺远,但是我的心没有停止跳动一下。理查德·帕克的存在至少有这么一点用处。在老虎面前害怕这样一只滑稽的狗,就像树倒下来时还害怕碎木片。我对这只动物非常生气。“你这只丑陋的臭东西。”我咕哝着说。我没有站起来用一根棍子把它打下船去,这只是因为我没有力气也没有棍子,而不是因为没有勇气。
鬣狗感觉到了我的优势吗?它有没有对自己说:“超级老大正看着我呢?我最好别动?”我不知道。不管怎样,它没有动。实际上,它低着头的样子似乎说明它想躲开我。但是躲藏是没有用的。很快它就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理查德·帕克也是这只动物行为古怪的原因。鬣狗为什么不离开斑马身后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它为什么等了那么长时间才把斑马杀死,其中的原因现在已经清楚了。它是害怕那只比自己更大的野兽,害怕碰那只更大的野兽的食物。毫无疑问,“橘子汁”和鬣狗之间能有勉强的暂时的和平,我能暂时不受侵害,都是由于这同样的原因:在这样一只强大的食肉动物面前,我们都是猎物,平常的捕猎方式受到了影响。似乎老虎的存在把我从鬣狗嘴里救了出来——显然这是教科书上一个跳出油锅又落火坑的例子。
但是这只巨兽的行为却不像一只巨兽,太不像了,以至于鬣狗敢于冒险。长长的三天当中,理查德·帕克表现消极,这需要解释。我只能想出两个原因:镇静剂和晕船。父亲通常给一些动物注射镇静剂,以缓解它们的紧张情绪。在船沉没之前他刚给理查德·帕克注射了镇静剂吗?沉船给他带来的震惊——吵闹声,落进海里,挣扎着游到救生艇上——增强了镇静剂的作用吗?在此之后他又开始晕船?这些是我惟一能想到的可能的解释。
我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有水。
我仔细检查了救生艇。
50
救生艇的精确尺寸是深3.5英尺,宽8英尺,长26英尺。我知道这个尺寸,因为这几个黑色的数字就印在舷边坐板上。坐板上还印着一些文字,说明这条救生艇的设计可以使它最多容纳32人。和这么多人一起在救生艇上,那不是很快乐吗?而现在船上只有我们三个,却已经很拥挤了。船的形状是对称的,两端都是圆的,很难区分船头和船尾。一端有一只小小的固定的舵,说明那就是船尾,其实那只舵只不过是龙骨向后延伸的部分,而船头除了我增加的东西之外,还有一根艏柱,它那突出的前端是造船史上最糟、最钝的船首。铝制的船壳漆成白色,上面密密地钉着铆钉。
这是船的外部。船内部有舷边坐板和浮箱,因此不像想象的那么宽敞。船两侧是两排舷边坐板,坐板向船两头延伸,在船头和船尾向上升,形成末端坐板,形状大体上是三角形的。这些坐板就是密封的浮箱的表面。舷边坐板宽1.5英尺,末端坐板高3英尺;因此,救生艇敞开的空间长20英尺,宽5英尺。这个100平方英尺的空间形成了理查德·帕克的地盘。横跨这个空间的是三块横坐板,其中包括被鬣狗撞碎的那块。这三块坐板宽2英尺,坐板与坐板之间距离相等,与船板相距2英尺——如果理查德·帕克在坐板下面,那么他只有这么大的活动空间,如果超出了这个范围,他的头就会撞在所谓的天花板上。油布下面还有12英寸的空间,就是支撑油布的舷边和坐板之间的距离,因此一共是3英尺的空间,几乎不够他站起来。经过处理的窄木板铺成的船板是水平的,浮箱的立面与船板成直角。因此,奇怪的是,船的两端是圆的,两侧也是圆的,而内部却是长方形的。
似乎橘黄色——如此可爱的印度人喜爱的颜色——是求生的颜色,因为整条船的内部、油布、救生衣、救生圈、船桨和船上其他大多数重要物品都是橘黄色的。甚至无弹珠塑料哨子也是橘黄色的。
船头两侧分别有罗马大写字母印着“齐姆楚姆”和“巴拿马”的字样,字是黑色的,十分显眼。
油布是经过处理的粗帆布做的,皮肤被磨一会儿就会觉得难以忍受。油布一直铺到中间的横坐板那边。因此一条坐板被盖在油布下面,在理查德·帕克的窝里;中间的横坐板就在油布边上,露在外面;第三条坐板在死斑马的身体下面,已经碎了。
船上有六只桨架,是把船桨固定在舷边的U形槽口;还有五支船桨,第六支在我想把理查德·帕克推开时弄丢了。三支船桨放在一条坐板上,一支放在另一条坐板上,还有一支成了救我性命的船首。我怀疑这些船桨能不能推动船只前进。这只救生艇可不是赛艇。它沉重、结实的结构设计是为了能让它稳稳地浮在海面上,而不是为了让它在海上航行,尽管,我想,如果有32个人划桨,我们应该可以前进的。
我并没有立刻理解所有这些细节——还有很多其他细节。我是出于需要才慢慢地注意到它们的。如果一些小东西,一些细节,产生了变化,在我心里呈现出新的状态,我就会陷入最悲惨的绝境,面临凄凉的未来。那个小东西不再是以前的小东西了,而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将会拯救我生命的东西。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需要是发明之母,这句话太对了,真的太对了。
51
但是我第一次看救生艇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我想看见的细节。船尾和舷边坐板表面没有一处接缝,浮箱的外壁也是一样。船板平平的,与船壳相连;下面不可能有密窖。这一点是肯定的了:船上任何地方都没有锁柜、盒子或任何其他容器。只有平滑的没有一丝接缝的橘黄色的表面。
我对船长和船用杂货零售商的判断产生了动摇。生存的希望之光开始摇曳不定。我的干渴仍然没有消除。
要是补给品在船头油布下面呢?我又转身往回爬。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干瘪的蜥蜴。我把油布往下按了按。油布绷得很紧。如果我把它卷起来,就可以看到下面可能储存的补给品了。但那就意味着在理查德·帕克的窝的上方开一个孔。
这没问题。干渴促使我开始行动。我把船桨从油布下面抽了出来,把救生圈套在腰间,把船桨横放在船头。我趴在舷边,用两个拇指把拉住油布的绳子从一只钩子下面推过去。这很费劲。但是从第一只钩子下面推过去之后,再推过第二只第三只就容易多了。艏柱另一边也是同样。我胳膊肘下面的油布变松了。我趴在油布上,两条腿对着船尾。
我把油布卷起来一点儿。我立刻得到了回报。船头和船尾一样,有一块末端坐板。在坐板上,离艏柱只有几英寸的地方,一只搭扣像一粒钻石一样闪闪发光。一只盖子的轮廓出现了。我的心开始怦怦直跳。我又把油布卷起来一些。我向下望去。盖子的形状像一个角被磨圆了的三角形,3英尺宽,2英尺深。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一堆黄色。我猛地把头缩了回来。但是那堆黄色并没有动,而且看上去不大对劲。我又看了看。那不是一只老虎。是一件救生衣。理查德·帕克的窝后面有好几件救生衣。
一阵颤抖传遍了我全身。就好像透过树叶之间的空隙一样,我透过救生衣之间的空隙,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头脑清醒地瞥见了理查德·帕克的部分身体。我能看见的是他的腰腿部和一部分后背。黄褐色,有条纹,简直庞大极了。他正面对着船尾趴着。除了身体两侧因呼吸而起伏外,他一动不动。我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他离我那么近。他就在那儿,在我身体下面2英尺的地方。如果伸直了身子,我可以拧到他的屁股。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隔着一块油布,而油布是个很容易克服的障碍。
“上帝保全我吧!”没有任何祈求比这一句更加饱含激情、语气却又更加轻柔了。我纹丝不动地躺着。
我必须得有水。我把手伸下去,轻轻地拨开搭扣,揭开盖子。下面是一只锁柜。
我刚刚提到过关于细节成为救命的东西的看法。这儿就有一个细节:盖子用铰链连接在船头坐板边上大约一英寸的地方——这就是说盖子掀开后就隔断了油布和坐板之间12英寸的空间,理查德·帕克把救生衣推开后可以通过这块空间扑向我。我把盖子打开,让它靠在横放的船桨和油布边上。我爬到艏柱上,面对着船,一只脚踩在打开的锁柜边上,另一只脚抵住盖子。如果理查德·帕克决定从身后袭击我,他就必须把盖子推开。这一推不仅能警告我,而且会让我套着救生圈向后掉进水里。如果他从另一边来,从船尾爬到油布上,我极佳的位置让我早早地就能看见他,然后跳进水里。我环顾救生艇四周。没有看见鲨鱼。
我从两腿之间向下看去。我想我高兴得要晕过去了。打开的锁柜里崭新的东西在闪闪发光。噢,多么令人愉快的机器制造的货物,人造的装置,创造的东西啊!物资展现在面前的那一刻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希望、惊喜、难以置信、激动、感激令人陶醉地混合在一起,糅合成了一种感情——这是任何圣诞节、生日、婚礼、排灯节或其他赠送礼物的场合都无法相比的。我真的是高兴得晕头转向了。
我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我在寻找的东西上。无论是用瓶子、罐子还是盒子,毫无疑问,水被装起来了。在这只救生艇上,生命之酒是盛在淡淡的金色罐子里的,罐子握在手里大小正合适。酿制标签上的黑字写着饮用水。酿造商是HP食品有限公司。容量是500毫升。这样的罐子有好几堆,简直太多了,一眼都数不过来。
我的手颤抖着伸下去拿起一罐。罐子摸上去凉凉的,感觉很重。我摇了摇。里面的气泡发出沉闷的咯咯咯的声音。我很快就不会再受那可恶的干渴的折磨了。这个想法让我的脉搏加快了跳动。我只需要打开罐子就行了。
我犹豫了。怎么打开呢?
我有一听罐子——我肯定有开罐器吧——我朝锁柜里看去。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我仔细地翻找起来。我开始没有耐心了。急切的期待让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现在就要喝,否则我就要死了。我找不到想要的工具。但是没时间徒劳无益地痛苦了。必须行动。能用指甲把它撬开吗?我试了。撬不开。牙齿呢?不值得一试。我朝舷边看去。油布上的钩子。又短,又钝,又结实。我跪在坐板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抓住罐子,猛地在钩子上撞了一下。一大块凹痕。又撞了一下。第一块凹痕旁边又有了一块凹痕。借着一下又一下的撞击,我的小窍门成功了。一滴珍珠般的水珠出现了。我把水珠舔了。我把罐子掉过来,把罐底往钩子上撞,想再撞一个洞。我像上了瘾一样地撞着。撞了一个大洞。我坐回到舷边上。把罐子举到面前。张开嘴。倾斜罐子。
我的感觉也许可以想象,但却很难描绘。伴随着我贪婪的喉咙发出的有节奏的汩汩声,清纯、甘甜、鲜美、晶莹的水流进了我的身体。那就是液体的生命。我喝光了金色杯子里的最后一滴,在洞口吸着吮着,把剩下来的水分都吸进嘴里。我叫了一声“啊”,把罐子扔出船外,又拿了一罐。我用开第一罐水的办法打开第二罐,里面的东西同样迅速消失了。这只罐子也飞到了船外,我又打开了下一罐。很快这只罐子也到了海上。又一罐被匆匆喝光了。我喝了4罐,两升最精美的甘露,然后才停下来。你也许认为在渴了这么长时间以后一下子喝下这么多水可能会让我的身体不舒服。荒唐!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感觉这么舒服过。嗨,摸摸我的脑门!我的前额湿湿的,是刚冒出来的干净的令人神清气爽的汗珠。我身体里的每一个部位,直到皮肤上的毛孔,都在表达着快乐。
我迅速沉醉在幸福安乐的感觉之中。我的嘴变得湿润柔软。我忘记了喉咙的后部。我的皮肤松弛下来。我的关节更灵活了。我的心跳像一面快乐的鼓在敲,血液开始在血管里流淌,就像参加婚礼回来的汽车一路鸣着喇叭穿过小镇。我的肌肉又恢复了力量和敏捷。我的大脑更加清醒了。真的,我是在起死回生。这样的沉醉令我欣喜若狂,欣喜若狂。我告诉你,喝醉了酒很丢人,但喝醉了水却那么光彩,令人心醉神迷。有好几分钟我都沐浴在狂喜与富足之中。
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摸了摸肚子。那是一个硬邦邦的空洞。要是现在能吃点儿东西就太好了。玛沙拉米粉烙饼和椰子酸辣酱?嗯!甚至更好:酸面薄煎饼!嗯!噢!我把两只手放进嘴里——黑绿豆米饼!仅仅是想到了这个词,我的嘴巴后面就感到一阵疼痛,我的嘴里就涌出了大量唾液。我的右手开始抽搐起来。它伸过去,差点儿碰到了我想象中煮得半熟的美味的扁饭团。右手的手指伸到了冒着热气的滚烫的饭团里……它捏了一个饭团,将饭团浸在沙司里……它把饭团放进我嘴里……我嚼了起来……噢,多么剧烈的痛苦啊!
我往锁柜里看去,寻找着食物。我找到几盒“七重洋标准急用口粮”,是遥远的带有异国情调的挪威卑尔根产的。这顿早饭要补上九顿没有吃上的饭,还不包括母亲捎上的点心。这顿饭是半公斤重的一个方块,紧密,实在,用银色塑料真空包装,外面用十二种语言写着说明。英语说明是,这盒口粮里包括18块强化饼干,其中的成分有烤小麦、动物脂肪和葡萄糖,每24小时食用量不得超过6块。脂肪让人遗憾,但是考虑到特殊情况,那个素食的我完全可以捏着鼻子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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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动物相距3英尺,嘴巴张得大大的,面对着面。它们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叫喊,身体因为用力而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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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生艇的精确尺寸是深3.5英尺,宽8英尺,长26英尺。
方块上方写着沿此处撕开,一个黑色箭头指着塑料边缘。边缘在我的手指下开了。9个用蜡纸包着的长方形条状的东西掉了出来。我打开一条。里面的东西自然地分成了两半。是两块几乎呈正方形的饼干,颜色淡淡的,香气扑鼻。我咬了一口。天啊,谁会想到呢?我从来没有料想到。这是我一直都不知道的秘密:挪威烹调技术是世界上最高明的!这些饼干好吃得令人惊讶。芳香可口,碰在上腭上,感觉柔软细腻,既不太甜也不太咸。被牙齿咬碎时发出愉快的嘎吱嘎吱声。饼干和唾液混合在一起,成了颗粒状的面糊,让舌头和嘴巴欣喜陶醉。当我把饼干咽下去时,我的肚子只能说出一个词:哈利路亚!
几分钟后整包饼干就不见了,包装纸随风飞舞。我想再打开一盒,但又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这么做。稍微克制一下没有坏处。实际上,肚子里装着半公斤急用口粮,我已经感觉很饱了。
我决定应该弄清楚我面前的珍宝箱里究竟有些什么。锁柜很大,比开口要大。里面的空间一直延伸到船壳,并向舷边坐板里面伸进去一些。我把脚放进锁柜,坐在柜子边上,背靠着艏柱。我数了数七重洋盒子。我已经吃了一盒,还剩31盒。按照说明,每盒500克,一盒的口粮应该可以供一个幸存者食用3天。那就是说我的口粮可以够我吃——31×3——93天!说明还建议幸存者限制自己的饮水量,每24小时只喝半升水。我数了数装水的罐子。一共124罐。每罐有半升水。因此水可以够我喝124天。简单的算术从来没有让我这样高兴过。
我还有什么?我迫不及待地把胳膊猛地伸进锁柜,拿上来一件又一件美妙的东西。每一件东西,无论是什么,都让我感到安慰。我需要陪伴和安慰,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我感觉制造这些大批量生产的东西当中的每一件所需要的注意力就像是对我的特别关注。我不停地咕哝着:“谢谢!谢谢!谢谢!”
52
在做了全面调查之后,我列了一个详细的清单:
·192片抗晕船药片
·124锡罐淡水,每罐500毫升,共62升
·32只呕吐用塑料袋
·31盒紧急情况下食用的口粮,每盒500克,因此一共15.5千克
·16条羊毛毯
·12台太阳能蒸馏器
·大约10件橘黄色救生衣,每件都有一只用细绳挂着的橘黄色无珠哨子
·6支吗啡安瓿注射器
·6枚手动照明弹
·5支能浮于水的船桨
·4枚火箭式照明弹
·4枚火箭伞投照明弹
·3只粗质透明塑料袋,每只的容量是50升
·3只开罐器
·2只标有刻度的喝水用的玻璃烧杯
·2盒防水火柴
·2只橘黄色烟雾信号
·2只中等大小橘黄色塑料桶
·2只能浮于水的橘黄色塑料戽斗
·2只带密封盖的多功能塑料容器
·2块长方形黄色海绵
·2根能浮于水的合成缆绳,每根长50米
·2根不浮于水的合成缆绳,长度不确定,但每根至少有30米长
·两套捕鱼工具,有鱼钩、鱼线和坠子
·两支鱼叉,上面有非常尖利的带刺的钩子
·两只海锚
·两把斧子
·两只接雨器
·两支黑墨水圆珠笔
·一张尼龙货网
·一只结实的救生圈,内径40厘米,外径80厘米,上面拴着绳子
·一把大猎刀,刀把结实,刀尖尖锐,一边是锋利的刀刃,一边是锯齿状刀刃;一根长长的线把刀拴在锁柜的一只环上。
·一个针线盒,里面有直的和弯的针以及很牢的白线
·一套装在防水塑料箱里的急救用品
·一面信号镜
·一包中国造的过滤嘴香烟
·一大块黑巧克力
·一本求生指南
·一只指南针
·一本98页的画线笔记本
·一个男孩,穿着一整套单薄的衣服,但是不见了一只鞋
·一只斑点鬣狗
·一只孟加拉虎
·一条救生艇
·一座海洋
·一个上帝
我吃了四分之一块的大块黑巧克力。我检查了一只接雨器。那是一种像倒置的雨伞的装置,有一个相当大的贮水袋,袋子上连着一根橡皮管子。
我把胳膊交叉放在套在腰间的救生圈上,低下头,沉沉地睡了。
53
整个上午我都在睡觉。焦虑使我醒来。仿佛浪潮一般从我虚弱的身体里流过的食物、水和休息给我带来了愉快和更有生气的生活,同时也让我有力气看清自己的处境是多么绝望。我醒来面对的是理查德·帕克。救生艇上有一只老虎。我简直不敢相信,但我知道我必须相信。并且我得救自己。
我想跳下船去游走,但是我的身体拒绝动一动。我离能看见的陆地还有几百英里,如果不是一千多英里的话。我游不了那么远的距离,就算有救生圈也不行。我吃什么呢?我喝什么呢?我怎么才能不让鲨鱼靠近?我怎么保持温暖?我怎么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这一点毫无疑问:离开救生艇就意味着死亡。但是待在船上又能如何?他会像一只典型的猫科动物一样向我扑来,不发出一点声音。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就抓住了我的颈背或喉咙,我会被尖牙咬穿几个洞。我会说不出话来。生命之血会流出我的身体,没有留下我的最后一句话。或者他会用一只巨大的爪子打我,打断我的脖子。
“我要死了。”我颤抖着双唇抽泣着说。
即将到来的死亡已经够可怕的了,但更糟的是死亡还有一段时间才到来,在这段时间里,你曾经拥有的所有快乐和你可能拥有的所有快乐都变得那么宝贵。你非常清楚地看见自己正在失去的一切。这样的景象带给你难以忍受的悲伤,这是任何即将撞死你的汽车或即将淹死你的大水都无法相比的。父亲,母亲,拉维,印度,温尼伯,这几个词让我感到一阵钻心的辛酸。
我在放弃。我可能已经放弃了,如果我心里没有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我不会死的。我拒绝去死。我要结束这场噩梦。我要战胜困难,尽管困难很大。到目前为止我都活了下来,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现在我要把奇迹变成规律。令人惊奇的事将会每天发生。我要付出所有必要的努力。是的,只要上帝和我在一起,我就不会死。阿门。”
我的脸上出现了严肃的坚定的表情。现在我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描述非常适度,但是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有了非常强烈的生存愿望。根据我的经验,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有些人只顺从地叹一口气,便对生命绝望了。另一些人斗争了一会儿,然后便失去了希望。还有一些人——我便是其中一个——却从不放弃。我们不断地斗争、斗争、斗争。无论这场战斗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无论我们会遭受多大的损失,无论胜利是多么不可能,我们都要斗争。我们一直斗争到底。这不是勇气的问题。这是与生俱来的,不愿放弃的能力。也许这只是一种渴望生命的愚蠢。
就在那一刻,理查德·帕克开始咆哮起来,仿佛他一直在等着我成为一个值得较量的对手。我的胸口因为害怕而绷紧了。
“快呀,伙计,快。”我气喘吁吁地说。我得安排好如何逃生。一秒钟都不能浪费。我需要躲藏的地方,立刻就需要。我想到了自己用船桨做的船首。但是现在船头的油布是铺开的;没有东西可以固定船桨。而且没有证据表明吊在船桨末端能让我在理查德·帕克面前真正安全。也许他可以轻易地够到我,捉住我。我得找点儿别的东西。我迅速思考着。
我造了一只小筏子。如果你还记得,船桨是可以浮在水上的。我还有救生衣和一只结实的救生圈。
我屏住呼吸,关上锁柜,伸手到油布下面去够舷边坐板上另外几支船桨。理查德·帕克注意到了。我能透过救生衣看见他。我每拽出一支船桨——你能想象我是多么小心翼翼——他都动一下。但他没有转过身来。我拽出来三支船桨。第四支船桨已经横放在油布上了。我拿起锁柜盖子,盖住理查德·帕克的窝上方的开口。
我有四支能浮于水的船桨。我把它们放在油布上,围住救生圈。这时救生圈外面的船桨就形成了一个正方形。我的小筏子看上去就像玩画“连城”游戏<small>〔1〕</small>时第一步在中间画的那个○。
现在到了危险的部分了。我需要救生衣。现在理查德·帕克的咆哮声已经成了让空气震动的低沉的隆隆声。作为回答,鬣狗发出一声哀鸣,一声颤抖的尖利的哀鸣,这明确地表示,麻烦就要开始了。
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行动。我又放下盖子。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救生衣。有几件就靠在理查德·帕克身上。鬣狗突然尖叫起来。
我伸手去够离我最近的一件救生衣。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要抓住救生衣很困难。我把救生衣拽了出来。理查德·帕克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又拽出来一件。又拽一件。我害怕得快要晕过去了。我的呼吸变得非常困难。我对自己说,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带着这些救生衣跳海。我拽出了最后一件。一共有4件救生衣。
我把船桨一支接一支地穿过救生衣的袖孔——从一只袖孔穿进去,再从另一只袖孔穿出来——这样救生衣就被牢牢地固定在小筏子的四个角上。我把每一件救生衣都系紧了。
我在锁柜里找到了一根能浮于水的缆绳,用刀切下四段,把四支船桨的连接处扎紧。啊,学过打绳结的实用知识真好!我在每一个角打了十个结,但还是担心船桨会散开。我紧张兴奋地干着活,一边干一边不停地骂自己笨。船上有一只老虎,而我却等了三天三夜才救自己!
我又切下四段能浮于水的缆绳,把救生圈系在正方形的每一个边上。我把救生圈上的缆绳穿过救生衣,绕过船桨,从救生圈里穿进去再穿出来——沿着小筏子绕一圈——作为防止小筏子散成碎片的另一个预防措施。
鬣狗现在高声尖叫起来。
还有最后一件事。“上帝啊,给我时间吧。”我祈求道。我拿起剩下的能浮于水的绳子。在小船艏柱上,靠近顶端的地方,有一个洞。我把能浮于水的缆绳从洞里穿过去,系牢了。只要把缆绳另一端系在小筏子上,也许我就得救了。
鬣狗不叫了。我的心停止了跳动,接着又以三倍的速度狂跳起来。我转过身。
“耶稣,马利亚,穆罕默德和毗湿奴啊!”
我看见了一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理查德·帕克已经站起来,出现在我眼前。他离我还不到十五英尺。噢,他多么庞大啊!鬣狗的末日到了,我的末日也到了。我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完全被眼前的情节吸引住了。与救生艇上没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生动物短时间相处的经验使我以为,当流血的时刻到来时,会有巨大的声响和反抗。但这几乎是静静地发生的。鬣狗既没有哀叫也没有呜咽就死了,理查德·帕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杀死了它。火焰色的食肉动物从油布下出现,朝鬣狗冲了过去。鬣狗正靠在斑马尸体后面的船尾坐板上,呆若木鸡。它没有进行搏斗。相反,它缩在船板上,抬起一只脚,做出一个徒劳的防御动作。它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一只巨大的爪子放在了它的肩上。理查德·帕克的嘴咬住了鬣狗的脖子。它那双目光呆滞的眼睛睁大了。气管和脊髓被咬碎时发出嘎吱一声。鬣狗抖了一下。它的眼睛里没有了生气。一切都过去了。
理查德·帕克放开它,吼了一声。但是这声吼叫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叫给自己听的,而且是漫不经心的。他在喘气,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他舔了舔自己的嘴。摇了摇头。嗅了嗅死了的鬣狗。他高昂起头,闻了闻空气。他把前爪放在船尾坐板上,直立了起来。他的双脚分得很开。船在摇晃,虽然很轻,但显然他不喜欢。他越过舷边看着广阔的大海。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情绪低落的嗥叫声。又闻了闻空气。然后慢慢地转着头。他把头转过来——转过去——完全转过来——最后直直地看着我。
我希望自己能描述下面发生的事情,不是我所看见的,那样也许我能做到,而是我所感觉到的。我从一个最能展示理查德·帕克的角度观察他:从他的背后,在他直立起来,转过头的时候。这个姿势有点儿像摆出来的,好像在故意地,甚至装模作样地表现非凡的本领。多么了不起的本领啊,多么强大的力量。他的存在有着逼人的气势,然而同时又是那么地高雅自如。他的肌肉惊人地发达,然而他的腰腿部位却很瘦,他那富有光泽的毛皮松松地披在身上。他那棕黄色带黑色横条的色彩斑斓的身体美得无与伦比,雪白的胸脯和肚皮及长长的尾巴上一圈圈的黑色条纹即使在裁缝的眼里也一定是一幅色彩协调的图案。他的头又大又圆,长着令人惊叹的连鬓胡子,一缕漂亮的山羊胡子,还有猫科动物中最好看的胡须,又粗又长又白。头上长着小小的富于表现力的耳朵,呈完美的拱形。胡萝卜黄色的脸上有一道宽宽的鼻梁和一个粉红色的鼻子,看上去大胆夸张。脸周围是一小块一小块波浪形的黑毛,构成的图案惹人注目却又十分微妙,因为它让人们不那么注意它本身,而更加注意没有图案的那部分脸,也就是鼻梁,鼻梁上赤褐色的光泽几乎像在闪着光。眼睛上方、脸颊上和嘴周围的一块块白色是最后的修饰,可以和卡达卡里舞者相媲美。结果是这张脸看上去就像蝴蝶翅膀,脸上的表情有些像老人,也有些像中国人。但是当理查德·帕克琥珀色的眼睛和我的眼神相遇时,他的目光专注、冷漠、坚定,不轻浮也不友善,流露出愤怒即将爆发前的镇定。他的耳朵抽动了几下,然后转了过去。他的一片嘴唇开始张开又合上。张合之间半隐半露的黄色犬牙和我最长的手指一样长。
我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发出恐惧的尖叫。
就在这时,老鼠出现了。不知哪来的一只瘦小的棕色老鼠突然出现在舷边坐板上,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理查德·帕克看上去和我一样吃惊。老鼠跳到油布上,飞快地朝我跑过来。看到这一情景,我大惊失色,两腿一软,差点儿摔进锁柜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只啮齿动物就在我眼前从小筏子上迅速跳过来,跳到我身上,爬到了我的头顶上,我感到它小小的爪子重重地压在我的头颅上,紧紧地抓住宝贵的生命不放。
理查德·帕克的目光刚才一直追随着老鼠。现在这目光停留在了我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