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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运输部海运科的冈本友广先生现已退休,他告诉我,他和他当时的年轻助手千叶笃郎先生正在加利福尼亚的长滩——美国西部海岸主要集装箱港口,靠近洛杉矶——处理不相关的事情,这时他们得到消息,有报道说几个月前在太平洋公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日本船“齐姆楚姆”号的惟一幸存者在墨西哥海岸一个叫托马坦的小镇上了岸。科里指示他们与幸存者取得联系,看看是否能够了解到船的命运如何。他们买了一张墨西哥地图,查找托马坦在哪里。不幸的是,地图的一道折痕穿过下加利福尼亚,从一个叫托马·坦的沿海小镇越过,小镇的名字是用小写字母印刷的。冈本先生以为自己读到的是托马坦。因为这座小镇就在下加利福尼亚往南不到一半路程的地方,所以他决定到那里去最快的方式是开车。
他们开着租来的车出发了。当他们到达长滩以南800公里处的托马·坦,发现那里并不是托马坦的时候,冈本决定继续向南开200公里到圣罗莎利亚,然后乘轮渡越过加利福尼亚湾到瓜伊马斯。渡船晚点了,而且开得很慢。从瓜伊马斯到托马坦还有1300公里。路很难走。轮胎瘪了,车坏了,修车的机修工偷偷拆下发动机零件,把旧零件放进去。因为零件被更换,他们得赔偿汽车租赁公司,而且车在他们回去的路上又坏了一次。第二位机修工多收了他们钱。冈本先生向我承认,他们到达托马坦的贝尼托华雷斯医院时已经非常疲劳了。这家医院根本不是在下加利福尼亚,而是在巴亚尔塔港,在哈利斯科,几乎与墨西哥城在一个纬度上。他们一口气赶了四十一小时的路。“我们拼命干活。”冈本先生写道。
他和千叶先生用英语与帕特尔先生交谈了将近三个小时,并将谈话做了录音。下面是一字不差的录音文字记录节选。我感谢冈本先生向我提供了一份复制录音带和他的最终报告。为清楚起见,我在说话人不很明确之处做了提示。用不同字体印刷的部分的原文是日语,是我翻译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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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帕特尔先生。我叫冈本友广。我是日本交通运输部海运科的。这是我的助手千叶笃郎。我们是为‘齐姆楚姆’号沉没一事而来,你是船上的一名乘客。现在可以和你谈谈吗?”
“可以,当然可以。”
“谢谢。你太好了。现在,笃郎君,你对这项工作不了解,注意听,好好学。”
“是,冈本先生。”
“录音机打开了吗?”
“是的,打开了。”
“好。噢,我太累了!记下,今天是1978年2月19日。案卷号250663,关于‘齐姆楚姆’号货船失踪一事。你感觉舒服吗,帕特尔先生?”
“是的,谢谢。你们呢?”
“我们感觉很舒服。”
“你们大老远的从东京来?”
“我们在加利福尼亚的长滩。我们是开车来的。”
“旅途愉快吗?”
“旅途很愉快。开车很愉快。”
“我的旅途糟糕透了。”
“是的,我们来之前和警察谈过了,我们还看见了救生艇。”
“我有点儿饿了。”
“你想要一块小甜饼吗?”
“噢,好的!”
“给你。”
“谢谢!”
“不客气。只是一块小甜饼。现在,帕特尔先生,我们想知道你能否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尽量详细一些。”
“好的。我很高兴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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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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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本先生:“很有意思。”
千叶先生:“真是个有趣的故事。”
“他以为我们是傻瓜。帕特尔先生,我们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回来,行吗?”
“可以。我想再要一块小甜饼。”
“当然可以。”
千叶先生:“他已经要了很多,大多数都没吃。那些小甜饼就在那儿,在他的床单下面。”
“再给他一块吧。我们得顺着他。我们几分钟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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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本先生:“帕特尔先生,我们不相信你的故事。”
“真遗憾,小甜饼很好吃,但是太容易碎了。我很吃惊。为什么呢?”
“这个故事经不起推敲。”
“你是什么意思?”
“香蕉不能浮在水上。”
“对不起我不懂?”
“你刚才说猩猩是在由香蕉堆成的小岛上漂来的。”
“对。”
“香蕉不能浮在水上。”
“不,香蕉可以浮在水上。”
“香蕉太重了。”
“不,不重。喏,你自己试试看。我这儿就有两根香蕉。”
千叶先生:“那两根香蕉是哪儿来的?他床单下还有什么?”
冈本先生:“见鬼。不,不用了。”
“那儿有个水池。”
“不用了。”
“我坚持试一试。把水池注满水,把香蕉丢进去,我们就会看到谁是对的。”
“我们想继续听下去。”
“我一定要坚持。”
[沉默]
千叶先生:“我们怎么办?”
冈本先生:“我感到今天又会是漫长的一天。”
[椅子被向后拖的声音。远处水从龙头里哗哗流出的声音。]
派·帕特尔:“怎么回事?我在这儿看不见。”
冈本先生[从远处]:“我在往水池里注水。”
“你把香蕉放进去了吗?”
[远处]“还没有。”
“现在呢?”
[远处]“放进去了。”
“怎么样?”
[沉默]
千叶先生:“香蕉浮起来了吗?”
[远处]“浮起来了。”
“怎么样,浮起来了吗?”
[远处]“浮起来了。”
“我说什么来着?”
冈本先生:“对,对。但是要托住一只猩猩,得有很多香蕉才行啊。”
“是有很多。那些香蕉本来是给我摘的,却漂走了,浪费了,现在我想到这个还感到懊丧呢。”
“真遗憾。那么,关于……”
“能把香蕉还给我吗?”
千叶先生:“我去拿。”
[椅子被向后拖的声音。]
[远处]“看哪。香蕉真的浮在水上。”
冈本先生:“关于你说你偶然发现的海藻岛,如何解释?”
千叶先生:“你的香蕉。”
派·帕特尔:“谢谢。什么?”
“很抱歉我说话直言不讳,我们并不想伤害你的感情,但其实你并不希望我们相信你,是不是?食肉树?能制造淡水的以鱼为食的海藻?住在树上的水栖啮齿动物?这些东西根本不存在。”
“这只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见过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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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们只相信亲眼所见。”
“哥伦布也是一样。当你在黑暗中的时候,你怎么办?”
“从植物学来看,你的小岛是不可能存在的。”
“落进捕蝇草之前苍蝇也这么说。”
“为什么其他人没有偶然发现这座小岛?”
“海洋很大,来来往往的船只都很繁忙。我走得很慢,观察得很多。”
“没有科学家会相信你的。”
“那么他们就会像不愿接受哥白尼和达尔文的观点的人一样。科学家不是还在不断发现新的植物品种吗?比如说,在亚马逊盆地?”
“他们发现的不是违背自然规律的植物品种。”
“你对自然规律的了解已经很透彻了?”
“足以让我能够区分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
千叶先生:“我有一个叔叔,他对植物学非常了解。他住在日田市附近的乡村里。他是个盆景艺术家。”
派·帕特尔:“他是个什么?”
“盆景艺术家。你知道,盆景就是小树。”
“你是说灌木。”
“不,我是说树。盆景就是小树。这些树不到两英尺高。你可以把它们夹在胳膊下面。树龄可能很长。我叔叔有一株树,已经有三百多年的树龄了。”
“有三百多年树龄的树,只有两英尺高,可以夹在胳膊下面?”
“是的。它们非常精巧。需要精心呵护。”
“谁听说过这样的树?从植物学来看,这些树是不可能存在的。”
“但是我向你保证这些树是存在的,帕特尔先生。我叔叔……”
“我只相信我亲眼所见。”
冈本先生:“请等一下。笃郎,你那位住在日田市附近乡村里的叔叔值得尊敬,但我们不是到这儿来闲谈植物学的。”
“我只是在帮忙。”
“你叔叔的盆景吃肉吗?”
“我想不吃。”
“你被他的盆景咬过吗?”
“没有。”
“那么,你叔叔的盆景就没有在帮忙。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派·帕特尔:“说到牢牢扎根地下、完全长成的高大的树木。”
“现在我们暂时把它们放在一边吧。”
“这可能很难。我从来没试过把它们拔出来拿走。”
“你是个有趣的人,帕特尔先生。哈!哈!哈!”
派·帕特尔:“哈!哈!哈!”
千叶先生:“哈!哈!哈!没那么有趣。”
冈本先生:“你就笑吧!哈!哈!哈!”
千叶先生:“哈!哈!哈!”
冈本先生:“关于老虎,我们也不能肯定。”
“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很难相信。”
“这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的确如此。”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显然这很费力。”
“我要再来一块小甜饼。”
“甜饼已经没有了。”
“那只包里是什么?”
“没什么。”
“我能看看吗?”
千叶先生:“我们的午饭完了。”
冈本先生:“回到老虎……”
派·帕特尔:“可怕的事情。可口的三明治。”
冈本先生:“是的,看上去不错。”
千叶先生:“我饿了。”
“根本没有发现老虎的踪影。这有点儿令人难以相信,不是吗?美洲没有老虎。如果外面有一只野生的老虎,你不认为警察现在已经听说这件事了吗?”
“我应该告诉你隆冬季节从苏黎世动物园逃跑的那只黑豹的事。”
“帕特尔先生,老虎是一种非常危险的野生动物。你怎么可能和一只老虎共处一只救生艇还能活下来呢?这?”
“你没有意识到,在野生动物眼里,我们人类是一个奇怪的绝不能接近的物种。它们对我们充满了恐惧。它们尽量躲开我们。消除一些柔顺的动物的恐惧花了好几个世纪的时间——这个过程叫做驯养——但是大多数动物无法克服恐惧,而且我怀疑它们将来是否可能做到这一点。野生动物与我们搏斗完全是出于绝望。当它们感到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才搏斗。这是最后的办法。”
“在救生艇里?得了,帕特尔先生,这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难以置信?你知道什么叫难以置信?你想要难以置信吗?我就让你难以置信。这是印度动物园饲养员守口如瓶的一件事。1971年,一只叫芭拉的北极熊从加尔各答动物园里逃了出来。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听说过关于她的消息,警察、猎人、偷猎者,任何人都没有听说过。我们怀疑她正在胡格利河岸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呢。我的好先生们,如果你们到加尔各答去,可要当心啊:如果你们呼出的气里有寿司味儿,你们可能会付出昂贵的代价!如果你抓住东京这座城市,把它倒过来抖一抖,掉出来的动物会让你大吃一惊的:獾,狼,王蛇,巨蜥,鳄鱼,鸵鸟,狒狒,水豚,野猪,豹子,海牛,数不清的反刍动物。毫无疑问,在我心里,野长颈鹿和野河马祖祖辈辈在东京生活,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它们。有一天,你应该比较一下当你在大街上走路时沾在你鞋底的东西和你在东京动物园看见的躺在笼子里的动物——然后抬头看!你会在墨西哥丛林里发现一只老虎!这很可笑,简直是可笑。哈!哈!哈!”
“野长颈鹿和野河马可能生活在东京,北极熊也可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加尔各答。我们就是不能相信你的救生艇里生活着一只老虎。”
“这就是大城市人的傲慢!你们让自己的大都市里住着伊甸园里的各种动物,却不让我的小村庄里有一只孟加拉虎!”
“帕特尔先生,请安静。”
“如果仅仅一个可信性问题就让你们迟疑不决,那你们还活着干什么?难道爱情不令人难以置信吗?”
“帕特尔先生……”
“不要拿礼貌来吓我!爱情令人难以置信,随便去问哪一个情人都行。生命令人难以置信,随便去问哪一个科学家都行。上帝令人难以置信,随便去问哪一个信仰上帝的人都行。关于难以置信,你的问题是什么?”
“我们只是想要合乎情理。”
“我也是!我每一刻都在讲情理。用情理来获取食物、衣服和住所,真是好极了。情理是最好的工具箱。要让老虎走开,没有什么比情理更有用了。但是过分讲究情理,你就有把整个宇宙和洗澡水一起倒出去的危险。”
“安静,帕特尔先生,安静。”
千叶先生:“洗澡水?他为什么说洗澡水?”
“我怎么能安静?你应该看看理查德·帕克!”
“是的,是的。”
“巨大。牙齿像这样!爪子像短弯刀!”
千叶先生:“什么是短弯刀?”
冈本先生:“千叶君,别问关于词汇的愚蠢问题,你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有用一些呢?这个小伙子很难对付。做点儿什么!”
千叶先生:“看!一块巧克力!”
派·帕特尔:“太好了!”
[长时间的沉默]
冈本先生:“好像他没把我们的午饭全都偷走了似的。很快他就会要天妇罗了。”
[长时间的沉默]
冈本先生:“我们忘记了这次调查的要点。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货船沉没的事。你是惟一的幸存者。你只是一名乘客。你对发生的事不负有任何责任。我们……”
“巧克力很好!”
“我们不是在确定刑事责任。你是海上悲剧的无辜受害者。我们只是想要弄清楚‘齐姆楚姆’号为什么会沉没,是怎么沉没的。我们以为你可以帮助我们,帕特尔先生。”
[沉默]
“帕特尔先生?”
[沉默]
派·帕特尔:“老虎存在,救生艇存在,海洋存在。因为在你们狭隘的有限的经验中这三者从来没有在一起过,所以你们就拒绝相信它们可能在一起。但是,明明白白的事实是,‘齐姆楚姆’号把它们带到了一起,然后就沉了。”
[沉默]
冈本先生:“这个法国人怎么解释?”
“他怎么了?”
“两个盲人分别乘两只救生艇在太平洋上相遇了——这个巧合似乎有点儿靠不住,不是吗?”
“的确如此。”
“我们认为可能性极小。”
“买彩票中奖的可能性也极小,但是有人中了。”
“我们认为这非常难以置信。”
“我也这么认为。”
“我知道我们今天应该休息。你们谈到食物了吗?”
“我们谈到了。”
“他对食物知道得很多。”
“如果你可以称之为食物的话。”
“‘齐姆楚姆’号上的厨师是个法国人。”
“全世界都有法国人。”
“也许你遇到的那个法国人就是那个厨师。”
“也许吧。我怎么知道?我从没见过他。我是个瞎子。后来理查德·帕克把他生吃了。”
“真方便啊。”
“一点儿也不。可怕极了,还有股恶臭。顺便问一下,你们怎么解释救生艇上的沼狸骨头?”
“对,救生艇上找到了一只小动物……”
“不止一只!”
“——几只小动物的骨头。一定是从大船上带下来的。”
“动物园里没有沼狸。”
“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那些就是沼狸的骨头。”
千叶先生:“也许是香蕉骨头!哈!哈!哈!哈!哈!”
“笃郎,闭嘴!”
“对不起,冈本先生。太疲劳了。”
“你让我们的服务丢脸。”
“非常抱歉,冈本先生。”
冈本先生:“那些骨头可能是另一种小动物身上的。”
“就是沼狸。”
“可能是沼狸。”
“动物园里的沼狸卖不出去。它们留在了印度。”
“可能是船上的害虫,比如老鼠。沼狸在印度很常见。”
“沼狸是船上的害虫?”
“为什么不可以呢?”
“几只沼狸在暴风雨中的太平洋里游到救生艇上去?那有点儿令人难以置信,你不这么认为吗?”
“没有我们在前面两小时里所听到的某些事情那么难以置信。也许沼狸已经在救生艇上了,就像你说过的老鼠那样。”
“救生艇上的动物数量之多,真令人惊讶。”
“真令人惊讶。”
“一座真正的丛林。”
“是的。”
“那些骨头是沼狸的骨头。请专家检验一下。”
“剩的骨头不多了。而且没有头。”
“我把头用做钓饵了。”
“我很怀疑专家能不能分辨出那是沼狸的骨头还是獴的骨头。”
“找一位动物法医。”
“好吧,帕特尔先生!你赢了。我们无法解释沼狸骨头,如果那是沼狸骨头的话,为什么出现在救生艇里。但这不是我们现在所要关心的事。我们到这儿来,是因为小井科船运公司一艘飘巴拿马旗的日本货船在太平洋沉没了。”
“这件事我一直没忘。一分钟也没忘。我失去了全家。”
“我们很难过。”
“没有我那么难过。”
[长时间的沉默]
千叶先生:“我们现在做什么?”
冈本先生:“我不知道。”
[长时间的沉默]
派·帕特尔:“你们要小甜饼吗?”
冈本先生:“好的,那太好了。谢谢。”
千叶先生:“谢谢。”
[长时间的沉默]
冈本先生:“今天天气不错。”
派·帕特尔:“是的。阳光灿烂。”
[长时间的沉默]
派·帕特尔:“你们这是第一次到墨西哥来吗?”
冈本先生:“对,是的。”
“我也是。”
[长时间的沉默]
派·帕特尔:“那么,你们不喜欢我的故事?”
冈本先生:“不,我们非常喜欢。不是吗,笃郎?我们会记住它很长很长时间。”
千叶先生:“我们会的。”
[沉默]
冈本先生:“但是为了调查的目的,我们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
“那么你们还想听一个故事?”
“嗯……不。我们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对某件事情的叙述不总是变成一个故事吗?”
“嗯……在英语里也许是这样。在日语里,故事包括了创造的因素。我们不想要任何创造。我们想要‘准确无误的事实’,就像你们在英语里所说的那样。”
“叙述某件事情——用语言来叙述,无论是英语还是日语——难道不已经是某种创造了吗?看这个世界难道不已经是某种创造了吗?”
“嗯……”
“这个世界并不是它本来的样子。它是我们所理解的样子,不是吗?在理解某件事情的过程中,我们加进了一些东西,不是吗?难道这不使得生活成为了一个故事吗?”
“哈!哈!哈!你非常聪明,帕特尔先生。”
千叶先生:“他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派·帕特尔:“你想要反映真实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