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船沉了。它发出一声仿佛金属打嗝般的巨大声响。船上的东西在水面上冒了几个泡泡便消失了。一切都在尖叫:海,风,我的心。在救生艇上,我看见水里有个东西。
我大叫道:“理查德·帕克,是你吗?我看不清楚。噢,雨快停吧!理查德·帕克?理查德·帕克?是的,是你!”
我能看见他的脑袋。他正挣扎着不让自己沉下去。
“耶稣啊,圣母马利亚,穆罕默德和毗湿奴,看见你真好,理查德·帕克!别放弃啊,求求你。到救生艇上来。你听见哨声了吗?㘗!㘗!㘗!你听见了。游啊,游啊!你是个游泳好手。还不到一百英尺呢。”
他看见我了。他看上去惊慌失措。他开始朝我游过来。海水在他四周汹涌地翻卷着。他看上去弱小又无助。
“理查德·帕克,你能相信我们遇到了什么事吗?告诉我这是个糟糕的梦。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告诉我,我还在‘齐姆楚姆’号的床铺上,正翻来覆去,很快就会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告诉我,我还是幸福的。母亲,我温柔的智慧守护天使,你在哪里呀?还有你,父亲,我亲爱的经常发愁的人?还有你,拉维,我童年时代倾慕的英雄?毗湿奴保全我吧,安拉保护我吧,耶稣救救我吧,我受不了了!㘗!㘗!㘗!”
我身上没有一处受伤,但我从没有经受过如此剧烈的痛苦,我的神经从没有被如此撕扯过,我的心从来没有如此疼痛过。
他游不过来的。他会淹死的。他几乎没在前进,而且他的动作软弱无力。他的鼻子和嘴不断地浸到水下。只有他的眼睛仍然注视着我。
“你在做什么,理查德·帕克?难道你不热爱生命吗?那就一直游啊!㘗!㘗!㘗!踢腿!踢啊!踢啊!踢啊!”
他在水里振奋起来,开始向前游。
“我的大家庭怎么了?我的鸟、兽和爬行动物?它们也都淹死了。我生命中每一件珍贵的东西都被毁了。而我却得不到任何解释吗?我要忍受地狱的煎熬却得不到天堂的任何解释吗?那么,理性的目的是什么呢,理查德·帕克?难道它只在实用的东西上——在获取食物、衣服和住所的时候闪光吗?为什么理性不能给我们更伟大的答案?为什么我们可以将问题像网一样撒出去却收不来回答?为什么撒下巨大的网,如果没有几条小鱼可抓?”
他的脑袋几乎要沉到水下去了。他正抬着头,最后看一眼天空。船上有一只救生圈,上面拴着一根绳子。我抓起救生圈,在空中挥舞着。
“看见这只救生圈吗,理查德·帕克?看见了吗?抓住它!嗨唷!我再试一次。嗨唷!”
他离得太远了。但是看见救生圈朝他飞去,他有了希望。他恢复了生机,开始有力地拼命地划水。
“这就对了!一,二。一,二。一,二。能呼吸就赶快呼吸。小心海浪。㘗!㘗!㘗!”
我的心冰凉。我伤心难过极了,但是没有时间吓得发呆。我在受到惊吓的同时还在行动。我内心的某种东西不愿放弃生命,不愿放手,想要斗争到底。这样的决心是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
“难道这不是很有讽刺意义吗,理查德·帕克?我们在地狱里,却仍然害怕不朽。看看你已经离得多近了!㘗!㘗!㘗!快啊!快啊!你游到了,理查德·帕克,你游到了。抓住!嗨唷!”
我用力把救生圈扔了出去。救生圈恰好掉在他面前。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前抓住了它。
“抓紧了,我把你拉上来。别放手。你用眼睛拉,我用手拉。几秒钟后你就会到船上来了,我们就会在一起了。等一下。在一起?我们要在一起?难道我疯了吗?”
我突然清醒过来,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我猛地一拉绳子。
“放开救生圈,理查德·帕克!放手,我说。我不要你到这儿来,你明白吗?到别的地方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走开。淹死吧!淹死吧!”
他的腿用力踢着。我抓起一支船桨。我用桨去戳他,想把他推开。我没戳到他,却把桨弄丢了。
我又抓起一支桨。我把它套进桨架,开始用力划,想把救生艇划开。但我却只让救生艇转开了一点儿,一端靠理查德·帕克更近了。
我要打他的脑袋!我举起了桨。
他的动作太快了。他游上前来,爬到了船上。
“噢,我的上帝啊!”
拉维是对的。我真的是下一只山羊。我的救生艇上有了一只浑身湿透、不停颤抖、淹得半死、又咳又喘的3岁成年孟加拉虎。理查德·帕克在油布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到我时,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耳朵紧贴着脑袋两侧,所有的武器都收了起来。他的脑袋和救生圈一样大,一样的颜色,只是有牙齿。
我转过身,从斑马身上跨过去,跳进了海里。
38
我不明白。许多天来,船一直在前进,它满怀信心,对周围环境漠不关心。日晒,雨淋,风吹,浪涌,大海堆起了小山,大海挖出了深谷——“齐姆楚姆”都不在乎。它以一座大陆的强大信心,缓缓前进着。
为了这次旅行,我买了一张地图;我把地图钉在我们船舱里的软木告示板上。每天早晨,我从驾驶台得知我们的位置,然后用橘黄色针头的大头针把位置标在地图上。我们从马德拉斯出发,越过孟加拉湾,向南穿过马六甲海峡,绕过新加坡,向北朝马尼拉开去。我喜欢在船上的每一分钟。船上的日子令人兴奋。照料动物使我们整日忙碌。每天晚上我们倒在床上时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我们在马尼拉停留了两天,为了补充新鲜食品,装新的货物,另外,我们听说,还要对机器做常规维修。我只注意前两件事。新鲜食品是一吨香蕉,而新的货物,一只雌性刚果黑猩猩,是父亲独断专行的结果之一。那吨香蕉上布满了黑色大蜘蛛,足有三四磅之多。黑猩猩就像个头小一些、瘦一些的大猩猩,但长相要丑一些,也不像它的表亲那样忧郁温柔。黑猩猩碰大黑蜘蛛的时候会耸耸肩,做个鬼脸,像你我一样,然后它会用指关节将蜘蛛压碎,这却不是你我会做的事。我觉得香蕉和黑猩猩比船腹里那些吵嚷肮脏的奇怪的机械装置有趣多了。拉维整天待在机器旁边,看船员们干活。机器有些问题,他说。修理有问题吗?我不知道。我想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答案成了一个谜,正躺在几千英尺深的水底。
我们离开马尼拉,驶进了太平洋。进入太平洋以后第四天,在去中途岛的途中,我们沉没了。在我的地图上被大头针戳了一个洞的位置,船沉没了。一座大山在我眼前坍塌了,消失在我脚下。我周围全是消化不良的船只吐出来的东西。我的胃感到恶心。我感到震惊。我感到心里一片空落落的,接着又被沉寂填满。很多天以后,我的胸口仍然因痛苦和恐惧而感到疼痛。
我想是发生了一次爆炸。但我不能肯定。爆炸是在我睡觉的时候发生的。爆炸声将我惊醒。这艘船并不是一艘豪华邮轮。它是一艘肮脏的辛苦的货船,它不是为付钱乘船的乘客或为了让他们舒适而设计的。任何时候船上都有各种噪音。正是因为这些噪音的音量一直保持不变,我们才像婴儿一样睡得很香。那种寂静什么都不能打破,无论是拉维的鼾声还是我的梦话。因此,如果的确发生了爆炸的话,那爆炸声就不是一种新的噪音。那是一种不规则的噪音。我突然惊醒,就好像拉维在我耳边吹炸了一只气球。我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半刚过。我探出身子,朝下铺看去。拉维还在熟睡。
我穿上衣服,爬下床去。通常我睡得并不沉。通常我会接着睡。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起来了。这似乎更像拉维做的事情。他喜欢召唤这个词;他会说:“冒险活动在召唤。”然后在船上四处巡视。声音又恢复了正常,但是也许有了一种不同的音质,也许变得低沉了。
我摇摇拉维。我说:“拉维!刚才有个奇怪的声音。我们去探险吧。”
他睡意蒙眬地看着我。他摇摇头,翻过身,把被单拉到下巴。噢,拉维!
我打开船舱门。
我记得自己沿着走廊走。无论白天黑夜,走廊看上去都一个样。但我能在心里感到四周的夜色。我在父亲和母亲的门口停下脚步,考虑要不要去敲门。我记得自己看了看表,决定不去敲门。父亲喜欢睡觉。我决定爬到主甲板上,迎接黎明。也许我会看见流星。我边爬楼梯边想着这个,想着流星。我们的船舱在主甲板下面两层。我已经把奇怪的声音忘了。
推开通向主甲板的那道厚重的门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外面的天气。那能算是暴风雨吗?当时确实在下雨,但雨并不大。当然不是你在季风季节看见的那种大雨。风也在刮。我想有几阵狂风能把伞掀翻了。但是我在风雨中走过,并没有什么困难。大海看上去波涛汹涌,但是对旱鸭子来说,大海总是使人激动,令人生畏,美丽又危险。海浪涌来,白色的泡沫被风卷起来,吹打着船侧。但是我在其他时候也见过这样的景象,船并没有沉。货船是一种巨大的稳定的装置,是工程学了不起的设计。货船的设计可以让它在最不利的情况下漂浮在海上。像这样的天气当然不会让船沉没的吧?嗨,我只需关上门,暴风雨就会消失不见了。我走到甲板上。我抓住栏杆,面对着自然环境。这就是冒险。
“加拿大,我来了!”我大喊,雨水将我淋得透湿,让我感到冷飕飕的。我感到自己很勇敢。天还黑着,但是已经有足够的光亮可以让我看清楚了。那是地狱之光。大自然可以上演令人激动的剧目。舞台那么广阔,灯光那么夸张,临时演员多得不可胜数,制造特技效果的预算完全没有限制。我前面是风与水的奇观,是感官的地震,甚至好莱坞也编排不出。但是地震在我脚下停止了。我脚下的地是坚实的。我是安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的观众。
我是在抬头看见桥楼上的救生艇时才开始担心的。救生艇并不是垂直地悬挂着。它面朝船倾斜,与吊艇柱形成了一个角度。我转过身,看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发白。我并不是因为天气恶劣才紧紧抓住栏杆的,而是因为如果不抓紧我就会跌倒。船在朝另一面,即朝左舷倾斜。倾斜度虽然不大,却足以让我感到吃惊。当我朝船外看去时,发现斜坡不再陡直。我能看见巨大的黑色的舷侧。
一阵寒战传遍我全身。我肯定那确实是一场暴风雨。该回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我松开手,匆匆走到船壁,走过去把门拉开。
船里有噪音。机器构造的低沉呻吟声。我绊了一下,摔倒了。没有受伤。我爬了起来。我扶住栏杆,一步四级,朝楼梯井下跑去。刚跑下一层,我就看见了水。很多水。水挡住了我的路。水像喧闹的人群一样从下面涌上来,汹涌着,翻滚着,冒着泡泡。楼梯消失在了黑暗的水中。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水是怎么回事?水是从哪里来的?我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疑惑,不知道下面应该做什么。我的家人就在下面。
我跑上楼梯,跑到了主甲板上。天气不再令我感到乐趣。我非常害怕。现在情况已经非常清楚了:船倾斜得很厉害。纵的方向也不平。从船头到船尾出现了明显的倾斜。我朝船外看去。水看上去离我们没有八十英尺。船在沉。我简直无法理解。这就像月亮着火一样令人无法相信。
高级船员和普通船员都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在靠近船头的地方,我看见几个人在黑暗中奔跑。我想我还看见了动物,但是我把这当做是雨和影子造成的幻觉,并没有在意。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把分隔栏顶上的活板抽开,但是在任何时候动物都是不能离开笼子的。我们运的是危险的野生动物,而不是农场上的家畜。我想我听见有人在叫喊,就在我头顶上,在桥楼上。
船晃了一下,发出了那种声音,那种巨大的金属打嗝般的声音。那是什么声音?那是人类和动物抗议即将到来的死亡而一起尖叫吗?是船自己正在完蛋吗?我摔倒了。又爬了起来。我再一次朝船外看去。海面在上升。海浪正向我们靠近。我们正迅速沉没。
我清楚地听见猴子的尖叫声。什么东西正在摇晃甲板。一只白肢野牛——印度野牛——突然从雨中冲出来,从我身边冲过去,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它受了惊吓,变得狂怒,无法控制。我看着它,惊愕不已。天啊,究竟是谁把它放出来了?
我跑上楼梯,朝桥楼跑去。高级船员就在那儿,他们是船上惟一会说英语的人,是我们命运的主宰,是能纠正这个错误的人。他们会解释一切的。他们会照顾我和我的家人。我爬上中间的桥楼。右舷没有一个人。我跑到左舷。我看见三个人,是普通船员。我跌倒了。又爬起来。他们正在朝船外看。我叫起来。他们转过身来。他们看看我,又互相看看。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迅速朝我走来。一阵感激和宽慰涌上我的心头。我说:“感谢上帝我找到你们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很害怕。船底有水。我很担心我的家人。我去不了我们船舱的那层了。这是正常的吗?你们认为……”
这些船员中的一个把一件救生衣塞进我怀里,大声用中文说了些什么,我的话被打断了。我看见救生衣上挂了一只橘黄色的哨子。他们正用力朝我点头。当他们用强有力的臂膀抓住我,把我举起来时,我没觉得什么。我以为他们是在帮我。我太信任他们了,当他们把我举到空中时,我心里充满了感激。当他们把我从船上扔出去时,我才感到怀疑。
39
我像跳蹦床一样,弹落在半卷起来盖住船下面40英尺的救生艇的油布上。我没有受伤,这真是个奇迹。我把救生衣弄丢了,但哨子还在我手里。救生艇被放下去一半,挂在那儿。它朝远离吊艇柱的方向倾斜着,在距离海面20英尺的地方,在暴风雨中荡来荡去。我抬起头。两个船员正低头看着我,发疯一般指着救生艇大叫。我不明白他们想要我做什么。我以为他们会跟在我后面跳进来。但他们却掉过头去,一脸的恐惧。这时这只动物在空中出现了,用赛马一般优雅的动作跳了下来。斑马没有跳到油布上。这是一匹雄性格兰特斑马,体重五百多磅。它哗啦一声重重摔在最后面一张坐板上,砸碎了坐板,把救生艇砸得左右摇晃。它叫出了声来。我以为会听见类似于驴叫或马嘶的声音。完全不是。只能说那是一阵吠叫,夸——哈——哈,夸——哈——哈,夸——哈——哈,声音因为痛苦而极其尖利。这只动物的嘴张得大大的,站得笔直,浑身发抖,露出了黄色的牙齿和暗粉色的牙床。救生艇掉了下去,我们撞进了沸腾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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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理查德·帕克没有跟在我后面跳进海里。我准备用来做棍棒的船桨漂在水上。我抓住桨,同时伸手去抓救生圈,现在救生圈里已经空了。在水里太可怕了。水又黑又冷,汹涌澎湃。我感到仿佛自己就在一口正在碎裂的井底。海水不断打在我身上。刺痛了我的眼睛。把我往下拉。我几乎不能呼吸了。如果没有救生圈,我连一分钟也坚持不下来。
我看见在离我15英尺的地方有一只三角形的东西正划破水面。那是一条鲨鱼的鳍。一阵又冷又湿的可怕震颤在我的脊椎蹿上蹿下。我以最快的速度朝救生艇一端,就是仍然盖着油布的那一端,游过去。我用胳膊撑住救生圈,直起身子。我看不见理查德·帕克。他不在油布上,也不在坐板上。他在船底。我又抬起身子。那飞快的一瞥只让我看见斑马的头在船的另一端猛烈地来回转动着。当我跌回水里时,另一条鲨鱼的鳍就在我面前划过。
鲜艳的橘黄色油布被一根结实的尼龙绳拉住,绳子穿过油布上的金属索环和船另一侧的钝钩子。我碰巧在船头旁边踩着水。油布经过艏柱——艏柱有一个很短的突出的前端,如果长在脸上,就是翘鼻子——的地方没有在船的其他地方系得牢。就在绳子从艏柱一侧的钩子穿进另一侧的钩子的地方,油布有些松。我举起船桨,朝这处有些松的地方,这处救命的细节,捅过去。我尽量把桨往里捅。现在,救生艇的船头突出在波浪之上了,虽然有些歪。我让自己立起来,双腿环绕住船桨。桨柄顶起了油布,但是油布、绳子和桨都支持住了。我已经离开了水面,尽管随着海面的起伏,我与海水之间的距离只有2英尺或3英尺。大浪的浪尖还在不断地拍打着我。
我独自一人,孤立无助,在太平洋的中央,吊在一支船桨上,前面是一只成年老虎,下面是成群的鲨鱼,四周是狂风暴雨。如果我用理性思考自己的前途,就一定会放弃努力,松开船桨,希望自己在被吃掉之前能被淹死。但是我不记得在相对安全的最初几分钟里我有过一点点想法。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天已经亮了。我紧紧抓住船桨,就那么抓着,只有天知道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充分利用了救生圈。我把救生圈从水里提上来,把船桨从中间穿过去。我让救生圈沿着船桨向下滑,直到套在我身上。现在我只需要用腿勾住船桨就行了。如果理查德·帕克出现了,从船桨上掉下去会更加尴尬,但是一次只能经历一种恐惧,我选择太平洋而不是老虎。
41
自然环境允许我继续活下去。救生艇没有沉。理查德·帕克一直没有出现。鲨鱼游来游去,但是没有冲上来。海浪溅在我身上,但是没有把我拉下去。
我看着大船伴着打嗝声和汩汩声消失了。灯光闪了几下便熄灭了。我环顾四周,寻找我的家人,寻找幸存者,寻找另一只救生艇,寻找任何能够给我带来希望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只有雨,黑色海洋上劫掠一切的浪,和悲剧过后漂浮的残骸。
黑暗从天空渐渐消退。雨停了。
我不能永远保持这样的姿势。我冷。我的脖子因为一直抬着头引颈张望而感到很酸。我的背因为靠在救生圈上而感到很痛。而且,如果要看见别的救生艇,我必须站得更高一些。
我沿着船桨一英寸一英寸地移动,直到双脚能够踩到船头。我必须非常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我猜理查德·帕克正在油布下面的船板上,背对着我,面对着斑马,斑马现在一定已经被他杀死了。在五种感觉中,老虎依赖最多的是视觉。它们的目光非常锐利,尤其是在看移动的物体的时候。它们的听觉很好。嗅觉一般。当然,我是说和其他动物相比。和理查德·帕克相比,我又聋又瞎,而且没有嗅觉。但是那一刻他没有看见我,因为我身上是湿的,也许他也没有闻到我,而且因为风在呼号,海浪破碎时嘶嘶尖啸,所以如果很小心的话,他也不会听见我。只要他不感觉到我,我就有机会。如果他感觉到了,就会立刻杀死我。他会从油布下面突然冲出来吗,我不知道。
恐惧和理性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恐惧说会的。他是一只凶猛的450磅重的食肉动物。他的每一根爪子都像刀一样尖利。理性说不会的。油布是用结实的帆布做的,不是日本纸墙。油布已经受住了我从高空落下的重量。理查德·帕克不用花多长时间,也不用花多大力气,就能用爪子把油布撕成碎片,但是他不能像揭开匣盖就能跳起来的玩偶一样突然跳出来。而且他没有看见我。既然他没有看见我,就没有理由要用爪子抓破油布冲出来。
我沿着船桨滑下去。我把两条腿都放在船桨一侧,让双脚踩在舷侧。舷侧是一只船的上面的边缘,也可以说是船边。我又移动了一点儿,这样两条腿都在船上了。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油布边缘。我随时准备看见理查德·帕克站起来,朝我冲过来。有好几次我害怕得一阵阵发抖。我最希望静止不动的部位——我的两条腿——偏偏抖得最厉害。腿像击鼓一样敲打着油布。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在理查德·帕克的门上的拍打声能比这个更明显了。颤抖扩散到我的两只胳膊,我所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每一次颤抖都过去了。
当大部分身体都到了船上的时候,我站了起来。我朝油布那端看去。我惊讶地看见斑马还活着。它在靠近船尾它摔下去的地方躺着,没精打采的,但是肚子仍然在急速地起伏,眼睛仍然在动,眼神里满是恐惧。它侧身躺着,面对着我,头和脖子很别扭地搁在船侧的坐板上。它的一条后腿断了。角度非常不自然。骨头从皮肤下面伸了出来,伤处在流血。只有细细的前腿的姿势看上去还正常。前腿弯曲,蜷缩在扭曲的身体前面。斑马时不时摇摇头,叫一声,喷一下鼻息。除此之外,它就静静地躺着。
这是一只非常可爱的动物。它身上潮湿的条纹黑白分明,十分耀眼。焦虑深深地困扰着我,我不能老是看它;然而,顺便提一下,虽然事后的记忆很模糊,当时它那奇怪、简洁、具有大胆的艺术性的条纹和它那优美的头部却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理查德·帕克没有杀死它,这真是奇怪。按照正常情况,他应该已经把斑马杀死了。这就是捕食动物做的事:他们杀死猎物。在当前的情况下,理查德·帕克应该非常紧张,恐惧应该使他变得非常好斗。斑马应该已经被残杀了。
很快我便知道了斑马没有被伤害的原因。这让我的血液都冻结起来——接着又让我稍稍感到了宽慰。一只脑袋在油布那头出现了。它害怕地直视着我,然后低下头去,接着又出现了,然后又低下头去,又再一次出现,最后消失了。那是一只有些像熊、看上去是秃毛的斑点鬣狗的脑袋。我们动物园有一群共六只,两只居统治地位的雌性,四只居从属地位的雄性。它们应该到明尼苏达去。这儿的这只是雄的。我是看它的右耳认出来的。它的右耳被严重撕破,已经伤愈的有缺口的耳廓是过去暴力的证明。现在我明白为什么理查德·帕克没有杀死斑马了:他已经不在船上了。一只鬣狗和一只老虎不可能在这么小的地方同时存在。他一定从油布上摔下去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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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把救生圈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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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一圈光晕中伏在一座香蕉堆成的小岛上漂了过来,像圣母马利亚一样可爱。她身后是初升的太阳。
我得向自己解释鬣狗是怎么到救生艇上来的。鬣狗能在海里游泳,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的结论是,它一定一直就在船上,躲在油布下面,而我弹落下来时没有看见它。我还注意到另一件事:鬣狗是那些水手把我扔上救生艇的原因。他们不是在试图救我。这是他们最不关心的事。他们是把我当做饲料。他们希望鬣狗会袭击我,而我却能摆脱它,让船成为一个他们可以去的安全地方,无论这是否会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现在我知道在斑马出现之前他们发疯般的指的是什么了。
我从不认为发现自己和一只斑点鬣狗一起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是一个好消息,但就是这样。实际上,这可是双重好消息:如果没有这只鬣狗,那些水手就不会把我扔进救生艇里,我就会待在大船上,一定会淹死;如果我不得不和一只野生动物分享住舱,那么一只公开表现残忍的犬科动物比一只悄悄使用力量的猫科动物要好。我非常轻地松了一口气。为了预防万一,我又回到了船桨上。我跨坐在船桨上,在船桨从中间穿过的救生艇的圆边上,左脚抵住船头前端,右脚踩住舷侧。这样很舒服,也能让我面对着船。
我环顾四周。只有大海和天空。在浪尖上时也一样。大海很快地模仿着陆地上的地形——每一座山丘,每一座山谷,每一座平原。加速的地壳构造运动。环游地球八十排浪。但是到处都找不到我的家人。很多东西浮在水上,但是没有一样带给我希望。我看不见别的救生艇。
天气的变化非常迅速。如此广阔,广阔得令人惊讶的大海,渐渐平静了下来,海浪紧跟在后;风变得柔和,成了悦耳的微风;在无边无际的淡蓝色穹顶上,蓬松的白得耀眼的云朵开始被阳光照亮。这是太平洋上美丽的一天的黎明。我的衬衫已经开始干了。夜晚就像船一样迅速消失了。
我开始等待。各种想法在疯狂地打转。我不是专心地想解决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所必须考虑的实际细节,就是因痛苦而束手无策,默默地哭泣,张着嘴,双手抱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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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一圈光晕中伏在一座香蕉堆成的小岛上漂了过来,像圣母马利亚一样可爱。她身后是初升的太阳。她火红色的毛发让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叫道:“噢,神圣的伟大母亲,本地治里多产的女神,奶与爱的提供者,充满慰藉的奇妙怀抱,你令虱蝇恐惧,你抱起了哭泣的幼儿,你也要目睹这场悲剧吗?让温柔遭遇恐惧是不对的。你还不如立刻死掉。我看见你是多么高兴啊。你带来了快乐也带来了痛苦。我快乐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我痛苦是因为这样的相聚不会长久。你对大海了解多少?一无所知。我对大海了解多少?一无所知。这辆汽车没有司机,迷失了方向。我们的生命结束了。上船来吧,如果你的目的地是湮没——湮没就是我们的下一站。我们可以坐在一起。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坐靠窗的位子。但窗外是令人伤心的景象。噢,到此为止吧,别再假装了。让我明白地说出来: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请别让蜘蛛上来。”
那是“橘子汁”——这么叫她是因为她常常流口水——我们了不起的婆罗洲雌性猩猩家长,动物园的明星,两个漂亮儿子的母亲,她被一大群黑色蜘蛛包围着,这些蜘蛛像心怀恶意的崇拜者一样在她身边爬来爬去。漂浮的香蕉被尼龙网聚在一起,香蕉就是装在尼龙网里运上船的。当她从那堆香蕉上跨上船的时候,一根根香蕉向上跃起,翻滚起来。网变松了。只因为网就在手边,而且就要沉下去了,我想都没想就抓住网,拖到了船上。后来从各方面来看,这个随意的动作都成了救命的动作;这张网成了我最宝贵的物品之一。
香蕉堆散开了。黑色蜘蛛拼命地爬,但是它们的处境已经毫无希望了。小岛在它们身体下面碎裂了。它们都淹死了。有那么一会儿,救生艇就漂浮在一片水果的海洋上。
我捡起了当时以为毫无用处的一张网,但是我有没有想过从香蕉圣餐中拿几根?没有。一根都没有。那是用切开的香蕉做的香蕉圣餐,但做的方法不对:将香蕉切开的是海水。这巨大的浪费会沉重地压在我心头。我会因为自己的愚蠢而绝望得抽搐。
“橘子汁”如坠雾中。她的动作十分缓慢,带有试探性,她的眼神反映了心中深深的困惑。她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她在油布上躺了好几分钟,一声不响,一动不动,然后才将身体前倾,完全跌进救生艇里。我听见了鬣狗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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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留下的最后痕迹是水面上漂浮的一片闪光的油。
我肯定自己不是孤独的。无法想象“齐姆楚姆”号没有引起一点点关心。现在,在东京,在巴拿马城,在马德拉斯,在火奴鲁鲁,嗨,甚至在温尼伯,控制台上的红灯在闪烁,警铃在拉响,一双双眼睛因恐惧而睁得大大的,一张张嘴在倒吸凉气:“我的天啊!‘齐姆楚姆’号沉没了!”一双双手去拿电话话筒。更多的红灯开始闪烁,更多的警铃开始拉响。飞行员们迅速向飞机跑去,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他们就这样匆忙。船长们飞快地转动着舵轮,直转到自己头都晕了。甚至潜水艇也在水底突然转向,参加了救援行动。我们很快就会得救的。一艘大船会在地平线上出现。会找到一支枪杀死鬣狗,结束斑马的痛苦。也许“橘子汁”会得救。我会爬上大船,受到家人的欢迎。他们已经被另一只救生艇救起来了。我只需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在救援的船只到来之前,保证自己活着就行了。
我从自己休息的地方伸手去够那张网。我把网卷起来,扔到油布中间,这样网就可以形成一道屏障,无论这屏障多么小。“橘子汁”看上去差不多陷入了强直昏厥状态。我猜她因为受惊已经奄奄一息。让我担心的是鬣狗。我能听见它发出阵阵哀鸣。我始终希望它所熟悉的猎物斑马和它所不熟悉的猎物猩猩能分散它的注意力,让它想不到我。
我一边注意着地平线,一边注意着救生艇的另一头。除了鬣狗的哀鸣,我几乎听不见动物发出的其他声音,只有爪子在坚硬的表面来回摩擦的声音,偶尔几声呻吟声和被抑制的叫声。似乎没有大规模的打斗。
上午,鬣狗又出现了。在这之前的几分钟里,它的哀鸣声越来越高,变成了尖叫声。它从斑马身上跳过去,跳到船尾,在那里,舷边的坐板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张三角形的坐板。那是一个相当暴露的地方,坐板和舷侧之间只有大约十二英寸。那只动物紧张地凝视着船外面。浩瀚起伏的海水似乎是它最不愿意看见的东西,因为它立刻便低下头,跳进了斑马身后的船底。那是一处狭窄的空间;坐板下面、船的四周到处都是浮箱,在斑马宽阔的后背和这些浮箱的边缘之间没有多少空间,很难容下一只鬣狗。它扭动了一会儿,然后又从斑马身上跳过去,回到了船中间,消失在了油布下面。这一阵突发的动作持续了不到十秒钟。鬣狗到了距我不到15英尺的地方。我惟一的反应就是吓得不能动弹。相反,斑马迅速昂起头,叫了起来。
我希望鬣狗会一直待在油布下面。我失望了。它几乎立刻又从斑马身上跳过去,跳到了船尾坐板上。它在上面转了几次身,呜呜咽咽地叫着,犹豫不决。我不知道它下面会做什么。答案很快便揭晓了:它低下头,绕着斑马跑起来,把船尾坐板、舷边坐板和油布那边的横坐板变成了周长25英尺的室内田径场。它跑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还在继续跑,一直不停地跑,最后我都数不清它跑了多少圈了。一圈又一圈跑的同时,它一直在尖声叫喊。我的反应还是很慢。我完全被恐惧控制了,只能看着它。这野兽奔跑的速度很快,而且它不是一只小动物;它是一只看上去有140磅重的成年雄性动物。它的腿敲打在坐板上,让整只船都摇晃起来,它的爪子在坐板上发出很大的喀嚓喀嚓的声响。每次它跑到船尾时我都很紧张。看到那个东西朝我飞速跑来已经让人汗毛直竖了;更糟的是,我害怕它会一直朝我跑来。很显然,无论“橘子汁”在哪里,她都不会成为障碍。卷起的油布和堆成一团的网更是可怜的防御物。只需要一点点力气,鬣狗就能来到船头我的脚下。它似乎并不想那么做;每次来到横坐板边,它都会跃过去,我能看见它的上半身在沿着油布边缘迅速奔跑。但是在这样的状态下,鬣狗的行为完全不可预料,它很可能会决定不加警告便对我发动袭击。
跑了很多圈后,它突然在船尾停住,蹲伏下来,眼睛向下,朝油布下面看去。它抬起眼睛,目光落到了我身上。那是一种茫然而不加掩饰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好奇,却没有暴露一点儿心里的想法。它的嘴张得大大的,耳朵僵硬地竖着,眼睛又亮又黑。要不是因为它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散发出紧张的气息——那是一种焦虑,让它浑身发抖,好像在发烧一样——那几乎就是典型的鬣狗的眼神。我为自己的末日做好了准备。什么也没有发生。它又开始绕着圈跑起来。
当动物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它可以做很长时间。整个早晨,鬣狗都在尖声吠叫着绕着圈跑。有时候它会在船尾停一会儿,但是除此以外,每一圈都和前一圈一样,动作、速度、叫声的音高和音量、逆时针的方向都没有变化。看它这么跑太单调太累人了,最后我把头扭向一边,试图用眼角的余光保持警惕。刚开始的时候,每次鬣狗从斑马的头旁边跑过,斑马都会喷鼻息,现在甚至它也麻木了。
然而,每一次鬣狗在船尾坐板旁边停留时,我的心都会猛地跳一下。尽管我很想注意看地平线,那个救援出现的地方,但是我的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这只狂躁的野兽身上。
我不是一个对动物抱有偏见的人,但是斑点鬣狗的长相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它丑得不可救药。粗粗的脖子和向后腿倾斜的高高的肩膀使它们看上去像一种被淘汰的长颈鹿,而粗糙蓬乱的毛看上去就像是用上帝造物剩下来的东西拼凑而成。毛上的棕褐色、黑色、黄色和灰色乱糟糟地混杂在一起,斑点根本无法和豹子身上值得炫耀的漂亮的圆形斑点相提并论;这些斑点看上去更像是得了一种皮肤病,一种致命的兽疥癣。头很宽,显得太大,有一个像熊一样的高高的额头,但是前额的毛已经脱落了,耳朵很滑稽,长得像老鼠耳朵,没有在战斗中被撕掉之前又大又圆。嘴永远张着,喘着气。鼻孔太大。尾巴蓬乱,不会摇摆。步态笨拙。所有这些部分加在一起让它们看上去像狗,但不像任何人愿意当做宠物的狗。
但是我没有忘记父亲的话。它们可不是胆小的腐食动物。如果《国家地理》是这样描绘它们的,那是因为这个节目是在白天拍摄的。鬣狗的一天从月亮升起的时候开始,而它们是非常强有力的捕猎能手。鬣狗成群攻击任何可以捕杀的动物,这些动物还在全速奔跑时便被鬣狗撕开了腹侧。它们捕杀斑马、牛羚和水牛,而且不仅捕杀兽群中的年老体弱者——也捕杀身强体壮者。它们的攻击十分有力,被顶倒或踢倒后会立即爬起来,从不仅仅因为意志力不强而放弃。它们也很聪明;任何能从妈妈身边被引开的小动物都是好的。它们最喜欢吃刚出生十分钟的小牛羚,但是也吃小狮子和小犀牛。当努力得到回报的时候,它们坚持不懈。在仅仅十五分钟的时间里,一匹斑马便会只剩下一只头骨,而这只头骨也会被拖走,让窝里的小鬣狗慢慢啃。什么都不会浪费;甚至溅上了血的草也会被吃掉。当鬣狗吞下大块大块的猎物时,它们的肚子会明显地变大。如果幸运的话,它们会撑到连走路都困难。把猎物消化掉以后,它们会咳出厚密的毛团。它们会把毛团上能吃的东西都剔干净,然后在里面打滚。在进食的兴奋之中,意外的同类相食是常见的事;在争着去吃斑马的时候,鬣狗会吃掉同群中其他鬣狗的耳朵或鼻孔,但并没有什么敌意。鬣狗并不讨厌这种错误。使它们高兴的事太多了,它们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厌恶。
实际上,鬣狗能吃的东西太多了,太不挑食,几乎令人不得不敬佩。鬣狗可以一边在水里小便一边喝水。它们还有一种利用小便的独创方法:在又热又干的天气里,它们会在地上撒尿,然后用爪子给自己洗一个提神的烂泥浴,以此来给自己降温。鬣狗会高兴地咯咯叫着把食草动物的粪便当做零食吃下去。有什么是鬣狗不吃的吗,这是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一旦同类死去,它们对尸体的厌恶会持续大约一天时间,然后便将尸体(耳朵和鼻子被它们当做开胃小菜大口吞下去的同类的剩余身体)吃掉。它们甚至会袭击汽车——前灯、排气管、侧视镜。限制鬣狗的并不是它们的胃液,而是它们爪子的能力,而它们爪子的能力令人惊叹。
就是这样一只动物在我面前绕着圈跑。这只动物让我的眼睛疼痛,让我的心直往下沉。
事情以典型的鬣狗的方式结束了。它在船尾停了下来,开始发出低沉的呻吟声,中间夹杂着一阵阵沉重的喘息声。我在桨上一点一点地向外移,直到只有脚尖还在船上。这只动物频繁地发出短促的干咳声。突然它吐了起来。呕吐物猛地喷到了斑马的身体那边。鬣狗跳进了自己刚才吐出来的东西里面。它待在那儿,颤抖着,哀鸣着,转着身,探寻着动物痛苦的极限。那天它没再从那块地方出来过。有时候斑马会因为身后的捕食者而发出几声声响,但大多数时候它只是无助地郁郁寡欢地躺着。
44
太阳爬过天空,爬到天顶,开始落下。那一整天我都坐在船桨上,只为了保持平衡才稍微动一动。我整个人都朝地平线上那个会出现来救我的小点倾斜着。这是一种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单调状态。在我的记忆中,最初的几个小时是与一种声音联系在一起的,不是你猜的声音,不是鬣狗的吠叫声,也不是大海的嘶嘶声:而是苍蝇的嗡嗡声。救生艇上有苍蝇。它们出现了,以苍蝇的方式到处乱飞,懒洋洋地绕着大大的圈,相互靠近时便突然嗡嗡嗡地以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一起盘旋。有几只苍蝇很勇敢,冒险飞到我待的地方。它们绕着我飞,发出像单螺旋桨飞机的噼啪声,然后又急急忙忙地飞回去。它们不是原来就在船上,就是某一只动物带上来的,很可能是鬣狗带上来的。但无论它们是从哪里来的,都没有待长久;两天之内它们全都消失了。鬣狗从斑马身后猛地朝它们咬去,吃了好多。其他的也许被风吹到海上去了。也许有几只幸运的尽其天年,得享高寿。
傍晚近了,我也更加焦虑起来。一天结束时,一切都让我害怕。夜里,船只会很难发现我。夜里,鬣狗也许会活跃起来,也许“橘子汁”也会活跃起来。
夜幕降临了。没有月亮。云层遮住了星星。物体的轮廓变得难以辨认。一切都消失了,大海,救生艇,我自己的身体。海面平静,几乎没有风,因此我甚至不能让自己置身于声音之中。我似乎漂浮在纯粹的抽象的黑暗之中。我一直盯着我以为是地平线的地方,同时耳朵一直警觉地听着动物的任何动静。我无法想象怎么能熬过这一夜。
夜里的某个时候,鬣狗开始嗥叫,斑马开始发出吠叫声和长长的尖叫声,我还听见不断的敲打声。我害怕得发抖,而且——我不想在这儿隐瞒——尿裤子了。但是这些声音是从船的另一头传来的。我感觉不到能够表明动静的摇晃。那只恶魔般的动物显然离我很远。在黑暗中更近一些的地方,我开始听见很响的呼气声、呻吟声和呼噜声,还有各种边吃东西边发出的咂嘴声。我的神经实在承受不了“橘子汁”在活动这个想法,因此我没这么想。我只是不去注意这个想法。在我下面,在海里,也有声音,突然的拍打声和哗哗的挥动声,瞬间便消失了。那里也在进行着保卫生命的战斗。
黑夜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多么缓慢啊。
45
我冷。这是我不经意之间注意到的事情,似乎与我无关。天破晓了。白昼来临得如此迅速,却又是令人难以觉察地渐渐到来的。天空的一角改变了颜色。空气中开始充满了光亮。平静的大海像一本巨大的书一样在我身边打开了。四周仍然感觉像是黑夜。突然就变成了白天。
当太阳像一个被电点亮的橘子,冲出地平线时,空气才开始变得温暖起来,但我要感觉到温暖,却不需要等那么久。第一缕阳光刚刚照射下来,温暖的感觉便在我心中活跃起来:那是希望带来的温暖。随着物体的轮廓渐渐出现,充满了色彩,希望也不断地增长,直到在我心中变成了一首歌。噢,沐浴在希望中多好啊!事情终归会解决的。最糟糕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活过了黑夜。今天我就会得救的。想到这儿,在心里将这些词串在一起,这本身就是希望的源泉。希望之中又滋生出新的希望。当地平线变成一条简洁清晰的线条时,我急切地仔细地看着地平线的方向。天又晴朗起来,能见度很高。我想象拉维会第一个欢迎我,取笑我。“这是什么?”他会说,“你给自己找了一只了不起的大救生艇,在里面装满了动物?你以为自己是诺亚还是什么?”父亲肯定没有刮胡子,头发凌乱。母亲会看着天,把我拥进怀里。我想象了十几条救援船上的情景,各种甜蜜团圆的画面。那天早晨,地平线可能朝一个方向弯曲,而我的嘴唇却坚定地朝另一个方向弯曲,弯成了一个微笑。
可能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我确实是在很长时间以后才去看救生艇上正在发生什么事。鬣狗袭击了斑马。它的嘴是鲜红的,正在啃一块皮。我的眼睛自然地开始寻找伤口,寻找被袭击的部位。我害怕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斑马断了的腿不见了。鬣狗把断腿咬了下来,拖到了船尾,斑马的身后。一块皮松松垮垮地挂在外露的残肢上。血还在滴。受害者耐心地忍受着痛苦,没有做出引人注意的抗议。它在慢慢地不断地磨着牙,这是惟一能看得见的痛苦表示。震惊、厌恶和气愤猛然传遍我全身。我恨透了鬣狗。我想要做点儿什么,去杀死它。但我什么也没做。我的愤慨没有持续多久。这一点我必须老实承认。我不能对斑马长久地表示怜悯之情。当你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时,你的同情便被恐惧和求生的自私渴望磨钝了。它非常痛苦,这太让人伤心了——它这么高大,这么强壮,它受的折磨还没有到头呢——但我无能为力。我感到它很可怜,然后便不再想这件事。我并不以此自豪。我很抱歉,我对这件事如此麻木不仁。我仍然没有忘记那匹斑马和它所忍受的痛苦。没有哪一次做祷告时我不想到它。
仍然不见“橘子汁”。我又将目光转向了地平线。
那天下午,风大了些,我开始注意到救生艇:尽管它很重,却轻轻地浮在海面上,毫无疑问,这是因为船上没有满员。干舷很高,也就是水面和舷侧之间的距离很大;只有狂暴不羁的大海才能将我们淹没。但这也意味着无论船的哪一头迎着风,都会转变方向,让舷侧对着海浪。碎浪像拳头一样不断在船壳上敲打,而大浪则会让船先向一边倾斜,再向另一边倾斜,令人厌倦地晃来晃去。不断的颠簸让我感到恶心。
也许换个姿势我会感觉好一些。我从船桨上滑下来,回到船头,面对海浪坐着,左手是船体的其余部分。我离鬣狗更近了,但它没有动。
就在我深深地呼吸,集中精力消除恶心的感觉时,我看见了“橘子汁”。鬣狗看着我,但没有动。“橘子汁”进入了我的视线。她没精打采地坐着,两只手抓着舷边,头低低地埋在两只手臂之间。她张着嘴,伸出舌头。她显然在喘气。尽管我忍受着这场悲剧的折磨,尽管我感觉不舒服,我还是笑出了声来。那一刻“橘子汁”所有的表现都说明了一件事:晕船。一种新物种的形象跃入了我的脑海:一种罕见的能够航海的猩猩,还是个新手。我又恢复了坐的姿势。可怜的东西看上去像人一样不舒服!在动物身上看到人的特征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这在猿猴和猴子身上很容易看到。猿猴是我们在动物界最清晰的镜子。我又笑起来。我用双手捂住胸口,对自己的感觉感到非常惊讶。噢,天啊。这笑声就像一座快乐的火山,正在我心中爆发。“橘子汁”不仅让我高兴了起来,她还承担了我们俩的晕船感觉。我感觉好多了。
我又开始仔细搜索地平线,心中充满了希望。
除了晕船晕得要死以外,还有一件关于“橘子汁”的事让人惊奇:她没有受伤。而且她背对着鬣狗,似乎感到自己很安全,不必理睬它。这只救生艇上的生态系统确实让人困惑不解。在自然环境中斑点鬣狗和猩猩不可能相遇,因为婆罗洲没有鬣狗,而非洲没有猩猩,因此我们不可能知道它们会如何相处。但是,当这些住在树上以水果为食的动物和热带稀树草原的食肉动物来到一起时,它们会如此清楚地划清各自的生态龛,不去注意对方,这种情况即使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似乎可能性也很低。猩猩在鬣狗闻来肯定是一只猎物,尽管是一只奇怪的猎物,一只因为会形成巨大的毛团而被记住的猎物,但是味道比排气管要好,值得在树丛附近寻找。鬣狗在猩猩闻来肯定是一只食肉动物,是一只榴莲偶然掉在地上时警惕的原因。但是大自然永远会引起我们惊讶。也许事情并非如此。如果山羊能够和犀牛友好相处,为什么猩猩就不能和鬣狗友好相处呢?这在动物园里一定会大受欢迎。得竖起一块牌子。我已经能看见牌子上的字了:“亲爱的游客,请不要为猩猩担心!它们待在树上是因为它们住在那里,而不是因为它们害怕斑点鬣狗。请在它们进食时或太阳落山,它们口渴时回来,你们就会看见它们从树上爬下来,在地面上四处走动,完全不受鬣狗的骚扰。”父亲会着迷的。
那天下午的某个时候我见到了第一种可能成为我亲爱的可靠的朋友的动物。船壳上有碰撞声和刮擦声。几秒钟后,一只大海龟出现了,它靠船那么近,我弯下腰去就能抓住它。那是一只玳瑁,它懒洋洋地划着鳍,从水里伸出了头。它丑陋的模样十分引人注目,坚固的发黄的棕色龟壳有大约三英尺长,上面长着一块块的海藻,深绿色的脸上长着一张尖尖的嘴,没有嘴唇,两只鼻孔就是两个实实在在的洞,黑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副表情既傲慢又严肃,像一个坏脾气的老头,心里总在抱怨。这只爬行动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它的最奇怪之处。和线条优美的滑溜溜的鱼相比,它模样古怪,浮在水里显得很不协调。但是显然它是在自己的环境中,格格不入的是我。它围着船绕了几分钟。
我对它说:“去跟船说我在这儿。去吧,去吧。”它转过身,后鳍轮流划着水,一会儿便沉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46
在船只应该出现的地方堆积起来的云层和渐渐消逝的白天慢慢将我微笑的弯弯的嘴角拉直了。要说这一夜或那一夜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夜晚,这是毫无意义的。我度过了那么多糟糕的夜晚,没有一夜可以被评为糟糕之最。但是,在我的记忆中,在海上度过的第二个夜晚异常痛苦,这种痛苦与第一夜焦虑得发呆的情况不同,那种焦虑是更常见的痛苦,是崩溃,包括哭泣、伤心和精神痛苦;这种痛苦与后来的痛苦也不同,后来我还能有力气去充分体会自己的感受。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前,是一个可怕的傍晚。
我注意到救生艇周围有鲨鱼出现。太阳已经开始拉上帷幕,白天就要结束了。那是橘黄色和红色平静的爆发,是一首伟大的变音交响乐,是一块超自然尺寸的彩色画布,那是太平洋上一次真正壮丽的日落,而我却没能好好欣赏。那几条鲨鱼是灰鲭鲨——速度极快的尖鼻子食肉动物,长长的杀人的牙齿引人注目地从嘴里伸出来。它们大约有六七英尺长,其中一条还要更大一些。我不安地看着它们。最大的一条迅速朝船游过来,似乎要发起袭击,它的背鳍伸出了水面好几英寸,但就在快要到船面前时,它却没入水中,以令人畏惧的优雅动作在水下滑行。它转过身来,这一次游得不那么近,然后消失了。其他鲨鱼在船附近待的时间更长一些,在不同深度的水中来来回回地游,有几条就在伸手可及的水面下,看得清清楚楚,还有几条在更深的水里。还有其他的鱼,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形状各异。要不是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别处去,也许我会更仔细地打量它们的:“橘子汁”进入了我的视线。
她转过身来,把手臂放在油布上,那动作就像你我抬起胳膊,非常放松地搭在旁边的椅子背上一模一样。但是她显然并不放松。她带着一副非常伤心悲痛的表情,开始四处张望,慢慢地把头从一边转向另一边。就在那一瞬间,我们与猿猴之间的相似之处变得并不可笑了。她在动物园里生了两只小猩猩,这两只雄性猩猩分别有5岁和8岁,它们身强体壮,是她的骄傲,也是我们的骄傲。毫无疑问,她在仔细搜寻水面,不经意之间模仿着我在过去36个小时内所做的事的时候,心里牵挂的就是他们。她注意到了我,却没有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只是另一只失去了一切、必死无疑的动物。我的情绪突然变糟了。
后来,鬣狗只嗥叫了一声,算是征兆,然后便露出了杀气。它已经一整天没有从狭窄的住舱里出来了。现在,它把前腿搭在斑马体侧,伸过头去,用嘴咬住了一块皮,用力地拽。斑马肚子上的一长条皮被拽了下来,像礼物外面的包装纸被撕开了边缘整齐、又长又宽的一条,只是现在被撕下来的是皮,因此没有声音,而且遇到了很大的阻力。血立刻像河水一样喷涌而出。斑马恢复了生气,吠叫着,喷着鼻息,发出长长的尖叫声,来保护自己。它匆匆迈着前腿,昂起头,想要咬鬣狗,但却够不到那头野兽。它摇晃着那条好的后腿,却只说明了前一天晚上敲打声的来源:那是蹄子敲打船侧发出的声音。斑马保全自己的努力只让鬣狗突然疯狂地嗥叫和撕咬起来。斑马的体侧有了一个裂开的伤口。鬣狗已经不再满足于从斑马背后伸头去咬,它爬到了斑马的腰上。它开始从斑马肚子里拽出一团团的肠子和其他内脏。它的行为没有任何规律。它在这儿咬一口,在那儿吞一口,似乎被眼前这么丰盛的食物弄得不知所措。吞下半个肝脏以后,它又开始用力扯发白的气球一样的胃囊。但是胃囊很重,而且斑马的腰部比它的腹部要高,血又很滑,于是鬣狗开始滑进受害者的身体里。它猛地把头和肩膀伸进斑马的内脏,连前腿膝盖都进去了。然后它又想把自己拖出来,却滑了下来。最后它固定了这样一个姿势,一半身体在里面,一半身体在外面。斑马在从身体内部开始被活活吃掉。
它反抗的力气越来越小。血开始从它的鼻孔里流出来。有一两次,它笔直地昂起头,似乎在向上苍乞求——淋漓尽致地表达了那一刻的憎恶。
“橘子汁”并没有漠不关心地目睹这一切。她从坐板上完全站了起来。巨大的身躯和短小得不相称的腿让她看上去像一台架在扭曲的轮子上的冰箱。但是她高高地举起巨大手臂的样子十分威严。她两只手臂伸展开的长度比她的身高还长。她一只手臂悬在水上,另一只手臂几乎能横着伸到救生艇另一边。她缩回嘴唇,露出巨大的犬齿,开始咆哮起来。叫声低沉、有力,带着愤怒,一个平常像长颈鹿一样安静的动物像这样叫,真令人惊奇。鬣狗和我一样被突然爆发的叫声吓了一跳。但时间不长。在紧张地盯着“橘子汁”看了一眼之后,它脖子上和背上的毛竖了起来,尾巴也直直地向上竖了起来。它爬回到奄奄一息的斑马身上,嘴上滴着血,同样用高声的吼叫回敬“橘子汁”。两只动物相距3英尺,嘴巴张得大大的,面对着面。它们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叫喊,身体因为用力而颤抖着。我能看到鬣狗的喉咙深处。一分钟之前,太平洋上的空气中还响着大海的啸叫声和低语声,这是一种自然的旋律,在更快乐的情况下,我可以称之为令人心旷神怡,现在却突然充斥了这种可怕的噪音,像一场大规模的猛烈战斗中震耳的枪炮声和雷鸣般的爆炸声。我耳朵所能听见的高音域部分充斥着鬣狗的吼叫声,低音域部分充斥着“橘子汁”的低沉吼叫声,在这两部分之间是斑马的无助的叫声。我的耳朵被各种声音塞满了。没有别的声音,没有任何一种别的声音能够挤过这些声音,被我听到。
我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我坚信鬣狗要朝“橘子汁”冲过去了。
我无法想象事情还能比这更糟,但事情的确变得更糟了。斑马把一些血喷进了海里。几秒钟后,船被重重撞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我们周围的海水开始被鲨鱼搅得浪花翻滚。它们在寻找血的来源,寻找近在嘴边的食物。它们的尾鳍迅速在水上掠过,头突然伸出水面。船不停地遭到撞击。我并不担心船会翻——我想鲨鱼实际上会穿过金属船壳,把船弄沉。
船每次被撞一下,那两只动物都会跳起来,看上去像受了惊,但是它们主要的事就是互相吼叫,它们是不会从这件事上分心的。我肯定这场吼叫比赛会变成身体对抗。然而叫声却突然中断了几分钟。“橘子汁”气呼呼地咂着嘴转过身去,而鬣狗则低下头,退回到斑马被宰割的身体后面。鲨鱼什么也没找到,于是停止撞船,最后离开了。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空气中飘浮着刺鼻的恶臭,一种锈蚀和排泄物相混合的土腥味。到处都是血,渐渐凝结成深红色的硬壳。只有一只苍蝇嗡嗡地飞,在我听来像报告疯狂的警铃。那天,地平线上没有出现船只,没有出现任何东西。现在一天就要结束了。当太阳滑到地平线下面的时候,逝去的不仅是白天和可怜的斑马,还有我的家人。第二次日落时,不相信被痛苦和悲伤所取代。他们死了;我不能再否认。这是你心里必须承认的一件什么样的事啊!失去一位哥哥就失去了一个可以分享成长经历的人,一个应该给你带来嫂子和侄子侄女的人,他们是为你的生命之树增添新的枝叶的人。失去父亲就失去了你可以寻求指导和帮助的人,一个像树干支撑树枝一样支持你的人。失去母亲,啊,那就像失去了你头顶的太阳。那就像失去了——对不起,我不想再说下去了。我在油布上躺下,脸埋在胳膊里,伤心哭泣了一整夜。鬣狗夜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吃。
47
天亮了,空气潮湿,阴云密布,风是暖的,天空像一块乌云织成的厚密的毯子,而乌云就像堆成团的肮脏的棉被单。
斑马还活着。我无法相信。它身上有一个两英尺宽的洞,洞口像一座刚刚爆发的火山,喷出被吃了一半的器官,在光线下闪着亮或发出晦暗的干巴巴的光,然而,在它最重要的部分,生命仍然在跳动着,尽管十分微弱。它的活动仅限于颤抖一下后腿,偶尔眨一下眼睛。我吓坏了。我不知道一个生命可以承受如此严重的伤害却还活着。
鬣狗很紧张。虽然天已经亮了,但是它并没有安下心来休息。这也许是因为吃得太多了吧;它的肚子胀得大大的。“橘子汁”的情绪也很危险。她坐立不安,露着牙齿。
我待在原地,在靠近船头的地方蜷缩着。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很虚弱。我担心如果在船桨上平衡不了身体就会掉进水里去。
中午的时候,斑马死了。它的眼睛毫无生气,对鬣狗偶尔的攻击已经毫不在意了。
下午,暴力爆发了。情绪已经紧张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鬣狗在尖声吠叫。“橘子汁”在发出呼噜声和很响的咂嘴声。突然,它们的抱怨被引燃,大量喷射而出。鬣狗跳到斑马残缺的尸体上,朝“橘子汁”冲了过去。
我想我已经把鬣狗的威胁说得很清楚了。我心里非常清楚,在“橘子汁”还没有机会保卫自己之前,我已经对她的生命不抱任何希望了。我低估了她。我低估了她的勇气。
她重重地捶了一下那只野兽的头。这是个令人震惊的动作。这使我的心因为爱、崇拜和恐惧而融化了。我有没有说过她以前是只宠物,被她的印度尼西亚主人麻木不仁地抛弃了——她的故事和所有不适合做宠物的动物的故事一样。故事大概是这样的:宠物在年幼可爱的时候被买了回去。它给主人一家带来了许多欢乐。后来它长大了,胃口也大了。它的表现说明它不可能被训练得服从管教。越来越大的力气使它变得很难管。一天,女仆把它窝里的床单抽出来,因为她决定要洗床单,或者,主人家的儿子开玩笑地从它手里抢走了一块食物——为了这些看上去很小的事情,宠物生气地露出了牙齿。家里人害怕了。第二天,宠物发现自己和人类兄弟姐妹一起在吉普车的后排座上颠簸。车子开进了一座丛林。车上的每个人都认为那是一个奇怪的可怕的地方。他们来到一块林中空地。他们迅速查看了一下空地。突然,吉普车吼叫着开动起来,轮子卷起了灰尘,宠物看到它认识的那些人,它爱的那些人,正透过吉普车的后窗看着它,吉普车飞快地开走了。它被留了下来。宠物不明白。它和它的人类兄弟姐妹一样没有在这座丛林里生活的准备。它在附近等他们回来,努力消除心里涌起的恐慌。他们没有回来。太阳落山了。它很快便变得沮丧,放弃了对生命的希望。几天后它会死于饥饿和曝晒,或者是被犬类攻击。
“橘子汁”可能成为这些被遗弃的宠物中的一只。但她却进了本地治里动物园。她一生温柔平和。我记得,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她总是把我抱在怀里,用她有我手掌长的手指抓弄我的头发。她是一只年轻的雌性猩猩,在练习做妈妈的技巧。她长大成年,成了一只野性十足的猩猩时,我便在远处观察她。我以为自己非常了解她,可以预测她的每一个动作。这种凶残的野蛮的勇气让我意识到自己错了。我一生只了解她的一部分。
她重重地捶了一下那只野兽的头。那一下多重啊。那只野兽刚跑到坐板边上,便撞了上去,发出一声很尖锐的声音,同时它的前腿叉开,趴在了地上,我以为坐板或它的嘴或两者肯定碎了。鬣狗一瞬间便站了起来,身上的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我的每一根头发也竖了起来,但是现在它的敌意已经不那么活跃。它退了回去。我欣喜若狂。“橘子汁”鼓舞人心的自我防卫让我的心里感到一阵喜悦。
喜悦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