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蓝德摇摇头:“我开始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太简单了。那是很崇高的理想,但……不完整。我们会想办法把这问题处理得更好,可是现在我只是很欣慰自己的城市还在。”
纹微笑。她看起来很累。
“纹?”他问道,“你还在用白镴延烧吗?”
“不是。”她说道,“是因为别的事。”她瞥向一旁,脸上出现深思的神色,仿佛下了某种决定。
“来吧。”她说道。
沙赛德望着窗外,第二个锡意识库增强了他的视觉。下面的确是依蓝德。沙赛德微笑,灵魂上的一个重担如今移除了。他转身,打算要下楼去跟王会面。
然后,他看到一样东西飘落他面前的地面上。一张纸。他跪下,拾起纸张,注意到上面是他自己的字体。纸张边缘因为被撕裂而凹凸不平。他皱眉,走到桌子边,翻开提到关如何描述永世英雄的那一段。一个角落不见了。就是他之前跟廷朵发现被撕去的同一个地方。他几乎忘记了这起所有书页都少掉同一句话的诡异事件。
在他们发现书页被撕裂之后,他按金属意识库里的记忆重新写了这一页,如今同样的位置又被撕裂,同样都是最后一句。为保险起见,他将笔记与书页比对,两者的裂痕完美吻合。艾兰迪不可抵达升华之井,他不能将力量占为己有。沙赛德的记忆里最后这一句便是如此,与拓印并无二致。
关为什么担心这件事?他心想,坐了下来。他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艾兰迪,关数次称呼艾兰迪为有荣誉心的人,所以为什么会这么担心艾兰迪将力量占为己有?
纹走在雾中,依蓝德、哈姆、鬼影跟在她身后,人群因为依蓝德的命令而散去,不过一些士兵留下来保护依蓝德。纹继续往前走,感觉着撼动她灵魂的鼓动、震荡。其他人为什么都感觉不到?
“纹?”依蓝德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克雷迪克·霄。”她轻声说道。
“可是……为什么?”
她摇摇头。如今,她知道了真相。井在城市里,随着鼓动越发强劲,她以为自己会更加难以辨认它的方向。可是并非如此,如今鼓动这么响亮强烈,她反而更清楚自己该去哪个方向。
依蓝德回头看看别人,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担忧。前方克雷迪克·霄在黑夜里耸立。巨大尖锥状的高塔,以毫无视觉平衡可言的方式从地面上突起,谴责似的指向星空。
“纹。”依蓝德说道,“雾……很奇怪。”
“我知道。”她说道,“它们在指引我。”
“不对。”依蓝德说道,“它们看起来像是在躲你。”
纹摇摇头。她感觉自己是对的,这要怎么解释?众人一起进入了统御主的皇宫。
井一直在这里,纹心想,觉得有点好笑。她可以感觉到鼓动从整座建筑物中散发出来。她之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因为之前的鼓动还太弱,她突然明白过来。以前井还没满。现在它满了,开始呼唤她。
她按照之前的道路进入皇宫。就是跟着卡西尔潜入克雷迪克·霄,差点死在这里的那一晚走的这一条——也是她后来独自前来杀统御主时走的那一条。狭窄的石头走廊变宽,众人来到一个状似反扣的碗的房间。依蓝德的灯笼光映照在精致的石雕与壁画上,这些装饰主要是黑色与灰色的。石屋位于房间中间,空无一人。
“我想,我们会在这里找到你的天金,依蓝德。”纹微笑着说道。
“什么?”依蓝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纹,我们在这里找过了,想得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
“显然不够。”纹说道,瞅着建筑物中的建筑物,却没有走向它。
要是我,我会把井放在这里,她心想。这很有道理。统御主绝对会想把井放在身边,等力量回复时,他能够再次取走力量。可是在那发生之前,我就杀了他。
鼓动声从下方传来。他们拆了地板,但碰到岩石时便停了下来。一定有通往地下的方式。她走了过去,将中央的石室彻彻底底地找了一遍,却什么都没看到。她走出石室,经过她面面相觑的朋友们,有点烦躁。
接着,她尝试燃烧金属。蓝色的钢线一如往常般散开,指向不同的金属来源。依蓝德身上有几处,鬼影也有,不过哈姆很干净。有些石头上有镶嵌金属,线条就指着那里。
一切如她所预料,什么都没——
纹皱起眉头,往旁边让了一步。其中一块镶嵌物上带着一条特别粗的线。这太粗了。她皱着眉头检视从自己胸口往外延伸的线条,很多都直直地通往对面的石墙。这条线也在其中,但它似乎正指着墙壁后方。
为什么?
她拉引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她更用力地拉引,然后闷哼一声,反而被扯向了墙壁。她放开线条,环顾四周。地上很多地方都有镶得很深的金属。她好奇地拉引那些线条来固定住自己,然后再次拉引墙壁。她似乎可以感觉到什么东西动了。
纹燃烧硬铝,用尽全力一拉。突然爆炸的力量差点将她撕裂,还好,硬铝燃烧的白镴让她毫发无伤,锚点也全部完好无缺。一块墙壁滑开,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石头相互摩擦的声音。纹惊喘出声,因为金属烧完,她不得不放开钢线。
“统御老子!”鬼影大喊,但哈姆的动作更快,靠着以白镴加强的速度,他已经冲到开口前探头探脑。依蓝德则站在纹身边,拉住她差点倒地的身躯。
“我没事。”纹说道,喝光一瓶金属液,补充存量。井的力量在她身边鼓动,整个房间几乎要随之震动。
“这里有台阶。”哈姆缩回头后说道。
纹站稳脚步,朝依蓝德点点头,两人跟随哈姆和鬼影穿过假墙。
我不能耽溺于细节,关如此描述。撰写的空间有限。其他世界引领者前来找我,承认他们的错误时,一定认为自己谦卑无比。即便如此,我已经开始质疑自己原本的预言。可是,我太骄傲。
到头来,也许就是我的骄傲,导致了我们的灭亡。我的同僚向来不在意我,他们认为我的工作跟我的兴趣不符合世界引领者的身份。他们不明白,我对自然而非宗教的研究,造福了十四国的人民。
可是身为发现艾兰迪的人,我变成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世界引领者。在期待经里,有我的位置。我认为我是神圣第一见证人——预言中发现永世英雄的先知。当众宣告放弃对艾兰迪的支持,等同于放弃我的新地位,放弃众人对我的接纳。因此,我没有这么做。
可是现在,我要这么做。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泰瑞司的世界引领者,关,是个骗子。艾兰迪从来就不是永世英雄。我过度夸大他的德行,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了一个英雄。最糟的是,我可能玷污我们所相信的一切。
沙赛德坐在桌边,读着书。
这里不对,他心想。他来回读了几遍,再次盯着那句“神圣第一见证人”。为什么这句话让他耿耿于怀?
他往后一靠,叹口气。就算预言提到过未来,也不该完全遵从预言的指示,或用这些记录来作指引。廷朵在这件事上说得没错。他的研究也显示,预言不可信任,充满疑点。
所以问题在哪里?
问题就是,整件事实在不合理。
可是有时候宗教故事的确是不合理的。这是理性的判断,还是他的成见?是不是他越发厌烦自己所背诵过、所教授过,最后却背叛了他的教义?
种种迹象指向他书桌上的纸片。被撕裂的那片。艾兰迪不可前往升华之井……
有人站在他的书桌边。
沙赛德惊喘,往后一倒,差点被椅子绊倒。那其实算不上是个人,顶多是个影子,似乎由几缕迷雾所构成,非常隐约,迷雾不断地从纹所打开的窗户涌入,勾勒出这个人的形状,他的头似乎转向桌子,书本,或者……是看着那纸片。沙赛德想跑,想害怕地逃开,但他的学者思维想到一件事,暂时忘记了恐惧。艾兰迪,他心想。每个人都以为是永世英雄的那个人。他说他看到一个迷雾组成的东西在跟踪他。
纹也说她看过。
“你……你想要什么?”他问道,试图保持冷静。
雾灵没有动。
会是……她吗?他惊愕地想到。许多宗教宣称死者仍然存在于世上,只是凡人不得而见,但这东西太矮,不可能是廷朵。沙赛德很确定就算她的体型变得如此模糊,他仍然能认得她。
沙赛德想要判断它在看什么。他迟疑地伸出手,拾起纸片。
雾灵举起手臂,指着城市中央。沙赛德皱眉。
“我不懂。”他说道。
雾灵更坚定地指了指。
“把你要我做的事写下来。”
它只是指着。
沙赛德站在只有一根蜡烛照明的房间中良久,接着瞥向大开的书。风吹动书页,让他看到自己的笔迹,然后是廷朵的,然后又是他的。
艾兰迪不可抵达升华之井。他不能将力量占为己有。
也许……也许关发现了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那力量是否必定会让最正直的人腐化?他是不是因此必须背叛了艾兰迪,只为阻止他?
雾灵又指了指。
如果雾灵将那句撕掉,也许它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可是……纹不会将力量占为己有。她不会像统御主那样毁灭世界,是吧?
如果她别无选择呢?
外面有人尖叫,声音充满纯粹的恐惧,很快便有其他人的尖叫声加入。惊恐的声音回荡在深夜里。
没时间多想了。沙赛德抓起蜡烛,出了房间,匆忙中将蜡油洒在了桌上。
蜿蜒的石造台阶带着他们走了好一段时间,纹跟依蓝德并肩前进,鼓动声响亮地回荡在她的耳朵里。楼梯的底端通向——
一个巨大的房间。依蓝德举高灯笼,低头看着一间巨大的石室。鬼影已经往下走了一段,哈姆跟在他身后。“统御主啊……”依蓝德低语,站在纹的身边,“除非我们拆了整栋建筑物,否则绝对找不到这里!”
“这大概就是他的原意吧。”纹说道,“克雷迪克·霄不只是皇宫,更是封印,建造来隐藏某个东西。这个东西。楼上墙壁的金属镶嵌是为了隐藏门的轮廓,金属也让镕金术师看不出开门的机关。要不是有人给我暗示……”
“暗示?”依蓝德转向她问道。
纹摇摇头,朝台阶颔首示意。两人开始走下台阶,她听到鬼影的声音从下方响亮地传来。
“这里有食物!”他大喊,“好多好多罐食物!”
果然,他们发现一排又一排的架子被放置在洞穴中,并被小心翼翼地排放整齐,仿佛是在迎接某个很重大的事情。纹跟依蓝德同时来到地洞中,哈姆则追上鬼影,大喊着叫他不要跑那么快。依蓝德一开始想要跟着过去,但纹抓住他的手臂。她正在燃烧铁。
“那里有很强的金属来源。”她语带兴奋地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两人跑过石室,里面有一个接一个的柜子。一定是统御主准备的,她心想。可是,为什么呢?
她并不在乎。她其实也不太在乎天金,但依蓝德想要找到天金的急切不容她忽视。两人跑到大厅的另一端找到金属线的来源。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金属板,像是沙赛德形容的,挂在瑟蓝集所的那一幅。金属板映入眼中时,依蓝德显然很失望,可是纹上前一步,用锡力增强双眼,开始检视上面写着什么。
“是地图吗?”依蓝德问道,“那是最后帝国。”
果不其然,金属板上刻着帝国的地图。陆沙德被标明在中央,旁边另外圈起了一个城市。
“为什么把史塔林城圈起来?”依蓝德皱眉问道。
纹摇摇头。“这不是我们来此的目的。”她说道,“你看那边。”一条通道从石室通往别处。“来吧。”
沙赛德跑过街道,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跟着雾灵,因为蜡烛早已熄灭,它在夜晚很难看清。
有人在尖叫。他们惊慌的声音让沙赛德全身起鸡皮疙瘩,他好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雾灵很坚定,如果它发现他可能跟丢,便会停下来好引起他的注意力。它可能在带着他去送死。可是……他对它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镕金术?他心想。它在拉引我的情绪?
他还来不及多想,便碰到第一具尸体。那是个穿着简单衣服的司卡男子,皮肤上沾满了灰烬,脸庞因痛楚而扭曲,地上的灰烬因为他的挣扎而纷乱。
沙赛德惊呼着,停下脚步,跪下,借着附近一扇大开的窗户所透露出的些许光芒检视尸体。这个人死得不轻松。
这……好像我之前在研究的死亡,他心想。好几个月前,在南边的村庄。那里的人说雾杀死了他的朋友,让他倒地抽搐致死。
雾灵出现在沙赛德面前,肢体语言透露出它的坚持。沙赛德皱眉抬起头。“你做的?”他低声问道。
那东西用力摇头,指着。前方是克雷迪克·霄。那是纹跟依蓝德之前去的方向。
沙赛德站起身。纹说她觉得井还在城里,他心想。深黯降临了,它的触手早就伸入帝国的角落,如今探入中心。开始杀人。
有我们尚不了解的巨大事件正在发生。
他仍然不相信纹去找井会是很危险的。她读过书,知道拉刹克的故事,他很有信心她不会将力量据为己有。可是,他不完全确定。事实上,他已经不太确定该如何处理井的问题。
我得去找到她,阻止她,跟她谈谈,让她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如果他们真的要从井中取得力量,总要先想想该怎么做。
雾灵继续指着前方。沙赛德站起身,向前跑,暂时将恐惧的尖叫声置之脑后。他走向充满尖锥跟利刺的巨大皇宫,冲了进去。
雾灵留在雾中,那里是它的归属。沙赛德以燧石点亮蜡烛,等着。雾灵没有上前来。满心焦虑的沙赛德留下它,继续深入原本属于统御主的皇宫。石墙又冷又黑,蜡烛光只剩下微弱的光。井不可能在这里,他心想,它应该在山里。可是那个年代的资料实在太模糊。他开始怀疑,也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自己的研究。
他加快脚步,一手为烛火挡风,心中清楚需要去哪里。他去过里面的屋中屋,也是统御主曾经住过的地方。沙赛德在帝国崩解后,仔细研究过这个地方,详细做了纪录跟归档。他踏入外间,走到一半后注意到墙上从未见过的入口。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头低低的。沙赛德的火光照出光滑的大理石墙上银色的镶嵌壁画,还有那人眼中的尖刺。
“沼泽?”沙赛德震惊地问道,“你去哪里了?”
“沙赛德,你在做什么?”沼泽低声问道。
“我要去找纹。”他不解地回答,“她找到井了,沼泽。我们得去找她,在确定井真正的作用之前,我们得阻止她动手。”
沼泽一时没回答。“你不该来这里的,泰瑞司人。”他终于说道,头仍然低垂。
“沼泽?发生了什么事?”沙赛德往前一步,心中焦急。
“我希望我知道。我希望……我希望我明白。”
“明白什么?”沙赛德问道,声音在圆拱顶的房间内回荡。
沼泽静立片刻,然后抬起头,冰冷的尖刺紧盯着沙赛德。
“我希望我明白为什么必须杀死你。”他说,然后抬起手,镕金术推向沙赛德手臂的金属臂环,将他往后一扔,重重撞上坚实的石墙。
“对不起。”沼泽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