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雪与灰(nw and ah) 52(2 / 2)

“灭亡?”

“继承者贵女会保护我们。”一名女子说道。

“继承者贵女已离开了城市!”沙赛德说道。

“那我们就看你,神圣的第一见证人。”那人说道,一手按住某个年轻男孩的肩膀。

“神圣的第一见证人?”沙赛德说道,“为什么这么称呼我?”

“你是带来统御主死讯的人。”那人说道,“你给了继承者贵女杀死王的矛。你见证了她所有的行为。”

沙赛德摇摇头:“你说得都没错,但我不值得你们崇拜,我不是圣人,我只是——”

“一个见证人。”老人说道,“如果继承者会参与这场战斗,她会在你身边出现。”

“对不起……我……”沙赛德满脸通红地说。我让她离开,我让你们的神去安全之处躲着了。

那些人看着他,眼神充满崇敬。这是不对的,他们不该崇拜他,他只是个观察者。

不,他其实不是。他已经让自己卷入了事件中,这正是廷朵间接警告过他的。因为沙赛德参与了所有的事件,因此他也成为被崇拜的对象之一。

“你们不该这样看我。”沙赛德说道。

“继承者贵女也这么说。”老人微笑说道,气息在空中形成一团白雾。

“那是不一样的。”沙赛德说道,“她是——”他的话被后方传来的大喊打断。城墙上的弓箭手露出惊慌之色,年轻的贝地斯队长冲向他们。到底是……

一个蓝色的怪物突然爬上城墙,披风流满了红色鲜血,它推开一名惊讶的弓箭手,抓住贝地斯队长的脖子,将他往后一甩。男孩消失,落到下方的克罗司之间。连站得这么远的沙赛德都听得到他的尖叫。另一名克罗司爬上城墙,接着是第三只。弓箭手惊恐地后退,抛下武器,有些人因为惊慌还将伙伴推下城墙。

克罗司跳上来了,沙赛德明白过来。下方的尸体一定堆积得够高了,想不到它们竟能跳这么高……

越来越多怪物爬上城墙顶,都是所有怪物之中体型最大的。超过十尺的身躯非但没有阻碍它们,反而让它们更轻松地将其他弓箭手拨开。人们纷纷掉下中庭,门上的撞击声加倍响亮。

“快走!”沙赛德说道,朝身后的人挥手。有些往后退,但仍有许多人坚定地站着。

沙赛德焦急地转身面向城门,木门开始龟裂,木屑飞散在充满灰烬与雪泥的空气中。士兵们不停后退,肢体语言透露出他们的惊慌。终于,门闩断裂,右扇门被冲开,一群嚎叫着、流着血的疯狂克罗司开始爬过湿漉的岩石。

士兵抛下武器作鸟兽散,其他人则因为惊骇过度而僵在原地。沙赛德站在他们后方,挡在惊恐的士兵与一群司卡之间。

我不是战士,他心想,双手颤抖,盯着怪物。光是在克罗司军营里时,要保持冷静就已经够困难,如今看着它们狂嚎,皮肤崩裂,抽出巨大的剑,扑向人类士兵,沙赛德感觉自己的勇气正在消散。

可是如果我不想办法,其他人就更不行了。

他汲取出白镴意识库里的力量。

他的肌肉开始膨胀,接着又深深地汲取钢意识库后,冲上前去。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多力量——虽花了许多年积存,却鲜少使用,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他的身体改变,瘦弱的学者手臂出现巨大、壮硕的肌肉,胸口变宽,膨胀,肌肉因力量而紧绷,许多以虚弱的身体度过的日子,换来如今这一刻。他推开一排排的士兵,脱掉不合身的袍子,身上只留下一块兜裆布。

领头的克罗司发现自己正面对一名几乎跟它一样壮硕的怪物。虽然它很愤怒,虽然它不是人类,那怪物仍然一时之间僵住了,小小的红眼睛明显流露惊讶之色。

沙赛德狠狠揍了怪物一拳。他从来没有练习过战技,对搏斗更一窍不通,但此刻,技巧并非问题,他的拳头陷入那怪物的脸,头颅碎裂。

沙赛德拖着粗壮的腿转身,回头望着惊讶的士兵。快说些什么鼓舞的话啊!他告诉自己。

“上啊!”沙赛德大吼,低沉有力的声音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更让人讶异的是,其他人听到之后,全数向前冲去。

纹跪倒在湿滑、沾满灰烬的大道上,疲累不堪,手指跟膝盖陷入冰冷的泥泞中,但她不在乎,只是跪在那里,喘着气。她跑不动了。她的白镴已经用完,肺部灼烧,双腿疼痛。她想要倒在地上,缩成一团,不再站起来。

这是因为白镴延烧,她费力地想。她已经将身体逼到极限,但直到现在才付出代价。

她又咳了一下,呻吟出声,湿答答的手探入口袋,掏出最后两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八种基本金属的混合液,再加上硬铝。这里的白镴能帮她再撑一段时间……

但是不够久。她离陆沙德仍有数小时的距离,就算她使用白镴,也要天黑许久后才会抵达。她叹口气,收起玻璃瓶,强迫自己站起。

我到了以后能怎么样?纹心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努力?难道我这么急着想要战斗?想要杀戮?

她知道她赶不及参与战斗,克罗司大概好几天前就已经攻破城市,但她仍然很担忧。对塞特堡垒的攻击仍然在她脑海中留下可怕的回忆。她做的事。她造成的死亡。

可是,她内心有些想法改变了。她已经接受自己是把刀。刀也不过是一件工具,可以用来为恶,也可用来为善;可用来杀戮,也可用来保护。

不过以纹现在这么衰弱的情况看来,无论是杀戮或保护都超出她的能力。她骤烧锡以保持清醒,同时也几乎站不住脚。她站在皇家大道上,在缓缓落下的飞雪中,凹凸不平、湿答答的路面漫长如永恒。它与皇家运河平行,运河如蛇一般切过大陆,如今和大道一样空旷却平坦。

之前在依蓝德身边,这条路显得光明又簇新,如今显得阴暗而令人忧郁。井不断鼓动,随着她接近陆沙德的每一步,震动越发强劲,但她前进的速度不够快,来不及让她阻止克罗司攻下城市。

对她的朋友而言,不够快。

对不起……她心想,牙关打战,拉紧了披风,白镴再也无法帮她抵挡寒冷。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纹看到远方有一根烟柱。她看看东方,再看看西方,却什么也看不清,平坦的地面隐没在灰白的雪地里。

是个村庄,她迟钝地想着。这一区里有不少村庄。陆沙德是这个小统御区中最大的城市,却不是唯一。依蓝德无法保护所有城市免受土匪的侵害,却仍比最后帝国里其他区域要做得好得多。

纹踉踉跄跄地往前,穿过泥泞的黑水洼,走向村庄。十五分钟后,她离开主干道,走上一条通往村庄的小路。以司卡标准来看,这个村庄不大,只有几间平房,还有一两栋搭得比较好的建筑物。

不是农庄,纹心想。这是驿村,让旅行的贵族在晚上可以休憩的地方。那栋小宅邸原本应该住着一名负责经营此处的低阶贵族,如今一片漆黑。不过两栋司卡平房里仍有光线透出门窗,阴暗的天气一定让他们决定提早结束工作,回家休息。

纹颤抖,走到其中一栋建筑物前面,锡力增强的耳朵听到里面有交谈声。她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孩童的笑声,男人有力的交谈声。她闻到正在烹煮的晚餐,简单的炖蔬菜。

司卡……在笑,她心想。在统御主时期,这样一栋平房会是充满恐惧与忧虑的地方,因为快乐的司卡总被视为工作不够勤奋的司卡。

我们做的事情有意义。一切都有意义。

可是这值得以她朋友的死亡来换取吗?陆沙德的沦陷呢?没有依蓝德的保护,这个小村庄早晚也难逃暴君的掌控。

她将这笑声收入心底。卡西尔没有放弃。就连在面对统御主的时候,他最后的遗言仍然是反抗。当他的计划似乎已经完全失去希望,当他的尸体倒在街上时,他其实是胜利的。

我拒绝放弃,她心想,站直身体。除非我亲手抱着他们的尸首,否则我拒绝接受他们的死亡。

她举起手,敲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停止,门缓缓打开时,纹熄灭了锡。司卡,尤其乡村司卡,很容易受惊。她可能得……

“天哪,可怜的小东西!”女子惊呼,拉开屋门,“快点进来,外面在下雪呢。你这时候在外面做什么?”

纹迟疑了。那女子的衣着很简单,却足以抵挡冬天的寒冷。房间中央的火堆发出温暖的邀请。

“孩子,你还好吗?”女子问道。她身后一名壮硕、满脸胡楂的男子站起身,一手按住女子的肩膀,端详起纹。

“白镴。”纹轻声说道,“我需要白镴。”

那对男女相互交换一个眼神,皱起眉头,他们大概觉得这个人神志不清。她的头发因为落雪而湿透,衣服也全湿,沾满灰烬,看起来应该很可怕吧?她还只穿着普通的骑装、长裤,以及一件普通的披风。

“你要不要先进来,孩子?”男子问道,“来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可以谈谈你从哪里来的。你的父母呢?”

他统御老子的!纹不太高兴地心想。我看起来没那么小吧?

她对两人施以安抚,压下他们的担忧与怀疑,然后煽动他们帮忙的意愿。她没有微风那么厉害,却也不是毫无经验。两人立刻放松下来。

“我没多少时间。”纹说道,“白镴。”

“大人家里原本有些很好的餐具。”男子缓缓说道,“可是我们大多拿去换衣服跟农具了。我想还剩下一两个杯子,我们的长者,克雷德先生收在另外一间平房里……”

“可能有用。”纹说道。虽然那金属的制作可能不符合镕金术需要的比例——里面可能银太多或锡不够,那会让白镴的效用大幅减弱。

两人皱眉,看着平房里的其他人。

纹感觉绝望重回胸口。她在想什么?就算白镴的比例正确,光要将它削成碎屑,打成她可以用来奔跑的粉末也需要时间。白镴烧的速度很快,而且她需要很多,准备的时间大概跟她走去陆沙德差不多。

她转身,望向南边黑暗、满是落雪的天空,就算她有白镴,也需要跑上好几个小时。她需要的其实是锥刺道——就是路边埋有金属,可让镕金术师用钢反推的快速通道。从陆沙德到费里斯之间,马车要走一个小时的路程,镕金术师用锥刺道却只需要不到十分钟。

可是这村庄到陆沙德之间并没有锥刺道,甚至连主运河通道边也没有,因为它太难架设,用途太有限,因此没有长距离铺设的必要性……

纹转身,让司卡夫妇再次一惊。也许他们注意到了她腰上的匕首,或是她眼中的神情,他们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友善。

“那是马厩吗?”纹说道,朝其中一栋漆黑的建筑物点点头。

“是的。”男子迟疑地说道,“可是我们没有马。只有几只羊跟牛,你不会要……”

“马蹄铁。”纹说道。

男子皱眉。

“我需要马蹄铁。”纹说道,“很多马蹄铁。”

“跟我来。”男子说道,响应她的安抚,领着她进入冰冷的户外。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纹注意到有两个人顺手拿起了铁锤。也许这些人没受侵害的原因不只是依蓝德的保护。

壮硕的男子用力推开了马厩门,指着里面的一个桶子:“反正都快生锈了。”

纹走到桶子前,拿出一枚马蹄铁,测试它的重量,然后抛在自己面前,扎扎实实地对它钢推了一记,马蹄铁立刻飞起,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最后落到几百步外的池塘中。

很完美,她心想。

司卡男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纹探入口袋,掏出一个金属液体瓶,吞下里抽的溶液,补充白镴的量。虽然这样的量用来白镴延烧不太足够,但她仍有许多钢和铁,两者的燃烧都很缓慢,她体内的量足以让她钢推跟铁拉上好几个小时。

“你是谁?”男子问道。

“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想了想。“你是她,对不对?”

纹不需要问他在说谁。她只是在身后抛下一枚马蹄铁。

“对。”她轻声说道,然后钢推马蹄铁。

她马上斜飞入空中,一旦开始下坠,她立刻抛下另一枚马蹄铁,不过她等到快接近地面才开始钢推,如今她的目标是距离,而非高度。

她以前就这么做过,这跟用钱币来跳跃的差别并不大,诀窍在于动作的连贯性。她钢推第二枚马蹄铁,穿过落雪的天空的同时,用力铁拉身后第一枚马蹄铁。

马蹄铁并没有绑在任何东西上,所以立刻跟着她一起向前跃入空中,随后纹在地上抛下第三枚马蹄铁,同时放开第一枚,让惯性带着它自然地飞过她的头顶,她钢推第三枚马蹄铁,拉引第二枚在后方远处的马蹄铁,这时第一攻金属块落在地上。

这可不容易,纹心想,因专注而皱起眉头。她飞越过第一枚马蹄铁,用力钢推,可是角度没算对,在钢推之前落点太低,以至于马蹄铁往后飞去,没能提供足够的支撑力,让她在空中稳住身形,她重重摔到地上,却又立刻将马蹄铁拉引到身边,又试了一次。

前面几次跳跃的速度都很慢,最大的问题是要控制落地的角度,她得以精准的角度推马蹄铁,让它有足够的下坠力,不会在地上滑动,又能提供她足够的向前推力,让她可以朝正确的方向移动。第一个小时中,她经常得降落,折回去拿马蹄铁,但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花在实验上,因此只能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把过程练熟。

终于,她掌握了用三枚马蹄铁跳跃的方法。幸好地面潮湿,她的重量能让马蹄铁陷入泥泞中,让她将自己往前推时有更牢固的锚点。要不了多久,她就加上了第四枚马蹄铁,而她能越频繁地操作,有越多枚马蹄铁可以钢推,她的速度就能越快。

她离开村庄的一个小时后,已经能加入第五枚马蹄铁,结果就是空中不断有金属块在飞舞,纹则不断地拉、推、拉、推,以坚定的决心向前移动,宛如在空中杂耍。

地面在她脚下飞快后退,马蹄铁越过她的头顶,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不断朝南前进,耳中的风声幻化成咆哮。她成为一团金属与动作的虚影,如同即将杀死审判者之前的卡西尔。

只不过,她的金属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救人。也许我赶不及抵达,她心想,流动的空气呼啸而过。可是我绝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