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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年轻的侄子,叫做拉刹克。他以令人羡慕的青春热情憎恨着克雷尼恩的一切,尤其憎恨艾兰迪。虽然两人从未见过面,可是对于我们的压迫者居然被选为永世英雄一事,拉刹克觉得遭受了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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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史特拉夫的军队越过最后一座俯瞰陆沙德的山丘时,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精神不错。他暗地里尝试了柜子里的几种迷幻药,认为应该已经掌握到爱玛兰塔是用了哪些,其中有黑费恩草——的确是种很棘手的迷幻药,他得让自己慢慢戒掉瘾头。但就目前而言,偶尔吞下几片叶子,能让他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清醒,甚至可以说,他感觉好极了。
他很确定陆沙德的情况就没这么好了。克罗司聚集在外墙边,仍然在攻击北方跟东方的几座城门。城里燃起烟雾。
“我们的斥候说怪物已经攻破四座城门,主上。”加那尔将军说道,“它们先攻入了东门,在那边遭受猛烈的抵抗,接下来沦陷的是东北门,然后是西北门,但两边的军队都扛住了,主要的破坏都在北门,克罗司显然是在那个方向烧杀掳掠。”
史特拉夫点点头。北门,他心想。最靠近泛图尔堡垒的一个。
“我们要攻击了吗,主上?”加那尔问道。
“北门沦陷多久了?”
“大概一个小时前,主上。”
史特拉夫懒洋洋地摇摇头:“那我们再等等。那些怪物很努力才攻入城市,在我们屠杀它们之前,应该先让它们玩一阵子。”
“您确定吗,主上?”
史特拉夫微笑:“过几个小时,它们的狂暴会平息,会因为战斗而疲累,然后开始冷静下来,那是最适合攻击的时候。它们会四散在城市里,被反抗军削弱,到那时我们可以轻易打败它们。”
沙赛德掐住克罗司敌人的喉咙,推开它咆哮、扭曲的面孔。怪物的脸皮紧绷到从中央裂开,露出下方的肌肉,以及正中央的鼻孔。它愤怒地喘气,每吐出一口气,便带出口水跟血滴。
力量!沙赛德心想,从白镴意识库中取出更多力量。他的身体膨胀到他担心自己的皮肤会因此破裂。幸好,他的金属意识库在制造时就设计为可以扩张的,臂环和戒指一边有开口,能被拉大。可是他的体型仍然颇吓人,大概没法以这样的体型行走或闪躲——但无所谓,因为他已经被克罗司推倒在地,此刻他只需要增加握力。那怪物一手抓着他的手臂,另一手向后伸,握住剑柄,而沙赛德的手指捏碎了怪物的粗壮咽喉。
怪物试图要咆哮,却喘不出气,只能焦躁地挣扎。沙赛德强迫自己站起,将怪物抛向它的同伴。在他目前这种极端强壮的状况下,甚至能把十一尺高的身躯握在手里轻松把玩。怪物撞上一堆想攻击的克罗司,强迫它们退后。
沙赛德站在原地喘气。我的力量用得好快,他心想,松开白镴意识库,身体如酒囊一样干扁下来。不能继续这样挥霍存量,他已经用完了大半的力气,而这可是他花了几十年才储存起来的。他尚未动用到戒指里的存量,每只戒指只够用几分钟,必须留到最后的紧急关头,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紧急关头了,他担忧地想。他们仍然守着钢门。克罗司虽然打破了城门,但一次只能通过几只,而且只有最巨大的克罗司才能跳到城墙顶端。
不过,沙赛德的一小团士兵仍然陷入了苦战。中庭里满是尸体,最后方的司卡信徒开始将伤员拉到安全的地方。沙赛德可以听到他们在他身后呻吟。
克罗司的尸体也散布在中庭里,虽然四处都是死伤,但沙赛德一想到那些怪物得付出多大的牺牲才能进入这扇门,仍忍不住为己方感到骄傲。陆沙德可没有这么容易就沦陷。绝对没这么容易。
克罗司似乎暂时被击退了,虽然中庭里仍有几处打斗,不过大部分怪物目前都聚焦在门外。
门外,沙赛德心想,望向一旁。怪物又撞开了一扇巨大的城门,也就是右边的那扇。中庭里躺着数十,甚至上百具死尸,但克罗司搬开了门前的尸体,以便畅通无阻地进入中庭。
也许……
沙赛德没时间细想,快速冲上前去,再次使用白镴意识库,让自己得到等同于五个人的力量。他抱起一只比较小的克罗司尸体,将它抛出门外。外面的怪物咆哮,散开。门外仍有数百只怪物在等待时机冲进来,但它们为了要闪躲他的投弹,乱哄哄摔成一团。
沙赛德抓起第二具尸体,将它抛向一旁,脚在血泊中滑了一下。“集合!”他大喊,希望有人能听到,更希望有人能响应。
克罗司没能及时明白他的意图,他又踢开另一具尸体,以全身体重抵向大开的门。沙赛德使用铁意识库,取出里面储藏的体重,他的身体突然变得非常沉重,大门被突来的重量挤压,再度关上。
克罗司冲向门口。沙赛德靠着门站着,将附近的尸体推开,让大门可以完全紧闭,他继续使用铁意识库,以惊人的速度消耗里面的珍贵存量。他的体重增加到几乎要将自己拖垮倒地的程度,靠着增强了力气才让身体直立。烦躁的克罗司敲打着大门,但他坚持了下来,阻挡着它们的前进。他的双手跟胸口抵着粗糙的木头,脚趾抵着粗糙的石板,在黄铜意识库的帮助下,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虽然脚下踏着一片灰烬、冰雪、鲜血的混合物。
士兵大喊大叫,不断有人死去,有人被抛过来撞到门上,沙赛德往后快速瞄了一眼。剩余的士兵形成了包围网,保护城门不受城里残余克罗司的攻击。所有人都背对着城门勇敢奋战,只靠沙赛德的力量阻止门再次大开。
他们不断战斗。沙赛德大喝出声,双脚开始打滑,但他手下的士兵也开始剿杀中庭里残存的克罗司。接着,一群士兵从侧翼冲上,抱着一根巨大的木头,插入原本城门闩的位置。沙赛德不知道,也不在乎木头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的重量用完,铁意识库耗尽。这些年来,我应该储存更多体重的,他疲累地叹口气,在关上的城门前倒下。他原本以为存量很多,他被逼着要非常频繁地使用力量对抗克罗司,才发现远远不够。
我储存重量通常是为了要让自己更轻盈。那似乎是铁意识库最大的效用。
他释放白镴,觉得身体开始缩小,幸好用这种方法扩张体型不会让皮肤变得松垮,只是让他变回原来的自己,并留下极大的疲累跟隐约的酸疼。克罗司继续敲打城门。沙赛德睁开沉重的双眼,上身赤裸地倒在落雪跟灰烬中。他的士兵们严肃地站在他面前。
人好少,他心想。原本的四百人只剩不到五十个。中庭被鲜艳的克罗司血染成了红色,期间他混合了颜色较深的人血。黏腻的蓝色尸体或单独或成堆地躺在地上,中间同样混着破碎的人类残骸。碰上克罗司巨大的剑,这似乎是注定的下场。
撞击声如低沉的鼓声般持续从门的另外一边传来,频率越来越快,反映出门外怪物的焦急,随着它们越发焦躁,门也晃得越来越剧烈。它们可能可以闻到鲜血,感觉到差点就完全属于它们的人肉。
“那块板子可能撑不久。”一名士兵轻声说道,脸前飘下一块灰烬,“门闩也开始龟裂了,它们等一下又会冲进来。”
沙赛德歪歪倒倒地站起:“那我们会继续战斗。”
“大人!”一个声音说道。沙赛德转头看到多克森的传令兵骑马绕过一堆尸体。“多克森大人说……”他终于注意到沙赛德的城门关起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怎么……”他开始要追问。
“年轻人,你的讯息呢?”
“多克森大人说您不会有援兵。”那人说道,拉停马匹,“锡门沦陷了,而且……”
“锡门?”沙赛德问道。廷朵!
“多久前?”
“大概一个小时前,大人。”
一个小时?!他震惊地心想。我们战斗多久了?
“您必须要守住这里,大人!”年轻人说道,掉头沿着原路跑回。
沙赛德朝东方踏上一步。廷朵……
门上的敲击声越发响亮,门板开始破裂。士兵们跑去寻找其他可以用来关门的东西,但沙赛德可以看到卡住门闩的卡榫也已经开始崩裂。一旦卡榫坏裂,就再无关闭城门的方法。
沙赛德闭上双眼,感觉到疲惫一涌而上,他探入白镴意识库。那里已经快完了。一旦用完,他就只剩戒指里面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
可是,他还能怎么办?
他听到木板破裂的声音,众人齐齐惊呼。
“退后!”歪脚大喊,“退回城里!”
残余的军队四散,从锌门前退下。微风惊恐地看着越来越多的克罗司涌入中庭,淹没因为伤重或力竭而来不及撤退的士兵。怪物如巨大的蓝色浪潮一般袭来,波涛中带着利剑的反光与怪物眼中的血光。
空中的太阳被云雾遮蔽,仿佛一道向地平线血流不止的伤口。
“微风!”歪脚大喝,将他往回一拉,“该走了。”
他们的马匹早已逃跑,微风歪歪倒倒地跟在将军身后,试图不要去听后方传来的嘶吼。
“退回突袭位置!”歪脚对附近能听到的人大喊,“第一小队,进驻雷卡堡垒!哈姆德大人应该已经到了那里,准备好防御!第二小队,跟我一起去海斯丁堡垒!”
微风继续跑着,意识跟双腿一样麻痹。在战斗中,他简直毫无用处。他试图要带走士兵的恐惧,但他的努力如此薄弱,宛如妄想用一张纸片挡住太阳的光芒。
歪脚举起手,两百人的小队停下脚步。微风环顾四周。在落雪跟灰烬中,街道上一片安静。一切显得很……暗淡。天色阴暗,城市盖上一层沾满黑点的白雪,显得十分柔和。从惊恐的赤红与鲜蓝中逃出,却发现城市展现着如此慵懒的风貌,让人心生某种怪异感。
“该死的!”歪脚大吼,将微风一把推开,原来是一队愤怒的克罗司从旁边的小路冲了出来。歪脚的士兵排成一列,但另一群克罗司——正是方才突破城门的那群,已经赶到他们身后。
微风一时收不住脚步,倒在雪地上。另一群克罗司……是从北方来的!那些怪物已经深入城里了?
“歪脚!”微风大喊,转过身,“我们——”
微风抬头,正好看到一柄巨大的克罗司剑砍断了歪脚举起的手臂,然后继续砍入将军的肋骨。歪脚闷哼一声,倒在一旁,握剑的手跟剑一同坠落在地。残疾的脚支撑不住将军的重量,他身体一软,克罗司双手举起剑,用力挥下。
肮脏的雪地终于染上了些许颜色。一地猩红。
微风瞠目结舌地盯视着他朋友倒地的尸首,然后那只克罗司转向微风,嘶吼咆哮。
微风此时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可能就近在眼前,冰雪也撼动不了的麻痹感稍退。生死关头,他手脚并用,不断在雪里往后退,试图想要安抚那怪物。当然什么都没发生。微风想要重新站起,那只克罗司与它的同伴开始朝他逼近。幸好,在那瞬间,另一群逃离城门的士兵出现在对街,引起了克罗司的注意。
微风做了他觉得唯一的选择。他爬入一栋建筑物,躲了进去。
“都是卡西尔的错。”多克森喃喃自语,在地图上又加注一笔。根据传令兵所言,哈姆已经抵达雷卡堡垒,一切都将结束。
泛图尔的大厅一片混乱,惊慌失措的书记们四散逃逸,终于明白克罗司不在乎对手是司卡、学者、贵族或商人,那些怪物只喜欢杀戮。
“他早该预料到这个结果。”多克森继续说道,“他把这烂摊子丢给我们,直接认定我们有解决的方法。我可没办法把一个城市藏起来不让敌人找到,这跟藏起一伙盗贼是两码子事。我们是优秀的盗贼,不代表我们很擅长管理王国!”
没有人听他说话。他的传令兵都跑走了,侍卫也在堡垒门口奋战。每个堡垒都有自己的防御系统,可是歪脚明智地决定只在撤退时使用它们,因为这些防御工事也是设计来阻挡大规模攻击的,同时又过分孤立,退回到堡垒中只会分散人类军队的力量。
“我们真正的问题是贯彻执行。”多克森说道,在锡门上加下最后一笔注释,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着地图,他没想到沙赛德防守的城门居然是坚持到了最后。
“贯彻执行。”他继续说道,“我们都以为自己能做得比贵族更好,但一旦拥有权力后,我们又让他们重新掌权。如果我们把他们全数杀光,也许还能有全新的开始,当然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入侵别的统御区,意味着要派纹去处理最重要、最有问题的贵族,那将会是一场最后帝国前所未见的腥风血雨。而如果我们这么做了……”
他没有立刻接下去说,而是抬头看看宏伟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它如今已开始碎裂。一扇扇玻璃被一一抛入的岩石击碎。几只克罗司从洞中跳入,落在满是碎片的大理石地板上。即使成了碎片,这些玻璃窗仍然是美丽的,尖锐的玻璃边缘在夜晚中闪闪发光,透过其中一扇窗户,多克森可以看到暴风雪开始散去,露出一线阳光。
“如果我们这么做了,那我们就禽兽不如。”多克森低声说道。
书记们尖叫,试图要逃离克罗司展开的屠杀。多克森静静地站着,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浓重的闷哼,粗重的喘息,克罗司从后方走廊跑了出来。众人开始死去,他抓起桌上的剑。闭上眼睛,他心想,你知道吗,阿凯?我几乎开始相信他们说得没错,你真的在保佑我们,你真的是某种神明。
他睁开眼睛,转身,抽出剑,但看到从身后逼近的巨硕怪物时,他全身一僵。好大!
多克森一咬牙,最后一次咒骂卡西尔,然后挥舞着剑冲上前去。
怪物毫不在意地握住他的武器,无视于自己的伤口,振臂挥下武器。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