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没有准备好,沙赛德心想。即使规划、讨论了好几个月,我们仍然没准备好。
这就是被神统治上千年的后果。上千年的和平——暴君手下的和平,却仍然是和平。我们没有将领,只有知道该如何下令要人帮他放洗澡水的贵族;我们没有战略家,只有官僚;我们没有战士,只有握着棍子的男孩。
看着即将到来的末日,他身为学者的脑筋仍然非常清楚地在分析。运用视力,他可以看到许多怪物,尤其是比较大只的,手上都抱着连根拔起的小树。它们以自己的方式做好了攻城的准备。那些树不会是真正有效的攻城锤,但城市也不是为了抵挡真正的攻击而建的。
那些克罗司比我们以为的还要聪明,他心想。虽然它们没有经济体系,却明白钱币的抽象概念。虽然不知道怎么做工具,却看得出来需要工具才能打破我们的城门。
第一拨克罗司来到城墙。士兵开始投下石头与其他东西。沙赛德的这一区也有同样的重物堆,一个放在城门边,就在他附近。可是剑都不起作用了,几颗石头又能做什么?克罗司聚集在城墙底下,像是被堵塞的河川。远方传来敲打声,那些怪物开始捶城门了。
“十六军团!”一名士兵来到沙赛德的门口,从下方喊着,“库里大人!”
“这里!”一个人从沙赛德的塔旁边的城墙上喊着。
“白镴门立刻需要援兵!潘洛德大人命令你带六个旅跟我去!”
库里大人开始下达命令。六个旅……沙赛德心想。我们一千人之中的六百人。歪脚之前的话浮现在他脑海:两万人看起来好像很多,但实际用起来就会发现不过是杯水车薪。
沙赛德闭起眼,使用听觉锡意识,他可以听到……木头敲打木头的声音。人们的尖叫。他立刻释放了听觉,再次使用视觉,往前倾身,看着交斗中的城墙。克罗司正在投掷刚才丢出去的石块,它们的准头远超过守军。沙赛德看到一名年轻士兵的脸被打烂,身体被石头的力量从城墙上打飞,忍不住大惊。他松开锡意识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家要稳住!”一名在城墙上的军官喊道。
他不过是名少年,虽然是贵族,但顶多只有十六岁。当然,军队里很多人都是那个年纪。
“稳住……”年轻的指挥官又说了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不确定,随着他注意到远方的情况,语尾也转弱了。沙赛德转身,跟随他的目光。
克罗司厌倦了挤在一个城门外。它们开始要包围城市,分成一团团,顺着香奈瑞河,来到不同的城门边。
例如沙赛德所在的城门。
纹直接降落在营地的正中央,往火堆抛了一把白镴粉,然后钢推,将炭、灰、烟全推在两名讶异的士兵身上,他们原本正在准备早餐。同时,她将另外三座小帐篷的营钉全部拉引了出来。
帐篷立刻倒塌。一座没有人住,但另外两座很快地传来呼喊声,帆布勾勒出挣扎、慌乱的身影,一人在大帐篷中,两人在小帐篷里。
士兵连忙后退,举起手臂来保护眼睛不受灰烬跟火星的攻击,手则伸向剑。纹朝他们举起拳头,就在他们眨眼想要看清眼前时,她往地上投了一枚钱币。
士兵们全部僵住,手再也不敢握着剑。纹望向帐篷。负责人会在大帐篷里,而她需要处理的只有他。应该是史特拉夫的队长之一,不过那些人没配戴泛图尔家徽。也许……
加斯提·雷卡从帐篷中探出头来,一面咒骂一面从帆布中解开束缚。自从纹两年前见到他,他变了很多,但当时已有预兆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细瘦的身躯更加干枯,当年已经渐秃的头也全面沦陷,只是,他的脸怎么会看起来这么憔悴……这么苍老?他不过跟依蓝德同年。
“加斯提。”依蓝德从躲藏的地方出现,走入空地,鬼影在他身边,“你为什么在这里?”
加斯提好不容易站直身体,他的另外两名士兵抽剑划破布料,走了出来。他挥手要他们放轻松。“依蓝。”他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我的斥候说你逃走了,这感觉像是个好主意。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想跟你一起去。我们也许可以躲在那里。我们可以——”
“加斯提!”依蓝德怒斥,走上前来站在纹身边,“你的克罗司呢?你叫它们走了吗?”
“我试过。”加斯提低头说道,“它们不肯走,尤其是看到陆沙德后。然后……”
“怎么了?”依蓝德质问。
“起火了。”加斯提说道,“我们的……补给车。”
纹皱眉。
“你的补给车?”依蓝德说道,“你放木钱的地方。”
“是的。”
“统御主的,你这家伙!”依蓝德上前一步说道,“所以你就把它们丢在那里,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放在我们家外面?”
“它们会杀了我,依蓝!”加斯提说道,“它们开始激烈打斗,要求更多钱币,要求我们攻城。如果我留下,它们会杀了我!它们是野兽,只有人形的野兽!”
“所以你走了。”依蓝德说道,“你把陆沙德丢给它们。”
“你也遗弃了陆沙德。”加斯提说道。他走上前来,双手摆出恳求的姿势,靠近依蓝德:“依蓝,听我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以为我能控制它们,我不是故意要让这种事发生的!”
依蓝德陷入沉默。纹可以看见他眼中出现的冷酷。不是卡西尔那种危险的冷酷,而是一种……尊贵的气势,超越了原本的他。他站直身体,低头看着在面前恳求的人。
“你召集了一群狂暴的怪物,带领它们进行暴君的攻击,加斯提。”依蓝德说道,“你在无辜的村落中杀戮。然后,你在没有留下领导者或控制手段的情况下,把那支军队丢在整个最后帝国里,居民最多的城市之外。”
“原谅我。”加斯提说道。
依蓝德直视他的双眼。“我原谅你。”他低声说道,然后,流畅地抽出剑,一剑将加斯提的头砍下。“可是我的王国不行。”
纹目瞪口呆地看着尸体倒地。加斯提的士兵大喊出声,抽出武器。依蓝德转身,表情严肃,对他们举起沾满鲜血的剑尖:“你们认为我的处决有误吗?”
士兵想了想。“不,陛下。”其中一人终于低着头说道。
依蓝德跪下,以加斯提的披风擦干净他的剑。“以他的所作所为,这已经算便宜了。”依蓝德利落地将剑收回,“可是他曾经是我的朋友。葬了他。之后,你们可以跟我同行去泰瑞司,或是自行回家。你们自己选择。”说完,他走回森林。
纹留在原处看着士兵。他们严肃地上前抬起尸体。她朝鬼影点点头,追着依蓝德进入森林里。她不用找多远就发现他坐在不远的岩石上,盯着地面。又开始落灰了,但大多数的灰烬都卡在树上,如黑色的苔藓般包裹住树叶。
“依蓝德?”她问道。
他凝视着森林深处。“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他低声说道,“为什么正义需要由我来执行?我甚至不是王。可是,这是非做不可的事。我当时如此想,如今亦然。”
她按住他的肩膀。
“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依蓝德说道,“他跟我曾经有如此伟大的梦想。我们会联合帝国中最强大的两个家族,前所未有地统一陆沙德,我们不会成为贪婪的联盟,而是真正为了让城市变得更好的政治联盟。”
他抬头看着她:“纹,我想我现在比较了解你的感觉了。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刀,都是工具,不是为了彼此,而是为了这个王国,这群人民。”她搂住他,抱着他,将他的头拉到她的胸前。
“我很遗憾。”她悄声说道。
“不得不如此。”他说道,“最难过的部分是,他说得对。我也遗弃了他们。我也应该一剑杀了自己。”
“你离开是有更好的理由,依蓝德。”纹说道,“你的离开是为了保护陆沙德,好让史特拉夫不会攻击。”
“如果克罗司在史特拉夫之前攻击呢?”
“也许不会。”纹说道,“它们没有领袖,也许会转而攻击史特拉夫的军队。”
“不。”鬼影的声音说道。纹转身,看到他穿过森林而来,眯着眼睛挡住太阳。
那男孩烧的锡太多了,她心想。
“什么意思?”依蓝德转身问道。
鬼影低头:“它们不会攻击史特拉夫的军队,阿依。不会去那里。”
“什么?”纹问道。
“我……”鬼影别过头,脸上露出羞惭之色。
我是个懦夫,纹想起他先前如此说。“你知道。”纹说道,“你知道克罗司要攻击了!”
鬼影点点头。
“太可笑了。”依蓝德说道,“你不可能知道加斯提会跟着我们。”
“我是不知道。”鬼影说道,又一团灰烬在他身后落下,在风中扩散,上百朵不同的灰花落地,“可是我叔叔猜想史特拉夫会退兵,让克罗司攻击城市,所以沙赛德决定让我们先走。”
纹突然感到一阵冰寒。
我找到升华之井的位置,沙赛德说。在北边,在泰瑞司山脉……
“歪脚跟你说的?”依蓝德问。
鬼影点点头。
“你没告诉我?”依蓝德质问,站起身。糟糕……
鬼影迟疑了,然后摇摇头:“你会想要回去!我不想死。阿依!对不起,我是懦夫。”他瑟缩了一下,瞥向依蓝德在一旁闪耀的剑。
依蓝德停下脚步,好像此时才发现他的确朝男孩靠近了一步。“我不会伤害你,鬼影。”他说道,“我只是以你为耻。”鬼影垂下眼光,坐在地上,背靠着白杨木。
鼓动声,变弱了……
“依蓝德。”纹低声说道。
他转身。
“沙赛德说谎。井不在北边。”
“什么?”
“它在陆沙德。”
“纹,那太荒谬了。我们怎么会没找到?”
“我们就是没找到。”她坚定地说道,站起身,望向南方,集中注意力,感觉到鼓动淹没她、牵引她。
南方。
“井不可能在南方。”依蓝德说道,“所有的传说都说它在北方,在泰瑞司山区。”
纹不解地摇头。“就在那里。”她说道,“我就是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
依蓝德看着她,点点头,信任她的直觉。
噢,沙赛德,她心想。也许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我们可能全部因此完蛋。如果城市落在克罗司手中……
“我们多快能赶回去?”依蓝德问道。
“看情况。”她说道。
“回去?”鬼影抬头问道,“阿依,他们都死了。他们要我到了塔辛文就跟你说实话,好让你们不会在冬天里因为莫须有的原因爬山而害死自己。可是当歪脚叔叔告诉我时,他也在跟我告别,我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我。”
依蓝德一愣,纹可以看到他眼中一瞬间的不确定,一闪而逝的痛楚与惊恐。她了解那些情绪,因为它们也同时袭上她的心头。
沙赛德、微风、哈姆……
依蓝德抓住她的手臂。“你得去,纹。”他说道,“可能会有幸存者,有难民,他们会需要你。”
她点点头,他坚定的手劲和充满决心的声音,给了她力量。
“鬼影跟我随后跟上。”他说,“全速前进的话应该只要两天就会到,可是有白镴的镕金术师比马更快。”
“我不想离开你。”她悄声说道。
“我知道。”
这真的很难。她才刚重新了解他,怎么能独自跑走留下他?可是她如今确定了升华之井的位置,更是急迫地感觉到它的存在,而如果她的朋友们真的从攻击中存活下来……
纹一咬牙,拿出袋子,掏出最后的白镴粉末,配上水瓶里的两口水吞下。她的喉咙因粉末而刺痛。量不多,她心想。它不能让我延烧太久。
“他们都死了……”鬼影模糊不清地又说了一次。
纹转身。鼓动坚定。来自南方。
我来了。
“依蓝德,请为了我做一件事。”她说道,“晚上迷雾出来时,不要睡觉。尽量在晚上行动,保持清醒,小心雾灵。我觉得它可能想伤害你。”
他皱眉,但仍点点头。
纹骤烧白镴,全速奔向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