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雪与灰(nw and ah) 50(2 / 2)

“它们最近内斗得很严重。”葛兰特说道,“那些野兽似乎比平常更不安。”

“命令我们的军队拔营。”史特拉夫说道,“立刻拔营。我们要退回北方统御区。”

“主上?”葛兰特震惊地问道,“我认为加那尔大人正在准备攻击,只等您下令。城市的防卫很弱,更何况他们的迷雾之子也不在了。”

“我们要撤退。”史特拉夫微笑说道,“至少暂时如此。”詹,我们来看看你的计谋是否会奏效。

沙赛德坐在餐厅旁边的小侧间,双手按着桌面,每只手指上都套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属戒指。以金属意识库来说,戒指都不大,但储存藏金术的能量相当耗时,光是要装满一个戒指,就得花上好几个礼拜,他却只有数天。沙赛德其实很意外克罗司居然会等这么久。

三天,算不了太多时间,但他认为在即将到来的冲突中,他会需要一切可利用的资源。目前为止他每种特质都储存了一点点,如果其他金属意识库耗尽了,这可以在紧急状况时帮上一把。

歪脚一拐一拐地走入厨房。看在沙赛德眼里,他只是模糊的一团。即使他戴着眼镜——用来弥补他正储存于锡意识库中的视力——他仍然看不太清楚。

“时间到了。”歪脚说道,声音很模糊,另一个锡意识库正在储存沙赛德的听觉。“他们终于走了。”

沙赛德想了一想,试图解读这句话的意思。每个想法似乎都陷在一碗浓稠的汤汁中,他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了解歪脚说了什么。

他们走了。史特拉夫的军队。他们退兵了。他轻轻咳嗽后才回答:“他回应潘洛德大人的信息了吗?”

“没有。”歪脚说道,“不过他把上一个使者处决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沙赛德心想。当然,过去几天也没什么好迹象。城市即将陷入饥荒,短暂的回暖也结束了。如果沙赛德猜得没错,今天晚上会下雪,这让他觉得颇有罪恶感,自己居然能坐在厨房一角的温暖火炉边,啜着浓汤,任由金属意识库汲取他的力量、健康、意识、思考力。他鲜少尝试同时填装这么多金属意识。

“你看起来不太好。”歪脚边坐下边说道。

沙赛德眨眨眼睛,想了想之后才能够回答。“我的……金属意识库。”他缓缓说道,“它正在汲取我的健康,储存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汤,“我必须吃东西才能维持体力。”他说道,告诉自己等一下要再喝一口汤。

这个过程很怪异。他的思考速度缓慢到吃每一口东西都需要考虑一段时间,然后他的身体会同样缓慢地反应,手臂得花上几秒钟才能移动,光是如此,肌肉已经因负荷太大而不断颤抖——力量被吸走,储存在他的白镴意识库中。花上好一段时间后,他终于能够将汤匙举到嘴唇边,静静啜了一口。汤没什么味道,因为他也在储存嗅觉,味觉也严重受到影响。

他也许应该躺下,但他担心一躺下就会睡着,而一睡着就无法填充金属意识库,——除了用来储存清醒的青铜意识库。青铜意识库强迫他睡更久,以在某天用来尽量减少睡眠。

沙赛德叹口气,小心翼翼地放下汤匙,开始咳嗽。他尽力协助其他人避免纷争。他最好的计划是送信给潘洛德大人,请他告诉史特拉夫·泛图尔,纹已经离开了城市。他原本希望史特拉夫当时会愿意和谈,显然这个策略不成功。好几天过去,没有人有史特拉夫的消息。

他们的末日像是无可避免的日出般逼近。潘洛德尝试让三组人离开陆沙德,其中一组是贵族。史特拉夫的士兵在依蓝德脱逃后更加警觉,每次都发现了他们的人,并且格杀勿论。潘洛德甚至派了使者去找加斯提·雷卡,希望能跟南方来的领导人达成协议,但使者没有从克罗司营地回来。

“好吧。”歪脚说道,“至少我们又阻止了他们几天。”

沙赛德想了想:“恐怕这只是在拖延不可转圜的局面。”

“当然是。”歪脚说道,“可是这是重要的拖延。依蓝德跟纹已经离开将近四天了。如果太早开战,迷雾之子小姐绝对会回来,为了救我们而害死自己。”

“啊。”沙赛德缓缓说道,强迫自己再喝一口汤。汤匙在他麻痹的手指之间是个沉重的负担,当然连他的触觉也被吸入了锡意识库中。“防御工事如何?”他一面挣扎着要拿起汤匙,一面问道。

“很糟糕。”歪脚说道,“两万士兵听起来很多,但分散在这么大一座城市里,其实不够。”

“可是克罗司不会有攻城武器,”沙赛德说道,专注于汤匙,“或是弓箭手。”

“对。”歪脚说道,“可是我们有八座城门要保护,克罗司随时都能攻打其中五座。这些城门都不是设计来抵抗攻击的,我现在在每个城门边,最多能安置两千名士兵。我真的不知道克罗司会从哪个方向先来。”

“噢。”沙赛德轻声说道。

“你以为会如何,泰瑞司人?”歪脚问道,“你以为我会有好消息?克罗司比我们更大、更壮、更疯。况且它们还有人数的优势。”

沙赛德闭起眼睛,颤抖的汤匙举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一阵与金属意识库无关的虚软。她为什么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她为什么不逃?

沙赛德睁开眼时,看到歪脚挥手要仆人帮他端点东西来吃。年轻女子带来一碗汤。歪脚不满地看了看,最后却还是举起皱巴巴的手,开始一面响亮地喝汤,一面瞥向沙赛德。“你以为我会道歉吗,泰瑞司人?”他边喝边问道。

沙赛德震惊地坐在原处片刻。“完全没有,克莱登大人。”他终于说道。

“很好。”歪脚说,“你是个不错的人,只是脑子有点不清楚。”

沙赛德喝着汤,浅浅微笑。“你的话让我很欣慰。”他想了想,“克莱登大人,我有一个适合你的宗教。”

歪脚皱眉:“你这人还真不懂得放弃啊?”

沙赛德低下头。他花了点时间才整理好他方才想讲的话。“你先前所说,关于见风使舵式的道德标准,让我想到一个叫做达得拉达的宗教,信徒遍及许多国家,他们相信只有一个神,只有一种正确的崇拜方法。”

歪脚哼了哼:“我对你的死去宗教实在没什么兴趣,泰瑞司人。我认为——”

“他们是艺术家。”沙赛德轻声说道。

歪脚顿了顿。

“他们认为艺术可以让人更贴近神。”沙赛德说道,“他们对颜色跟光线特别有兴趣,更喜欢用诗来描述他们在世界上看到的各种颜色。”

歪脚沉默片刻。“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宗教?”他质问,“为什么不挑一个跟我一样直接的?或者崇拜战争与士兵的?”

“因为,克莱登大人。”沙赛德开口说,半途停下来眨眨眼,试图从混乱的思绪中找出他需要的记忆,“那不是你。那是你必须做的事情,却不是你想做的。我想,其他人都忘记了,你是名木匠。你是个艺术家。当我们住在你的店铺里时,我经常看到你在细修学徒们的作品。我看到你有多用心。那家店铺对你而言不是单纯的伪装。你想念它。我知道。”

歪脚没有回应。

“你必须以士兵的身份生活,”沙赛德说道,虚弱的手从腰带中抽出一样东西,“可是你仍然能有艺术家的梦。拿着。这是我让人做给你的。是达得拉达教的象征。对他们的信徒而言,身为艺术家比身为祭司更崇高。”

他将木牌放在桌上,然后费力地朝歪脚微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向别人传教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决定要向歪脚提出这一个宗教,也许是想向自己证明,这些宗教是有价值的,或只是固执地想要反驳歪脚先前说的话。木牌的设计很简单,只是一个圆形木片,上面刻着一支画笔。无论如何,他觉得歪脚盯着木牌的神情,相当令人满意。

我上次传教的时候,他心想,是在南方的那个村庄,就是沼泽找到我的地方。

他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没回城市来?

“你的女人一直在找你。”歪脚终于抬起头来说道,没有碰桌上的木牌。

“我的女人?”沙赛德说道,“我们,我们不是……”在歪脚的注视下,他无法完成句子。脾气不佳的将军非常擅长意味深长的瞪视。

“好吧。”沙赛德说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有上面十只亮晶晶的戒指。四只是锡:视力、听力、嗅觉、触觉。他继续填充这些,它们不会过分影响他的日常作息,不过他释放了他的锡意识、钢意识,还有锌意识。

力量立刻重回他身体,肌肉停止下垂,从衰弱干瘦回到健康的状态,脑子里的迷茫感消失,能够清楚地思考,而浓重、肿胀的缓慢感也散去。他重新活力充沛地站起身。

“真是不可思议。”歪脚嘟囔一声。

沙赛德低下头。

“我看得出来你的改变。”歪脚说道,“你的身体变得更健壮,眼神也集中了,手臂停止颤抖。我想你不希望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面对那女人,是吧?我不怪你。”歪脚自言自语地说道,继续吃东西。

沙赛德向他告别,出了厨房。他的手脚还是感觉像毫无知觉的肉团,不过仍觉得自己精力充沛,没什么比力量失而复得更能让人感觉自己所向无敌。

而一想到要见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心内更是不可抑制的五味杂陈。廷朵为什么要留下来?而如果她下定决心不回泰瑞司,为什么过去几天都在躲着他?她是不是因他把依蓝德送走而生气?她是不是因他坚决要留下来而失望?

他在泛图尔堡垒的舞会大厅里找到她。一走进房间,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想要如往常一般赞叹这房间毫无疑问的富丽堂皇。他释放了锡意识片刻,拿下眼镜好看了看这惊人的地方。

巨大的长方形彩绘玻璃镶嵌在宽敞房间中两边的墙上,其下的石柱支持着窗户下的廊檐,连沙赛德站在石柱边都显得渺小。每一块石头似乎都经过精心雕琢,每一块瓷砖都属于一幅拼贴画,每一块玻璃都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好久了……他心想。他第一次见到这房间时,正陪同纹前往她的第一场舞会。在这儿扮演法蕾特·雷弩时,她遇见了依蓝德。沙赛德当时还责难她,居然这么不小心便吸引了重要人士的注意力。

如今,他亲自为他们证婚。他微笑,重新戴起眼镜,又开始填充锡意识库。愿被遗忘的诸神保佑你们,孩子们。你们要尽量让我们的牺牲有价值。

廷朵在房间中央跟多克森和一小群办事员在说话,所有人都挤在大桌子边,沙赛德走近便能看见摊在上面的东西。

是沼泽的地图,他心想。这是陆沙德的完整地图,包括对教廷活动的注释。沙赛德的一个红铜意识库中存有地图的影像纪录,以及详细描述,他也将一份实体副本送到了席诺德去。

廷朵跟其他人在大地图上写下了自己的注解。沙赛德缓缓走上前去,廷朵一看到他,便挥手要他过去。

“啊,是沙赛德。”多克森以办公中的口吻说道,不过沙赛德如今耳力不佳,听什么都是断断续续,“太好了,请你过来。”

沙赛德踏上低矮的舞台,跟他们一起来到桌边。“军力布置?”他问道。

“潘洛德掌控了我们的军队。”多克森说道,“他让贵族负责整整二十个军团。我们不确定是否喜欢这个状况。”

沙赛德看着聚集在桌边的人,都是多克森亲自训练的一群书记,都是司卡。天哪!沙赛德心想。他不可能挑现在叛变吧?

“不要这么害怕,沙赛德。”多克森说道,“我们不会采取太激烈的行动。潘洛德仍然让歪脚负责城市的护卫工作,而且他似乎都会听军事指挥官的建议,况且现在想要尝试很大规模的行动也来不及了。”

多克森似乎看起来一脸失望。

“不过,我不信任他任命的指挥官。”多克森指着地图说道,“他们对战争一无所知,更遑论要生存。他们一辈子都在点酒跟举办宴会而已。”

你为什么这么痛恨他们?沙赛德暗自想。讽刺的是,这团中看起来最像贵族的人,就是多克森。他穿着套装的样子比微风还自然,说话比歪脚或鬼影更精准,也只有他坚持要留一个非常不贵族的半短胡子,显得比较怪异。

“贵族也许不懂战争。”沙赛德说道,“不过我想他们应该有带兵的经验。”

“是没错。”多克森说道,“可是我们也有。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在每个城门口都有一个我们的人,以免情况恶化到需要真正有能力的人来接手指挥。”

多克森指着桌子上地图标记的一个城门。钢门。上面标示着一千人部属成防守队形。“这是你的军团,沙赛德。钢门离克罗司可能会到达的地方最远,所以你可能不会遇到任何战斗。可是当战斗开始时,我想要你在那边带着一队传令兵,如果遭受攻击,立刻送讯息回到泛图尔堡垒。我们会在这里设立指挥中心,这边的门宽便于往来,可以容纳许多人走动。”

而且,利用这么美丽的房间作为指挥战争的场所,等于是很明显地在依蓝德·泛图尔还有其他贵族的脸上,甩了一记耳光。难怪他支持我送走依蓝德跟纹,少了他们,他对卡西尔集团的掌控便是绝对的。

这不是坏事。多克森是个运筹帷幄的天才,更是随机应变的大师,不过他也有他的偏见。

“我知道你不喜欢战斗,阿沙。”多克森说道,双手按在桌面上,“可是我们需要你。”

“我想他正准备应战,多克森大人。”廷朵看了看沙赛德后说道,“他手指上的戒指蛮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意图。”

沙赛德望着桌子对面的她:“那么廷朵,你在这里面的角色是什么?”

“多克森大人前来咨询我。”廷朵说道,“他本人没有多少战争的经验,因此想要了解我关于过去的将领们的知识。”

“原来如此。”沙赛德说道。他转向多克森,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点点头:“好吧,我会参与你的计划,可是我必须警告你分散力量的危险。请告诉你的手下,除非到最后关头,否则不可打断指挥链。”

多克森点点头。

“好了,廷朵女士。”沙赛德说道,“我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她点点头,两人告退,走到最近的一段有遮蔽的廊檐下。在一根柱子后方的阴影中,沙赛德转向廷朵。她看起来如此完美,冷静自持,平和无波,即使情况已经无比危急。她是怎么办到的?

“你在储存许多特质,沙赛德。”廷朵注意到,再次瞥向他的手指,“你之前应该也有储备别的金属意识吧?”

“来陆沙德途中,我用光了所有清醒跟速度。”沙赛德说道,“而且我完全没有健康,上次在南方教学时,我把最后一点用掉了,好从疾病中恢复过来。我一直打算要再储存另一个,但最近太忙了。不过我存了很多的力量跟重量,以及一批锡意识。准备永远不嫌多。”

“或许吧。”廷朵说道。她转头望着桌边的人:“如果这能让我们有点事做,而不是一直去想无法改变的结局,那这样的准备也不能说是被浪费了。”

沙赛德全身一凉。“廷朵。”他低声开口,“你为什么要留下来?这里不适合你。”

“这里也不适合你,沙赛德。”

“这些是我的朋友,”他说,“我不会舍弃他们。”

“那你为什么要说服他们的领袖离开?”

“好让他们逃脱且活下来。”

“存活不是领导者能有的奢侈。”廷朵说道,“当他们接受别人的崇拜时,必须接受随同而来的责任。这些人一定会死,但他们不需要感觉自己被领袖背叛。”

“他们并没有。”

“他们以为自己会被拯救,沙赛德。”廷朵低声却激烈地说,“就算是那边那些人,即使是多克森——所有人中最实际的一个——也都认为他们会活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们相信会有东西会来救他们。一个以前已经救过他们,他们唯一还握有的和幸存者的联结。如今她对他们而言代表着希望,你却让她离开。”

“好让他们活下来,廷朵。”沙赛德说道,“在这里失去纹跟依蓝德是种浪费。”

“希望永远不会被浪费。”廷朵说道,眼神灼烈,“我以为你最能够了解。你认为我在那些育种员的手下能活过这么多年,靠的都是固执吗?”

“那让你留下来的是固执还是希望?”他问道。

她抬头看着他:“都不是。”

站在充满阴影的小空间里,沙赛德看着她良久。谋划中的人们继续在舞会大厅中交谈,声音回荡。透过玻璃射入的光线洒在大理石地板上,在墙上溅出点点光芒。沙赛德缓慢、笨拙地,抱住廷朵。她叹口气,允许他抱她。

他释放所有的锡意识,让所有的感官全部回来。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头靠在他的胸前,她皮肤的柔软与身体的温暖席卷了他。她没有夸张的香气,干净清爽的发香搔弄着他的鼻子,是他三天来第一次闻到的东西。当声音全部回到他耳朵时,他可以听到廷朵在他身边的呼吸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你吗,沙赛德?”她低声问道。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诚实地回答。

“因为你从不投降。”她说道,“其他人如砖头一样坚强,强硬,从不屈服,但只要花够久的时间,不断击打,他们就会龟裂。你……你如风一般坚强。永远存在,容易屈服,但是一旦需要强硬时,你从不退缩,也无懊悔。我不认为你的朋友们知道,他们曾经从你身上得到很大的力量。”

曾经,他心想。她已经认为这一切都是过去式。可是……她这么想,是对的。“我担心我所拥有的一切不足以拯救他们。”沙赛德悄声说道。

“不过,已经足以拯救他们其中的三个人。”廷朵说道,“你让他们走是错的……但也许你也是对的。”

沙赛德只是闭上眼睛,抱住她,愤怒于她居然留下,却又因此而爱她。

在此同时,城墙顶的警告鼓声开始响起。